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蘋

2016年11月。

早上八點,王新蘋接到一通來自薑晨曦的電話,按時差計算,薑晨曦那邊恰好是晚上八點左右。孩子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是平靜,問候奶奶最近好不好,問候家裏所有人的情況,但王新蘋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她追著問:“小曦,你有什麽事兒嗎?跟奶奶說說。”

“奶奶,沒有,就是感覺想您,這個春節大概率回不來,又是一年不見了,就是特別想聽聽您的聲音。”薑晨曦在那邊一一作答,但王新蘋卻覺得那個孩子的聲音裏似乎帶著哭腔,是傷心著且滿臉都是淚嗎?

這種畫麵感一下就把老太太的心攥住了:“小曦,都好就行。奶奶特別好,你別惦記著,好好把書念好,還有把自己照顧好,奶奶就肯定會沒事的。奶奶還等著你的北美遊呢,啊,好孩子!”隔著半個地球的距離,王新蘋知道自己什麽也問不出來,什麽也管不了,隻能一個字兒一個字的叮囑,但一顆心卻真的恨不能插上翅膀,飛過崇山峻嶺,去往孫女身邊。“行,奶奶,那我先掛了,再見奶奶”那邊薑晨曦掛了電話。王新蘋卻因此牽腸掛肚了一整天,午飯沒有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陳阿姨不放心,悄悄給薑姝然打了電話,薑姝然就說一下班就過來看看,讓陳阿姨先觀察著。

吃晚飯時,薑姝然果然頂著一張熬夜熬得煞白的臉來了。老太太看見薑姝然又高興又心疼,忙吩咐陳阿姨給她端來一碗桂圓湯補補元氣,看著女兒疲憊的樣子,一連聲叮囑吩咐女兒要注意身體,不要總熬夜,早些回去休息,本來她還想提提關於薑晨曦的消息,竟然就不忍心再問了。她雖然沒問,薑姝然帶著任務來,卻想多和老太太聊聊,探查一下老太太究竟為什麽不開心。

“媽,我下個月可能會出國一趟,回頭我去看看晨曦,您有什麽要帶給她的嗎?您提前想好,有時間準備!”

“要出國啊?是工作的事情嗎?”老太太瞬間來了精神。

“當然了,現在忙得分身都無術了,還能去玩嗎?我哥就是剝削我,拚了命的用我,我這把骨頭看來要在華鑫散架了。”薑姝然喝了一口湯,肆無忌憚的跟媽媽投訴哥哥,又接著說“我出國考察加拿大的一家防護服工廠的生產線情況,我把美簽也做了。其實呢,我想也許我哥安排我去,也是讓我去看看晨曦。我家大寶貝那麽久沒信兒,誰放心呢?!”

“就是就是,看看晨曦,太好了,這下我就放心了。你去了,看看那孩子住在哪裏?上課環境,見見她的朋友,多拍些照片……小曦喜歡吃糯米藕、自家做的香腸、鹽水鴨,我得趕快打點起來。”老太太被這個喜訊影響著,一下子眉開眼笑,一疊連聲開始吩咐,卻被薑姝然打斷了。

“媽,暫停!我這還有一個多月才出發呢,您不用著急,慢慢想,慢慢準備著,反正您要是想把一個超市搬過去,我這當女兒的也隻能做您的苦力了。不過,您要吩咐的事兒,也別說太早,我記不住的。再說了,不是就您一個是親奶奶,我還是親姑姑呢。撿最重要的拿,因為海關還有政策,有些東西是帶不了的。得,我這飯也吃了,湯也喝了,我得回去睡覺了。您的親閨女昨天可熬了一整夜呢。”

薑姝然邊說著邊就推開碗,站起身,穿上衣服,又湊過來在老太太臉上很響的親了一下,“媽,走了哈。”

“這孩子,沒大沒小的。”老太太帶笑嗔怪著,又趕著吩咐“慢點開車,到家給個信兒啊。”

薑姝然答應著,已經拿著包走到了玄關。她還住在華鑫給租的單身公寓,條件雖然還不錯,可畢竟不是自己的。年近四十的女兒連個正經的窩兒都沒有,也是老太太的一樁心事。念雖至此,老太太也隻能歎著氣,回自己房間裏去抄經書了。

