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惠芸
2018年的夏天。
薑家喜事臨門,薑晨曦的婚事經八字確定,被定在了12月18日舉行,薑晨曦被“勒令”到時務必請假帶著何景軒回來。作為當家人和繼母的邵惠芸為此格外忙碌。因為是繼母,所以更不能因薄待了前一個的女兒而讓人非議,邵惠芸確確實實對這場屬於薑晨曦的婚禮上了心。
自薑姝然歸來像擠牙膏一樣一點點把薑晨曦的消息完整透露給老太太和薑沛然後,時間已經距離她從美國歸來過了大半年了。按薑姝然的個性,這事兒本來不會被壓著這麽久,隻是魏東平一再勸說薑姝然要從緩,給老太太和全家人一個逐漸消化的過程。於是,大家先是得知薑晨曦有了男朋友,自然很高興。過一陣子又得知兩人同居,大家也表示默許和理解,畢竟西方是個開放的國家。直到薑姝然終於透露出小果果的存在。好吧,這事兒還是最終引起了振動,但畢竟天高皇帝遠,當事人距離大家一萬多公裏之外,摸不著、夠不著。邵惠芸是繼母,沒有資格發言,薑沛然是心存愧疚的父親,不敢發言,王新蘋是奶奶,隔了一輩兒,不好發言,又能怎麽辦?但老太太心裏畢竟還是存了一個坎兒,這個台階該如何找到,如何邁下去呢?
最後,連邵惠芸都開始出麵勸說老太太:“媽,咱們不就圖小曦自己幸福嗎?現在,第一孩子過得不錯,我們作為親人更得和她站在一起祝福她啊。未婚先孕隻是不好聽,可是這孩子生也生了,又不能塞回去,您說呢?您就是多了一個重孫女,咱家也是四代同堂了,多好的事啊,對吧?而且,外人也不知道細節,我們就說早就注冊了,隻是學業忙沒有辦儀式,不就遮過去了嗎?”
邵惠芸這話說到了老太太的心裏去,確實是薑晨曦的幸福最重要。但薑家的女孩兒可不能這麽不聲不響的嫁出去,一場婚禮是必須要補辦的,而且要大辦,不然對不起已經不在世的蔡雪琴。可是關於未婚證明和婚姻注冊的事情,老太太和薑沛然商量之後反而決定先緩緩,畢竟都沒有見過何景軒,還是先見見人再說,回頭在國內辦結婚證也來得及。老太太既然下了決心,就委托邵惠芸多費心,給薑晨曦張羅一場像樣的婚禮,邵惠芸自然不會有異議。於是,先選日子,挑酒店,計劃到9月,寫明薑家最近要辦喜事嫁孫女兒的喜帖就要往四麵八方送出去了。
訂酒店、選司儀、定流程,邵惠芸都是親力親為,唯恐哪裏做的不到位讓大家挑理,說她這個後媽苛刻,這樣忙碌下來,人整個瘦了一圈。薑沛然嘴裏不說,心裏感動,但工作忙碌抽不開身,就派秘書和司機一起協助邵惠芸,又給了邵惠芸一張卡,讓花錢的事情自己做主就行。薑沛然派來的兩人先過來向邵惠芸匯報了薑總的意見,邵惠芸自然能明白這是薑沛然心疼自己、體貼自己,努力能被薑沛然看到和承認,對邵惠芸來說就是最大的獎勵。
伴娘這裏她想讓薑星月擔任,這裏邵惠芸也稍許存了一點點私心,覺得來的都是各方麵的親朋好友,更有政商兩屆的大咖,薑星月作為伴娘出場,一是顯示姐妹情深,她邵惠芸持家有方,育兒有道,家庭和睦。
另一方麵也算是薑星月的成人禮了,孩子已經在去年順利升入高中,下一步就是高考了,時間總是快的,現如今就開始積攢多些人脈和資源是好事。這麽打算著,她不等跟薑星月回家商量,就先開始訂購禮服,伴郎那裏也是熟人,她想請周亦磊來。小夥子不僅一表人才,邵惠芸更一直在心裏感謝他幫著女兒考上高中的恩德,跟周亦磊保持著聯係。不過這兩方麵的正主她都沒有商量。周六的時候,薑星月回來,她把婚禮做伴娘的意思一說,薑星月一撇嘴,立刻表示不想做。
“我不去,憑什麽薑晨曦結婚我就得做伴娘啊,因為她,我的生日都不能好好過。”
“哎呦,小月,你小點聲,別讓你爸爸聽見。”邵惠芸忙不疊的示意薑星月小聲。“月月,這是咱們薑家的大喜事,一家人理應一起慶祝對不對?再說,你小時候不是也很喜歡姐姐嗎?”
