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爸爸,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您,那就是華鑫已經全麵複產了。我們的防護服訂單也已經完成了大半,是姝然姑姑親自去送檢的,全部符合標準。姝然姑姑重新接洽了軍方的關係,那位跟華鑫一直有聯係的代表已經調走了。新的商務代表對華鑫的產品質量和報價都非常滿意。爸爸,我知道您生前一直希望把華鑫做大,一直希望把華鑫的產品推向全國,您的這個目標終於被姑姑實現了。

爸爸,您知道嗎?現在姑姑已經眾望所歸的成為華鑫的總經理了,她比以往更加雷厲風行,也更加沒日沒夜,周末時常就住在工廠裏,整天守著那條防護服的生產線。她說這次一定不讓任何有問題的產品流向市場。我懂她的心思,她把東平叔的所有過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她現在每天專心的工作都是一種救贖,是她要給社會的一個交代,是她想為東平叔贖去的罪過。我們都理解她的感受,奶奶也支持她,說:姝然,媽都明白,你不用那麽苦。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見姑姑哭。我隻希望時間這個慷慨的家夥能夠慢慢撫平姑姑心上的創傷。

爸爸,東平叔被判了二十年,他在法庭上全部承認了自己的過錯,當庭也表達了最深的懺悔。我看見了他被帶走之前看向姝然姑姑的眼神,那一刻,我明白了,姝然姑姑依舊愛著東平叔,她這一生都會等待他歸來的。

爸爸,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您和芸姨一手置辦的房產沒有賣,買家都和我們當麵會談了,但我最終還是放棄了簽合同。我想了很久,那套房是芸姨的念想,那裏有您生活過的痕跡,每個角落都寄托了回憶。但是企業的運轉也需要錢,所以,我把您送給我的在上海的房子賣了,房款首付已經收到,華鑫的欠款已經還的差不多了。關於這個,我希望您能理解我。在上海雖然有我和媽媽生活過的痕跡,但那裏的回憶全是我對您的思念和渴望,全是媽媽的孤獨和憤懣,並不美好。但這裏卻有我現如今的親人,有奶奶,有姑姑,有芸姨,有小月,我們偶爾也有矛盾,比如我和小月有時會拌嘴,我偶爾還會覺得芸姨絮絮叨叨的很麻煩,但更多的,隻要想到她們,我就覺得充實,就覺得自己站出去有底氣,因為我的身後有家人,家人有時候也是責任,有時候讓你覺得累,有時候讓你覺得有點煩,但卻是幸福的煩惱和責任。爸爸,謝謝你,雖然遠去,卻給了我一個妹妹,讓我在今後的人生裏都不會孤單。

至於我的感情……我得想想怎麽跟您說。您曾經告訴過我,真正值得托付終生的人不是會花言巧語的那個,而是在關鍵時刻肯為我挺身而出的那個。我曾經想我永遠不會遇到這樣的人了,但是老天原來對我並不是那麽殘酷,原來早就安排了那麽好的一個人在我的身邊,他一直在為我默默付出,在任何我需要的時刻。可是,原來的我因為害怕再被辜負,再被傷害,就一直膽怯的躲在殼裏,不敢去承認和接受這份深情。

爸爸,如果上天能給我再來一次的機會,我一定不會再逃避,我會勇敢的麵對,不管結局如何,我都會先為自己勇敢的爭取一次,但前提是上天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爸爸,小磊已經昏迷了近三個月了,爸爸,我好想他!爸爸,我得出發去醫院了,我們下次再聊。

……”

薑晨曦合上了父親的筆記本,這本曾經寫滿父親心事的筆記,如今已經被她重新接續。在這個筆記本裏,她得知了自己過往不知道的很多往事,比如父親為什麽會和自己有四年後回國的約定,比如所謂媽媽留下的保險金的真相,比如爸爸為什麽會更少的來看望自己,比如父母後來一直以朋友的身份互通的消息。

就連爸爸和邵惠芸的感情,她也從另一個角度了解了真相,那就是:在母親離開父親之前,父親的心裏和身體都從來沒有過出軌。隻是這曾經相愛的兩個人都太年輕,都太任性,都自以為是的認為憑著愛的**就能白頭共老,卻不知道愛情也有保質期,婚姻更需要認真的維護,於是,兩個相愛的靈魂才越來越背離,最終走向了離散。想明白了這一節,她反思起對邵惠芸的各種態度,反而為過去那個孤獨任性的自己的表現充滿了愧疚。

