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薑晨曦匆匆忙忙的走進了王新蘋的房間裏,她的麵色蒼白,目光卻異常的堅定。“奶奶,我想離開北京幾天。”她開門見山的說。

“哦。出什麽事情了?”王新蘋問。

“有一個非常好的朋友出了點事兒,我要去看看。”薑晨曦說。

“小曦,你的事情自己決定就好,我不會幹涉你的。”王新蘋說“可是,小果那裏該怎麽辦?”

“奶奶,我知道我去了也不一定幫的上忙,小果還離不開我,但我實在沒有辦法,我必須得去。”她的聲音突然帶了些哽咽,“奶奶,實在是對不起了,請您和芸姨幫我看幾天小果,這位朋友實在是對我太好了,我如果不去,我會一直不安的,這次,我必須去看他!”

王新蘋有些動容的走過來,她抱了抱薑晨曦說“小曦,你要照顧好自己,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把小果照顧好的,有消息,記得要跟家裏說一聲!”

“奶奶,謝謝你!”薑晨曦說。

那個小城每天隻有一趟航班,但薑晨曦坐不住,她查到了去臨近城市的一個航班,決定到了之後再租車過去。如果身體不能走在路上,她不知道該如何平複自己焦慮的靈魂。

薑姝然

薑姝然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條,然後用力把它揉成了一團。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魏東平的電話,電話並未關機,很快就被接通了。兩個人隔著無線信號,誰也沒有率先啟口。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彼此相聞。

“姝然,是你嗎?”對方終於問“姝然,你想好了嗎?”

“東平——,魏東平”從小就叫做哥的親人,一朝變成了這樣,薑姝然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稱呼,“你告訴我,你換走的原材料去哪裏了?”

“哦……”電話裏的聲音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釋然,有輕輕的歎息聲傳過來,“你果然還是選好了,姝然,我們去北邊的農場買一套小房,帶小院子的,再養一群小雞、小鴨,你可以每天畫畫,散步,我耕院子外的幾畝薄田,姝然,就我倆,我們去,好嗎?”

“那批原材料在哪裏?真正的防護材料?”

“哦……?”

“姝然,你打給劉凱吧,他會告訴你的,你不是已經和他聯係過了嗎?”

“姝然,我是真的愛你。”

薑姝然看看周圍的幹警,幹警朝著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薑姝然如釋重負的收了線。世界驟然安靜了,剛才在電話裏對她說著最**溫柔話語的男人,並不知道這個女人已經為他設下了天羅地網。

薑姝然麵無表情的對幹警說:“謝謝!”從她走進派出所,說清楚自己報案的來意,再到鎖定魏東平的位置,時間也不過才過去了一個小時。

周亦磊

一個小時,有人的命運走向了滅亡。

一個小時,有人的生命卻走向了新生。

在薑晨曦沒有趕到江州醫院之前,那個被救小女孩的媽媽一直守在醫院裏等候消息,這個世上有見義勇為的英雄,自然也有知恩圖報的普通人。正是她接起了薑晨曦的電話,也是她通報給了薑晨曦消息。

手術室的燈依舊亮著,時間已經過去了近五個小時。年輕的媽媽雙手合十,一直在輕輕念著一部經文。她本來對佛信疑參半,自女兒被救之後,她堅信這世上一定是有因果回報,她必須要等待這位恩人的親人到來。

這一切,躺在手術台上的周亦磊都不知道。他正沉溺在一個可喜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他還是一個稚齡的兒童,還是愛哭,放學回家,老師讓小朋友兩兩成行拉著手走出去,可是他身邊的那個小女孩不拉他的手。不拉就不拉吧,她還在說風涼話“老師,我媽媽說周亦磊身上有病毒,我不拉他。”