“我喜歡有什麽用,又不見人家喜歡我。”薑星月還是不鬆口。
見薑星月堅持,邵惠芸也沒辦法,隻能最後的以進為退。她說:“我本來給你定了很漂亮的禮服,看來你是沒福氣穿了,伴郎周亦磊那裏看來我也先別去說,沒準和你一樣也是個倔驢。”
“誰?您說伴郎是誰?”薑星月突然插嘴問。
“是周亦磊啊,就是幫你補過功課的那個小磊老師。”邵惠芸回答。
“媽,我想了一下,這事也不該讓您為難,何況奶奶姑姑都在,那我就去吧。這個伴娘您也別找別人了,就讓我來吧。”薑星月說。
見薑星月突然轉了主意,邵惠芸有些不解,但她滿心想大概是孩子想明白了,這就讓她感覺開心了。於是,第二天下午,她就急匆匆帶著薑星月去裁縫那裏裁製禮服去了。
薑晨曦
姑姑走了以後,薑晨曦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麵解脫於不必再撒謊,一方麵又擔憂著家人的反應。但姑姑一直讓她別著急,再等等,直到奶奶在微信裏說要看看小果,看看何景軒,爸爸也發過微信正式祝福之後,她的心才徹底放下來。不管怎樣,小果得到家裏人的承認並有一個正式的身份是她一直以來的最大心願。
小果的兩歲生日後,家裏人跟她商量國慶後回國辦婚禮的事情,既然是辦婚禮,那肯定不能一個人回去,她問何景軒的意見,何景軒並沒有異議,隻是表示最近有點忙,但這一趟肯定是要走的,一定把時間預留出來給她,讓薑晨曦先著手準備,他一定會配合。
於是,回家的日子就定在了10月上旬,薑晨曦已經開始做畢業論文了,不用天天到校,離開一段時間不會有問題。這個時間傳達給家裏之後,婚期就經邵惠芸谘詢大師後定在了10月18日這一天。這將是薑小果的第一次遠程旅行,帶著一個孩子去公園轉一圈都得攜帶一堆東西,何況是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薑晨曦認真查了攻略,看看要帶哪些東西。
因為預定機票和酒店,她需要何景軒的護照號,碰巧何景軒又出差了,算計時間這會該在上課,而自己依稀記得何景軒的證件都在書房的一個抽屜裏,於是,她決定自己去找。書房是平時何景軒辦公的地方,書桌的左側有三個抽屜,她打開第一個沒有,第二個也沒有,第三個抽屜卻上了鎖,想著門廳鑰匙櫃裏有備用鑰匙,她又去取了整串的鑰匙來,一個個試,哢噠一聲,鎖開了,果然找到了護照。
取出護照,記下護照號,放護照回去時,她瞥見一個文件夾在護照之下,鬼使神差中的好奇心讓她很想知道這鎖著的抽屜到底有多重要,就拿起了文件夾。一打開,裏麵是一份全英文的文書,她認真看了一下,竟然是一份親子鑒定書,裏麵寫著99%符合生理父親。檢查申請人是Lambert He,落款的時間是2015年的11月,這個日子,不是自己剛懷上小果的日子嗎?這是什麽意思呢?薑晨曦的心裏存了疑問,她索性把文件全拿出來,親子鑒定書下是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診斷證明,大意是**活性差,不育。被檢查人也是Lambert He,時間是2010年10月。
薑晨曦慢慢的把文件收攏起來,重新裝回了文件夾,兩份文件放在一起,大致可以推測出一個完整的故事。看來何景軒曾患有不育症,沒準這個也間接導致了他的離婚。然後,因為何景軒的不育,自己懷上了小果,他心裏有懷疑,於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親子鑒定,這才有了一個星期以後他才捧著花來找自己的往事。
薑晨曦再豁達、再懂事,心還是一下子糾在了一起。曾在醫生診室門外聽來的閑話又一次響在了耳邊。“那位先生選擇了保孩子呢。”……如果說一切的起點都是因為孩子,因為孩子在一起,因為孩子求婚,自然也是因為孩子才選擇放棄大人保孩子,那這個人對自己的愛究竟還有多少真實的成分?