今天是她去看望照顧周亦磊的日子,她看看表,準備出門,天氣已經很熱了,每天要給小磊多擦幾次身,小磊是個幹淨整潔的大男孩,一定不喜歡自己一身汗味。在門口時,她撞見了拉著小果回來的邵惠芸。現在小果第一喜歡的就是姥姥,整天和邵惠芸形影不離。

“媽媽,您是去看周叔叔嗎?小果也要去。”

“小果,你在家裏和姥姥一起玩吧,媽媽要照顧周叔叔,沒時間陪你玩。好不好?”

“媽媽,我真的想去看看周叔叔,好久都沒有見過了。”小果扭著身子不答應。

“小曦,沒事,要不我和你們一起去,待一會兒,我就把小果帶回來,我也想去看看小周律師,被騙走的投資款上周已經被退還了,我得把這事兒跟小磊律師說說,也表達一下感謝。”

“好啊。那也行。那我等您一會兒,我們一起走。”其實,薑晨曦的心裏早就沒有顧慮了,因為小果的事兒在周家二老那早已經不是秘密。在回來的第二周,薑晨曦就帶著小果去看了周亦磊。

周媽媽喜歡活潑可愛的小果,一見麵就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啊?這麽可愛!”

薑晨曦看著周媽媽說“阿姨,這是我的女兒,叫薑小果,如今已經三歲了。”

周媽媽當時的表情啊,不知是驚嚇還是不可思議,嘴巴半天沒有合攏!因為每次薑晨曦來的時候,就是兩人換班的時候,平時兩人還會多聊幾句,交代一下周亦磊的狀況,再互相鼓鼓勁兒,可那天,她好像都沒有和薑晨曦再多說幾句,就匆匆忙忙離開了醫院。薑晨曦有點傷心,但已經當了媽媽的她絲毫不怪罪老人,因為這是一個母親的最正常反應,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最好的呢?周亦磊還是一個大男孩,自己卻已經有了一個三歲的孩子。

可是,第二天,周媽媽來到醫院第一件事就是找小果,聽說孩子已經和姥姥回去了。這位善良的母親立刻向薑晨曦道歉了,她說:“小曦,對不起,我昨天隻是感到太意外了,我完全沒有不喜歡小果的意思,你可千萬別生氣。”薑晨曦理解這位母親,她雖然不能接受一份有瑕疵的愛情,可是她也不敢讓薑晨曦走,她怕薑晨曦負氣離開,兒子至今昏迷不醒,也許這個女人就是喚醒兒子的唯一靈藥。

於是,薑晨曦拉著周媽媽的手坐在了床邊,她望著周媽媽的眼睛坦誠的說:

“阿姨,小磊一直對我很好,也一直對我們薑家很好,更對小果特別好。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他心裏有我。

過去,我心知肚明這份感情,卻在拚命逃避,表麵上,好像是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但其實,我隻是害怕,我怕世人會用一個天平稱量品評我們的感情,然後說我配不上他,說小磊值得更好的。我害怕自己被議論,害怕自己被說不好,所以,我要躲得遠遠的。但是,我現在更相信,兩個人的感情好不好不是被人評論出來的,而是我和小磊自己的真實感受,如果我們倆覺得好,那就是真好。

過去,一直都是小磊在為我付出,可這次,我決定坦然的站在他的身邊,與他共同迎接一切。我希望您和叔叔能接受我,如果不能,我也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來獲得你們的認可,但是,阿姨,請您別生氣,即使您一直不認可我,隻要小磊願意,我也一定會站在他的身邊,再也不走開了。”

她說的如此坦誠和堅定,周媽媽的麵色從動容、到了然,到最後全都變成了感動,她拉起了薑晨曦的手,說:

“小曦,你從小我們就認識,我們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我沒有讀過什麽書,說不出什麽漂亮話,我隻知道,如今小磊變成了這個模樣,即使醒來後會怎樣也完全不知,但凡是個機靈有心眼的,這種時候肯定逃都來不及,你卻一直這麽不離不棄的陪伴照顧著我家小磊。我是當媽媽的,我希望有人真心待我的兒子,如果你這樣的真心我還看不懂,我還是人嗎?孩子,我們喜歡你,更會喜歡小果的。小磊這麽喜歡你,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們相信自己兒子的選擇。”