老師微微感覺有些尷尬,“我們要團結同學,周亦磊同學和大家一樣,沒有任何區別,對嗎?那麽,有誰願意和周亦磊一排?”老師問,周亦磊低下了頭,玩弄著自己的衣角,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又在流眼淚,因為薑晨曦說了“軟弱的人才哭呢。”

“那好吧,來,小磊,你和老師一起走,老師拉你。”老師非常無奈,周亦磊的頭亦垂得更低。這時,他聽見有人說,“老師,我站在這裏。”那是薑晨曦的聲音,多好啊,周亦磊使勁抽了一下鼻子,不讓鼻涕流出鼻孔,又用手背用力的抹掉了已經流出的眼淚,在後背的衣服上蹭了蹭,才去拉住了薑晨曦的手。

軟軟香香的小手,代表了那段最美好的回憶。可是一轉眼,那手就長大了,身邊的人也變成了現在的模樣,隻是從不曾冷若冰霜,而是朝著自己溫和的笑,溫和的說,時不時就紅暈染滿雙頰。

周亦磊想問問:“學姐,你剛才說要跟我說事,是什麽啊?”可是他的喉頭滾動著,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薑晨曦卻體貼的把手指放在了嘴邊,噓了一聲,說:“哦。不急的,我們等下說,日子還長呢。”

日子還長呢,日子還長呢,日子還長呢……

這是什麽意思?這是在暗示我什麽嗎?周亦磊想笑,好像過往那些存在心裏的美好的念頭一下子都變成了真的,他的心髒不受控製的撲通撲通的亂跳起來。

手術床旁的監測儀發出了嘀嘀嘀的報警音,引得周圍的醫生護士又是一陣陣的忙亂。

薑晨曦

薑晨曦趕到醫院時已經快八點了,她下了飛機直接租了一輛車往這個小城趕,四百公裏的高速開了整整三個小時。下了車,她直接就去問詢台詢問下午車禍來的病人送到了哪裏?問詢台讓她去急診問,她又匆忙的往急診跑。急診室的醫生和護士都忙忙碌碌的,沒有人有時間停下來聽她的問詢,薑晨曦有些沮喪的想,自己繞了這麽一個大圈,已經到了眼皮底下,莫非找不到人嗎?她打開書包,拿出一張大白紙,寫上:請問誰知道下午因車禍送來的患者的消息?站在了人來人往的分診台旁。

過往的病患無不奇怪的看她一眼,卻沒有人上前。這時,一位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子走來,問她是不是找中午時分發生車禍的小夥子。

“對的,請問您知道他在哪裏嗎?”薑晨曦萬分感激的問。“您跟我來,您是他的親人嗎?”對方一邊引路,一邊問。

“是的,請問他現在怎樣了?”

“已經從搶救室出來了,六個小時的手術很成功,但醫生說接下來就要看他自己的康複能力和身體狀況了。我是被他救的孩子的母親,他已經被送去特護病房了。幸好,我過來辦住院的手續,不然還真的碰不上。”年輕的母親還算是健談,見薑晨曦低頭默然不語就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接著說:“真的,特別感謝您的愛人,沒有他,不知道我的孩子會怎樣?您是他的愛人吧?我和我的家人都想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哦。我……”薑晨曦想解釋自己不是周亦磊的愛人,但卻感覺心緒紛亂,她想,人若是魂魄有知,周亦磊一定不希望自己否認,就把後續的話默默吞進了肚子裏。

在特護病房,薑晨曦見到了被包的像一隻木乃伊的周亦磊,一隻腿還被吊了起來,聽說是骨折了,但最重的傷是在頭上,是被空中墜落的一個紙箱砸中的,腦袋中的淤血雖然已經清除了,但是否會對大腦造成什麽損傷卻依舊未知。

那位年輕的母親始終麵帶虔誠,她說“您來了,就好了。對了,我還不知道我這位恩人的名字。”