發了一會兒呆,晨曦又環顧了一下屋子,自己很少進入何景軒的領地,所以何景軒也一直沒有特別想過給自己的東西另行保密加固。書櫃上還有一個帶鎖的抽屜,她也按老方法找到備用鑰匙打開了,裏麵主要是一些老照片,主角是年輕一些的何景軒和另一位女人,在某張照片背後寫著Lambert &Nancy,照片中兩人笑的燦爛,眼中沒有任何歲月的憂傷。
看著照片,薑晨曦回想了一下自己和何景軒共同生活的近三年時光,沒找出特別的漏洞。唯一隻是近來一年中,何景軒出差的日子多了,對此,他的解釋是另接了一席客座教授的工作,“Cici,我得多賺錢留給咱們的小果,對不?”當時,他說過的話還依稀響在耳邊。但如果對兩人在一起的基本意義都有了懷疑後,任何話此刻聽在耳朵裏都有了諷刺的味道。
這麽想著,薑晨曦又再次看向更年輕的何景軒和另一個女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何景軒依舊帥氣、儒雅、自信、睿智,可是,這個女人為什麽會感覺如此眼熟?薑晨曦在大腦的資料庫中認真翻找起來。突然想起了三天前的一件事。那天她帶著小果在家附近的兒童遊樂中心玩,曾有一個中年貴婦走過來跟小果打招呼,記得那人還認真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後說“怪不得小朋友這麽漂亮可愛,原來媽媽也很美。”這話說的有些冒犯和直接,但薑晨曦當時隻當是路人太喜歡小果了,並沒在意,如今這麽仔細回想著,沒錯,就是這位Nancy。
薑沛然
辦公室外有人敲門時,薑沛然剛剛掛上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是來自一家貸款機構的,自從薑沛然抵押了自家的房產後,財務狀況一直未曾翻身,花錢的事情日多,從貸款公司拆借也成了他的無奈之舉。他喊著“請進”,看推開門進來的是檢驗科的老李。老李在華鑫還是部隊三產時就在,資曆很老,一直勤勤懇懇,是元老級的人物,一直負責檢驗工作,到今年就是退休前的最後一年了。薑沛然一向尊重老李,見狀忙起了身,讓老李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另一個沙發上。
“李叔,您找我有事嗎?”他誠懇的問。
“是有些事兒。”老人扶了扶眼鏡,打開了隨身帶著的牛皮紙袋,拿出了幾片布料樣品,“薑總,您看,這是特種服裝材料研製初期的樣品,當時我跟著小薑總做的檢驗,各方麵數據記錄是這樣的。這片是昨天完成抽查的樣品,您看,這是最新數據。”他遞過來一張表格,指著幾行數字,“薑總啊,我真的有些擔心啊,這可是特供部隊的軍品,可是,按這個數據,別說防護服了,就是普通的工作服的強度都比不上啊。”
“啊?有這種事?”薑沛然倒吸了一口涼氣,忙接過老李手中的檢測數據,防火、耐腐蝕、耐磨、等等幾項數據全部低於下限。“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這批材料開始投產了嗎?”