曾以為的最大的障礙就這樣迎刃而解,薑晨曦不覺喜極而泣。她曾經抱怨命運的波折,抱怨親人的離逝,抱怨感情的多變,如今她卻感謝老天的仁慈,安排了這麽好的周亦磊,更安排了如此通情達理的老人。

薑姝然

2019年的9月,距離70周年的國慶閱兵式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媒體已經全麵透露,在這次閱兵式中會全麵露相新一代軍服。在這款軍服的設計中,不僅有最新服裝樣式、材料功能和製作工藝,而且更符合季節特點和偽裝需求。華鑫作為從總後脫離出去的部隊三產,過去一直生產和供應軍裝,就是薑姝然本人也曾以設計師的身份加入過新軍服的設計項目組中,貢獻過很多意見。比如如何利用色彩的作用達到吸光和對抗紅外線的功能等。隨著國慶大典日漸臨近,閱兵式的巨大需求給總後提出了緊迫的任務,作為供應商之一的華鑫,幾條生產線連日來也在不分晝夜的工作。

這是薑姝然最喜歡的工作節奏,現在,她第一害怕的就是空閑,隻有忙碌才是對抗任何不良情緒的良藥,讓她能切實的感受到自己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具失去了情感的走肉。

魏東平庭審那天,她去參加了。在這之前,她去探望了受傷的傷員和死者的遺屬,如今傷員已經康複回家,死者的妻子也逐漸氣色恢複,身邊也多了一個樸實少言的男人。時間就是這樣,不僅愈合身體上的傷口,更在治療心靈上的傷痛。她從劉凱交代的庫房裏拉回了真正的防護服原材料,經檢測後投入了生產。這批訂單她和薑晨曦和幾位高管商量後以低於原價20%的價格出售給了訂貨方,以答謝他們在薑家最危難的時候並未落井下石。她還帶著案情的小結去拜訪過去父母的一位平輩的老領導,經過老領導推薦,見到了防護服項目的新軍方代表,表達了華鑫願意全力以赴以最低廉的價格和最高要求的質量提供防護服。從小訂單積累起信任,到獲得國慶閱兵式軍服生產的委托,薑姝然覺得自己在贖罪,不僅是自己的疏忽大意,還有魏東平的罪過。

所以,法庭上她終於能坦然直視魏東平,因為她已經為這個自己投入了最深愛戀的男人做了最後該做的事情。在未來,她至少可以心無欠疚的麵對家人,麵對世人。在被帶走之前,魏東平回頭看她,她也在看他。她用眼神告訴他:“你去吧,你也要好好的贖罪!”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懂了,他朝她點了點頭。

有了愛情的人生當然會更加圓滿,但少了愛情的人生其實也一樣能過,她薑姝然將不再相信愛情,卻會相信工作,相信在工作上的每一分努力付出都會有相應的回報。

邵惠芸

朝七晚五的邵惠芸幾乎成了薑家除了薑姝然以外最忙碌的一個人。她的珠寶、她的漂亮衣服現如今全部束之高閣,她現在每天都穿著運動裝,到單位就換上了園服,她的身體瘦了一圈,因沒了贅肉而顯得更漂亮和幹練。小朋友在走廊上看見她,都會主動叫她一聲“邵媽媽好”,家長見到她,都會說:“我家孩子可喜歡你了。”這個時候,邵惠芸就會笑的嘴巴都合不攏。這個時候,她發現過往閑散的闊太生活是多麽的無聊和空虛,現在時常一身臭汗忙忙碌碌的自己是多麽愉快。

除了工作,最讓她喜悅的是和薑晨曦的關係。從薑晨曦主動為薑星月還款,她的心中就對這個繼女滿懷了感激,現如今,讓她更感動的是薑晨曦在最後一刻放棄了賣房,而把自己的一套房賣掉為薑家救了急。那天,話從來不多的薑晨曦對她說:“芸姨,不用想那麽多,咱們是一家人,我覺得賣這個更合適。”

