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晨曦

直到周五的晚上,薑晨曦也沒有等到周亦磊的任何消息。但她不認為自己被放了鴿子,學霸兼女神的薑晨曦有這個底氣。從小,她就從周圍眾多或讚許、或嫉妒、或驚豔的繽紛目光中知道自己的魅力。

加之母親時常教導:“小曦,自信並不依靠外表,但保持良好狀態卻是自信的外在表現。”所以,在母親的嚴格要求下,薑晨曦總會把自己裝束的利落整齊。

這樣幹淨漂亮又聰明的薑晨曦從幼兒園階段就開始收到各種表白,然後積累了豐富幹脆的拒絕經驗,絕不拖泥帶水。

幼兒園時,小男生用小糕點邀請薑晨曦一起玩,薑晨曦說:我媽媽也會做,比你這個好吃多了。小學時,小男生把共五十個字兒,卻包含了二十個拚音、十個錯別字的表白信放進她的筆袋,她先把錯別字改過來,然後加了一句話“先學會寫字。”還了回去。這個小男生從此發奮,還得過一次年級作文比賽的二等獎。高中時,有女生受校草的委托來問薑晨曦能不能做個朋友,薑晨曦幹脆利落的回答“話都不敢自己說的人,怎麽做得了朋友?”大學在國外,驟然離開家人身處異國他鄉的孤獨,讓多數留學生開始戀愛,隻有薑晨曦依舊獨身一人,甚至有人開玩笑問薑晨曦是不是不喜歡男人?但薑晨曦知道自己的取向正常,隻是見證了父母婚姻的不幸後,讓她對感情的付出變得更加謹慎。

所有人都說蔡雪琴堅強獨立,是徹頭徹尾的大女人。隻有她薑晨曦見過母親的脆弱。某個午夜,她半夜起來去衛生間,看到客廳裏還有燈光,就循著燈光走到客廳門口,然後看見了母親正舉著一杯紅酒坐在沙發上發呆,兩行淚清晰地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

年幼的薑晨曦不知道母親怎麽了,但那個畫麵卻給她留下了震撼的印象,因為在那之前,她不知道母親也會哭。被撞見一次就有第二次,薑晨曦逐漸發現家裏的垃圾袋隔三差五就有紅酒瓶出現。薑晨曦不知道母親為什麽酗酒和傷心,但當她回國後,看到父親和繼母邵惠芸琴瑟相諧、夫唱婦隨的模樣,腦海中就會不自覺的浮現母親孤獨的側影,誰知道母親的英年早逝是不是和情緒相關呢?如果母親也像邵惠芸那樣春風得意,那她薑晨曦如今也該父母雙全,像薑星月那樣得意洋洋、呼風喚雨吧?既然人生沒有如果,薑晨曦隻能選擇不去輕易觸碰戀愛這件事,她其實很怕受傷。

答應赴周亦磊的約,完全出於對童年友誼的紀念,也有對周亦磊媽媽的喜愛懷念。小磊媽媽就是她童年時無數次祈禱想擁有的那種溫柔媽媽,那時,那位媽媽常常在接周亦磊時幫蔡雪琴把她也接回家,她常會在周亦磊臉上印上一個親親,叫周亦磊寶貝,然後會對薑晨曦微笑,帶著兩個孩子回到自己的蝸居後,她會拿出自家小店裏賣的零食給薑晨曦吃,見薑晨曦拒絕,就會體貼的說,小曦,你媽媽都知道的,沒事兒,拿著吧。要知道,零食可是薑晨曦童年裏不曾有過的東西,因為蔡雪琴不允許。

所以,薑晨曦想見見阿姨,至於周亦磊,她至少是不討厭的,至於其他的情緒,薑晨曦沒有想那麽多,她還要回去讀書,未來是一個未知數,她不想耽誤別人,也不想給自己設置障礙。但到了周六上午十點,還是沒有收到周亦磊的任何消息,甩了甩頭,薑晨曦決定把這件事徹底忘掉。至於是不是該撥過去電話提醒一聲,問一句,那是薑晨曦壓根就不會做的事情。把自己保護好,不給別人一點傷害自己的機會,這是薑晨曦一向的原則。“不來就不來吧。”她釋然的安慰了自己,就轉而去陪奶奶了。

王新蘋

老太太王新蘋敏感地察覺孫女薑晨曦有心事。一個上午,她時不時拿起手機看一看,但過了十點,卻再沒碰過手機。雖然表麵看起來沒什麽不同,但越這樣反而越讓王新蘋覺得有事,她太了解自己的孫女了。這孩子,外麵比誰都顯得堅強獨立,但骨子裏卻比常人更加孤寂缺愛。怕失去時難受,別說男朋友,她連同性的閨蜜都沒有。