“他叫周亦磊,是一個律師,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薑晨曦說。

“那就好,原來是周律師,這下總算是知道小雪救命恩人的名字了。您看,我得先回家看看孩子了,這裏是住院的手續和繳費單據,這個錢您不用客氣,該我出。然後周律師的衣物和書包我都放在這裏了。您一會可以清點一下。我明天再來看望您,這裏是呼喚鈴,有任何情況您呼喚了醫生就會來的。還有,這是我的電話,有任何情況,您就打給我。”

年輕的母親千恩萬謝的交代這個,交代那個,最後,又握了握薑晨曦的手說,“加油,加油!會沒事的。”這才轉身離開了病房。

病房裏終於隻剩下薑晨曦和周亦磊,在過去的七、八個小時裏,長途奔徙,萬裏跋涉,支撐著自己的力量隻是一定要見到這個人,完好的、活著的這個人。現如今,這個人雖然還在,隻是已麵目全非的裹在一層層的白色紗布中。那個會對她靦腆的微笑,會用黑寶石一樣純淨透徹的眼睛偷偷瞅她,會一不小心就紅了麵頰泄露自己心事的男孩去哪裏了?那個男孩曾經用焦灼的、渴望的眼神認真的看著她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自己是怎麽回答的?自己接起了一個電話,對,小果那時丟了。然後這個人陪著要崩潰的自己去機場找,提示警察去天津找,又陪著自己去了天津,直到自己找到小果,然後自己又是怎麽做的?自己給了他一個喜悅的擁抱,然後就避之唯恐不及的躲避著他,躲避著他的真性情,躲避著他一切期望見麵的邀請,心裏美其名曰是為了他好。

現在可好了,他已經這樣毫無生氣的躺在了這裏,如果不是藉由監測儀的心跳讀數,她已經不知道他究竟還是不是安好無恙。這回,她不用再躲著他了,他也不用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回避和拒絕而傷心了。

薑晨曦坐在了床邊,輕輕握住了周亦磊一隻沒有打針的手,這隻手可真是涼啊,與那天在公園散步時的溫暖厚實的觸感完全不同,這隻手還能悄然反握,把她握在掌心嗎?

“對不起,小磊,真的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有心要躲開你,哪個女孩子能不喜歡你呢?你帥氣的像天上的陽光,走到哪裏都醒目亮眼,總有女孩子會偷偷的瞅你,偷偷的為你臉紅。可這樣的你,卻偏偏要一直默默的陪在我的身邊!小磊,我覺得這世上總會有一個跟你一樣出色般配的女孩出現,但這個女孩不會是我,我真的配不上你。如果你能醒過來,我這次一定不躲避,我會好好聽你說,好好聽你講,我會讓你告訴我,你究竟喜歡誰。這次,就算是天塌下來,我也再不會粗暴的打斷你,而是要好好的聽你說完,好嗎?

“現在,我隻是請求你好起來。請求你為了我好起來。這個世上,我珍重的人和事兒總會離我遠去,我已經沒有了媽媽,更沒有了爸爸,我失去了自以為美好的愛情,我更失去了再成為一位母親的資格,所以,請求你,一定要好好的醒過來,好嗎?”在空寂無人的病房裏,薑晨曦的淚水失控湧出。”

周亦磊

這是誰啊?一直在我的耳邊哭,她哭的這麽傷心,為了什麽呢?我得好好安慰她,我得告訴她。

“噓,別哭了,哭可是軟弱的表現,這是晨曦學姐說的。”如果她問我晨曦學姐是誰,我就要告訴她“晨曦學姐是一個特別好、特別善良的人,是我心中永遠的女神。”

“莫非你不信嗎?回頭我帶你去看她,你看到了就知道了,晨曦學姐就是女神,從小到大都是,我就是被女神拯救過的那一個,哈哈,我幸福吧。”

“可是,我在哪裏呢?這裏可真冷啊!冷的好像全身的血液都不再流動了。隻有我的手被溫暖的包裹著,我的手又是在哪裏呢?這手觸感好軟,就像是晨曦學姐的手。

哈哈,對呢,我曾經握住了女神的手,溫軟如棉,潤滑如玉,我好想把這隻手永遠握在胸前,然後鄭重的、真誠的對她說“晨曦學姐,我一直一直都喜歡你,我一直一直都愛你!從一個幼童開始,直到現在!請你,不要再躲開我,請你,說出你心中的全部顧慮!”