邵惠芸說:“小曦,我過去對你關心太少,希望你不要記恨我。”

“芸姨,不是你對我關心太少,是過去的我太倔了。我明白的。”

這樣的一句話雖然是脫口而出,卻承載了過往二十多年的沉重歲月,讓這對名義上的母女走的更近了。邵惠芸能做的,是更細心的照顧薑小果,但這種細心也是她發自內心的喜愛,她完全把薑小果當做了自己的親外孫,把過往沒有付給薑晨曦的那份愛全部投入到了這個孩子的身上。

那天晚上,薑晨曦有些忐忑不安,邵惠芸在小果睡著了後,特意去把薑晨曦拉到了客廳,像一位真正的母親那樣關切的詢問薑晨曦出了什麽事兒?是周律師情況有什麽變化嗎?

薑晨曦看著她,吞吞吐吐的半天後說:“芸姨,我明天想帶小果去醫院。”邵惠芸立刻明白了,她問“他們知道小果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我才不想瞞著他們。”

“哦。那你可要想好了。小曦,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想聽嗎?”

“芸姨,你說。”

“當年,我是被你父親招進華鑫的。小曦,我講和你父親的故事,你會介意嗎?”

“不,芸姨,你說。”

“小曦,你知道的,你芸姨是個沒什麽心機傻乎乎的這麽一個人,我進了華鑫,是你父親的秘書,那時候,你媽媽已經帶著你離開了。你爸是個沒有多少生活自理能力的人,哈哈,你別笑,真的。那會兒,我經常看見你父親的肩膀上落滿了頭皮屑,西裝也皺巴巴的,我就想我得盡量多照顧他,可是我其實做家務的能力也很差,把你爸爸的西裝熨的亂七八糟,還不如拿給生產線上的老工人做。但是我後來也學會了如何把髒了的襯衣幹洗好,西服也一樣洗燙好取回來掛在你父親的辦公室的衣櫃裏。畢竟做服裝的老板如果自己那麽邋遢生意該怎麽做?後來,謠言就出來了,說我心懷不軌,要攀高枝兒。小曦,你知道我是怎麽做的嗎?”

薑晨曦看著邵惠芸。邵惠芸說:“我壓根就不理這些。我沒有使用手段,我隻是做了我認為一個秘書該幹的事情,把你的父親照顧的更好一些,來報答他當年對我的知遇之恩。而且,說心裏話,我也確實喜歡你的父親,喜歡就是喜歡,不管是不是攀高枝,我覺得在感情的世界裏,其實沒有誰高誰低,隻有對等付出感情的兩個人。小曦,我說這些,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

薑晨曦點了點頭,第一次主動的抱了抱邵惠芸:“芸姨,你說的話我明白。您是要告訴我,感情沒有高低之分,隻要我對小磊律師是真心的,就不用去考慮是不是般配,是不是不如他這些事情。謝謝您!”

“小曦,你明白就好。我和你父親結婚之後,從來都沒有紅過臉,也沒有吵過架,你父親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因為我這個人沒有什麽本事,也遠遠不如你的媽媽有能力,我就是一點,這是我自己認定的感情,肯定是最好的。而且你父親那麽聰明,遠遠超過我,他的決定肯定會是對的,這些年就是這麽過來了。即使你父親不在了,我還是會這樣,把他的意見一直堅持下去的。”

母女倆絮絮叨叨,王新蘋立在門後,把這些話一個字兒不落的聽了去。她輕輕抹去了眼角的淚水說:

“沛然,你選人的眼光果然是頂好的。”

……………………

薑晨曦

2019年轉眼走向了尾聲,為了照顧小果上幼兒園,薑家四代人依舊住在老太太王新蘋的房子裏。

薑晨曦日常除了去華鑫幫助姑姑處理訂單生產等事宜,其他時間都消耗在了陪伴周亦磊之上。周亦磊還住在醫院,薑晨曦和周媽媽都學會了如何將食物通過鼻飼管喂給周亦磊,有時候周媽媽、周爸爸忙不過來,照顧便溺這樣的事情,薑晨曦也由開始的羞澀逐漸學會了熟練操作。

