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在成為一名學霸考上北大法律係之前,周亦磊有過一段並不愉快的童年記憶。他從小就是一個愛哭的孩子,四歲前,父母都在上海做水產批發生意,把他和奶奶留在了農村。想媽媽了會哭,菜不是愛吃的會哭,摔了一跤也哭,被嘲笑是沒人要的孩子時更要哭。奶奶常笑話他是不是小女生投錯了胎。四歲那年,他在春節時纏著父母大哭大鬧,哭了整一個兒小時,父母無奈,終於答應把他也帶到上海。雖然和父母在一起了,但彼時為了生計,父母終日忙著生意上的事情。周亦磊的媽媽是一位江南水鄉典型的恬靜女子,說話溫和,脾氣柔順,完美的把一個溫和的媽媽和一個能幹的妻子融合在了一起。但畢竟生活瑣碎,家務繁雜,陪伴周亦磊的時間也不多,那時,周亦磊的童年是孤單的,愛哭的習慣並沒有因為來到父母身邊就有所改變。

周亦磊家的店鋪恰好租住在薑晨曦小區的樓下,因為買東西的緣故,彼此就有個臉熟。周亦磊的父親發現蔡雪琴上下班忙碌,早出晚歸,常常回來了已經沒有新鮮的菜了。父親動了惻隱之心,時常會特意留幾條新鮮的水產給蔡雪琴。等蔡雪琴買下來,還會細心的幫她收拾好。

初見薑晨曦的那一天,正好周亦磊養的小烏龜死了,他自己躲在水產店的魚缸後麵流眼淚。突然,一個稚氣的聲音傳過來:“你怎麽了?你為什麽哭啊?我媽媽說隻有軟弱的人才哭呢。”周亦磊抬起頭,從模糊的淚眼中看到了一個穿著紅衣服,大大眼睛的小女孩兒站在他麵前,用審慎的神情很嚴肅的看著他。

周亦磊不懂什麽是軟弱,但大概也知道是什麽不好的詞兒,又不想在這個漂亮的女孩子麵前丟了麵子,就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說“我的小綠毛死了,我就是要哭,這才不是軟弱呢。”

“小綠毛是誰啊?”小女孩問。

“小綠毛就是這個。”周亦磊指指地上水缸裏的小烏龜說“你看,他一動都不動了。”說著,周亦磊又要掉眼淚了。

“讓我看看。”小女孩小大人似的說,也蹲下了身子皺著眉頭看著小烏龜說“我媽媽說烏龜冬天要冬眠的,冬眠就是一動不動,不一定是死了吧。”

“是嗎?”周亦磊高興起來“那就是說小綠毛不是死了?”

這時有聲音傳過來“小曦,你在哪裏,我們該走了。”小女孩站起身,看看周亦磊說,“以後,不要隨便哭,要先想辦法,我媽媽說哭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記住了嗎?”

周亦磊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直到小女孩離開了自己家的店鋪,才想起來自己連她的名字都忘了問了。但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為了再見到薑晨曦,周亦磊打那以後就常搬一個小板凳坐在店鋪門口,看著門前車水馬龍的街道,等著自己想見的人。

薑晨曦再隨著蔡雪琴來買魚買菜時,就會看見周亦磊,常常和周亦磊說幾句話,周亦磊也會給薑晨曦看自己養的小魚小蝦。蔡雪琴就也注意到周家這個和薑晨曦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問孩子為什麽不去幼兒園?周亦磊的父親抱怨著生活的艱難,沒有門路幼兒園進不去。幾句話激發了蔡雪琴對這一家和善的人的惻隱之心,她開始主動找關係,最終幫周亦磊進了薑晨曦上的幼兒園,費用還不高。周亦磊的爸爸千恩萬謝,此後蔡雪琴來買菜,不是多給一條魚,就是多加幾根菜,有時為了付款都要推脫半天。兩家人逐漸親近起來。因為蔡雪琴常常加班,所以基本都是周亦磊的媽媽把兩個孩子一起接回來。在店鋪後的逼仄小屋裏,兩個孩子腦袋湊在一起逗周亦磊的小魚,快樂的吃著周媽媽自製的魷魚幹。