“就是著急這個啊,我們的檢驗程序一是工序驗,一是隨機抽查,因為要趕生產周期,年初定的規矩就是在備料後,這邊同步進行破壞性抽查檢驗,那邊同步生產,檢驗周期我這裏需要兩個月,按咱們的生產進度,生產出多少了我真的不清楚,這份抽查有問題的樣品到底擴散到哪步了,我也很著急啊。”老人家邊唉聲歎氣邊回答,憂慮之情溢於言表。
“行,我知道了,您把材料留下,我馬上查這件事,您先別聲張。”薑沛然吩咐著,送走了老李,立刻給薑姝然和魏東平打了電話,很快三人小組就在辦公室會和了。
薑沛然把老李帶來的材料甩在了桌麵上,“這是怎麽回事?”薑姝然一臉狐疑的打開文件,但看了才幾眼,她的眉頭就皺起了來。
“這肯定是假數據,你知道我這檢驗和研製工作有多細嗎?試製那會,咱們自己查,軍方那邊還有指定檢驗,數據好著呢,跟這個完全不同。東平哥,那邊的檢驗數據您上周不是才取回來給我的,跟這個完全不同啊,我們研發組的技術標準肯定不會有問題。如果按照我們的技術標準,怎麽會生產出這樣的東西?”
“姝然,這是追究誰有問題的時候嗎?”薑沛然語氣頗重的打斷了薑姝然“這是防護服,特殊場合中使用,是保命的東西,如果真的是咱們的產品不合格,你想過嗎?穿著這衣服的人該怎麽辦?我們華鑫哪怕是要破產,也不能幹這種要命的事情,賺這種昧心錢。”薑沛然眉頭緊鎖,“查,徹底查,看生產了多少,是不是有問題,如果有問題,全部追回。”
“老薑,”魏東平說話了。“這事先別急,一是這份檢測數據是不是準確,咱們不知道,二是這事影響實在太大,不能我們自己先亂了陣腳,要知道,咱們的投資商考察下周就要啟動了,這次的投資是當下一等一的大事,如果投資的事情成了,華鑫就是上市公司的子公司了,一舉一動都在股民監視之下,對會有輿論影響的事情,咱們都不能輕舉妄動。”
“那你說,這事該怎麽辦?難道聽之任之嗎?”薑沛然問。
“當然要查,這事交給我,我帶著生產科的人來查,姝然這裏研發任務重,就別參與了,如果真的有劣質產品混出生產線,放心,我一件件負責追回來。”魏東平這麽說,語氣保持著一貫的沉穩和胸有成竹。
“東平,辛苦你。”薑沛然很感動。說心裏話,華鑫的每一步成功都離不開魏東平的影子,每個重要決策裏也都有魏東平的參與。正是魏東平提議企業的集團化發展是未來必然要走的路,上市是最好的融資渠道,也是成為國際化大公司的第一步,隻有上市,才能解決一直困擾華鑫的資金瓶頸。讓企業乘上快車,就此一馬平川,也能讓跟隨華鑫多年的老員工有所收獲。然後又是魏東平以華鑫手上擁有的多個專利優勢引來了一家家優質投資商,談並購,談融資上市,談投資,讓華鑫在這兩年的資金不穩的情況下,跌跌撞撞,卻從未倒地不起。
“這樣,咱們下午兩點召開一個中層會。再次強調一下管理問題和質量問題,也檢查一下下周投資商考察的工作流程,穩定一下軍心。這會兒就通知下去,讓生產部門和采購部門都來。”薑沛然吩咐著。
隨著兩人應聲離去,辦公室再次安靜起來。薑沛然打開電腦,在辦公軟件中做著各種批示,這套在線辦公係統,也是魏東平一力引進的,從開始的不熟悉不方便,到現在離不開。無紙化辦公的流程方式確實大大提高了辦公效率,讓華鑫從一個家族企業逐步邁向現代化企業。從一家私人小作坊完成企業的股份製改革,這每一步裏都有他和魏東平共同努力的身影啊。
“華鑫幸虧有東平啊,我薑沛然也幸虧這輩子交了這麽一個好朋友!”薑沛然感慨著,他坐不住,決定下到生產一線去看看,算了一下距離開會還有三個小時,他在電話裏吩咐了司機備車,之後,薑沛然就離開了辦公室。
