邵惠芸
有很長時間,邵惠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車裏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發動車的……
陳太太住在城東的別墅區,她已經有陣子不來了,停好了車要進去的時候,新保安不認識她,讓她報樓牌號碼,邵惠芸就說出了陳太太家的地址,保安查了一下對她說,您說的這戶已經搬走兩個星期了,房子現在是空置的,我們不能讓您進去。
“不可能啊,我上……上個月還和她通話呢。”邵惠芸說,她仔細想想,是的,距離和陳太上次通話已經快過去一個月了,“您讓我進去看看,”她央求著保安,但保安就是搖頭,說小區封閉管理,沒有業主同意,不能隨便放人進去。邵惠芸絕望的站在一邊正手足無措時,忽然看見要進小區門的一輛車在她麵前停下來了。
“這不是惠芸姐嗎?”車主搖下了車窗,和她打招呼。邵惠芸抬頭一看,是陳太家的鄰居,也是牌友之一。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說:“高太啊,我是來找陳太的,您快和保安說說,他們不讓我進去。”
“啊?您找她幹什麽啊?”高太太在車座上說,“陳太搬走了呢。啊?您的氣色不好,快來,上車來,去我家坐坐。”高太太說,又給保安打招呼說是自己的熟人。邵惠芸腿腳已經發軟,她挪了好幾步才上了高太太的車。
高太邊開車邊說:“你說陳太啊,不知怎麽了,上周匆匆忙忙的搬走了,現在門口都被法院貼了封條了,好像有好幾撥人來找她,說是跟她做了什麽投資生意呢,前兩天鬧的厲害,所以,現在物業不敢輕易放人進去了。”
停了一下,她又說:“惠芸姐,您好久沒來了,最近還好吧?……惠芸姐,惠芸姐,您怎麽了?”邵惠芸感覺眼前發黑、喉頭發堵,直接歪在了高太太的車座上。這位年輕的太太嚇了一跳,急的又是掐人中,又是用力拍打邵惠芸的臉頰。
半晌,邵惠芸終於睜開了眼睛,眼前的高太太正關切的看著她。“您沒事吧?要我叫救護車嗎?”“我沒事,我大概是暈車了,我這就下車,自己走過去就行。”邵惠芸不顧高太太阻攔,推開車門下了地。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高太太心眼兒不錯,就慢慢開著車跟著。直走到了陳太太家的樓門前,有著小柵欄的院牆外,真的貼著法院的封條。高太太也下了車,指點給她看:“您看,就是這裏了,陳太太其實搬過來的日子也就兩三年,這人啊,真的是不可貌相。惠芸姐,您真的沒事嗎?臉色好難看,去我家坐坐吧。”
但邵惠芸已經不能說話了,她臉色慘白的推開了高太太,朝著她淒然的一笑,又轉身高一腳淺一腳的往小區門口走去。
“是啊,天下怎麽會有我這麽傻的人?”她喃喃地嗔怪著自己,“就像我這樣,什麽都不簽,什麽都不問,就把自己最後的錢一股腦的投進去了。那些錢可是沛然用命賺來的錢啊!天哪,我就這樣把小月上大學的錢賠進去了?我真的是糊塗蛋啊。”她不知道是怎麽回到車上的,路上,她不斷的扯自己的頭發,不斷的咬自己的手指,她希望自己是在一個噩夢中,隻要把自己叫醒了,日子就會回到正軌上,錢還在,沛然也在,她安然的生活也在。
“天哪,沛然走了,沛然留給我的最後的錢也沒了。”邵惠芸用手砸著方向盤,在車上放聲大哭。
但是,傷心也是不能肆意的,她是留了條子臨時占用了別人的車位,正牌車主此刻回來了,正在車窗外敲著,禮貌的請她挪車。邵惠芸懵懵懂懂的發動了車子,駛離了這個傷心之地,她覺得前景是如此慘淡,更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家人,不知道該把車開到哪裏,這麽著一錯神,她突然看見一個人影朝著自己的車撲過來,幾乎是下意識間,她就踩下了刹車,可這個人已經在她的車前倒下去了。
“哎呦,你怎麽把我爸撞了”一個聲音大聲喊起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橫在了車前,“快下來,快下來,你撞人了,知道嗎?”邵惠芸的心思還沒有從上一個可怕的噩耗中醒來,又遭逢這種新的困境。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有急智的人,本來處事能力就有限,此刻更感覺自己的手腳發顫,頭腦短路,完全沒了任何主意。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的生命就在這一刻終止,她實在是太累了,累到實在無法再去麵對這個悲慘世界的真相了。
“天哪,我該怎麽辦啊?”邵惠芸舉目四望,希望能有救星從天而降,那個小夥子看到她遲遲不肯下車,卻已經嚷了起來:“快來人啊,快來人看看啊,寶馬車主撞人耍賴啊!”