幼兒園裏也有階層,因為被嫌棄著出身,很多家長叮囑自家孩子遠離周亦磊。加上周亦磊身上去不掉的魚腥味,土裏土氣的穿著,動不動就流眼淚的習慣,讓他在幼兒園坐了很久的冷板凳,一個朋友都沒有。但薑晨曦卻不同,她不僅僅和周亦磊要好,還時常幫他在幼兒園出頭,如果玩遊戲不帶周亦磊,她也不參加。薑晨曦長得好看,說話像個小大人,是小孩子們的偶像,也正因為有了薑晨曦的維護,才有了周亦磊逐漸融入城市生活的童年。

但是,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得知薑晨曦要隨媽媽出國了,周亦磊多年不流的眼淚又開始止不住了。到了要分離的那天,周亦磊自己躲在房間裏哭,不想讓薑晨曦看見他“軟弱”的樣子。他想畫一副畫送給薑晨曦,但常一邊畫、一邊哭,筆畫都被眼淚打濕,模糊成了一片。本來畫的兩個小人就不太看得出形狀,這下就更邊際模糊,完全成了印象水墨派。但當薑晨曦來跟他告別時,他卻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裏,連畫都是媽媽替他送出去的。待他終於想明白走出來時,卻隻看見了汽車逐漸遠去的背影……

這個敏感的大男孩為此傷心了很久。他已經上小學了,媽媽鼓勵他,薑晨曦學習成績好,他隻有好好學習,才可能在未來遇到薑晨曦。這真的化作了他當時學習的動力,一份付出,一份收獲,努力了,成績自然也好,成績好了就會被周圍認可,讓他繼續嚐到好好學習的甜頭,並把這種勢頭保持下去。周亦磊之後的人生開始一路開掛,昔日土氣愛哭的小男孩也脫胎換骨成為校園裏的學神。隻是童年時的女神薑晨曦卻逐漸模糊成了記憶中的一個影子。

四年前,兩人的重逢讓他無比欣喜,更讓他幻想過無數可能的結局。因為他已經大到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做主了。但是,隨後就是意外的失散,命運的多舛。現如今,當他終於可以這樣自信坦然的站在學姐的麵前時,兩人之間卻已經有了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

薑晨曦已然羅敷有夫,這是不爭的事實,要怎樣才能挽回過往的歲月,要怎樣才能再活過一次重新接續那段塵緣呢。周亦磊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隻能默默的關心著薑家發生的一切,默默的盡著自己最大的可能為這個可憐的家庭再提供多一些的幫助。“在我夠得到的範圍裏,用我自己的方式來關心你,這就夠了。”

春節前,他特意通過薑星月約了薑晨曦初一去逛廟會,有了薑星月這條小眼線,他大體得知薑晨曦的感情生活是出了什麽問題,無論如何,他都希望薑晨曦能快樂一些,因為不管如何掩飾,凝聚在那個纖細的眉間上的愁緒都實在是太濃了。

邵惠芸

人總會有一種奇怪的心理,有時候心中早猜測到了不好的結局,卻會趨向於選擇回避,仿佛不去麵對,最糟的後果就不會發生一樣。就像如今的邵惠芸,越是期待分紅的日子,反而越不去和陳太聯係,她有些怕人埋怨她,怎麽這麽沉不住氣,怎麽為了錢跟朋友的聯係都多了。其實她過往和陳太太也就是牌桌上的交情,如今一方麵家務多,一方麵有了投資這層關係後,她連去打牌都少了許多。