一直以來,王新蘋都不認可蔡雪琴的育兒方式,但她認為教育子女是父母的事,自己不該幹涉。當兒子、兒媳的關係越來越僵時,她也著急過,但仍想也許磨合幾年就能過去,卻未曾想到那段婚姻那麽快就走上了末路。那個晚上,兒子憤憤離家時她知道。等天色很晚的時候,蔡雪琴過來敲門說有事要出去,委托自己看護一下晨曦,她去去就回。她想蔡雪琴是找兒子去了,但直到天麻麻亮,才又有響動傳來,她起身發現是麵有慍色的兒媳獨自回來了,洗漱完畢後又正常上了班。但兒子卻直到下午下班時分才一臉疲憊的歸來。晚上,夫妻倆的屋中有壓低聲音的爭執聲傳來。接下來的幾個夜晚,兒子睡覺都蜷在了客廳沙發上。

但沙發並沒有睡太久,因為沒幾天蔡雪琴就帶著女兒決絕的搬走了。走之前的那天,夫妻倆的房間裏又有爭吵聲傳來,開始聲音很壓抑,慢慢的變得越來越大,王新蘋闖進來把嚇哭的薑晨曦拉出去時,兩人暫時停了一下。王新蘋就趁機說“夫妻倆有話好好說啊。”

自己的兒子當時好像在喉嚨裏嘟囔了一句“還能怎麽好好說。”

王新蘋出去以後,那個房間安靜了沒有三秒鍾,之後聽不清蔡雪琴說了一句什麽,自己兒子的聲音就高聲揚起來:“蔡雪琴,我受夠你了!你總是這麽高高在上以女王的姿態審視我,很有意思嗎?”

蔡雪琴說:“我審視你?我為什麽要審視你,如果你不是我的丈夫,你怎樣關我什麽事兒?你幹了這樣的事情,還這麽理直氣壯?我怎麽會和你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

“對,我當然配不上女王大人,過不下去,那就不過。隨你去你的上海,過你的好日子,離婚!”薑沛然聲嘶力竭的喊起來。

王新蘋的心咯噔了一下,兩人之前也吵,但從未提過這個傷人的字眼。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啊,那就是一頭順毛驢啊,擰起來誰也沒辦法。沒一會兒,蔡雪琴就出來了,她慘然卻堅決的對王新蘋說:“媽,我盡力了,我希望也請求您不要怪我,更不要挽留我。”王新蘋無從勸起,隻能一連聲的說“雪琴,凡事三思!不看我的麵,也看看孩子的麵。沛然就是一個熊孩子,我說他,你再給他一次機會。”但蔡雪琴還是拉著箱子帶著孩子走出了家門。不久,她申請調去上海工作,就這樣帶著孩子走出了王新蘋和薑沛然的生活。

“奶奶,您猜猜,我最近遇到什麽好事了?”王新蘋的遐想被薑晨曦打斷了,她慈愛的看著孫女說“我的小曦,這麽美、這麽善良,碰到的肯定都是好事。”

“奶奶,”薑晨曦親昵的依偎過來“您想不到吧?我媽媽竟然給我留下一套房呢,就是我小時候和媽媽一起住過的外婆家的老房子。我還以為那套房媽媽出國前就賣了呢。對了,還有一筆信托資金,是很多錢呢,奶奶,我現在是有錢人了,學費不提,以後,您想要什麽,我都能給您買了。”大約是看到王新蘋在發呆,薑晨曦就走過來,乖巧的坐在奶奶身邊開始陪奶奶說話。

“奶奶,等我走了,您自己在家可要保護好自己。我特別想帶您出國看一看,在我學校邊上有個大湖,秋天時有天鵝飛過來,可漂亮了!城市公園裏有三人環抱的大樹,特別美,適合露營,也適合遠足。您一定要養好身體,我想帶您美洲行呢。”

“行行,都聽小曦的,我先別說什麽‘美洲行’,我第一步把‘每天行’鍛煉好。”王新蘋疼愛的撫摸著孫女的頭發。暗自勸慰自己別再過多糾結過去的事兒,現如今一切安好,兒子薑沛然也正盡最大努力來疼愛和補償晨曦。這就夠了,夠了。