周亦磊每天會被翻無數次身,在邵惠芸的投資款被追回後,邵惠芸立刻幫周家買了一套康複床,可以協助周亦磊翻身做康複訓練,讓日常護理等工作輕鬆了很多。陪伴周亦磊時,薑晨曦會跟他說話,說華鑫的最新生產情況,說薑家近來發生的大事,她還告訴周亦磊,學校已經審核批準她的申請報告,同意她在線提交論文並進行答辯,困擾自己很久的學業問題也被順利解決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周亦磊在薑晨曦和父母的精心照顧下,麵色紅潤,肌肉也依舊有彈性,甚至於他自動出現了咀嚼和吞咽反應,脫離了鼻飼管之後,也能進食了,醫生說這代表病人的機能在進一步恢複,是個好跡象。此刻的周亦磊除了不能說,不能動之外,已經完全與常人無異。薑晨曦每天都在祈禱,也許下一刻周亦磊就能睜開眼睛,深情的凝視她,和她聊天說話。

有時候,薑星月在周末功課不忙碌的時候,也會來看望周亦磊,她拍攝了姐姐和周亦磊的日常相處,取名為《沉睡的愛人》,發表之後,無數人為視頻點讚,為這份現實版的忠貞愛情點讚,很多人在線鼓勵著薑晨曦,出著各種主意,如何來喚醒沉睡的愛人。

十二月底,有人私信薑星月說江城有一位著名的民間針灸大師,手下如神,治愈了無數病人,有一位中風偏癱許久的病人經由大師之手,也恢複了健康,對方問是不是要過來治療試試,他會協助安排聯絡。

此時,周亦磊已經躺了快八個月了,隻要是有希望,薑晨曦願意嚐試一切能有幫助的法子,這次,她和周媽媽一起踏上了南歸之路,周爸爸還要繼續自己的生意,兒子的病是一個吞錢的無底洞,周爸爸必須去賺錢。

大師是一位民間醫生,開一家小私人診所,病人不多,往來卻都是回頭客,大師每日隻接待三位病人。在網友的推薦下,她們有幸得到了大師的親自診療。第一次施針時,大師聽完薑晨曦的介紹,躊蹴許久,終於在腦中紮下了第一根針,然後大師運指如飛,接二連三的紮下第二根、第三根……沒一會兒功夫,數十根針在周亦磊的頭部顫動,又被大師逐一撚動,整個過程曆時近一個小時,完成後,大師的額頭也全部都是汗珠。

為了方便治療,薑晨曦在附近租下了一間民宅,每天用輪椅推著周亦磊過來治療。第四次治療的時候,不知道是周亦磊的主動康複,還是大師的治療起了作用,薑晨曦清楚的看到周亦磊的眼睛跳了一下。她的心隨著這下跳動撲通撲通跳起來,她不敢告訴周媽媽,害怕瞬間的希望之後帶來更大的失望。於是,她緊緊握住周亦磊的手,悄悄的在他耳邊說:“小磊,我是晨曦,如果你能聽見,就請再眨眨眼睛。”周亦磊雙目緊鎖,紋絲不動。薑晨曦鼻子一酸,說:“小磊,沒關係的,我有耐心,我可以一直等下去。”這時候,她清楚的看見周亦磊的右眼又輕輕的跳動了一下。

“如果流淚能代表我的喜悅,我不怕軟弱,我願意一直流淚!”薑晨曦想,這大半年,自己似乎把前半生未流過的眼淚都流了。

跨年的夜裏,薑晨曦和北京的親人視頻,把屏幕對準周亦磊的臉,和對麵的親人說新年好。薑小果在網線對麵大聲的說:“媽媽,我看見周叔叔對我笑了。”薑晨曦立刻轉頭,果然,周亦磊的唇角挑起,綻放了一個最動人的笑容。她一下子靠在了周亦磊的懷中,在愛人撲通撲通心跳的伴隨下,聽到了新年鍾聲。

南方的冬夜好冷,愛人的懷抱好溫暖。

周亦磊

2020年1月20日,我在一個黑暗的地方穿梭,四處都是暗黑的一片,我沒有方向,不知該往哪裏前行?但黑暗中總有一個溫暖的聲音在呼喚我,這個聲音說“小磊,我在這裏,我會有耐心的,我等著你,等你回來。”

