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星月

2018年的最後一天,薑姝然終於完成了送給薑晨曦母女倆的禮物,兩件紅色羊絨的無袖連帽鬥篷,孩子的那件帽頂還綴著一個白色的大絨球,既喜慶,又精致可愛。她這裏忙著,邊上的薑星月捧著攝像機,也在認真拍攝著姑姑關於縫製收尾的鏡頭。薑星月喜歡攝像,但凡有空就會拍攝一些素材,最近說要參加#中國式新年#的短視頻作品大賽,看到姑姑做衣服,說是特別好的內容,所以每天都在跟蹤拍攝,從薑姝然做衣服、畫圖樣開始的鏡頭全都記錄下來了。

薑姝然自薑晨曦生日後就患了重感冒,一直沒有精神,也少有出門。這幾天精神才剛恢複了一些,收完最後一針,她忍不住伸了一個大懶腰,然後就喊“果果,小果,快來試試姑太太送你的衣服。”薑小果正在媽媽的房間裏搭積木呢,聽見喊聲就一邊答應著一邊跑過來。乖乖走到了薑姝然的麵前。薑姝然把衣服在小朋友身上一比劃,長短剛剛好。

“漂亮,漂亮,果果喜歡,謝謝姑太太。”小果抱著衣服就開始玩那個大絨球。薑姝然小心地從小果手裏把衣服扯出來,幫小朋友穿在身上,大小肥瘦都剛剛好,小家夥精致的就像是櫥窗裏的芭比娃娃。薑星月舉著攝像機,調整著角度,繞著小果來了一個全方位的拍攝。

“嗯,不錯,比想象中的還漂亮。關鍵是我們這個小模特太棒了。小果,你去找媽媽看看,姑太太感冒了,別在這裏待著,小心傳染你了。”薑姝然揉揉眉心,顯然精神還是不好。

薑星月就提議,“多漂亮啊,小果,我們去讓媽媽看一看好不好?”然後拉著小果就去找薑晨曦。薑姝然叫住了薑星月,讓她把給薑晨曦的那一件大人款也順便拿過去。薑星月故意撇撇嘴說:“姑姑偏心,都沒有我的。”

“你來,你來,看我給你一個……大巴掌。”薑姝然知道薑星月在逗自己,卻故意舉起來巴掌仿佛要打薑星月的樣子,薑星月一吐舌頭,拿起衣服拽著小果就跑開了。

薑晨曦正在隔壁房間裏躺著休息,見薑星月和小果進來,就撐著床坐了起來,她的腳還是打著石膏,活動起來不是很方便。“姐,試衣服啦,姑姑做的是親子裝,小果這件是童款,我拿著的是大人款,您穿上試試看,我還要補鏡頭呢。”薑星月把衣服遞過來,自己忙著調整鏡頭,薑晨曦就坐在**穿上了衣服,接著扶著床頭下了地,單腳站著,衣服剪裁非常合體,紅色襯得薑晨曦平時有些過於白皙的臉色透出了幾分節日的喜慶。

“嘿,這母女倆可真是般配。怪不得都說我沒有姐姐漂亮呢。”薑星月連聲讚歎著,緊著調整機器的角度,又說“姐,你稍等,我把輪椅推過來,讓你自己也看看效果。”

薑星月把穿著新衣服坐在輪椅上的薑晨曦推到了鏡子前,薑小果興奮的圍著媽媽,一邊小心翼翼的摸著薑晨曦的衣服,一邊說:“媽媽好美。媽媽的衣服和小果的一樣。”薑晨曦輕輕一點小果的鼻子說“小果才最美。”小家夥大概是因為高興,開始一圈圈繞著輪椅跑起來,薑晨曦怕她摔倒,忙拉住了她的一隻手,動作看起來就像在跳華爾茲。薑星月嘴裏喊著“太棒了”,手上動作不停,把珍貴的鏡頭全記錄了下來。

客廳裏熱熱鬧鬧的聲響早驚動了在房間裏麵說話的邵惠芸和王新蘋,也都來客廳看母女倆的新衣服,大家一起圍著薑晨曦和薑小果,誇讚薑姝然的手藝,誇讚小果的乖萌可愛,隻有薑姝然仍舊神情懨懨的躺在屋裏,沒有動靜。