薑晨曦

第二天的清晨,周亦磊依舊昏迷。

醫生來查房,看看周亦磊的狀態,對薑晨曦說,目前還是麻藥的狀態,如果到了中午還不醒,就是有意外了,那就得再安排做一次CT,看看昏迷不醒的原因。薑晨曦忙問醫生如果恢複的好的話,康複期大概會多長時間,醫生搖了搖頭,說這就得看每個人的體質了。

那麽,現在得替周亦磊跟所裏請假,也得逐一通知他的親人。薑晨曦在腦子裏合計著,他這次是出公差,是辦理什麽案子呢?所裏會不會還在等他的消息?不知事情已經辦的怎樣了?薑晨曦打開周亦磊的背包,裏麵除了電腦還有一個透明的文件夾,文件夾最上麵的一頁紙是關於案情的說明,隔著袋子一目十行的看過去,那是繼母邵惠芸的案子。既然是自家的案子,薑晨曦覺得倒不用避嫌,她把文件拿了出來,文件的最下方在“以上情況全部屬實”旁邊已經印上了紅色的手印,還有一個人的簽名。

原來,出這趟差又是為了薑家,而這次受傷,薑家和自己又有了不可推卸的責任。薑晨曦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自己欠周亦磊的債究竟可以在何時還清?

把文件放回文件夾時,薑晨曦突然在文件夾裏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一張A4的白紙,寫了幾行字,個別地方還有加重符號,這是什麽?薑晨曦好奇的把紙抽了出來,是一份手寫的類似采訪提綱的目錄,但隻是看完第一句話,薑晨曦的心就已經漏跳了半拍。那句話寫著:如果跟晨曦學姐表白可能會遇到什麽障礙?這個書呆子,薑晨曦在心裏嗔怪了一句,這樣的事情還要做備忘錄嗎?她的目光往下滑,下麵接著寫著:

1.我已經有了一段感情經曆

2.我都有一個孩子了

3.你的父母不會接受我的

4.我比你大,我隻是把你當弟弟看。

在第一條下麵寫著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列舉了一些諸如,青梅竹馬,少年相識,認識了二十幾年,一直都在等待重逢……等等的條目;到了有一個孩子那裏,則寫著我很喜歡小果,我完全可以把小果當做自己的孩子,不,隻要你願意,小果就是我的親生女兒。而且,小果也喜歡我,如果再不放心,我可以承諾,這一生都不要別的孩子,因為有小果對我就足夠了。生一個孩子再把孩子養大是很辛苦的,我隻要有你就夠了,我不想讓你太辛苦!在這一點上,也許我爸媽會有一些怨言吧,但是日子是我們倆自己過,隻要我們自己想通,來自外麵的意見其實不重要,對不對?而且,你知道的,他們通情達理,什麽都聽我的,總會理解的。學姐,我相信你也願意為我分擔一些壓力的,對嗎?到了第三條下麵則寫著:我的爸爸媽媽都喜歡你,你從小就是我們家的“別人家的孩子”,是媽媽鼓勵我學習時用的榜樣,如果我媽媽知道我和你重逢,和你交往,隻會開心,真的!但是,到了最後一條那裏,周亦磊卻隻是寫了一個大大的感歎號,感歎號周圍又被畫了無數個圈圈,可以想象那個人麵對這一條時想不出對策時悵然長歎的樣子。一時間,薑晨曦看著這備忘錄,不覺癡了。傻子,我哪裏隻是把你當弟弟了!