轉眼就是大年三十,除夕夜裏全家人一起吃了一頓不尷不尬的團年飯後,邵惠芸就帶薑星月去海南度假了。薑沛然忙著自己的項目,和薑姝然一起連日連夜的加班。保姆陳阿姨回老家過年。諾大的房子裏隻剩下薑晨曦和奶奶兩人,卻帶給了王新蘋和薑晨曦一段難得的無憂無慮的清靜時光。在春節過後不久,見奶奶身體狀態不錯,薑晨曦也開始計劃歸期了。

薑姝然

2015年初,農曆年後的某日是華鑫公司新產品發布的大日子,薑姝然的日程排得非常滿。一連幾天,她都住在要開發布會的酒店裏。晚上和同組的幾個人磨ppt方案,研究技術細節的最佳展示方式,更新各種實驗數據,忙的不可開交。

今天將是塵埃落定的大日子。上午的發布會,所有重要客戶都會參與,她負責新產品的介紹環節,之後進行現場答疑,中午宴請重要客戶。之後呢?薑姝然對著化妝鏡認真拍了拍自己的臉,是不是可以給自己一個簡單的休整時光了?她這樣想著,又在眼窩處補了些粉來遮蓋青黑的眼圈,年齡不饒人啊,這麽熬下來真是感覺有點累了呢。

十點,在前序環節都結束後,一身幹練的黑色職業裝、把波浪形卷發整齊盤在腦後的薑姝然神采奕奕的走上了講台。PPT早已經事先排練過多次,但站在台上,仿佛仍可以聽到自己的心髒在不停的撲通、撲通亂跳。她不令人察覺的做了一次深呼吸,麵帶微笑環視全場,笑容中的氣場仿佛鎮定劑般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在第一排,她看到了魏東平微笑著朝自己眨了眨眼睛。薑姝然瞬間就感覺心靜如水了。

產品展示環節,在演示了新型麵料的透氣和防火性能後,她講出了產品展示發布會的最後一句話“過去,這種新型麵料隻能依靠進口,一件防護服用料看得見,算得出,成本卻居高不下,但這個日子從今天起就是過去時了。這次研製成功,是華鑫曆史上的大事,也是我國特種麵料史上的一件大事。”話音剛落,全場立刻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其後的交流環節,薑姝然應對格外機智,解答精準、切中要害,再次獲得全場讚許。直到十二點主持人宣布會議結束時,薑姝然才如釋重負般走下講台。

午宴前,薑姝然去補了補妝,把栗色的長發散開披在了肩上,從知性中顯露出幾分女性的嫵媚。她被安排在最重要的客戶軍代表那一席。她讓服務生端著一個放著白酒、紅酒、啤酒的托盤跟著自己,圍著桌子敬酒,對方喝什麽,她就陪著喝什麽。

“各位領導,歡迎你們光臨華鑫的發布會,你們的出席,是華鑫的無上榮幸。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做“無酒不成席”,李白更說“愛酒無愧天”,所以我今天一定要代表華鑫,讓大家感覺賓至如歸。這樣,喝什麽您選,我一定主隨客便,奉陪到底。”三種顏色的酒,倒在酒杯裏,薑姝然隻要杯起,必然酒幹,別提多豪爽了,風度氣勢讓一桌子男子漢都傾倒折服。軍代表一邊幹掉手中的白酒一邊說,“沒想到薑女士不僅是出色的科技人才,酒量也這麽好,酒品見人品,薑家出人才啊!隻要華鑫有薑家兄妹,我心裏就有譜,必須和華鑫一直合作下去。”

宴會到此賓主盡歡,薑姝然又親自在宴後送客戶上了車。待軍代表的車遠去,大約受了一些風,她感覺酒氣上湧,頭暈腳軟,不覺微微踉蹌了一下,旁邊的魏東平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了她,仍舊很紳士的保持了距離。他低聲說:“小薑,知道你酒量好,也不能這麽喝啊?現在感覺怎麽樣?”酒精給了薑姝然平時沒有的膽量,她聞言轉過頭斜著眼睛看向魏東平:“對啊,東平哥,這回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棒?你敢不敢再和我喝幾杯?”