王新蘋朝著屋裏悄悄一努嘴,悄悄的問薑星月“你姑姑這幾天是不是不大對勁啊?”薑星月也往薑姝然躺著的房間方向探了探頭,朝著奶奶肯定的點了點頭。

薑姝然這個狀態確實持續幾天了,正因為姑姑從來都能量充沛,所以沉寂的狀態就更引發全家人的在意。而且,好像魏東平好幾天都沒露麵了,是不是吵架了?這種猜測在眾人心頭環繞,但誰也不敢去問薑姝然,薑姝然性子直率火辣,誰願意往槍口上撞啊!薑晨曦悄悄對著奶奶比著手勢,說“奶奶,別急,我們找機會探探口風再說。”

至此,薑星月的素材拍攝告一段落。她從姑姑設計圖樣、剪裁布料開始拍攝、直拍到小果穿上新衣跳華爾茲的鏡頭,在學校時就委托薑晨曦幫她,持續了大半個月,到現在才算是圓滿。當晚,她就開始用電腦剪輯,又配上了字幕和音樂,快一點多才完工,十五分鍾的視頻,直接上傳到B站賬號,標題是《還記得過年的新衣服嗎?》,做完這個長的,她還順手剪了一個不到一分鍾的短視頻,傳到抖音和快手,主要內容就是秀小果穿上新衣服時的欣喜快樂。

因為睡得太晚,又趕上新年假期,第二天薑星月睡到了快十點才起床。一睜開眼,她就忙著打開電腦,然後,她突然大叫了一聲。把正在廚房做早飯的邵惠芸嚇壞了。邵惠芸幾步跑回來問“小月,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啊?”

“媽,您快來看啊。”薑星月指著電腦給邵惠芸看,邵惠芸不明白為什麽,忙湊過來一看,小月正指著一個視頻窗口,播放內容是小果親子裝的視頻,“怎……怎麽了?這個視頻怎麽了?”邵惠芸緊張得聲音都有點結巴了。

“媽,點擊量,天哪,我的視頻點擊量過萬了,您看啊,才一個晚上,就過萬了。”薑星月誇張的抓著自己的頭發,“媽,快打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做夢呢?”

邵惠芸氣的白了她一眼,不再理睬一驚一乍的薑星月,轉身走開了,邊走邊說“這孩子,真會嚇唬人,嚇死我了。小果,你快來看看你小姨啊,你小姨瘋了。”

薑星月還沉溺在自己的成績之中,看見小果進來,一下子就把小果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果果,看你多受歡迎,你看,這麽多人給你留言,有這麽多的彈幕呢。”

“小姨,留言是什麽啊?彈幕又是什麽?”小果不太明白,努力盯著屏幕問。

“留言就是大家對你說的話啊。彈幕就是這個”薑星月一邊說,一邊指著屏幕上滑動而過的留言。

“哦,那跟我說什麽了呢?”小果又問。

“你看啊,有的誇你漂亮,有的問你是不是混血兒,還有的問你和媽媽的衣服是從哪裏來的,有沒有賣的?……”

“哦,這樣啊。”小果顯然對這個並不是很感興趣,就拉著薑星月的手說“小姨,你昨天的故事還沒有給我講完呢,今天接著給我講好嗎?”

“可以啊,小果,不過,小姨現在要先回複一下留言,小果要等等哦。”

整個上午,薑星月都沉溺在興奮之中,不僅是B站的點擊量好,抖音和快手的短視頻也反響很好。快中午的時候,有客服留言給她,說她的作品已經入圍,此時的點擊量已經上升到將近六萬了。詢問服裝信息的消息越來越多,當薑星月把這個情況告訴薑晨曦時,薑晨曦也有些震驚,朝著薑星月豎了豎大拇指,鼓勵她繼續加油。

下午,邵惠芸帶著小果下樓玩的時候,薑星月也跟著又拍了幾段薑小果穿著新衣服背誦古詩的視頻。鏡頭裏的小果大方自然,大眼睛忽閃著,全是機靈勁兒。等薑星月編輯新視頻內容準備上傳時,小果的第一條視頻已經點擊破十萬了。

薑晨曦

中午吃飯的時候,聽著薑星月繪聲繪色描述自己上傳視頻火爆受歡迎的狀態,薑晨曦的心裏突然一動。她抬頭就問薑姝然:“姑姑,如果咱們現在在線銷售羊絨童裝,主打您設計的親子裝,您覺得產量和產能可行嗎?”