邵惠芸今晚去學校看女兒去了,家裏很清靜。老太太翻揀著自己的東西,拿出一個小盒子,裏麵是幾本老相冊。相冊裏是年輕的薑沛然和蔡雪琴在各個年齡段的合影。這些照片在薑沛然再婚後不好處理,就都放在了老太太這裏。正是幾天前老太太和魏東平一起取回來的。

相冊裏還有婚禮時的照片,有張少見的四人合影。照片上,一身紅旗袍的蔡雪琴站在薑沛然身邊,兩人都笑的格外開心,那真是蔡雪琴少有的開心模樣,有這樣的笑容可見這婚禮也是心中所願吧?魏東平作為伴郎站在新郎旁邊,不知道目光在看什麽,臉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苦澀難解。隻有那時還是少女的薑姝然開開心心的看著魏東平,目光中是深情嗎?

這些孩子啊,老太太輕輕搖了搖頭,放下了照片,收好了相冊,拿出了經書,極虔誠的抄寫起來了。

薑姝然

薑姝然的行程和機票都確定後,卻最終沒有按期出行。

原因是招標出了問題。這次防護服招標其實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就是為程序走走過場。私下的溝通裏早已經內定了華鑫,質量檢測結果也都符合標準,但問題就出在評標的當日,有一家名叫愛琴的公司提交的產品樣例和華鑫的極為相似,但價格卻偏偏比華鑫要低,低的不多,每種剛剛卡著比華鑫的報價低一點點,準的就像看著華鑫的標書來的。軍代表給薑姝然電話,表達的意思是自己真是愛莫能助,因為這家公司就如同一匹黑馬,不知怎樣殺入的招標,況且是公開的招標比稿,評標委員會好幾個人,自己實在沒有理由評給華鑫。但他也暗示著,這明顯有技術文件泄露的可能,讓薑姝然查查公司內部的情況。

掛了電話,薑姝然勃然大怒,憤憤想著,如果讓自己發現了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一定不能輕饒。她立刻召集部門人員開會,在會上直接拋出自己的懷疑,這是大事,部門的幾個人誰也不敢輕慢,紛紛表示中標對自己隻有好處,自己幹嘛要幹這樣的事情呢?

小陳總結的最到位,他說:“薑總,您想想,標書最核心的內容是您自己做的,從設計細節到最終報價,完全出自您的手,評標的時候,我們雖然是一起做的標書,但關鍵部分是密封的,手機也都沒在身邊,然後交標書時是您和我去的,但是,全程我都沒有離開過你的視線對嗎?”薑姝然回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確實是這樣。這樣看來,如果真有泄露,那泄露的環節其實應該出在自己這裏。這時,她的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走廊上的神秘影子,又想起來自己感覺鼠標被移動過的那個清晨。她的眉頭不禁緊緊鎖在了一起。

但是,應對措施還是要有啊。她趕緊去找薑沛然匯報,畢竟公司在這個項目上已經投入了這麽多的人力物力,如果落選,是危及根本的事情。薑沛然立刻叫來了魏東平商量,那兩人在辦公室裏一根根的抽煙,把辦公室弄的雲山罩霧一般。

薑姝然說:“我不知道我的懷疑是不是真的,但我覺得我們公司內部有對方公司的眼線,因為時間也拿捏的太到位了。還有,我提議走廊,大廳都裝上監控。”

魏東平卻說:“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當下還是亡羊補牢最重要。我在想,咱們準備了這麽久,剛剛有些眉目,那家公司你們熟悉嗎?這個行業內也就這麽幾個翹楚,我猜測他們沒有這個底氣,這個項目核心技術還在我們手上,他們就算中標了,也吃不下這麽大的蛋糕。我們做好最壞的打算,也算是應急預案,他們肯定要找外協,雖然我們做不了總包,但如果能止損到最小,也是當下最好的情況和選擇了。”

魏東平的意見一出來,兄妹倆都沒有什麽意見,於是薑沛然派薑姝然和軍代表那裏繼續維持好關係,然後去繼續打聽了解中標單位的情況。最好私下能把軍代表約出來吃個飯談談。而魏東平則要穩定軍心,把控當下公司回款、現金流等等問題,公司還得延續,如果再出問題,工資真的快要發不出來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薑沛然讓薑姝然先把出國的事情放一放,參觀生產線隻是針對未來項目的錦上添花,並不是當下的急需。