隨著他的叫喊,中國從來就不缺的閑人出現了,三三兩兩已經把這片並不熱鬧的街區圍起來了。
薑晨曦
當薑星月舉著四串羊肉串提著四份豆漿和舉著四串糖葫蘆的周亦磊興衝衝趕回來時,卻看到了詭異的一幕。
她的姐姐薑晨曦坐在輪椅上,直勾勾的盯著對麵的一個人,薑星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隻見一位服飾講究的男子正抱著薑小果站在薑晨曦的對麵。兩人雖然對視著,但是那眼神絕對不是久別重逢的欣喜,而是摻雜了太多讓薑星月不懂的情緒,但有一點她是知道的,就是她的姐姐是憂慮的、憤怒的、甚至說是恐懼的。有人欺負自己的姐姐可不行,薑星月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脾氣上湧,她幾步就躥了過去。
“喂,你是誰?幹嘛抱著我家小果。快放下來。”薑星月用手指著對方,油乎乎的羊肉串往下滴著油,那人一皺眉,往後輕輕退了一步,不讓油滴到自己擦得很亮的皮鞋上。
“小姨,這是我爸爸。”薑小果突然說話了。
在過往,薑晨曦曾經無數次為小果伶俐的小嘴驕傲,但這肯定是和從小就沉默是金、現如今惜言如金的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奶奶就常笑著逗薑晨曦:“小曦啊,果果這能說會道的小嘴巴可真的跟你不一樣啊,奶奶那會帶著你,半天都聽不見你說一句話,就點頭、搖頭、哼哼哈嘿的,不知道的人都差點以為是個小啞巴。”但是,小果究竟是隨了誰,她很快就了然了。因為何景軒也說話了,自來熟的就跟薑星月打著招呼:“哦,你就是星月吧,早就聽CICI說,她有一位特別可愛漂亮的妹妹,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啊。”
這得體到位的幾句表揚,瞬間瓦解了薑星月的防線,她“啊,啊”了半天,看看小果,又看看何景軒,終於還是為自己的魯莽感到了幾分尷尬,於是她不好意思的一吐舌頭說“哦,原來是姐夫啊,真的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呢。”
周亦磊一直沉默的站在旁邊,此刻看見薑星月的防線已經全然被擊潰,他的眼神也不由得一黯。但是他仍然選擇沉默的走上了一步,站在了薑晨曦的輪椅邊,微微的彎了腰,在薑晨曦的耳邊輕輕問了一句:“學姐,沒事吧?”