“不敢,不敢,我服氣!我最服氣了。”魏東平扶著薑姝然走向電梯,“小薑,我讓李秘書送你去房間休息一下吧。知道你最近累壞了,中午又空肚子喝了那麽多酒,下午應該沒什麽事,你抓緊睡一會兒。撤展和接待幾個小客戶的事兒,有我們搞定就行。”

但薑姝然感覺酒氣一陣陣湧上來,她不安地在魏東平的攙扶下扭動起來,轉而麵向著魏東平,把胳膊掛在了他的肩膀上,看起來像是身體都靠在了魏東平身上。“東平哥,你還沒有回答我,我是不是很厲害呢?不用什麽李秘書,你送我就很好。來,就得你送我。”

魏東平無奈的半攙半抱薑姝然走進電梯,好在這個時間段的電梯和走廊都很安靜,直走到房間門口也未撞見熟人。魏東平從薑姝然的手包裏取出房卡,刷了卡,把薑姝然扶進房間,安頓她在**躺好,自己準備轉身離去。然而,他卻突然感覺到了阻力,回頭看時,是**的薑姝然從後麵扯住了他的西服衣角。

“小薑,別鬧,別鬧。”魏東平被拉的一個踉蹌,一下子失去平衡坐在了**,幾乎就在同時,薑姝然裹在套裝裏的溫軟身體已經貼了過來。從魏東平身後環抱住了他的腰:“東平哥,不要走。”

魏東平的身體一下僵硬起來。扭頭看去,一向冷豔犀利的薑姝然因酒氣而臉頰酡紅,呼吸急促,微亂的幾縷發絲掙出大波浪垂在臉頰兩側。襯衫的紐扣不知何時鬆了兩個,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在製服下若隱若現,引人看向更誘人的所在。魏東平急忙收住目光,更收束起心猿意馬。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那個滿世界瘋跑的小丫頭變成了這樣熟透的尤物?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嘴巴也突然有點幹,他緊張的往下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抓住了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試圖把手拉開。但是,這雙手的堅定和自己此刻的顫抖卻恰好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竟然沒拉開,於是,隻得再次低聲央告著:“小薑,姝然,別鬧。”底氣卻越來越不足了。

“我沒鬧”身後的嗓音帶著酒後的沙啞,更增了幾分性感“東平哥,你知道吧?我喜歡你,喜歡很久了,從一開始就喜歡,直到現在還喜歡,以後也仍舊喜歡。你不要推開我,我真的喜歡你!”

“呃……”這一連串兒的喜歡徹底把魏東平聽懵了。作為一個成熟而又情商極高的男人,魏東平不是完全不知道薑姝然的心意。隻是一是薑姝然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妹妹,比自己小了十一歲,心理上總有些下不去手的障礙;二是自己雖然和太太分居,但畢竟還沒有離婚,而薑姝然雲英未嫁,雖蹉跎了年齡,卻仍舊是一朵開得正旺的花兒,熟的正透的果兒,跟自己在一起既名不正也言不順。三就是……他的心裏……

“姝然,你聽我說,我……”但魏東平說不下去了,因為一個溫軟的身體已經攀著他的肩背蛇一樣的爬上來,滾燙的臉頰從他肩上探過來,直接把下巴落在了他的肩頭,額角也順勢就靠在了他的耳側。溫熱的氣體從那紅豔的唇中呼出,從他的脖頸搔到耳根,一路癢癢的。然後,那柔軟的唇就停在了他的耳垂邊,先是輕輕觸碰,然後就開始了一下下蠱惑般的吮吸。

如果薑姝然是一粒火種,魏東平此刻就是一束被點燃的幹柴。他的血氣上湧,理智偏離,一隻手臂伸出,直接將那個柔軟的身體有力的束縛在了自己的掌控中。接著,他的唇就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定,向著那個紅豔豔的唇瓣堅定地落了下去,……

恰在此時,薑姝然打了一個酒嗝,她頗為難受的攥住胸口的衣服,然後食物就從她的嘴中噴出來了。她吐了!魏東平眼疾手快的扯起床邊的垃圾桶,接住了薑姝然嘴中湧出的嘔吐物,手也在薑姝然的背上輕輕拍了起來。

吐完了的薑姝然平靜下來,一下子倒在了**陷入沉睡。此刻,熱情已然降到冰點的魏東平叫來了服務員整理房間,又請女服務員幫著薑姝然脫了外套,加上自己被吐髒的西裝一起交給服務生送去洗衣房,然後,他就大步流星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房間。

薑沛然

這些天,就連直男癌晚期患者的薑沛然都覺出自己的老朋友魏東平和自己的妹妹薑姝然之間有點奇怪。兩個平時說說笑笑的人突然變得客套僵硬,除了工作上必須的交代和交談,兩人幾乎沒有其他多餘的話。他問過魏東平,但魏東平一臉無辜的樣子說,沒有啊,一切都很好啊。而薑姝然這裏,他就不好多問了。作為年長許多的哥哥,和妹妹之間並沒像別家兄妹那般默契和諧。過去,薑姝然和蔡雪琴曾有說不完的話,但在自己離婚又再婚後,薑姝然和邵惠芸雖然是同學,卻彼此頗有水火不容的味道。