家常的日子逝如流水,薑晨曦的腳已經快要拆掉石膏了,這些天一直忙著開網店的事情。常常在房間裏一邊回複著短視頻評論,一邊在專屬客戶群裏做著群維護,手機嘟嘟嘟嘟響個不停。小果的視頻賬號已經有了很多粉絲,幾乎每天都有數百條評論和加粉信息,薑晨曦的工作還包括了粉絲維護和引流。好在這個期間她也幹不了別的,所以終日捧著手機或Ipad就成了常態,頻繁的都要引發小果的不滿。

“媽媽整天看手機,都不陪小果玩。”小家夥時常這麽幽幽地抱怨,每到這個時刻,薑晨曦肯定會放下手上的工作,把小家夥抱上自己的膝蓋,來一次母女倆的會心交談。但沒一會兒,她又不得不被手機的嘟嘟聲喚回去了。

因為今年的春節來的晚,春節結束就是開學的日子,所以薑星月隻得暫停了自己的視頻事業,轉而去對付剩餘的作業。薑姝然和魏東平早就和好如初,為了完成親子裝的設計稿,薑姝然常去辦公室加班,魏東平就自動成為保鏢兼司機,所以多數時間不在家吃飯。家中的大閑人就是邵惠芸、王新蘋、和薑小果,這祖孫三代人在一起,不是琢磨著民以食為天的大事,就是督促小果的教育問題。

自打邵惠芸的廚藝出師,陳阿姨就又走了,畢竟人家也得過年。解決五口人的吃飯問題成為邵惠芸每天的主業,也間接緩解了她等待的焦慮。年三十的晚上,魏東平來了,薑晨曦雖然腿腳不方便,也幫著拌拌涼菜,打些下手,沒有鞭炮的新年,稍顯冷清,卻正適合正從一個個打擊中逐漸恢複的薑家。在這個飯桌上,她們已經能坦然的共同回憶薑沛然,短短的兩三個月,仿佛感覺隔了數十年一樣漫長。

第一杯酒由王新蘋提議,敬給了已經去往天國的薑沛然。王新蘋說“沛然,你安心的在那個世界好好生活吧,我們都很好,惠芸已經能支起這個家了,如今小曦和小月如你當初盼望的一樣親密無間,姝然和東平也好事將近,你放心,媽也會好好的活著的,替你在人間再多待些日子。來,我們都舉杯,這杯敬沛然。”眾人各懷心事的舉起杯,邵惠芸的眼眶一紅,薑星月在旁邊摟住了她說“媽,爸爸一定在天上陪著我們呢。”邵惠芸拍了拍薑星月的手,舉起了自己的酒杯,與大家碰在了一起。

三杯團圓酒喝完,大家開始各自找各自的由頭敬酒,收到祝福最多的自然是薑姝然,大家都盼望薑姝然和魏東平盡快修得正果,為這個家庭帶來一些喜氣。魏東平就站起來,先倒了酒敬給老太太,說“阿姨,沛然不在了,但您還有我這個兒子,我也盼望著正式叫您一聲媽的日子呢。”

“好好”王新蘋擦擦眼角滲出的淚水,“我等著。我這個閨女脾氣不好,回頭要是她氣你,你就來找我。”

“嘿”薑姝然不幹了。“沒見過這麽當媽的,到底我是親的,還是他是親的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兒媳婦呢。”

見大家喝的開心,薑星月就鬧著說自己今年就十八歲了,也要喝一杯。王新蘋雖然搖著頭,但最終拗不過她,就同意她倒了一小杯紅酒。薑星月這下開心了,端起酒先找了薑晨曦“姐,我這杯酒要敬給你,為我們姐妹情的新開端。願我最棒的姐姐在這一年心願得償,開心快樂。”說完,自己很爽快的就把酒喝下去了,她第一次喝酒,喝的有些急,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邵惠芸就拍著她的後背說“這孩子,總是毛毛糙糙的,以後要多學習學習你的姐姐。小曦,你以後要多幫幫你妹妹,該說的就得說哈。”