先給律所打過了電話請假,前台聽說情況立刻把電話轉給了周亦磊的上級律師,一位中年律師在電話裏對周亦磊的受傷表示出了非常關切的樣子,一再詢問要不要緊?薑晨曦就把醫生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王律師就說北京的醫療條件更好,如果周亦磊的情況穩定,就盡快轉院過來吧,他會把醫院給聯係好的。薑晨曦又留下了自己的聯係方式,讓所裏有任何情況就聯係自己的手機。安排好這一切,也就是十點的樣子。薑晨曦看看周亦磊的手機,想找找有沒有家人的電話,但手機屏已經被完全摔碎了,電量也基本耗盡,薑晨曦想了想,還是先找到周亦磊的充電器給手機充上了電。

也許,到了中午,周亦磊就醒過來了,是不?到那時候就可以讓周亦磊自己來決定是不是通知家屬,再等等看吧!薑晨曦的腦海裏浮現出周亦磊父母當年的樣子,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把這個噩耗告訴兩位老人。

算了,再等等,反正就兩個小時,實在不行再給律所打個電話,請他們來協助通知周亦磊的父母吧。薑晨曦一邊想,一邊認真的把古今中外的神仙都求了一遍,希望周亦磊能夠平安順利的醒過來。

薑姝然

魏東平是在長途汽車站附近的一個小旅館被抓獲的。薑姝然就坐在一輛警車上,指認之後,遠遠的看著魏東平被狼狽不堪的銬上了手銬,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那個屬於自己深愛魏東平的那一部分靈魂仿佛已經脫體而去,正從一個高高的角度俯視著人間,冷冷觀察著自己和人間發生的一切。

那個靈魂此刻正在問自己:“你這下滿意了?你這下圓滿了?你終於大義滅親,成就了薑家人的體麵了?”

薑姝然沒有說話,失去了魂魄的人該如何說話?

她一直深信自己愛的魏東平是一個溫存和氣的哥哥,和煦溫暖,積極樂觀,麵對任何事總能四兩撥千斤的解決。這樣的人值得自己用盡全力的去愛。可是,在那個和煦的外麵下,卻暗藏了一具她並不熟悉的靈魂,隻是為了一己私欲,他不惜讓救人命的衣服變成了殺人利器,然後造成了幾個家庭的支離破碎,一條生命的驟然終止,更讓自己的哥哥飽含愧疚的離世……

想到這裏,她就感覺身心疲憊、憔悴不堪,現如今支撐著她的一口氣是要對薑家有一個交代,是要對這些人有所交代。她雖然沒有參與,可卻因為自己的盲目信任與失察,才把薑家和這些人置入了那麽危險的境地,才把自己的哥哥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她必須贖罪。為這過往的許多許多事。

比如:魏東平說替她把樣品送檢時,她點了頭;

比如:魏東平說替她驗貨時,她也點了頭;

比如:魏東平在那個投標之前的清晨,接走了她,說去吃早餐,她也歡快的下了樓,留下了一台無人防備的電腦,任人拷貝走了自己的投標資料。

……

贖罪是薑姝然現如今的精神支柱,她沒有法子去想完成這一切後,自己又該何去何從,她隻能讓自己的心先麻木著,讓自己的行動持續著,這樣才不會心痛如絞!

在酒店看完紙條不久,她就去派出所報了案,她報的是縱火案、盜竊案、間接殺人案等等,她條理清晰的在派出所說明了自己的來意,接待她的小民警很困惑,說這應該不是屬於自己轄區的案件,薑姝然大義凜然的說刑法明確規定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或者人民法院對於報案、控告、舉報,都應當接受。即使是不屬於自己管轄範圍,也應當先采取緊急措施,現在就是這樣啊,你們可以給北京打電話,詢問關於防護服質量事故導致消防員死亡的案件,說這裏有重大情況。因為如果你們不及時出動,嫌疑人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那時候損失可就不好追回了。