薑姝然正低著頭吃飯,聞言也停了筷子:“這倒是可以的,廠房裏有一些現成的料子,加工幾百件足夠。就是工人現在都放假了,生產方麵是個問題。”

“姑姑,那我們能不能先預售,就是先收集訂貨信息,事先說明,發貨也得春節以後,等春節後形成批量了再生產,這樣您覺得可以嗎?”

“這倒是沒有大問題。”薑姝然點點頭,“隻是我給小果做的那套親子裝主打的是賀歲款,如果過了春節,怕大家的訂貨熱情就不大了。生產這裏沒什麽問題,隻要有圖紙,咱們都是老工人,而且也都是庫存料,對盤活庫存隻有好處。”

“那我倒是有個主意,”薑星月突然插話了。“姑姑,我覺得您可以多做幾套來嚐試,我們有小果這個小模特試穿。就算不是賀歲主題,可以是迎春主題,或者可以是尋春,探春,到了夏天,我們又可以改為納涼主題,總之,隻要能有個話題,我負責做宣傳素材,視頻流量肯定會好的。”

“這孩子,就知道麻煩你姑姑。反正不用你做是吧?”薑姝然用筷子頭輕輕敲了一下薑星月的手,想了一下卻又說“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反正給小果做衣服我也願意,這事兒可行。就是我自己從設計到完成成品也會有個時間周期。一件件做下來有點慢。”

薑晨曦對這個話題充滿了興趣,“姑姑,我覺得小月這個點子挺好的。您之前也說我們華鑫過往就是在線銷售沒有做起來,線下店麵鋪的又太多,誰說現在這事不是一個契機呢?我今天就好好研究一下淘寶店鋪的事情。”

“姐,不急,不急。我今天也發抖音了,這兩天看看傳播效果,抖音可以直接做抖音小店銷售,淘寶現在也可以做直播,這個咱們都可以試試看呢。”

邵惠芸和王新蘋聽幾人聊得熱烈,雖然插不進去嘴,但仍然為這份融洽和睦頻頻點頭。薑晨曦看到了奶奶臉上的慈祥寧靜的表情,會心的給了奶奶一個笑臉,也許,薑家的好日子真的又要重新啟動了呢?

她扭頭看看姑姑,試探著說:“姑姑,銷售的事情魏叔叔熟悉,我明天能不能請魏叔叔來,我們一起商量商量這件事呢?”

“可以,你直接找他也可以的。這事兒不用跟我商量。”薑姝然的反饋非常平靜,但越是平靜越不正常,就連邵惠芸聽完薑姝然這句話都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不禁抬頭看了薑姝然一眼,飯桌上突然就安靜了下來。還是王新蘋及時轉移了話題,你們也不表揚表揚惠芸的菜,越做越有模樣了,味道也好,氣氛才重新變得融洽起來。

薑晨曦在飯後就給魏東平打了電話,客套的詢問魏東平最近在忙什麽呢?說自己有個關於營銷的點子想聽聽魏叔叔的意見,因為自己腿腳不靈便,能不能請魏叔叔明天過來家裏一趟,最後話裏話外又透露了一下姑姑薑姝然正在重感冒,身體狀態特別不好。

魏東平在電話裏聽到薑姝然病了立刻非常緊張,不停問著要不要緊?並說自己前幾天陪了老家的親戚回去了一趟,還在回來的路上,但明天一定早早就過來,又委托薑晨曦向薑姝然帶好,讓她好好休息別累著了。第二天一大早,魏東平就提著一堆老家的土特產敲響了薑家的門。門是薑星月開的,星月現如今的性格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僅不像過去那樣終日躲在房間裏不理人,而且姐姐腳受傷,奶奶歲數大了,媽媽常要做家務,完全承擔了接待客人的事兒。

見是魏東平,她一邊故意提高了音量喊:“魏叔叔來了,快進來啊。”一邊把魏東平往屋子裏迎。薑晨曦早已經聽到動靜,推著輪椅就出來了,禮貌客氣的問魏叔叔好。魏東平也忙站了起來,過來幫著薑晨曦把輪椅推到沙發邊上,嘴裏問著薑晨曦的腿傷情況,眼睛卻四處搜索著。

薑晨曦忍著笑對薑星月說:“你去奶奶房間裏看看姑姑狀態好不好?能不能起來?就說我們一起聊聊在線銷售的事情。”等薑姝然的功夫,薑晨曦就和魏東平閑聊著家常。老太太這會兒下樓遛彎去了,邵惠芸和陳阿姨買菜去了,還帶走了小果,家裏就剩下了兩姐妹和薑姝然。薑姝然一臉嚴霜的跟著薑星月走出來,沉默的在沙發上坐好,帶來一股冰冷的氣息。

魏東平小心地看了看薑姝然的臉色說:“姝然,聽說你生病了,最近感覺怎樣?看氣色確實不太好。去醫院了嗎?”