每到這個時候,我就覺得我的心跳動的更有力氣了。我好像又有了在黑暗中前行的勇氣,隻是,我竟然完全動不了。

可這一天,我等了很久,那個溫暖的聲音一直都沒有來,我想知道怎麽了?我拚命掙紮,掙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四處怎麽能這麽黑啊。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說“小夥子,醒醒了。該醒了。”是嗎,我想眨眨眼,好像我的眼皮有了一些些的力氣,我再用力,用盡了從降生那刻起就想拚命吮吸母乳的力道,我要看看,這是在哪裏,我思念的那個聲音哪裏去了?我睜開了眼睛。

“小磊,小磊,我是媽媽啊。你看見我了嗎?”白晝的強光一下子射過來,我有點不適應,周圍怎麽會這麽亮?

“小磊,小磊?是你嗎?你真的醒了嗎?天哪,可憐見的,小曦那孩子剛離開,你就醒了,她整整等了你九個月了啊!”

我再次睜開了眼睛,聲音回到我的喉頭,我的喉結滾動,我聽見自己用嘶啞的聲音說:“媽,我在哪裏?”

昏迷了近245天之後,我醒了。但是,我沒有看見晨曦學姐,媽媽說是小果生病了,晨曦學姐說回去幾天,等孩子一好轉就回來。媽媽說,晨曦學姐已經陪伴和照顧了我245天,是了,那個溫暖的聲音,那雙手感覺到的溫暖觸摸,就是晨曦學姐啊。

媽媽說“孩子,你以後可不能對不起小曦那孩子,她為你做的太多了,連我這個做媽的都自愧不如啊。可惜啊,小曦竟然沒有第一個看到你醒來。對了,我得馬上給小曦打個電話。”

我在昏迷的時候錯過了什麽?

不知什麽原因,晨曦學姐並沒有接到媽媽的電話,待她再打過來時,我已經醒來有三個小時了。媽媽推著我又做了新一次的針灸,想著要不要去醫院做些檢查,但是針灸大師說冬末流感盛行,我剛醒抵抗力差,最好先別去醫院那麽複雜的環境。這麽聊著時,晨曦學姐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媽媽接起來電話,說第一句話就開始流眼淚。

“小曦……小曦,小磊,小磊……”我聽著都慌了,這麽說,不得把電話對麵的人嚇死?!

果然晨曦學姐焦急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了“阿姨,您慢慢說,小磊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小曦,小磊醒了!今天上午醒了。”媽媽抱著話筒哭的像個孩子。“小曦,我沒騙你,是真的,不信,我把電話給小磊,你來聽聽!”

媽媽把電話舉到了我的嘴邊,我的手還不能自由的活動,我對著電話,努力翕動著嘴唇,用盡了我身上全部的力氣說出了一句話:“晨曦,我愛你!”

薑晨曦

在過去,我曾經有很多次對生活充滿了抱怨,認為這個社會對我太殘酷,認為人間太涼薄!

比如,媽媽去世的時候,比如,爸爸出事時網上一片罵聲的時候,比如,我上傳了小果的視頻,卻有一堆人說我利用未成年人賺錢的時候……

但是現在,我發現這個世界還是溫暖更多。在小磊出了車禍住院時,那一批批主動來探望、捐款捐物的市民,在小月發布了視頻後,一次次為我們出主意的好心人,在我抵達了江城後,那些聽說了我的故事,主動給我帶路,幫我聯係大師,還托熟人幫我租房的人。

原來這個人世間如此溫暖,每個日子都帶著暖暖的味道,因為我不再抱怨,我感恩生活,所以我才能有現在快樂幸福的每一天,所以我才重新聽到你的聲音,在245天之後,你用我無比熟悉的聲音說著最動聽的那個字眼兒——愛我。

我是因為小果高燒不退才回來的,在我回來的第三天後,小果的情況才開始好轉。我每天和你視頻,我們的**被相距千裏的網線煎熬著,很多時候,我和你那麽對視著,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已經了解了彼此的心意。很多次,我伸出手想觸摸屏幕上你的臉頰,卻隻是碰到了PAD冰涼的屏幕,但我卻仿佛感知到了你的溫度。你還不是很會笑,你的肌肉僵硬,所有的功能都急需康複,我很想立刻飛到你的身邊,可是,請原諒我,還是一個母親,所以,請再等等我,我馬上就帶著小果一起探望你。