警察終於被說服,決定緊急出動,並請薑姝然試著用電話和對方溝通,看看能不能鎖定對方的位置。薑姝然給魏東平撥打了電話,她也親自陪同警方去了抓捕現場指認,並親眼看到了魏東平的落網。

在過去的日子裏,她曾無數次的決定一旦抓住這個幕後的操盤手,一定要衝上前去拽著他的衣領質問他一句為什麽?但是,當罪魁禍首終於落網時,她的心裏已經沒有了任何痛快的感覺。薑魏兩家持續了三十多年的友誼,自己和魏東平的無數次肌膚相親,讓現如今的她就像是被刀硬生生剜走了一塊血肉,她感受到的是徹骨疼痛。

下一站,她想,她該回家了。她要親自把被魏東平掉包的原材料拉回來,華鑫的防護服也將全麵複產,華鑫欠客戶、欠社會的那個交待,現在終於可以有了。

薑晨曦

到了既定的時刻,周亦磊並沒有醒過來。薑晨曦請律所通知了周亦磊的父母。在這種關鍵時刻,她沒有權利阻止老人來看望自己的兒子,雖然她絕對不願意承認這一麵也許就是最後的訣別。

老兩口是在第二天的下午趕到醫院的,兩口子麵對變成這樣的兒子手足無措,痛哭失聲。但即使如此,這淳樸的老兩口仍舊沒有忘記向薑晨曦道謝。直到薑晨曦主動說:“叔叔阿姨,你們不認識我了,我是小曦,薑晨曦啊!”周亦磊的媽媽才眯起眼睛認真的分辨,然後老淚更加縱橫“小曦,真的是你,你知道嗎?小磊一直在想著你,如今他把你找到了,可是他自己怎麽就醒不過來了啊。”

“阿姨,不會的!小磊律師一定會醒過來的。醫生說已經清除了他頭部的淤血,處理好了他體內的受創部位,我們都得相信醫生、相信科學,小磊律師真的沒有理由不醒過來!”薑晨曦強忍著心中的不安,不斷安慰著痛苦不堪的老人。

她的雙眼布滿了血絲,她的雙唇幹裂,她的頭疼的快要裂開了。在這個安靜的病房,看著周亦磊一動不動的身體,她已經默默守護了七十二個小時。她不想合眼,她怕一旦閉上眼,就會錯過周亦磊醒過來的最重要的時刻,也許,就是下一秒了,那雙漂亮的眼睛就會睜開,帶著些探尋的渴望盯著她說“晨曦學姐,我醒了,謝謝你一直都在。”

那麽自己說什麽呢?是不是堅定的對他說:“隻要你願意,我以後一直都會在!”

王新蘋

王新蘋給薑姝然打開家門後,就往她的身後看。薑姝然知道母親在看什麽,就說:“別看了,就我自己回來的。”

“哦。東平呢?還在忙?”

“嗯。”薑姝然簡單的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老太太的提問。王新蘋看看薑姝然的氣色,暫時打住了。問薑姝然出差是不是順利,事情有沒有解決,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薑姝然一句話就把母親擋了回去。“媽,都挺好的。您一樣樣問,這麽多問題,我怎麽回答啊。您就讓我歇一會兒,我累的要命!”

“哦,也好。”王新蘋從來就是明事理的老太太,對於兒女的事情更向來民主,當下雖然心裏還疑惑著,卻還是把空間留給了薑姝然。

這些兒女啊,王新蘋自嘲著走出了房間,不知道自己為這個操心、為那個操心的命運到底要到何時才能結束。大概是要到徹底入土的那一天了,不過人生的真諦不就是這樣,有人操心和著急也是一種幸福嘛。看看日曆,小曦這也走了快三天了,就是抵達的當天晚上來了一個電話,然後就再沒了消息,不知道那邊怎樣了?還好小果懂事,和邵惠芸和家裏人都混的極熟,並沒有滿世界哭著鬧著要媽媽。

等下姝然休息好了,得跟姝然說說小曦的事情,小曦走之前還交代讓姝然給她打電話。小曦當時說:“奶奶,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我來不及等到姑姑回來了,您讓姑姑回來後找個適合的時間給我打個電話吧。”小曦又要跟姝然說什麽呢?