妹妹已經三十大幾歲了,包括母親王新蘋在內的家人都為她的終身大事著急,但薑姝然自己不急,對親朋好友安排的相親大都不屑一顧,不是說工作忙沒空,就是見了以後就說不合適。在她又一次放了邵惠芸介紹的人的鴿子後,邵惠芸發誓以後再也不過問小姑子的終生大事。薑沛然當然希望薑姝然嫁個好人家,女孩子再強,畢竟也要相夫教子過一輩子,活成蔡雪琴那樣又怎樣?強極則辱,慧極必傷,最後不是落個孤獨早逝的結局。但薑沛然沒辦法控製這事。在公司,他叱吒風雲,掌管一方。但在家,除了邵惠芸對他言聽計從,從老太太王新蘋到薑星月,一個比一個有個性。就連小女兒薑星月,他都時常看不透小姑娘忽閃的大眼睛背後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薑家的女孩子從薑姝然到薑晨曦都是學霸,但薑星月的成績卻一直不好不壞。薑沛然用了洪荒之力把她塞進薑晨曦讀過書的中學,但小姑娘對學習還是不很上心。對攝影、攝像反而表現出格外的興趣,她拍攝的作品在校裏和區裏都得過獎。薑沛然雖然對女兒沒有太多要求,但起碼是要讀個大學,這才能說的過去。至於將來怎樣,他薑沛然都養得起。但邵惠芸不幹,邵惠芸期望薑星月也像薑晨曦一樣考上藤校、出國深造。這樣一來,母女間的衝突就不斷爆發,常要薑沛然來救火,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辦公室的門一開,魏東平推門進來了,沒一會兒,薑姝然也來了,三人小組今天要討論新產品批量生產後的生產計劃問題。

薑姝然認為目前批量生產條件不足,因為還有一些技術難點沒有攻克,一旦產量加大,質量就不容易控製了。但魏東平卻主張邊試製邊研發,畢竟一旦軍方訂單下來,產能就是最大壓力。考慮自家工廠生產能力不足,估計還得委托一些外協工廠來加工。薑沛然支持魏東平的意見,讓薑姝然和魏東平近期出差考察一下江南的幾家外協廠的加工能力。聽到這兒,薑姝然扭頭看了一眼魏東平,竟然說:“我最近手上有好幾個設計單,走不開,去不了。”魏東平也附和說讓自己先去看看就行,不用兩人一起去浪費人力。

“那怎麽行?”薑沛然率先否決,“東平,我知道你做商務是一把好手,但技術把關還是要靠姝然啊。姝然,你手頭有什麽重要活?現在這個訂單就是關係華鑫生死存亡的大事兒,別的你都放下,出差,你們一起去。我不管你們什麽情況,都得為公事讓路。”薑沛然這麽斬釘截鐵的一拍板,魏東平和薑姝然都不再說話。誰都知道薑沛然雖然看似溫和,但強脾氣一旦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薑姝然隻得無奈地點了頭。

薑晨曦

薑晨曦回校後不久就開學了。最後一個學期沒有太多可圈可點的事兒,校園、公寓、打工,隻是簡單重複著每日的單調生活。唯一的不同是薑晨曦給自己置辦了一輛二手的SUV,周末的生活圈子驟然大了很多。

氣溫漸漸轉暖的午後,陽光懶洋洋的曬在身上,薑晨曦在午飯後都會在校園裏走一走、坐一坐。但今天,她常坐的那張長椅上已有一個人舉著報紙在看了,在紙媒日益被淘汰的時光裏,顯得挺新鮮。薑晨曦望了過去,這一看,她先是感覺很眼熟,再仔細一想,她樂了,這不是那位麵試過她的帥氣麵試官嗎?叫什麽來著,她努力的想想,對,Lambert。那次麵試因為自己的臨時回國而無果,陪伴奶奶的日子手機換了國內的賬號,也很難說對方是不是聯係過自己。

“Hi Lambert”她愉快的笑著打招呼。那人聞聲從報紙後抬起了頭,疑惑地看了看薑晨曦,然後不確認的問“薑小姐?”

“對哦。”薑晨曦笑著首肯,“我是Cici薑,謝謝您還記得我。您怎麽會在我們的校園呢?對了,您是中國人嗎?”