薑晨曦也完全沒想到薑星月一下子就丟盔卸甲,更被這句姐夫完全叫懵了,當周亦磊低聲問她時,她才想到自己身邊還有個可以依仗的明白人,她壓低聲音說:“幫我把孩子要過來。”
周亦磊點了點頭。把豆漿和糖葫蘆先往薑晨曦的手上一交,自己走上了幾步,走到何景軒對麵,對著小果說:“小果,來,看看叔叔給你買了什麽好吃的。”
但薑小果顯然還沉浸在和爸爸久別重逢的喜悅裏,她一扭頭,摟緊了何景軒的脖子說:“不,我就要爸爸。”
薑晨曦嚴肅的咳了一聲,說:“小果,怎麽這麽不聽話,快來,到媽媽這裏來。”薑小果這才扭過了頭,看看媽媽的臉色,似乎很陰沉,又看了看何景軒的樣子,有些委屈的嘴巴一扁,哭了。
“Cici,看你,把孩子都惹哭了。有什麽不能好好說呢。”何景軒惺惺作態著說,他一邊小心的躲著薑小果的眼淚別蹭到自己的衣袖上,一邊掏出來一包紙巾,輕輕的擦了擦小果的眼淚。薑晨曦趁機朝薑星月遞著眼色,薑星月也終於後知後覺的走上前,一邊哄著薑小果,一邊說:“小果,來找小姨,小姨帶你來找媽媽,好不好?我們看看媽媽那裏到底有什麽好吃的哦。”她的個子比何景軒矮了一些,沒有接過來孩子。周亦磊也配合著又走近了一步,“果果,果果,別哭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媽媽,你看媽媽怎麽不見了呢?”邊說邊故意用手擋住了薑小果的眼前。
薑小果一愣,條件反射的感覺是在和自己玩藏貓貓,立刻用力一扒拉周亦磊的手,再去用目光找尋自己的媽媽,然後在和媽媽對視的一眼中,她破啼為笑。周亦磊借著小果接觸自己的刹那,也終於托住了小果的腋下,趁著小果往前一撲,把小果接在了手中。何景軒也沒有拒絕,隻是在周亦磊的手臂接觸到薑小果的同時,他深深地盯著周亦磊看了一眼。
然後,何景軒輕輕撣了撣自己身上的土,對著薑晨曦說:“Cici,我先走了,我住在洲際酒店,我還會回來找小果的。”
接著,他又看著小果說:“小果,爸爸走了哦。回頭爸爸再來找你玩。”說完這幾話,他再次深深的瞅了周亦磊一眼,然後對著薑星月笑著說:“星月小妹,替我向家中人問好啊,我肯定會正式登門拜訪的。”
薑星月愣著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時,何景軒已經瀟灑的一轉身,但就在他要消失在人群之中時,薑晨曦突然說話了:“你站住,我有話說。”說完,薑晨曦又轉頭看著周亦磊和薑星月,“麻煩你們把小果抱到邊上玩一會兒好嗎?”
薑星月看看姐姐的表情,忙點著頭,拉著小果走到邊上去對付那串糖葫蘆了。
“何景軒,你回來幹什麽?你怎麽找到我的?”薑晨曦冷冷的問走回來的何景軒。
“嘿,Cici,你一言不發的就帶走了我的女兒,難道我不該來嗎?”停了一下,他又說,“你把我女兒的視頻發的滿世界都是,你問過我的同意了嗎?既然你能把我女兒的視頻這麽廣泛的發,那我自然也能找到你們。你知道嗎?小果是未成年人,利用未成年人盈利,這也是違法的。Cici,你不用著急,我一定會用最合法的方式把我的女兒帶回去的。你等著。”說著,他輕佻的伸出手,似乎要來撩開薑晨曦的額頭前的頭發,薑晨曦一甩頭,躲開了他的手指。瞪著他,並沒有說話。
“Cici,你這麽看著我幹嘛?看的我怪不好意思的,是不是想我了?要不要今天跟我走呢?”他故意撩撥著薑晨曦,要激怒她的情緒。薑晨曦的胸部劇烈起伏著,她確實生氣,她覺得自己的體內有隻怪獸叫囂著要衝出來,但是,她深深做了一個深呼吸說:“何景軒,我們沒必要鬧成這樣,我為什麽走,你心知肚明,如果我們還能給彼此存一點點體麵,我也不隱瞞你的存在,等小果成年了,我讓她選,跟著我還是跟著你,但現在這是不可能的,孩子必須跟著母親,我不能讓我的女兒跟著你,跟著這麽一個道德敗壞,表裏不一的人。打官司嗎?我不怕,我等著你。你現在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上,就要遵守我們的法律,你知道嗎?”薑晨曦一口氣說了這麽一長串話,臉色都激動的緋紅起來。