薑晨曦也笑著把酒喝完,對邵惠芸點著頭說“芸姨,我得謝謝您,給我生了這麽可愛的妹妹。讓我現在這麽開心”

“那我呢?我讓媽媽開心吧?”小果說。“哈哈,”薑星月先笑了,“小果,你不光是讓你媽媽開心,也是我們全家的開心果,誰也比不過。”

年夜飯在友好和睦的氣氛中畫上了句號,飯後薑姝然送魏東平下樓,剩下的幾個人看著春晚包著餃子。薑星月不勝酒力,話有些多,一直絮絮叨叨的纏著薑晨曦“姐,你知道嗎?說起來你也不對,你這些年對我很冷淡,你知道不?”

“是,姐姐向你道歉!”薑晨曦一刮薑星月的鼻子說“你可不知道,我那會兒有多羨慕嫉妒你呢!”

“有這回事?我有什麽可羨慕的?你又美、又聰明、又能幹,大家都說你處處比我強。”

“那是別人說的。第一,你也美,第二我一點也不聰明,至於能幹,更要不得,不能幹才享福對吧?要是讓我選,這些我都不要,我隻要和爸爸親密無間的開玩笑、耍性子,跟媽媽一直生活在一起。”說完這句話,薑晨曦稍有些傷感,薑星月看著她,似有所感的說“姐姐,我們倆真的都好傻,我們都羨慕對方,卻不知道自己也被對方羨慕。姐,我那時候對你可真不好,希望你都忘掉,一定要原諒我。”

“當然了,誰還記得那些。我不是對你也不是很好嘛。”薑晨曦釋然的一笑,“星月,過去的日子都過去了,我們現在還能幸福的在一起包餃子,就是最大的幸運,對吧?你看,我這個餃子包的好不好看?你拿一塊巧克力來,我包幾個甜餃子,看看是誰運氣好,能吃到,好不好?”

熱烈的氣氛持續到了很晚,第二天除了王新蘋和邵惠芸,就都起的很晚,薑星月從**一跳起來就喊“壞了,壞了,小周老師說好了一起去逛廟會的,這可就晚了啊。”

小周律師不禁念叨,果然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他早就和薑家兩姐妹說好今天去逛廟會。

薑星月蹦蹦跳跳的去開門,門外果然是周亦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內搭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越發顯得劍眉星目。這會兒他站在門口正對邵惠芸說“阿姨,我很少在北京過年,所以今天想讓晨曦學姐和星月妹妹給我做個向導,逛逛廟會呢。”

薑晨曦正在給小果梳辮子,聞言就接話說“要不讓星月陪你去吧,我的腿腳也不方便,人又多。”

“那怎麽行!”周亦磊還沒有說,薑星月已經搶過了話頭“說好了四個人,一個也不能少。對不對,小果?你想不想看廟會?”“想,小果想和小姨看廟會。”小家夥已經隨聲應和。薑晨曦無奈的搖搖頭,不再推辭,薑星月又大包大攬的說她會負責推著姐姐,讓小果也坐在她腿上,一定沒問題。薑家姐妹熱熱鬧鬧的要走,卻被邵惠芸叫住了,一定要讓幾人吃幾個餃子再出門。

一盤熱餃子端上來,薑晨曦把第一個夾給了周亦磊“來,你是南方人,嚐嚐我們北方的餃子。”

“怎麽是甜的?”周亦磊一口咬下去就問。“我第一次吃甜餃子啊。”

“呀,小周老師,您這運氣也太好了!”薑星月喊出聲來“一共就包了三個甜餃子的,你這中大獎了,等下得請我們吃小吃。不行,我也得找找。”

但是直到三人吃飽,甜餃子也再沒有出現,小果早就跟著邵惠芸吃過了飯,這會兒也坐在飯桌上陪著幾個人,小大人似的問“好吃不?這是我媽媽包的呢。”

周亦磊朝著小果一笑,說:“你媽媽包的自然是最棒了,小果覺得媽媽棒不棒?”