工廠位於距離辦公大樓20公裏的郊區,辦公大樓這裏主要是銷售、研發和商務部門,但基地卻在工廠。當年開發區招商引資,以低價土地入股成為華鑫的股東之一。薑沛然就把軍工老廠搬到這裏,建起了上千平米的寬闊廠房和實驗室,固定資產的投入也成為華鑫賬目上最大的一塊折舊成本。
進入工廠,薑沛然讓司機停好車,自己跨入了生產車間大門。防護服正一件件從生產線上完成工序,又被打好包,一包包拉往庫房外,一輛運輸卡車在庫房外已經裝滿待發了。
車間主任一見薑沛然就趕忙迎了過來,薑沛然問他這批服裝已經完成並發走了多少,主任說本月的交付任務基本都已出庫,等這最後兩車拉走,這個月的任務就完成了。薑沛然立刻讓主任先把最後一車截住別發,然後又吩咐從打包好的衣服裏取一件給自己。車間主任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很認真的吩咐人去做了。等拿著防護服回來交給薑沛然時,他又很小心地問:
“薑總,發貨都有周期的,您看我們什麽時候可以通知卡車走呢?”
“等等魏總吧,他最遲明天告訴你。”薑沛然說。“我去趟檢驗科,你先忙吧。”
說完,他就拿著防護服走向了檢驗室。檢驗室裏有兩個年輕的小檢驗員,薑沛然不認識,他問他們,做一次防護服全指標檢測大約要多長時間,小年輕回答,最快在一個月左右,如果要做耐腐蝕實驗,需要三個月時間。
“那你們檢查這件衣服,結果直接匯報給我。”薑沛然說。
薑晨曦
事情的線索常如抽絲剝繭,本來一團亂麻,但一旦找到最初的線頭,後麵的部分就會以不可阻擋之勢接二連三的被扯出來。在薑沛然檢查著自己生產王國的生產線時,薑晨曦也對枕邊的愛人展開了調查。
調查一個現代人,當然要看手機、郵箱和行程,這一切都需要密碼。學霸薑晨曦先是在何景軒的常放電腦查閱郵件的地方擺了一麵鏡子,趁何景軒早餐時輸入郵箱密碼的過程,她就從反光的鏡麵中記住了密碼。當薑晨曦輸入密碼登陸郵箱時,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查什麽,更不知道會查出什麽結果,如果真的有什麽,會不會將現下讓自己沉溺的幸福感全部摧毀?但薑晨曦是一個不能苟且的人,要就要最純粹的,雖然想過後果,但既然心中存了疑惑,肯定沒有辦法裝作不知道。如果不能獲知真相,就始終如同骨鯁在喉,令人難以暢快的呼吸。
郵箱中的郵件都是普通內容,業務往來,學術邀請。薑晨曦把日期設置在了兩年前,然後終於發現了一封發給Nancy Xie的郵件,郵件的大意是說:我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難道你不該祝賀我嗎?也許當年出問題的並不是我呢?薑晨曦抄下來郵箱地址,關上了電腦。
再如法炮製,解鎖了何景軒的手機密碼。彼時,她見何景軒的手機在充電,就給小果拆開了新買的拚圖,支開何景軒去小果的房間陪小果玩拚圖,這樣成功進入了何景軒的手機,自然讀到了很多往來信息,包括在通訊錄找到了Nancy的電話號碼。
但手機裏並沒有任何可疑的對話和信息,照片也以小果為主。那是否就是說何景軒是一位直白的好男人呢?如果他因患有不育症而與前妻離婚,又因此懷疑過薑晨曦的女兒是不是親生的,進行了暗中調查,似乎都是可以原諒的因果。不告訴自己,自然是怕自己起急生氣,從另一個角度看是不是也稱得上體貼呢?在薑晨曦內心深處不斷的天人交戰中,生活也在繼續。
“我是現代女性,我豁達真誠,我往前看!放開過往吧。”這個晚上,薑晨曦在心裏告誡著自己,然後對何景軒說“親愛的,周末天氣不錯,咱們去BBQ吧。”
“好啊,沒問題。我明天再看看還要準備什麽?”