“Cici,既然是這樣,那麽你也別怪我無情。其實,我既然來了,也多少知道些你們家現在的狀況,你們現在沒錢,不,不是沒錢,而是欠了一屁股債,四處躲著,你有什麽財力跟我爭?你能把女兒撫養大?和你一樣嗎?這麽又倔又擰,又蠢。”
“你滾!走的遠遠的,別讓我看到你。”薑晨曦的怒氣終於無法再壓製,她無法克製的提高了音量。周亦磊和薑星月雖然離得遠,但也聽見了,往回看看,周亦磊朝薑晨曦遞著眼色。“姐,要不要緊?”薑星月卻已經大聲喊了起來。薑晨曦朝著薑星月搖了搖手。
何景軒又說:“Cici,你是一個理智的人,你自己好好想想這事兒。不過,我如果要走小果,也不白要,我會給你補償的,這對你們家現在的生活而言不是更重要嗎?喏,這是我的酒店房卡,你想好了,就自己來。”何景軒遞過來一張房卡,但是薑晨曦根本沒有接,而是瞪著何景軒直接把卡打落在地上,何景軒看看地上的房卡,冷笑了一聲,還是彎腰撿了起來轉身而去。
這次,他真的像不知從何處而降一樣消失在了人海之中。薑星月一臉懵的走過來,說“姐,我們得趕快走了,我媽來了電話,說是遇到了麻煩了。”
薑姝然
想明白一切的薑姝然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
那是1983年的夏天,那時薑姝然剛剛滿六歲,本來根本不能有她,可是媽媽意外懷孕了,加上身體問題無法流產,她就非常幸運的來到了這個世界。盡管是超生,但因為是個小女孩,所以她也是爸爸媽媽的心肝寶貝。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緊著她。她記得那天媽媽突然準備了很多好吃的,豐盛的像過年一樣,有各種幹果、稻香村的點心、北京果脯、半月形的巧克力,姝然悄悄爬上了桌子,想用手去捏一根山楂條吃時,卻被媽媽攔住了。
“小姝乖,等下再吃,等下雪琴姐姐就來了,我們一起吃,好不好?”薑姝然記得自己當時點了頭,就開始眼巴巴的等待著這位雪琴姐姐的到來。哥哥帶著魏東平一大早就被媽命令著去接蔡雪琴了,記得那時哥哥還滿心不樂意,說本來早上要去踢球的,但哥哥雖然脾氣倔,卻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從不忤逆母親的命令,所以還是沉著臉出門了。當時薑姝然就想,以哥哥的壞脾氣,一定不會給雪琴姐姐好臉色,小姑娘心裏都有點為那位沒見過麵的姐姐擔心。
在盼望中,門外終於有了動靜,哥哥提著大包小包,魏東平手上也沒有閑著,抱著被褥卷、背著臉盆等雜物咋咋呼呼的就進了門,在他們的身後,蔡雪琴翩然而至。薑姝然至今都記得蔡雪琴那天穿著短袖的白襯衣,束在軍綠色的長褲中,腳上是一雙白色的護士鞋,烏黑的頭發用一塊白手帕紮在腦後。整個人顯得纖塵不染,完全沒有坐了一夜火車的風塵仆仆和憔悴。她的眼睛格外黑亮,深沉的像是裝著全世界的智慧,高挑的鼻梁娟秀的崛起,雙唇細薄紅潤,色彩如同自己正在覬覦的那根山楂條,小姝然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姐姐,當時就愣在了那裏,直到那個姐姐優雅的蹲在了她的麵前問她“你是小姝吧,我叫蔡雪琴,我給你帶了大白兔奶糖。喏,嚐嚐看。姐姐給你剝開好不好?”