“哈,看來我的黑頭發很顯眼啊。不過,像薑小姐這樣光彩奪目的,想不讓人記住也很難。遺憾我們沒能共事啊。”Lambert爽朗的笑著,換了一口流利的台普,“我生在台灣,中文名是何景軒。薑小姐在這裏讀書嗎?我今天過來有個講座。”

講座這個詞用的很模糊,不知道是參加講座還是主持講座,但薑晨曦也沒有多想。“謝謝了,”她也改說了中文“景即秀色光彩,軒是飛揚,您這個名字才真是光彩飛揚呢!我叫薑晨曦,讀大四,藝術設計學院的。”薑晨曦很大方的伸出手:“很高興認識您。”

何景軒聞言也伸出手,力度不重不輕的握了握薑晨曦的指尖:“晨曦之光,薑小姐是清晨出生的吧?想起來了,麵試時你說過專業,話說現在學你這個專業的人真不多。大家更多是瞄準商學院,因為賺錢短平快嘛。”

“是啊,我是淩晨出生的。我母親過去是學外貿的,看她那麽辛苦,不自覺就想躲到藝術天地裏啦。”大約日頭正暖,讓人心頭愉悅,薑晨曦不知不覺竟和Lambert熱鬧的聊起來。離開時,兩人互留了聯係方式,但在很長時間裏,並沒有再多的互動。直到那次盛夏的遠足……

畢業論文交上去後的日子變得很輕鬆。薑晨曦決定去城市公園裏徒步,她背著近十斤的行囊出發了。歸途時經過一片露營地,她看見一個男人正在手忙腳亂的搭帳篷,零件攤落了一地,這邊撐起來,那邊落下去,讓看著的她都著急起來。再仔細一看,又是熟人。

薑晨曦忍不住笑了。“Hi Lambert,好巧。要不要幫忙。”

何景軒從埋頭從事的工作裏抬起頭,見是薑晨曦,也笑了“薑小姐,您真是上帝送來的天使,我真的太需要幫忙了。但您會這個嗎?”

薑晨曦不說話,直接放下背囊走了過來,“您看,這塊地不夠平坦,那裏更好一些。”她邊說邊把折疊的帳杆一節節拉直穿進帳篷上麵的帳杆套裏,何景軒學著薑晨曦的樣子,兩人很快就把露營帳篷立起來了。

看何景軒連聲道著謝著拿出一套“牛仔咖啡”的裝備後,薑晨曦又幫何景軒生起了篝火。“薑小姐,歇一歇,嚐嚐‘硬核’咖啡吧。”這種銅鍋咖啡是新近在露營族中流行起來的,一把篝火、一個銅鍋,加水後倒入咖啡粉煮沸後再靜置,讓咖啡粉自然沉澱,就是一壺帶著狂野味道的咖啡。當然,這個過程因為薑晨曦的加入才能變得簡單,調整爐火,調整銅鍋高度,當星星開始在天空眨眼時,咖啡的香氣已經在靜謐的林間蔓延開了。

“您的設備這麽齊全,是常露營嗎?可是好像……”薑晨曦抿嘴一笑,把後麵的話掩住了。“您叫我Cici吧!”見何景軒要說話,薑晨曦又搶著說。

“Cici,我今天真是太幸運了,如果沒有遇到您,沒準兒就要裹著睡袋睡野地了。我真不知道搭帳篷竟然比寫論文還難。”何景軒伸著長腿在營帳前坐下來,“我喜歡這世上一切美麗的東西,不過您也看到了,我的動手能力跟不上我這敏捷的大腦啊。哈哈。我們本來是兩個人約好來露營,Tom是把好手,他給我了一個物品清單,可他臨時放了我的鴿子,唉。”何景軒做出愁眉苦臉的模樣,接著說“今天真的是托您的福,還能喝上一杯熱咖啡了。對了,您這也是喜歡露營嗎?看您這份手腳的麻利勁兒,一定是了,您是喜歡看星星?還是要追逐清晨的曦光呢?”

他坐的地方離薑晨曦不遠,伸出胳膊就接過了薑晨曦遞過來的咖啡杯。喝一口後,愜意的歎息了一聲,指著北美夜空上升起的星星說:“看,那些星星發出來的光傳到你我眼睛的時候,可能星星已經不在了。所以,我們實際看到的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前,也許更久遠的景象。在我的家鄉有個傳說,說是逝去的親人會變成天上的星光守護著愛人的夜晚。”

薑晨曦循聲也向天空望去。如果真這樣,那就有一束光是在媽媽還在的時光就努力照射過來的,那麽,此刻就是自己和媽媽的時光共存的一霎。但這漫天的星光裏,哪一顆是屬於自己媽媽的呢?