但是,這些日子裏隻關注著彼此,忘記了世界的你我卻不知道一件天大的災難已經降臨,就在你抵達和接受治療的城市裏,寒冬正在降臨,一場突如其來的降雪摧毀了這個城市的交通網,甚至於電線覆冰,很多遠郊區縣還斷了電。一時冰凍三尺。

1月22日,小果終於康複了,我也買好了票,我一刻也不想再等待了,我必須得和你在一起,我再也不能忍受和你分開的日子了。可是,也是因為這場暴雪,我的航班被取消了,第二天,暴雪導致南方和北方大部分地區受災的消息四處蔓延,工廠緊急接到了一批訂單,是關於特種作業人員的防寒服。但因為雪災,交通受到影響,很多原材料運送不過來,姝然姑姑忙碌的要命,四處調度,我也必須留下來和姑姑一起守護才剛剛恢複了幾分元氣的華鑫。

見麵的日子又被無限期的延長了。

你告訴我:

“晨曦,你別急。你先把工作處理好。把防寒服早日送到需要的人手上。我想,這些人裏沒準就有曾在網上祝福過我們的朋友。正好,這些日子也能讓我恢複的更好一點,等你來了,沒準我就給你一個驚喜,就是和你一起腳踏實地的出去散步。不如,我們就定一場春天的約會吧。真的別惦記我。我和媽媽在這裏挺好的。而且還有很多素昧平生的朋友給我們送來了本地特產,我爸爸前天也來了,在這個溫暖的城市,我們會一起過一個很好的年。”

我在屏幕這端對著你說謝謝,原來這就是用心去愛的感覺,很多話,我即使不說,但我也知道你會懂,就如同我能體會到你的每一個微妙心境。是啊,因為我們得到了這個社會這麽多人的幫助,我們才擁有了眼下的幸福,所以,現在也該是我們努力回饋這個世界以溫暖的時刻了。

我和姑姑又開始加班加點了,為了把防寒服最快送出,我們給所有留在本地過年的員工發了消息,詢問他們如果時間允許,能否回生產線上班,當然我們一定會按勞動法規定三倍發放加班工資的,就這樣,特種防寒服在生產線開始趕製了。

2月4日,立春的日子,萬件防寒服早已陸續免費發往受災的城市,這是華鑫的心意,也是我和姑姑對這個善良的世界的心意。我們期望這些城市的受災人能感受到溫暖,感受到世界的溫度。

在視頻裏,我也看到你的身體在逐漸好轉,看到你積極進行的各種康複訓練,你在視頻中為我表演你的站立、行走,抬臂、抬腿,如同一個新生兒的模樣重新學會一樣樣“新”本領。

你總是安撫我讓我放心。但我哪裏能放心呢?我隻有守在你的身邊,感受到你皮膚的溫度,我才能放心。這些日子,我免不了回想起我們從相識開始到現在的每個日子,愈發感覺我們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從童年相識締結的緣分,然後漫長的二十餘年的別離,終於重逢,卻又陰差陽錯的失散,然後以尷尬的身份再次相遇,開始了一段你追我躲的錯亂,待我想明白了,你又開始昏迷,待你終於醒來了,我們卻在同一個國度裏,隔絕在網線的兩端,彼此相望卻仍舊分離。這麽不容易,待等我們重逢,該如何慶祝?

這一天,你說要出門做一位誌願者,為需要法律援助的人免費提供幫助。我當然支持你。隻要是你的決定,就會是我們共同的決定。說完這句話時,我想起了芸姨,想起了她和我父親琴瑟和諧的日子,心中對婚姻的模式突然有了學習的榜樣。

2月14日,你隔著屏幕說“我愛你一生一世!”在你身後,用十二個土豆和兩顆大白菜組成了一顆愛心,你說,這是你傾盡現在的所有為我送上的情人節大禮,問我會不會嫌棄。我不覺哈哈大笑,相識以來,痛苦太多,以後的日子期望隻有暢快的笑容,甜甜的笑意!

這一天,華鑫也送出了情人節大禮,那是剛剛下線的第二批特種防寒服!在包裹上,工人師傅畫了一顆大愛心,上麵寫著:

“再長的冬天也會過去,別急,春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