“還好。”薑姝然冷淡的回了兩個字就不再說話。眼看氣氛就要冷場,薑晨曦早接過了話茬,讓薑星月把自己的視頻拿來給魏叔叔看看。此時視頻在B站點擊已經破十萬了,很多人在分享自己小時候期待過年穿新衣的記憶,抖音、快手的短視頻反響也不錯,留言內容多是問衣服是哪裏買的啊?求鏈接。

“小月的視頻做的真不錯啊!”魏東平由衷的讚歎。

“是啊,魏叔叔,我們是想能否以此為契機,做幾件單品出來,以視頻演示的方式做推廣,完全零成本營銷,然後用抖音小店、淘寶店的方式銷售。當然了,現在工廠放假了,但我們可以先訂貨,年後再發貨,您覺得這樣工廠的生產能力可以跟得上嗎?”

“嗯,”魏東平思索了一下說“這事兒可行,雖然現在我們不知道銷量會有多大,但隻要能盤活庫存,多少就對公司的現金流有貢獻。我可以和銷售部做渠道的同事說一聲,讓他們也幫著搭建一下淘寶銷售的平台。至於生產樣品這部分,我看你們姑姑也病的挺厲害的,公司裏還有幾個活計不錯的老師傅,家裏也都有縫紉機器,隻要你姑姑能把圖樣做出來,我就能讓他們把樣品做出來,然後你們想怎麽拍,怎麽上傳就隨你們自己了。”

這事兒很快確定了下來,薑姝然負責設計,薑星月負責視頻創意,薑晨曦負責文案創意,生產和銷售的事情則由魏東平想辦法。眼看該定的都定了下來,薑晨曦朝著薑星月使了一個眼色說:“星月,你昨天說要教我剪視頻的技巧,這會你能演示給我看嗎?”

姐妹倆會心的退出了房間,把偌大的一個空間留給了薑姝然和魏東平。

薑姝然

薑姝然坐在魏東平的對麵,半晌,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她是高興和不高興都直白的人。這些天毫無精神的狀態早就被家人發現並懷疑了。年關將至,她自己也想努力打點起精神,活得更灑脫一些。可是,那天晚上的經曆恍若紮在她心頭的一根刺,讓她根本無法去忽略。她幾次問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是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可那聲音卻是如此清晰明白,讓她無法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

“Qin?是這個音?這是什麽意思?是個人的名字嗎?是誰呢?”薑姝然反反複複的在心裏問著自己。她的眼睛裏從來就容不下沙子,如果她是可以將就的人,也不會把自己蹉跎到了快四十還單身一人,但也正因為對方是魏東平,是她暗戀了數十年,終於得償正果的那個,她才不能痛下決心轉身就走。

那個晚上,她癡癡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想心事,直到天光發白,魏東平酒醒到客廳裏找她,摟著她凍得冰涼的身體,心疼地問她怎麽了,怎麽不上床睡?她也懶得理他、懶得說話。慌得魏東平連聲問:“姝然,姝然,是哪裏不舒服了?是不是我酒後無德,做了什麽事情啊?你可一定得要原諒我。酒後可不算數。”

“原諒?我該原諒嗎?”薑姝然事後無數次在心裏問著自己這個問題。可是那天,她卻直接甩開了魏東平,認真的看著魏東平的眼睛說:“酒後不是真的?那為什麽要說酒後吐真言呢?現在,你來告訴我,你的心裏是不是有別人?如果你不能給我百分之百,就請不要和我在一起!我隻要真相!不要欺騙。”

她從心裏希望魏東平立刻賭咒發誓的否認一切,並向自己表白自己就是他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的唯一,不,過去就算了,畢竟魏東平有過一段婚姻,自己也知道。可是,彼時的魏東平卻沉默了,他不僅半晌沒說話,末了還點起了一根煙,默然的走到廚房抽煙去了。