“那辛苦你了。”薑晨曦對著何景軒說,後者也對著她溫存一笑。
一家三口出去BBQ的日子很快到了,天公作美,風和日麗,抵達目的地後,何景軒就帶著安靜不下來的小果學騎腳踏車去了,父女倆人咋咋呼呼留下了無數笑聲,越騎越遠。這邊薑晨曦忙著生火支起了烤肉架,因為忘拿酒精,她去後備箱裏取。
很久以後,薑晨曦仍然會想如果那天自己不曾打開後備箱,不曾發現那隻手提箱,自己的生活是不是還會依舊。雖然生活在謊言中,但如果身在其中的人不自知,是不是也可以說是一種幸福?但潘多拉的魔盒畢竟還是以不可阻擋之勢被自己親手打開了。
薑星月
某天下午,薑星月在手機裏倒寶似的把薑晨曦已經結婚,甚至已經是兩歲孩子媽媽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訴了周亦磊。然後做出了很天真的模樣和語氣請周亦磊來參加婚禮並擔任伴郎。發出消息之後,她能感覺到對方沉默了許久,然後周亦磊的回複來了,是一條文字消息,消息說“小月,請幫我祝福你的姐姐,我最近有幾個案子挺忙的,我可能參加不了婚禮,我轉賬給你,你幫我封個紅包吧。這邊還有客戶,先不聊了。祝好。”
收到信息,這位即將十八歲的大孩子薑星月的心情多多少有點複雜,憑著少女的直覺,她想周亦磊對姐姐薑晨曦一定是有些情愫存在的,但這份情到底有多深,就很難說了。也許隻是一份臆想,也許隻是一種寄托,畢竟兩人多年未曾見麵、沒有交往,童年記憶中的好感,能維持多久呢?況且姐姐已經嫁人生子,再有什麽臆想也該被打散了吧。相比之下,自己即將步入大學,進入最美的花季,機會一定會有很多。於是,薑星月看著信息,莫名的笑了。然後認真的輸入“知道了,小磊老師。您先忙吧。”
下周有一個粉絲應援會的活動,自己因為日常的經濟讚助和方案組織策劃能力早已成為應援會的重要人物之一,生活除了學習和戀愛,還有非常忙碌和精彩的內容。薑晨曦就算是學霸又怎麽樣,早早的結婚生子,未來的人生一目了然,薑星月突然覺得心情越來越好。她不是不知道母親心裏常存了拿她和薑晨曦對比的心思,而她自己也不是不想比,她也想爭一口氣把薑晨曦壓下去,可薑晨曦的優秀一目了然,自己在那些方麵都超越不了。隻能去走偏門吧,比如攝影技術,視頻剪輯能力,學文科的薑晨曦比不了自己吧?但人家薑晨曦也不用和自己比啊。
但現如今,薑星月突然發現了自己實際擁有的最大優勢,就是她富有的青春和時間,她剛剛十七歲,還沒有步入大學,正是最美好的花季。薑晨曦卻已經二十七歲,將近三十了,結婚生子,最美的年華即將遠去,而自己的未來畫卷卻剛剛展開,還有什麽可比性呢?