薑姝然

把老太太趕出房間後,薑姝然其實也睡不著,她隻是不知道該如何向老太太解釋這一切。

“媽,您一直當兒子看的那個人把您的親兒子害死了?”這樣說可以嗎?

再或者“媽,您未來的女婿被您的女兒給報警抓了?”

不管哪一種,都足以讓老太太當場心髒病發作。薑姝然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局麵,她敢拚敢闖,唯獨不知道如何曲線救國。如果東平哥在,會給她出主意,但是那個魏東平早就被抓起來了。還有,小曦也是個周全孩子,可以和小曦商量商量,她也是最有權知道真相的那一個人。這麽想著,薑姝然又出了門問老太太,“媽,小曦去哪裏了?怎麽不見人啊?”

王新蘋說:“正要跟你說呢,三天前,小曦火急火燎的走了,說是有個重要的朋友出了事兒,她要去看看,然後連小果都沒有等就走了。對了,姝然,小曦走之前給你留了信兒,讓你回來後找個合適的時間聯係她。姝然,你要是給她打過去,也順便好好問問,到底是什麽朋友,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哦。好的。小曦哪裏有什麽重要朋友啊,平時不都是獨來獨往的?”薑姝然問。

“我說的也是,這些孩子啊,哪一個也沒有實話,哪一個都不省心。”王新蘋無奈的念叨著。薑姝然看看王新蘋的臉色。臉上勉強堆出來一個笑臉“媽,您這是有事兒嗎?”

“我能有什麽事,都是閑事。如今這家裏啊,就我這一個大閑人嘍。”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就拿起了報紙,不再說話了。

換了平時,薑姝然一定會好好哄哄老太太,但是,現如今的她自己也是一身官司。薑姝然歎了口氣,這真是流年不利的日子啊。

“媽,那我先去給小曦打個電話,有消息就跟您匯報。好嗎?”

“去吧,去吧,媽不要緊的。”

薑晨曦的電話好一會兒才被接起,聲音聽起來睡意朦朧。

“小曦,你在睡覺嗎?”薑姝然看看室外的青天白日的,感覺有點搞不清狀況。

“姑姑,是你嗎?我照顧病人三天沒睡了,今天倒個班休息一下。”對麵的聲音充滿了疲倦。

“到底是誰生病了?要緊嗎?”

“唉,姑姑,告訴您也行,是小磊律師,周亦磊啊,他大前天救一個孩子時出了車禍,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

“啊,怎麽會這樣?”薑姝然的聲音驟然高出了八度,果然是流年不利的日子啊。揣測著電話線那頭的那個孩子的心情,薑姝然忙柔聲說:“小曦,你先別著急,小周律師年輕,身體底子也好,那麽好的孩子不會有事的。姑姑給你保證。”但是,拿什麽保證呢?薑姝然其實渾然不知,命運之手肆意攪動著乾坤,浮雲蒼生可有能力掌控?

但當自己的幸福已經完全成為泡影時,她盼望著自己的小侄女能夠獲得幸福“小曦,你那裏應付得了嗎?要不要姑姑過去陪你?”

“姑姑,不用了,小磊律師的爸媽都來了,我和他們替換著來,沒事的。”

“小曦,要不你先休息吧,我們回頭再聯係?”