那個微小的猜測就這樣一點點被做實,薑姝然哪裏還待得下去。趁著魏東平在廚房,她快速穿上衣服就離開了這個雖然小,卻帶給她無數溫暖記憶的小屋。那個早晨,她無處可去,隻能茫然的流浪在街頭,直走到兩腳酸澀,她才發現她竟然如識途老馬一般走回了媽媽家。回到家裏,她誰也沒理,倒頭就睡,當天下午,她就感覺頭重腳輕。邵惠芸過來一摸,被她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當時就嚷著要陪她去醫院。燒灼感炙烤著她的喉嚨、燒焦了她的嘴唇,讓她什麽都吃不下,更毫無精神。但是,她卻拒絕去醫院打針。因為她自己知道,這是蓄積的心火,藥石是打不下去的。成年人的愛情,有時真的脆弱的像一隻氣球,輕輕一捅,竟然就破了。

“姝然,我那天從廚房出來,你就不見了,我下樓找你來著。可是你的手機沒人接,人也不見了。”魏東平先開了口。“姝然,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得跟我說,不然我怎麽能知道呢?我們畢竟不是小孩子了,未來還有多少時間呢?”這話說的誠懇。薑姝然終於抬頭看了看魏東平,這個男人一向注重儀表,但此刻卻有些胡子拉茬的憔悴,頭發也有些發油,肩膀上竟然落了一層頭皮屑。薑姝然忍不住呸了一下“您好歹也是服裝公司的副總,這個形象怎麽就跟民工似的。”

“我昨天半夜才從老家開車回來,今天早上剛剛到,聽說你病了,也沒有來得及整理自己,就趕快趕過來。真是對不起。”魏東平歉意的說,看薑姝然語氣似乎有所緩和,又忙接了一句“姝然,你還生氣嗎?”

“生氣,你知道我在生氣?”薑姝然問。

“姝然,你知道我這個人的,一來不會說話,二來不會猜謎,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如果讓我知道這個原因,我肯定會補救的。你忘了那天表哥都說,我的同齡人都當爺爺了,就我還是自己個兒,如果我是那種聰明伶俐的,哪裏能這樣啊?對不?”

這句話把薑姝然的記憶帶回了那個融洽熱鬧的夜晚,帶回了那個自己一飲而盡想和這個男人共度餘生的時刻,她突然有些釋然,自己為什麽要活的這麽通透啊?本來不就是自己單戀著的事情嗎,如今,對方也終於有了回應,不是該歡天喜地的慶幸嗎?可為什麽又添了別的貪心,有了別的想法呢?她抬起頭,直視著魏東平焦灼的雙眼,直白的一個字一個字兒的問:“東平哥,你愛我嗎?”

“啊?”魏東平被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驚住了,他說“姝然,咱們要不要這樣,我都年過半百的人了,讓我說這個?我真的說不出口。”

“我就要知道,你愛我嗎?”薑姝然並不放棄,又接上了一句,繼續執著的追問。

“姝然,我……”魏東平似乎在斟字酌句,卻終於說,“你知道的,我的母親離世的早,我是跟著父親長大的,我其實對兒女情長這些事兒都有些後知後覺。你知道,我在感情方麵也很失敗。淑霞不錯,是我辜負了這個好女人,過砸了一段日子,我本來就打算一直單下去了,可是我卻遇到了你……”魏東平的話開始的結結巴巴,但隨著往下的進展,卻變得越來越流暢。“姝然,直到我遇見了你,你不嫌棄我窮,不嫌棄我拙口笨舌,你忽視我的全部缺點,像太陽一樣照亮了我生活中的所有暗影與角落,姝然,我真的覺得你就是我的小太陽,你在,我的心裏就是亮的,我的世界就是充實的。如果要給這種感覺一個定義,這應該就是愛吧?姝然,我當然是愛你的!”