“我的媽媽是超人。”小果大聲宣布著。周亦磊朝著小果一豎大拇指,表示著大大的讚同。幾個人吃完了餃子,因為老房子沒有電梯,周亦磊就先把輪椅搬下了樓,又上來扶著薑晨曦,這才熱熱鬧鬧的出了門。

邵惠芸朝著幾人離開的方向努努嘴,又看看老太太:“媽,您看這小周律師人怎麽樣啊?”

“人自然是沒得挑,可惜啊……”王新蘋突然停了口,但是這個可惜之後的意味,邵惠芸也是懂的。薑家這兩個孫女輩兒的,一個已經有了孩子,一個還沒上大學,就沒有一個合適的嘛。

“惠芸啊,你抽空多出去走走玩玩,不用總陪著我這個老太太啊。”王新蘋這麽叮囑著,“你現在也不打牌了。和陳太她們走動少了很多呢?”

“唉,打牌也挺沒勁的。”邵惠芸嘀咕著,“而且,我現在要帶小果,給大家做飯,也沒有那個閑工夫啊。”

“孩子們都大了,做飯我也能對付,過年了,該放鬆就放鬆,該去玩就去玩玩。”王新蘋叮囑著。“別把我當婆婆看,就當自己親媽一樣哈。”

“媽,謝謝您。”邵惠芸鼻頭一酸,眼淚幾乎又要流下來了。沛然在時,自己總想得到王新蘋的首肯,卻不管怎麽做也覺得走不進王新蘋的心裏,如今沛然不在了,婆媳倆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既然您這麽說,那我聯係聯係陳太太,問問她哪天組織牌局。”

聯係牌局是假,邵惠芸實在是受不了每天等待的那種煎熬了,她想見見陳太太,哪怕看見房子在,人在,聊幾句天,也會覺得舒坦許多,仿佛就多了道保障。

電話撥過去,想好了怎麽拜年,怎麽引申開,再怎麽說到投資的事情,但是,電話裏卻有一個冰冷的女聲提示著“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邵惠芸一驚,她翻開通訊錄,仔細核對著自己撥出的號碼,沒錯啊,是陳太啊,她再次撥出,話筒裏卻傳來了同樣的聲音,她慌忙拿出微信,找到陳太太的頭像,發出一條信息,卻顯示“對方不是你的好友”。

邵惠芸慌了,她跟老太太說了一聲,就出了門。薑家原來有兩輛車,一輛是薑沛然的公車,一輛是邵惠芸自己開的,如今公車已經被公司封存了,邵惠芸自己的是一輛寶馬X5,自薑家出事後,邵惠芸覺得油費貴,很少開。這會兒她卻想都沒想開上車就直奔陳太太家而去。

薑晨曦

三十晚上,小果早早睡了,包完餃子,看完春晚,薑星月又賴在了薑晨曦的房間裏。

“姐,我的位置被小果占了,你得負責,你得收留我。”她抱著自己的大枕頭,裝出可憐巴巴的模樣站在薑晨曦的床邊上。“來吧”薑晨曦爽快的掀開了被子,“快上來。”

薑星月高高興興的鑽進了被窩。“姐,你困嗎?你說,我們要是從小就這麽好該多好啊。現在回憶起來就不至於都是我對不起你了。”

“誰說你對不起我了?”薑晨曦往裏挪挪,給薑星月騰出更大的地方。“小月,這人生就是這樣,過去的日子有過去的價值,現在的有現在的意義,可不能用現在的標準去衡量過往的事兒。”

薑星月高興了,趁機又往姐姐身邊挪挪,“姐,明天小周律師要一起逛廟會,你別忘了啊。”

“忘什麽啊?有你在,能忘嗎!”薑晨曦說。

“姐,你覺得小周律師好不好?”薑星月問。

“好啊,”薑晨曦說。

“姐,不帶這麽敷衍的,我是真的問你呢?”薑星月不幹了,又追問了一句。

“嘿,小月,我可跟你說,你今年的首要任務可是參加高考啊!”