“薑星月,忙什麽呢?一起去操場散步吧。”同學在喊她,薑星月歡快的應答著跑過去了。
薑晨曦
幾經猶豫,薑晨曦最終撥出了手中的電話。“喂?哪位?”電話對麵是一個溫和的女音。
“您好,我是Cici Jiang,是何景軒的女朋友,很冒昧,不知能否約您見一麵?”薑晨曦說。
“哦?”對方似乎猶豫了一下,但終於爽快的說“好吧!那我給您一個地址,您來吧。”兩人約定好了見麵時間,薑晨曦就掛了機。
這個電話是撥出給Nancy Xie的,一家三口外出燒烤那日,薑晨曦去後備箱尋找助燃工具。打開後備箱後,她覺得蓋毯有些歪斜,有整潔癖的薑晨曦就想著整理一下。但手一碰上去,不知道怎麽就如有神助般的把蓋毯掀開了,在毯下凹槽放備胎的地方,她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小手提箱。
抬起頭,遠處何景軒和小果正玩得開心,她把手提箱拿出來,有密碼鎖,她試著輸入郵箱密碼,幸運或不幸,箱子開了,裏麵放著一套疊放整齊的換洗衣服,簡易的洗漱套裝。拿起衣服,下麵赫然是一部手機。薑晨曦再次抬頭確認了一下何景軒的位置,拿起了手機,手機並沒有鎖屏。薑晨曦先點開了相冊,最近一個月的相簿是海濱的度假圖片,何景軒正和一位年輕的泳裝女子情深款款的依偎在一起,那張麵孔並不是Nancy。她的手有些發抖,頭也有些暈,又再度點開了微信消息,裏麵的聯係人不多,都有年輕美好的頭像,聊天內容卻尺度大到頗有些意料之外。手機從她的手中滑下來,落在了後備箱裏。
有好一會兒的功夫,她既不能保持思考,也不能再繼續做什麽,她斜靠著車尾滑坐在草坪上。遠處的小果似乎在喊著媽媽。她的寶貝女兒不到三歲,生活在一個幸福快樂的氛圍之中,享有著自己未曾有過的無憂童年。薑晨曦毅然甩了一下頭,不管怎樣,她要的還是真相,不是謊言,更不能明知真相卻繼續欺騙自己。扶著車身,她又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將一切複原後。走回燒烤架,機械的繼續著點火和烤肉的工作。
隔天早上,待何景軒出門後,她就撥通了何景軒前妻Nancy Xie的電話。
“我認識你是誰。”在咖啡廳,雙方剛剛坐好之後,對方先開了口“我是Nancy Xie,很高興見到你。”
“您好,謝女士,這次冒昧的約您見麵,我能不能向您打聽一些事情?”薑晨曦謹慎的問著。
“我知道,是想問關於Lambert的事情吧?”Nancy笑的很爽朗。“沒關係的,您說吧。”
“那先感謝您了。您知道,Lambert是我女兒的父親,我們在一起已經快三年了,但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卻感覺疑惑越來越多。”
Nancy深懷著憐憫的眼神看著薑晨曦:“薑小姐,我知道有些事情,由我來告訴您有些殘忍。但真相就是這樣,在不想獲知的人麵前,就會顯得殘酷,有些時候,不知道反而是更好的選擇,您真的想好了嗎?”
“是的,請您告訴我,我寧願看到真相,也不想一直生活在謊言裏。”薑晨曦肯定的回答。
“那麽,我想,關於我,Lambert一定也提起過吧?”Nancy問。
“是的,您和Lambert是青梅竹馬的初戀,我知道。”薑晨曦很快的回答。
“哈哈,他是這麽說的嗎?”Nancy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後麵是不是我背信棄義變了心對嗎?”