薑姝然記得大白兔的味道,記得那種甜到心裏的美滋滋的感受,更記得雪琴姐姐的手上有好聞的茉莉花香,然後她就一整天癡癡迷迷的跟著蔡雪琴,看著這個好看的姐姐怎麽和爸爸媽媽打招呼,怎麽從自己的行李裏翻出禮物,怎麽替自己的父母問好和敘舊,怎麽述說著自己家中的近況,不管說什麽,姐姐臉上的表情總是恰到好處的合適,直到薑姝然長大,明白了那種恰到好處就叫得體。
薑姝然還記得自己的哥哥那天也很古怪,自己這個倔強任性的哥哥其實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做什麽都有些隨心所欲,從來就是好話也不會好好說的那麽一個人。但那天,哥哥的脾氣卻變得格外的好,每件事不等媽媽吩咐就會主動去做。當自己又一次纏著他要做什麽,被他不耐煩的推開時,蔡雪琴說“呦,怎麽能這麽欺負小朋友呢。”哥哥的表情瞬間就變了,那天真的再沒有對她紅過一次臉。
原來這就是一見鍾情啊。薑姝然此刻當然已經了然哥哥當時的情緒,可是另一個男孩子呢,那個魏東平呢?那時候的東平哥又怎樣呢?薑姝然調整著回憶的角度,努力回憶東平哥的樣子。是了,一向溫和好脾氣的魏東平那天話並不多,但卻一直沒有走,拖著吃了中午飯,拖著又吃了晚飯,眼瞅著一家人已經要啟動休息的程序了,他才依依不舍的離開。第二天,天才剛麻麻亮,他又來了,還端來了油條和豆腐腦,說是媽媽知道家裏來了客人,讓自己過來送早點的。那是一個多麽拙劣的借口啊,因為沒多久,就聽見魏東平的媽媽在外麵大聲的喊“東平,東平,去哪了?回家吃飯。”
原來啊,原來,他的東平哥也從見到蔡雪琴的那天起就愛上了這位女神了。想到這裏,薑姝然突然有些可憐起魏東平來。美好的如同世外仙子一樣的蔡雪琴自然會被全天下人喜歡,她不僅漂亮、大方、得體,處事更是從容不迫,加上才華橫溢,十七歲就以全市狀元的身份考上了大學,和十九歲的哥哥成為了同學,隻是學渣和學神的區別。她優秀的如同夜明珠,無論是暗夜還是晨光,都無法阻止她成為人群中最閃亮的一個。她對誰仿佛都客套有禮貌,卻又讓人永遠有距離感,那才是真正的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可是,女神蔡雪琴還是降臨在了塵世間,還把自己獨一無二的愛情給了這世上唯一的一個幸運兒,那個幸運兒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哥哥薑沛然。想來,對魏東平,女神從來都隻是客套有禮,卻不曾有一刻放在心上。當蔡雪琴和哥哥完全公開了戀愛關係時,薑姝然記得自己那時都有些敬佩哥哥了。但是,這大約也不奇怪,薑沛然本來也是英俊爽快的好男兒,更何況,他還一直刻意在蔡雪琴麵前小心翼翼的藏著自己的所有缺點,比如說:懶散、壞脾氣、任性、對事兒沒有長性。可是魏東平呢?好像自從哥哥和蔡雪琴成雙入對之後有很長一陣子不見魏東平了,聽他媽媽說他是參軍去了,原來啊,是她的東平哥為情所傷,遠遁他鄉了。
東平哥,原來這就是真相,原來是你從一開始就自不量力的愛上了蔡雪琴,愛上了自己好哥們的女朋友,原來是你實在無力自拔了,才選擇走上了一條從軍之路啊。
五年之後,當東平哥回來時,蔡雪琴早已經和哥哥談婚論嫁了。可惜啊,自己那時也不過十來歲,魏東平再怎樣回頭,又怎麽能看見自己呢?你不愛那時的我,我不怪你。可是東平哥,這又有什麽可值得隱瞞的?雪琴嫂子早就歸了天,莫非你的心裏惦記著一位故人,我還會和你計較,還會就此來嘲笑你嗎?
東平哥,原來你也是這麽可憐的一個人,原來你也曾和我一樣愛而不得,輾轉反側。想通了這一切的薑姝然卻默默的下定了決心,她要把這個被自己無意中挖掘出的秘密再次深深的掩埋起來。雪琴姐早就走了,哥哥也走了,而她和魏東平熬過了歲月,更熬過了那個錯誤的相識時間點,依舊在世上安然無恙。既然人生不會再有來日方長,既然有生的日子是如此短暫有限,就讓他們認真珍惜這如此輾轉曲折的緣分吧。因為,如果不珍惜,她薑姝然真的是辜負老天爺。更何況,她自信的相信現如今的魏東平對她——薑姝然,是有難以割舍的感情的。這——就夠了。
人生最大的幸運不就是:當我愛上你時,你也碰巧愛上了我,還要怎樣呢?