“姐,你打住,唐僧的事情有我媽就夠了,你千萬別再加一杠子了。”薑星月不幹了,扭身給了薑晨曦一個後腦勺。“人家是為你問的,我當然覺得小周律師好了,可是小周律師從來都把我當小孩子呢。可是,我覺得小周律師看姐姐的眼神都不一樣呢。”

“小丫頭,別瞎說。”薑晨曦製止了薑星月,“小周律師和我小時候是好朋友,算是發小,人家現在出於義務幫了我們這麽多,我們感謝還來不及,可不能有別的想法。”

“姐,你怎麽這麽老古板啊!好了,不跟你說了。”困意逐漸襲上了薑星月的心頭,她的口齒開始發澀,末了幾個音已經不可聽聞。她睡著了。可薑晨曦卻被薑星月帶起了心事,久久的無法入睡。

周亦磊自然是好的,可是如今薑晨曦覺得小周律師跟自己壓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自己現在隻有兩個身份,一個是薑家的長女,一個是小果的媽媽,而不是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獨身女人。在感情上,她被何景軒傷的太深,在那些無法入眠的夜晚,過往的日子總像過電影一般在她的腦海中浮起,那些曾深以為幸福的日子,那個沉溺在愛情中的女孩子,以義無反顧的癡情,飛蛾撲火一般陷進了由謊言編織的感情……是的,現在的她隻想要逐漸變得強大,逐漸幫薑家度過現在的難關,把自己的女兒撫養長大,這就夠了。

至於愛情,那是多麽奢侈的東西啊,薑晨曦覺得現在的自己消費不起。

“姐,這個好看嗎?姐?”耳邊有人在呼喚她,哦,是了,自己正和妹妹、小果以及小周律師逛廟會呢。廟會就是在廣場上搭出來很多臨時的攤位,有賣各種好玩新奇的東西的、有賣小吃的、有雜耍的,隻是這裏人實在太多太擁擠,有時,周亦磊必須抱著薑小果,他一米八的高度,才剛剛好讓小果的視線越過人群看到兩邊攤販的熱鬧。這時,薑星月正挑好了一根景泰藍的簪子問她呢。

“挺好的。”薑晨曦打點起精神來,四周黑壓壓到處都是人腦袋,自己又行動不便,又擔心著小果走失,處處都是別人的拖累,一路上還時不時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議論“看那個女的,長得多好看呀,可惜是個殘廢。”薑晨曦不覺後悔不該答應出來這一趟。眼看也逛了兩個小時了,她就說自己累了,讓把自己和小果放在這裏,讓周亦磊和薑星月自己去逛。

“那怎麽行啊?”周亦磊先說了,“要不,我們一起歇歇吧。”四處一望,每個棚子前都是人。“原來這就是廟會,我也見識了。星月,你覺得怎麽樣?要不,我們找個吃飯的地方,歇歇吧。”

可這個願望也不容易實現,周圍一家像樣的飯店都找不到,周亦磊就讓大家都歇著,他去買些小吃回來,薑星月立刻自告奮勇的跟著去了,薑晨曦就和小果留在了原地。小朋友閑不住,雖然薑晨曦一再告誡著小果不要離開媽媽太遠,可是,這才一錯眼的功夫,小果就不見了。薑晨曦慌了,她推著輪椅四處的挪動著,大聲喊著小果的名字。大冬天的卻慌得後背瞬間就被汗濕了。

“媽媽,我在這裏,我和爸爸在一起呢。”她突然聽到了小果興奮的呼叫聲,循著聲音望去,小果正被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抱在懷裏,那個男人有著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有合體剪裁的羊絨大衣,有刀刻一般的精致輪廓,此時,那個薄薄的唇邊正含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氣勢看著她說:“Hi Cici,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看來不好,不然怎麽坐上了輪椅了呢?”