薑姝然靜靜的望著魏東平的眼睛,似乎想從那雙黑色的瞳仁裏發現自己未知的真相,但此刻,她隻在那個瞳仁裏看到了兩個小小的自己。她想,那是真的。她伸出手,輕輕撣了撣魏東平肩頭的頭皮屑,輕聲的說:“我信了。”

邵惠芸

時間過得飛快,正月轉眼過了大半,邵惠芸的欣喜卻還有另外一層,那就是快到月底分紅的日子了。她一直計算著日期,一天天盼著日子過去。她想隻要分紅的錢一到,她先要給小果買一身新衣服,還要送薑晨曦一樣像樣的禮物,感謝她對薑星月的救命之恩。過年了,該孝順老人的,該添置的,這些都得辦,也都要錢,她從來就不是小氣人,她現在隻是沒錢。隻要分了紅,這些就都能解決了。想到這裏,她又一次拿出了日曆,對著上麵打圈的日子數起了數。“一天、兩天、三天、四天,是了,四天以後,不知這錢是打到賬號裏,還是微信轉賬呢?”她喃喃自語。

“姥姥,您幹嘛呢?”薑小果進來找她,“您能陪果果下樓玩嗎?”

“姥姥正在想給小果送什麽新年禮物呢?”邵惠芸把小果抱上了膝頭,“小果跟姥姥說說,最喜歡什麽啊?”

“嗯,小果想要一個大雪人。要那麽大那麽大的。”小果把手臂大大的張開比劃著。

“哈哈,雪人好辦,姥姥一定再送小果一樣特別棒的禮物,送一個像小果一樣漂亮的娃娃給小果好不好。”

“那也好,這樣小果也能當媽媽了,小果也要像媽媽那樣好好照顧自己的寶寶。”小果嘀嘀咕咕的說著。

這個偉大的理想自然把邵惠芸逗樂了。“好嘞,讓小果做一個最棒的媽媽。”邵惠芸高高興興的帶著小果下樓玩了。四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一大早,邵惠芸就開始等著自己銀行賬號到款的信息,但是,她的手機卻一直很沉默,她幾次把手機拿出來,看看是不是靜音了。但直到吃完中午飯,刷過了碗,手機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小月,你給媽媽打個電話,看媽媽手機是不是沒有信號了。”她就喊著在家的星月幫忙。沒一會兒,薑星月就撥過來了,手機也傳來了鈴聲,一切正常啊。“好吧,我再等等,銀行還有結算的時間呢。”她這麽對自己說。這一下午,她簡直就是坐臥不寧,時不時拿出手機看看。王新蘋問她:“惠芸,你是等誰的電話呢?”

“媽,沒有,沒有,我看看時間。”邵惠芸這麽掩飾著,但是,到了晚上九點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給陳太太發了一個微信“陳太太,新年快樂啊,在嗎?”

等了好久,陳太太回了一個信息“謝謝,怎麽了?”

“陳太太,我想問問這期投資分紅什麽時候到賬啊?”

“哦,這事兒啊,我忘了告訴你了,年底的分紅會順延到春節十五之後發,因為過年都放假了嘛。別著急啊,再等等就有了。”

“哦。謝謝。”關上屏幕,邵惠芸不是不失望,畢竟她還有一個那麽長的購物清單呢,但是投資這種事兒,哪裏能那麽隨心所欲,她安慰著自己,不就是這一兩個月嗎,再等等看吧。

好在邵惠芸早已不是過去那個無所事事的貴太太了。她每天要照顧一家人的飲食起居,她要研究營養食譜,研究營養餐,她還跟著陳阿姨學會了如何在菜場和超市之間貨比三家,買到最物美價廉的商品。最占用她精力的事情是照顧和陪伴小果。小果雖然乖,但也是一個三歲的精力旺盛的娃娃,每天不玩到困得一點精神都沒有,壓根就不睡。而且,那孩子的這個歲數對任何事情都充滿了探索的興趣,稍有不慎,就會出事。邵惠芸很上心,每天不錯眼的看著小果,倒是培養出不少育兒經驗。她還跟著女兒薑星月學習如何上網,如何搜短視頻,找到了很多親子手工、親子遊戲,親自帶著小果來實踐。有時候她還告訴薑晨曦,小果這個年齡段應該加強哪些方麵的鍛煉和學習,常讓薑晨曦都誇獎她“芸姨,您太棒了,您現在簡直就是育兒專家了。”