邵惠芸
邵惠芸眼看著人群慢慢聚攏過來,她隻得再一次茫然無措的環顧四周,但是,在她的周圍沒有一個熟悉的麵孔,也不會有任何人會從天而降解救她,她慢慢的推開了車門,慢慢的下了車。
從方向盤後到走到人群中,不過寥寥數步,卻沒有人知道這個懦弱的女人邵惠芸經曆了多麽漫長的心路曆程。也是從這一刻起,她決定要自己真正勇敢起來,因為在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上,已經再沒有一個沛然保護自己。而自己呢,卻還有一位七十六歲的婆婆,一位不到三十歲的繼女,一位剛剛成年的女兒,還有一個年方三歲,沒有血緣,卻勝似親生的可愛外孫。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沒有人為她撐開保護傘了,但她也並不是獨自一人,還有人等著她來照顧,並且這些人也會永遠無聲的站在自己身後。
這樣的想法給了邵惠芸勇氣,她一步步走進了人群中,先是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位老人,距離自己的前保險杠大約還有半米的距離,她又看了看那位猶自在叫囂的小夥子,終於清了清口說:“這位小夥子,你先別激動,咱們先看看你爸爸要不要緊,得趕快叫救護車才行。”
小夥子卻固執地說:“我爸爸讓你撞壞了,當然要看醫生,不過你得先拿錢來。不然一會兒你跑了,我找誰去?”
邵惠芸說:“我這會兒身上沒帶錢,但我們去醫院,先去檢查,錢我慢慢想辦法。我可以叫家人來,如果是我的責任,我肯定不推脫的。或者,我們先報警,然後再去醫院行嗎?”
“什麽如果,沒有如果,就是你的責任!車撞了人,難道還是我們自己撞上去的嘛?而且,你必須先給錢,我才不信任警察,你們這些開寶馬的有錢人都有關係,報警就中了你們的圈套了,我怕你們!”小夥子繼續耍橫,他的話極有煽動性的拉起了同情,人群中真的傳來了幾句附和聲“就是,就是,現在警察哪裏幫老百姓啊!”
邵惠芸打開自己的皮包,把內裏敞開給小夥子看,又拿出皮夾子打開給小夥子看,“你看,我是真的沒有帶錢,身上就這兩百塊的零錢。咱們還是叫醫生來吧,不要把你爸爸耽誤了。”
但不管邵惠芸怎麽說,小夥子就是堅持著要錢,而且必須要現場結清,讓邵惠芸打電話立刻叫人送錢來。擱在平時,邵惠芸不缺錢,這事也就了解了,但碰巧是今天,邵惠芸的最後一筆錢也被騙走了,她是真的走投無路。這樣走投無路的邵惠芸拿出手機撥給了薑星月,“小月,你們在哪裏呢?我這裏又碰上了麻煩,需要你們幫忙。……”
薑晨曦、周亦磊、薑星月和薑小果是半小時後趕到的,看熱鬧的人已經散了大半,車卻還停在那裏,老爺子已經在車頭前坐起來了,看不出有什麽大毛病,卻說自己頭暈目眩,壓根就站不起來。小夥子獅子大張口的要五千塊錢,說給了錢就走人。因為薑晨曦下車不便,周亦磊讓薑晨曦在車上看著小果,自己帶著薑星月走了過來。
了解了大概情況後,周亦磊就問邵惠芸:“阿姨,咱們的行車記錄儀沒開嗎?”
“哦,對,行車記錄儀,開著吧,從來沒有特別管過這個。”邵惠芸說。周亦磊瞥了眼車窗,行車記錄儀的紅燈還是閃爍著,他心裏有了譜,接著說:“阿姨,這事兒其實沒什麽好猶豫的,肯定是第一時間報警,既然有行車記錄儀,該誰的責任誰付,警察出麵判定肯定會更加清楚一些。”
一句話提醒了邵惠芸,那個小夥子卻已經聞聲湊了過來,色厲內荏的說:“你們是幹什麽的?把我爸撞了,還想裝沒事?趕快賠錢!”
周亦磊說:“交通事故第一時間報警,警察來了,說怎麽賠,我們認,而且我們還有行車記錄儀,還能給你做個輔證不好嗎?”