“小果,你怎麽能亂跑,媽媽怎麽跟你說的?”薑晨曦覺得一口涼氣從腳下逐漸升起,她無助的看著被抱在男人懷裏的孩子,半晌才說出了這一句。

“媽媽,我看見爸爸朝我招手了,我才跑過去了,小果才沒有亂跑呢。”小果感覺到了媽媽的不開心,立刻辯解開了。

“對哦,小果最乖最棒了。來,爸爸親一個。想爸爸了沒有?”一場父女久別重逢的肥皂劇戲碼在薑晨曦的眼前上演著。如果能給薑晨曦一個選擇,她要立刻衝上去,搶過孩子,然後,轉身就跑。但是,她卻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小果在何景軒的臉上印上了一個親親。然後,何景軒慢慢的、仿佛示威似的朝她咧開了嘴角,用嘴型無聲的說:“Cici,你還往哪裏跑?”

薑姝然

大年初一,魏東平來給王老太太拜年時。家裏人就剩下了薑姝然和王新蘋,除了四樣精致的禮品,魏東平還提了一整份從郡王府打包的羊蠍子。

“老太太,昨天聽您說要吃羊蠍子了,我這給您買來了。”魏東平進門就說,他肩背手扛,兩隻手都占得滿滿的。

薑姝然忙過來幫著他接過來,“正好,都不在家,我和我媽正想煮餃子就行了,你這菜送的及時。”

過年的一大主題就是吃,三個人擺好了桌,薑姝然架上了火鍋,把羊蠍子再煮一煮,又加了涮菜,羊肉的香味就滿屋子飄了出來。“來,東平,快坐下吃吧。咱們也好好過年。”王新蘋招呼著魏東平“吃個熱餃子,這是昨天晚上剛包的。”

“嗯,謝謝老太太,好吃不過餃子啊。吃了這麽多年餃子,還是您調的餡兒最香。”魏東平滿足的大口吃著餃子。“我記得,我第一次吃餃子也是在您這裏吃的。”

“可不,那會一包餃子你就來。後來,雪琴也來了,你們都愛吃我包的餃子,我記得你媽媽是南方人,不做這個。那一次,你在我這裏吃了四十多個餃子,我都不敢讓你吃了,怕你撐著。”老太太和魏東平愉快的回憶著往事。

“哈哈,老太太的記性好。我記得雪琴那時剛上大學,周末過來正趕上吃餃子,她吃的慢,平時都是一副高冷的樣子,可那天最後急的把盤都端起來了,嚷著說我才吃了五個,你都吃了兩盤了,不許動我的。哈哈,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雪琴急。”

薑姝然在旁邊聽著,突然覺得心裏一動,有一種想法似乎隱約成了形,仿佛要在眼前飄起來,但等她想細細捕捉的時候,卻消失了。

“不對,肯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薑姝然暗暗的想,卻感覺手背上突然一疼,老太太王新蘋在她的手上輕輕敲打了一下:“姝然,想什麽呢?我叫了你好幾聲了。讓你把臘八蒜拿來。應該可以吃了。”

“哦,好的,不好意思啊,媽,我想起一件事。”薑姝然不好意思的笑著,起身去廚房找蒜去了。王新蘋就搖著頭對魏東平說“東平啊,將來要真的過日子,你可得讓著姝然一點,你別看這孩子平時大大咧咧跟個假小子似的,其實被我慣壞了,照顧自己的能力真的不咋樣。”

“阿姨,瞧您說的,姝然聰明能幹,公司上上下下都誇她。”

正說著,薑姝然已經拿著一小瓶臘八蒜回來了,“你們又說我壞話了吧?”她一副了然情況的朝著兩人笑。

“我哪敢呢,我表揚和誇獎您還來不及呢。請,女神陛下。”魏東平急著撇清自己。薑姝然被逗樂了,把綠色的蒜瓣兒和醋一起倒在盤子裏“吃吧,這是我媽專門泡的,看這顏色多好看。”

綠瑩瑩的蒜瓣兒飄在瓶子裏,晶瑩又透徹,薑姝然早把剛才那些模模糊糊的想法拋到了腦後,自從上次兩人短暫爭吵的事件過後,魏東平對自己比以往更加緊張和小心,人生苦短,有什麽事情比把握當下更重要呢?