沒有聽到回答,何景軒偏過了頭,剛好看見薑晨曦望向天空的側影。她的臉頰如此小巧,帶著東方人特有的精致,下巴的線條像藝術家繪出的線條,纖長地拋出了一個完美的弧線。此刻,微皺的眉間似藏著一萬種情緒,黑色的瞳仁更像是沉浸入了一個非常久遠的世界,和星光相互輝映。

“黑暗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總會到來。”何景軒說,慢慢又接了一句,“因為那時,晨曦也來了。”

薑晨曦轉過了頭,感激著他此刻的體貼和安慰:“不管怎樣,這個時候說起《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還是不適合的。”(何景軒說的是莎士比亞在《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的台詞)

何景軒也笑了:“薑小姐原來也看莎士比亞啊。不知道你是怎麽看待特洛伊羅斯這個人物呢?”

“我覺得他就是一位懦弱無能的小人,既無力保護自己的情人,又一味要求情人的忠貞。當然了,在戰爭的大背景下,個人的悲歡離合又怎麽能自己左右呢?我感覺,其實莎翁表達的是一種對戰爭的控訴。”

“哈哈,說的好。薑小姐真的是一個寶藏,見一次,就讓人有新的發現啊!”

“您還是繼續叫我Cici吧,別一口一個薑小姐了。”見那個男人的目光裏開始閃爍起自己在別的男人那裏常看到的欣賞與**時,薑晨曦先打了一個岔,然後說,“如果讓我選,我更喜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節烈,而不是在情人麵前發著無力的誓言,然後轉身就投入另一個懷抱。這大概也是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所在吧。要不,就轟轟烈烈的愛,要不,就一起走向毀滅。”

這句話說完,兩人明顯沉默了一小會兒。咖啡恰好喝完了,薑晨曦就起身告別,何景軒並沒有在星光營造的浪漫中有進一步的企圖,也坦然說著再見。但這反而讓他在薑晨曦心中的好感度提升了。

偶遇這種東西,有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直到偶然變成了必然。讓薑晨曦沒想到的是,才一個月,她竟然又一次見到了何景軒。這次是她跑去確定讀研的學院聽講座,講座題目是《當莎士比亞遇到了蘇東坡》,她來得晚了些,看來講座人氣頗高,因為教室裏麵幾乎找不到位置了。薑晨曦想著啥時候老外都知道蘇東坡,來聽這樣的講座了,然後總算是擠在了兩個女孩身邊坐了下去。耳中就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說:“如果不能用英文來讀莎翁,如果沒有豐厚的中文底蘊來讀東坡詩詞,任何比較和評斷都是不負責任和不切實際的……”,她定睛看過去,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講課的人竟然是何景軒。

身邊的兩個女孩子正在竊竊私語。“哇,好帥啊!”“就是,我說了吧,Lambert是T院數一數二的鑽石王老五了,不後悔來吧。”“好姐妹,有福同享。”嘿,薑晨曦想,原來何景軒人氣竟然這麽高,原來他還是T院的客座教授。不過看來這人氣高的原因一半兒屬於課堂精彩,另一半兒,而且是一大半則純是因為人長得帥。今天場內也多數是年輕女孩兒,自己旁邊的女孩已經竊竊私語聊到何教授的私生活——一位單身獨居的神秘東方男人。聽到這兒,薑晨曦不禁抿嘴樂起來,美色這事兒,看來在任何文化都占到頗為重要的地位呢。

自由提問環節,一個女孩子站起來問:“何教授,能不能談談你的婚戀觀啊?”場下跟著響起一片叫好的起哄聲,還有好事者吹出幾聲口哨。何景軒拿起話筒說:“在中國,有一句古話叫‘攜子之手,與子偕老’,我想戀愛代表了浪漫與**,婚姻卻代表了神聖與責任,一旦決定擁有,就應該付出一輩子的時間與忠誠。”

場下的薑晨曦聽得呆住了。

薑姝然

一般情況下,薑姝然很少喝醉,喝醉後斷篇兒的事兒更少之又少。那天在酒店醒過來,她揉著頭回想了很久,似乎是魏東平送自己回的房間,但之後怎樣了,真的啥也想不起來了。直到第二天退房時,服務生送來兩件洗好的衣服,一件是自己找不到的套裝外套,一件竟是魏東平的。薑姝然認識這衣服,因為是自己幫著要參加活動的魏東平挑選的。看著衣服,薑姝然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記憶就如同破閘而出的洪水般恢複了。

然後,薑姝然就感覺有些受不了啦。在薑姝然三十多歲的生命中,無數次言語犀利、不留情麵地拒絕過別人的求愛。她第一看不上梨花帶雨的嬌柔,第二看不上女性如水的言論。如水?對薑姝然來說就是笑話,如果必須是水,也得是結了冰的水,不能久握,隻能遠觀,不然就會凍傷你。我可以與你並肩挺立,迎接風雨,讓我躲你身後享受和風細雨?那就不叫薑姝然。可是,這樣的薑姝然竟然“酒後亂性”主動的去求愛了,結果呢?