“嗯,”薑晨曦有點尷尬的點點頭,回想起她在夕陽西下的Bar裏聽到的那個癡情人慘遭遺棄的故事。當時曾騙去了自己的多少同情和對何景軒深情的讚許啊。Nancy風度優雅的攪了攪咖啡,抬起頭說:“是的,確實是我主動離開他的。但真實原因可能會讓你感覺意外。”
在聖誕節將至的冬季,薑晨曦聽到了又一版關於何景軒過往的故事。Nancy和Lambert確實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從初中時期就開始相戀,紐約求學後結了婚,生活也非常完美。幸福日子裏的唯一缺陷是缺一個可愛的孩子。對一直接受東方傳統教育的兩人而言,孩子既是家族的延續,更是雙方愛的結晶。因為無子,兩人進行了相關的檢查,結果卻查出來Lambert是有問題的那一個,少精症導致不孕概率極高。結果出來後,何景軒深受打擊,像變了一個人。先是開始酗酒,接著開始變得回家越來越晚,不知在忙什麽。直到慢慢的,緋聞由兩人共同的朋友傳回來。
“其實,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什麽心理,似乎是一種報複,又像是遊戲人生。那段時間,午夜回家,從他的身上聞到刺鼻的香水味,衣服上發現的各種顏色的長發,我的心情真的是難以形容。”大概往事不堪回首,Nancy低頭飲了一口咖啡,再抬頭時,卻又恢複了從容的風度。薑晨曦覺得這位Nancy真的是自己見過最有貴婦氣質的一個了,不知她是如何走過那段傷心往事的,更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療傷的,但看著她整潔的儀容,應該是過的不錯吧。薑晨曦仿佛也獲得了某種支撐自己的力量。
“最後,我們的分手也很從容。那天他跟我說對不起,他說詩人注定會有一顆驛動的心。算是對過往所有一切的總結。後來,他離開了我們曾經的住地來到了這裏。三年前,我收到了他的郵件,說他要當爸爸了。而我,正好也是因為工作調動到了這附近。沒想到會遇到你,薑小姐,你的女兒很可愛,你也是一位出色的女性,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也許,Lambert因為孩子就變了呢,也許你是真的讓他那顆驛動的心找到了歸宿。總不能一直用有色眼鏡來看人,對吧?”
告別了Nancy後,薑晨曦又獨自在咖啡館坐了很久,直到手機鈴聲響起。拿起電話,是奶奶打過來的視頻電話,在地球的彼端,最愛自己的人正飽含深情的望著自己。
“小曦啊,是奶奶。這會忙不忙?”
“不忙就好,奶奶今天可是帶著重要任務來的哦。今天你芸姨給你選婚紗和禮服去了,我們都選中了這款,我翻給你看啊。”那邊奶奶打開一本雜誌,翻開了某頁,湊在了鏡頭之上,雪白的婚紗垂落地麵,綴滿了星辰一般的碎鑽,熠熠生輝。
“小曦,我們選了長款,秋天辦婚禮,怕你冷。然後禮服我們選了一襲紅色旗袍,一襲藍色的晚禮服,我也拿給你看看,看你是不是滿意,你芸姨還等著我的答複呢。這次,你芸姨也真的是上心了,稍等啊……”
薑晨曦看著鏡頭裏奶奶認真的樣子,眼睛又開始感覺酸澀了。她強自忍住,不讓聲音有絲毫的滯澀。
“奶奶,您和芸姨定了就好,您選的我都喜歡。”
“小曦,你不用哄奶奶喜歡就這麽說,我告訴你,結婚可是一輩子一次的大事,我們小曦一定要做最美的新娘。回頭我也跟你姑姑商量一下,她最近忙的都不見人,但咱們小曦的婚姻大事,她必須得上心,如果你都不喜歡,我就讓姑姑給你設計一套完全與眾不同的哈。好不好?”
“小曦,小果在不在,奶奶真的想這個小可愛呢。上次視頻裏麵叫我祖奶奶,我這心現在還暖著呢。”
“小曦,你聽得見嗎?怎麽沒說話?”
“奶奶,我聽著呢,我在外麵,估計信號不好,我晚些時候打給您吧。”
掛線以後,薑晨曦的心境更加複雜,是啊,自己的幸福,自己的選擇早已經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了,所有的家人都在為自己的婚事團團轉的忙碌著,他們不就是一個心願,要自己幸福嗎?
很多事情,可以過去,可以裝不知道。可那部手機裏紮心的圖片和淩亂的聊天記錄卻無法過去。
自己的媽媽當初不就明確地選擇了:寧可一個人在暗夜裏孤寂落淚,也不要一份可能會有瑕疵的感情!而她薑晨曦,是蔡雪琴獨一無二的女兒啊,耳濡目染,這種選擇早就清晰可見的印在她的骨血之中了。
薑晨曦站起來,推開咖啡廳的玻璃門,走入了早冬清冷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