吃完飯,看王新蘋精神不好,魏東平就起身告辭,說自己下午還要去走幾個親戚。王新蘋就交待薑姝然把街坊送來的臘肉、臘腸給魏東平帶走一部分,兩人提著東西下了樓,魏東平的車停在樓下,後座上已經放了一些煙酒年貨、薑姝然就幫魏東平打開了後備箱,後備箱倒是沒有什麽東西,但在後備箱底板上,卻散落了好幾片橢圓形的黃色花瓣。

“呦,東平哥什麽時候還養起花了。”薑姝然笑著調侃,但是她卻敏感的捕捉到魏東平的麵色似乎變了一下,著急忙慌的說:“那個,這不,大概、估計是前幾天陪星月她們買花時掉下來的吧。”

薑姝然並沒有往心裏去,把東西擱好就合上了後備箱。“姝然,初三咱們一起去看話劇,我過來接你啊。”魏東平叮囑著“下午你也好好歇一會兒,猜你昨天也熬夜沒睡好,我先走了。”

“快走吧,別這麽蠍蠍螫螫的。”薑姝然輕輕推了魏東平一把,魏東平卻仍舊湊過來在薑姝然的臉頰迅速的親了一下,“這下可以了。”他仿佛心滿意足的打開了車門,坐進車裏點了火,又搖下玻璃連著和薑姝然說了好幾聲“我走了。”才終於戀戀不舍的把車開走了。

薑姝然無所事事的回了家,書桌上的花瓶裏插著一大束花,正是魏東平那天帶著薑星月去買的。玫瑰、百合、滿天星、杜鵑、仙客來……還有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唯獨沒有細圓的黃色花瓣。

薑姝然突然一愣,她想起來了,那是向日葵或者**的花瓣。說起向日葵,她突然又想起來了一件事。大前天,她聽見薑晨曦嘀咕,快過年了應該去看看爸爸媽媽,可惜自己的腿腳不靈便,去不了。是自己開車陪著薑晨曦去了墓地,給哥哥薑沛然掃過墓,又去看了蔡雪琴,在蔡雪琴的墓碑下,醒目的放著一束向日葵。當時小曦說什麽來著,對了,她問“姑姑,您知道我媽媽有哪位朋友這麽執著嗎?我來的次數並不多,可在媽媽的墓地幾乎每次都看見了向日葵,如果讓我知道是誰?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人家。”

自己當時也很迷惑,蔡雪琴雖然善良,但並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人,印象中她的朋友、閨蜜真的不記得有誰了,所以,薑姝然隻是搖搖頭回答:“小曦,不管怎樣,肯定是你媽媽的摯交,如果有緣,總是會相遇的,不用糾結是不是認識了。”

現如今記憶逐漸清晰,那束向日葵的花瓣不就和魏東平車裏的一樣嗎?這個人是魏東平嗎?塵封了許久的記憶從她的腦海中一件件浮起。雪琴嫂子來自己家的時候,自己才不過是個六七歲的小孩,自己的媽媽幾乎每個周末都要叫雪琴來改善生活,那時的場景如照片般一張張在她的腦海中複活,是的,在那些場景中,還有父親,有蔡雪琴、有哥哥,當然還有自己,最重要的,幾乎是每場不落下的,還都有魏東平。

這些線索一環套一環的穿插在了一起,薑姝然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剛才升起的那個念頭和懷疑是什麽?莫非,那個晚上的那聲“qin”真的是琴?並且,是蔡雪琴的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