很多天,她都想躲著魏東平,魏東平越表現的平靜無波,她越覺得受到了不可彌補的傷害。換一句話說,我都這樣捅破窗戶紙了,難道你魏東平不該立刻歡天喜地的發起攻勢和我在一起嗎?都說女追男,隔層紗,莫非他們這道是金剛紗?捅不穿嗎?不然魏東平為何隻是一切照舊,打招呼,問好,說再見,既不多一句,更不少一句。

必須一起出差的這一路上,她特意沒把兩人的座位簽在一起,可下了飛機後,她和魏東平坐的車卻在郊外拋錨了。車是魏東平從平台訂的,因為幾家服裝廠都在鄉下,相對距離較遠,所以出發前租了車,機場提車後,才跑出一百公裏,就在跟著導航走上的一片玉米地間的鄉村公路時拋錨了。初春的江南依舊濕冷,打過救援電話,魏東平讓薑姝然下來走走,遠處村莊炊煙嫋嫋,看能不能走過去找些吃的。但薑姝然的高跟鞋顯然不適合這樣鬆軟的土地。魏東平決定和薑姝然留下來一起等待。看薑姝然瑟瑟發抖,魏東平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了披在了她身上。

“你們女孩子就是愛漂亮,這回知道冷了吧?!”

“我怎麽知道會走到這片野地裏”薑姝然四周看了看,突然說,“此情此景,有點像一部電影。”

“什麽電影?《孤島求生》嗎?”魏東平答。

“是《紅高粱》。”剛說完,薑姝然突然覺得冒失了,紅高粱的高粱地裏可不就是那場野合的**戲嗎?他魏東平不會覺得自己意有所指吧?好在天色將晚,魏東平並沒有看到她突然就緋紅起來的臉色。

“什麽紅高粱,明明是玉米地,你這大小姐就是五穀不分啊。”但魏東平的話及時救了場,兩人又接著陷入了沉默。

沉默著的薑姝然又不可避免的想起自己“酒後亂性”的每個細節,魏東平既然知道了卻遲遲沒有任何表現,那就是真對自己無意了吧?本想躲著走,可這次卻停在這樣一個尷尬的境界,不得不去麵對著自己的初戀,自己的失戀。

“東平哥,你是不是很討厭我?”薑姝然終於打破了沉默。

“哪能啊,我想全天下的男人都不會討厭你,除非他不是男人。”魏東平斟酌著語句。

“我沒有問天下的男人,我問的是你。”薑姝然沒有理會他的敷衍,追問著。

但這次,魏東平卻沒有說話。見魏東平一直沉默,薑姝然轉頭看了過去,恰好,魏東平也看過來。兩人的目光剛一碰撞,又如觸電般迅速跳開了。

“那你為什麽躲著我?”薑姝然索性不管不顧,繼續發問。

“我……”能言善辯的魏東平突然卡了殼,“小薑,你看那有輛車,我去攔一下。”

“你站住!”薑姝然突然放大了音量,“今天,你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成不成,咱們能不能在一起?”

魏東平轉身欲走的身影停下了,他沒有回頭,隻是啞聲說:“小薑,你別逼我,你會後悔的。”

“後悔?我為什麽要後悔,我從八歲就認識你了,我現在奔四了,快三十年我都沒有後悔過。我現在就問你這一句話,怎麽就是逼你了?”

“小薑,我結過婚,而且,我還比你大那麽多!”

“那又怎麽樣?我哥不也比邵惠芸大十歲嗎?”既然話說到了這裏,薑姝然也決定孤注一擲了。“反正,我也豁出去了,你如果認為我們可以試一試,我們就交往,不然,我回去就辭職出國,誰也不見誰,省得見麵難受。我再也受不了這樣天天折磨自己了。你知道我從來說到做到。”

薑姝然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魏東平終於回過身麵對著她,他的目光既深邃又沉重,還雜著些薑姝然看不懂的情緒,直直的望過來盯住了薑姝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小薑,不,姝然,你是我最珍貴的妹妹!我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月色悄悄的隱在了雲後,隨著一聲長長的喇叭,一輛車停在他們附近。救援公司的車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