“不,姑姑,您先別掛,我其實有一件事想和您說。”薑晨曦的聲音突然變得猶豫不決“姑姑,我發現了一些事,我猶豫了很久,可是我還是得要告訴您,結果確實是非常殘酷的,可是姑姑,我想你應該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小曦,你是要說魏東平的事情嗎?”薑姝然連名帶姓的說出來那個名字,感覺心就像被狠狠剜過一樣疼痛。

“啊?姑姑,您怎麽知道的?姑姑,您去我的房間,在我的右手抽屜裏,有一個汽車形狀的U盤,您如果打開,裏麵有一段mp3格式的錄音文件,就是真相,您聽聽看。”

“姑姑,可能聽起來會很震驚,但是我應該告訴您。至於下一步,您要怎麽做,我都會尊重您的意見的。但我……總之,姑姑,我愛你。”

“好的,小曦,姑姑知道了。你也要多保重,小周律師一旦醒來,你就要告訴我。也許過幾天吧,我真的會去看你。現在,好孩子,好好睡一覺,我們回頭再聯係。”

薑姝然找到了U盤,因為已經有了之前的經曆鋪墊,雖然震驚,卻也並沒有失控。原來,事情的經過真的和自己的猜想不差,隻是沒想到哥哥在生前就已經得知了真相,但他卻顧念著自己的幸福,選擇了隱瞞。可這種一時的懦弱與善良隻是讓人在他脆弱的心髒上再添了致命的一擊。原來,自己心心念念的愛情隻是一個意外,而這個“意外”從未讓那人有一分減緩過自己的行動,有一分對薑家生出憐惜。

隻是,可憐小曦在驟然得知這樣的消息後,是怎樣熬過這幾天的呢?更何況,唯一能給她出主意的小周律師也陷入了無助的昏迷。命運是一定要把薑家的女人培養的這麽堅強嗎?薑姝然想去看看小曦。但是,頭腦中又浮起了華鑫要收尾的樁樁件件事情,每一件、每一樁都會決定這個企業的走向與命運,她終於還是沒有點擊確認訂票的按鍵。

薑晨曦

時間最是無情。

距離周亦磊陷入昏迷已經過去了兩周。肉眼可見的傷害正在愈合,斷裂的腿骨也在一點點的恢複。褪去了麵部浮腫的周亦磊重新變回那個清秀、斯文的少年。隻是那雙黑色的眼睛卻一直緊閉,任憑薑晨曦和他的父母呼喚了多少遍,都沒有任何動靜。

勞動節快要到了,薑晨曦決定要把周亦磊轉到北京的醫院。一是那邊的治療條件多少會比小城的更強,再來薑晨曦還是惦記著小果,她得回北京,但她又不能放下周亦磊。

她跟老兩口提出自己的建議。這些天,三個人一直輪流倒班陪伴照顧周亦磊,早就是彼此熟悉了。“叔叔、阿姨,我想咱們還是回北京吧。這邊的醫生已經沒有再多的辦法了,到了北京,我們去最好的腦外科醫院,專家也許會有別的治療方案,哪怕隻有一點點的希望,我們也得嚐試啊。對嗎?”

老兩口當然沒有意見,自從兒子陷入昏迷中,他們早在近兩周的日常相處中,把信賴無條件的轉給了薑晨曦。薑晨曦話不多,但卻細致體貼,她每天會和醫生交流溝通,然後把最新情況知無不盡的解釋給老兩口聽。又在周亦磊媽媽幾次瀕臨崩潰時,給了周媽媽無數安慰和鼓勵。在周亦磊父母的心中,早已經把薑晨曦看做了未來的兒媳。

和老人商量好,薑晨曦又去和醫生進行了交流,詢問現在是否可以移動病人。醫生說現在病人的情況穩定,適合移動,也許更換環境,多些外部刺激,還能促進病人醒來,這樣的情況誰也說不好。

4月29日,薑晨曦和老兩口護送著周亦磊飛回了北京。在機場,律所已經安排好了車輛,直接把人拉到了醫院。離家近兩周後,小果興奮至極的看到了媽媽。此時,華鑫的生產線也已經加班加點的啟動近一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