小夥子看看周亦磊,又看看老頭子,說:“行,報警就報警,我先和我爸去那邊歇歇,你們等著,不許走啊,誰也不許走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扶起了老頭要走。卻被周亦磊及時攔住了,“別走啊,這事兒沒解決呢,怎麽能就這麽要跑嗎?”
“誰要跑了,你別血口噴人。”小夥子氣勢上已經慫了一截兒,薑星月早反應迅速的打了110,警察不到十分鍾就趕到了,拍了現場照片。又查看了行車記錄儀,錄像裏麵清晰明了,是老頭子自己朝車撞過來的,而且在他撲過來之前,邵惠芸已經停住了車。警察看著小夥子說:“又是你們倆,這個月第幾次了?”
“呦,張警官,唉,那啥,我爸估計腿腳不靈便,摔了一跤。”小夥子跟警察打著哈哈,警察看看邵惠芸的車沒有什麽損傷,又和周亦磊商量了一下,揮揮手,讓小夥子帶著老頭子走了。圍觀的人指指點點,又目標一致的開始指責小夥子“碰瓷兒的,咱們都記住這張臉,以後別又讓他們出來害人。”
警察對邵惠芸說:“下次,您遇到這樣的事兒第一時間報警,這兩人已經碰瓷好多次了。幸虧您有行車記錄儀,不然有時候真的說不清。一會兒您慢慢開,我還有別的任務,就先走了。”交警騎上摩托,離開了現場。
薑星月這才來得及過來問邵惠芸“媽,您怎麽到這裏來了?”
剛從事故中恢複一點兒精神的邵惠芸被薑星月這一句話瞬間勾起了更大的心事兒,她的眼淚唰的衝出了眼眶:“小月,怎麽辦?媽媽被人騙了,錢全都被騙走了。”
“阿姨,怎麽回事?要不咱們先離開這裏,慢慢說?”周亦磊走了過來。“您看,大家都沒吃飯呢,前麵有家老北京炸醬麵館,咱們去那裏吧。”
邵惠芸點了點頭,薑星月不放心媽媽,陪著媽媽上了車,一再安撫著媽媽的情緒,待邵惠芸情緒稍稍平複一些,才讓媽媽慢慢啟動車輛,把車停到了飯店門口。
聽完邵惠芸的大致介紹,周亦磊的眉毛緊緊皺在了一起,他又問了邵惠芸一些細節,比如轉款記錄,書麵的聊天記錄這些有沒有?又或者說這事的時候,有沒有其他人聽到,或者其他有力的證人?
邵惠芸想了想說帳是在銀行轉的,有轉賬記錄,但和陳太太說這事時隻有電話通話記錄,還有一個月前發過一條說分紅推遲兩月結算的語音,語音記錄還在自己的手機裏。至於說投資的事兒那天,現場倒是有四個人,陳太太、李太太,自己和高太太,李太太早就不知所蹤了,高太太是鄰居,剛才倒是見到了,感覺也挺和善,但是那天自己和陳太太聊天說投資時,特意避開了人,高太太應該沒有聽到。
“這個不怕,您說您在打牌時聽見李太太對陳太太說收到了理財收益什麽的,這話,高太太聽到了嗎?”
“當時都在打牌,我想應該聽到了吧,就是不知道高太太往沒往心裏去?唉,誰像我這麽傻啊。我可怎麽辦啊?”邵惠芸一想到傷心處,眼淚又止不住了。
“阿姨,您先別哭,您看我們得先收集對咱們有利的證據,您剛才不是說陳太太家就在這附近嗎?她如果有不動產,這事兒如果判定了詐騙,賠償起來就有希望有著落,但首要是咱們現在不能著急,您說對嗎?”
薑晨曦也跟著插話了“是,芸姨,您先別傷心,既然小周律師說還有希望,咱們就積極爭取最好的結果,就算是最差的結局,再大也大不過生死,隻要咱們現在人沒事,就都不是大事,您得往好了想。”
“嗯,”邵惠芸點著頭,眼淚仍舊是止不住的流下來“謝謝你小曦。”
薑小果奶聲奶氣的說“姥姥別哭,還有果果陪你呢。”說著就舉起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幫邵惠芸擦眼淚。邵惠芸緊緊摟住了小果,眼淚卻流的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