有了這忙忙碌碌的一天又一天,邵惠芸才忘記了焦灼,忘記了對自己平生第一筆投資收益的渴望。

這天晚上,小周律師來家裏做客。她坐在沙發邊上看報紙,聽著小周律師和薑晨曦交流已經把薑星月的所有債務還清了,結清憑證都已經拍照發給了自己,但是原件還沒有收到。

聊著聊著,薑晨曦問小周律師最近是不是很忙,周亦磊就說,到了年底,金融詐騙案上升,最近所裏接了好幾個案子,都是所謂私人投資的案例,到了約定的分紅日,不是人跑了,就是不承認分紅金額,受害人找到律所的很多,希望能尋求法律援助。他今天就接待了一對老夫妻,不是有錢人,隻有退休工資和一套老房子,卻被騙的抵押出去做了投資,如今血本無歸,債主要求騰房,老人被逼的快尋死了,自己接這個案子,也完全是出於同情來做法律援助,是分文不取的。

邵惠芸有點聽不下去了,就插嘴問:“那國家對這種投資收益是不是承認呢?這種投資行為合法嗎?”

周亦磊說:“阿姨,這個情況挺複雜的,任何投資活動首先肯定要符合國家的金融投資秩序,其次,要看雙方當時簽訂的投資合同是如何進行約定的,比如支付多少利息,如果不能保障利息時該如何賠償,等等。但現在好多投資案子都是所謂的跟著靠譜朋友來做,所以很多別說合同,連基本協議都沒有,就算有合同的也都寫的模糊,這樣到最後追責起來就很困難了。而且,如果遇到對方沒錢耍無賴,退不出錢的這種情況也是有的,就是官司打贏了也無法執行。這個時候,我都勸說我的當事人一定要及時掌握對方的財產狀況,爭取最大限度的止損。”

邵惠芸認真聽著,心裏卻越來越涼,她根本就沒有合同,她隻是委托陳太太填了一個表格,她有點兒坐不住了。薑晨曦就問她:“芸姨,您的臉色不太好,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沒有”邵惠芸嘴裏搪塞著,實際上卻感覺頭發暈,腳發軟,她說“你們聊著,我去看看小果。”就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她想起李太太也做過投資,自己也有李太太的微信,就忙給李太太發了微信,想問問投資收益到賬的情形,但是,讓她的心陷入深淵的,卻是顯示對方不是她的好友,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自己竟然被李太太拉黑了?

不祥的預感上升,邵惠芸緩了緩神兒,才又給陳太太發了微信“陳太,在嗎?”

“在啊。”陳太太這次回複倒是很快。

“您知道李太太最近怎樣了嗎?我怎麽聯係不上她了。”

“哦,她啊,你不知道嗎?她們舉家移民了,幾天前走的呢。電話什麽的都換了吧,還說到了那邊聯係我呢。找她有事?”

“沒事,沒事,想問問她關於一個樓盤的信息呢。”邵惠芸隨口扯著謊。又補了一句“晚了,不聊了,您早點休息吧。”陳太太還在,就是好事,陳太太已經認識有一陣子了,有房子有車子,總不會跑吧,邵惠芸這麽想著,心裏瞬間感覺踏實了許多。

這件事放下了,別的事兒就又浮起來,她聽著客廳裏麵的兩個年輕人聊得熱鬧,薑晨曦不時格格笑著。心裏突然升起了一個念頭,好像小周律師最近常來呢。好像每次小周律師來了,小果的媽媽都很開心呢。從麵相來看,這兩人可真的是般配啊。可是,薑晨曦已經有了女兒,雖然那個父親至今毫無消息,薑晨曦對此也從未提及,看來是已經畫上了終止符。可是,小周律師卻正年輕,又有金光閃閃的職業前景,怎麽會看上不僅比自己大,還有一個拖油瓶的薑晨曦呢?邵惠芸輕輕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異想天開,亂點鴛鴦譜了。她接著又想,如果不是薑星月歲數還小,周律師真的是個好選擇啊,不僅帥,還脾氣好,對薑家最近發生的事情又是如此仗義。隻是可惜啊,年齡差了些,自己這個丈母娘畢竟沒有太大機會當上啊!

沒有人知道邵惠芸這些亂七八糟的心事,客廳裏燈光燦爛,燈下的薑晨曦溫柔甜美,長長的睫毛在姣好的麵容上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光影,在她對麵的周亦磊正在聊著自己辦理案子的情況,不時還會偷偷瞅瞅薑晨曦的神色,若是見薑晨曦笑的開心爽朗,就也會跟著快樂的笑起來。

窗外,月正升起,月光灑向大地,給萬物都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