“我其實也是想趁機看看晨曦去。”薑姝然不好說什麽,隻好這樣接了一句。

“晨曦好好的在國外讀書,我們就先別去打擾她了,這個寒假不回來,暑假總是要回來的,那時候我們可以替她把機票先定好,對吧?”薑沛然說。

薑沛然

預計的訂金沒有進賬,公司的財務狀態一下就緊張起來了,薑沛然首當其衝感受到了壓力,在財務總監離開辦公室後,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你好,我是薑沛然。”

“薑總,您好,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我想問問,轉賬的事情進行的可好?下一筆資金我最晚得什麽時候支付?”

“薑總,您稍等,我查查看。這樣,今年這個季度的錢已經轉過去了,賬戶狀況都挺好的。房產那邊租戶也穩定。明年的您隻要在12月15日預存入賬戶就行了。”

“哦,好的,那套房產,回頭你們抓緊把房產過戶辦理完。全程別出現我的名字。”

“我們知道的,您放心,薑總。”

掛了電話,薑沛然看著桌上的照片歎了口氣。照片上是他和薑晨曦、薑星月的合影,也是父女三人少有的合影。照片中,他坐在椅子上抱著三歲的薑星月,薑晨曦站在旁邊。人這一輩子,要徹底忘記一個人該會有多難啊。薑沛然透過薑晨曦的眉眼,仿佛看見了另一個女人。

“雪琴,這次我真的遇到大麻煩了。你說我這次能順利過去嗎?你看,我還真是像你說的那樣,啥也做不成啊。可是你放心,就算為了晨曦,我也不會倒,至少要撐到孩子學業完成。”他喃喃著,卻突然感到心裏像是有很多根針一起攢刺般的疼痛起來。

拉開抽屜,他拿出一小盒速效救心丸,吞下去一粒。心髒病是最近新添的,他瞞著邵惠芸自己去醫院做了檢查。到了他這個歲數很尷尬,家裏上有老人要孝順,下有兒女要顧及,公司的員工要負責,企業的前進要決策,總是覺得很難很累。就像是登上了一艘在風浪中掙紮的船,唯有掌好舵盤,努力前行,必須煎熬在風雨中等待天晴。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是舟毀人亡的命運。薑沛然的父親當年因心梗去世,醫生提醒他有家族史要注意,適當鍛煉,減少抽煙、減少喝酒,減少工作壓力,樁樁都是現如今的他不可能做到的。才五十多歲的人,就有了一顆六十多歲的心髒,真要命啊。

人不服老真的不行。遙想當年,他和魏東平如同大院的絕代雙驕,兩人都愛看古龍的小說,愛看球賽,一米八的身高,眼高於頂的氣質,走過的地方總會引來女孩子的竊竊私語。日常生活裏,足球、籃球、排球全都搞得定,想著那時的自己和魏東平馳騁球場,滿頭大汗下場後,女神蔡雪琴手裏總會拿著兩瓶水,迎著走過來遞給他們,那時在旁人的羨慕中接過水的神氣,簡直覺得擁有了天下。

曾想過,這一生要喝最烈的酒,用最快的劍,娶最美的女人,浪跡最遠的天涯……隻是如今,這突起的將軍肚,虛胖無力的身體,親手失去的曾經擁有的最寶貴的一切,然後就把自己作到這副虛腫皮囊的狼狽模樣了嗎?這麽看著,蔡雪琴早早離世也是好事,讓人記住的全是女神當年的豐神俊朗,清新出塵,定格在了最美的年紀裏。

但哪怕發呆,薑沛然也不敢隨心所欲太久。麵前有巨大的資金缺口,給那個賬戶的匯款不能推遲,公司馬上要發的工資也不能推遲,年底了,要給員工發獎金,發績效,這個關乎於士氣,更不能推遲,隻是這錢,該從哪裏弄啊?也許,現有住的房子可以嚐試暫時抵押一下,借些錢把年先過了。反正這種困境應該是暫時的,等回款到位,就再把抵押解除了。

“薑總,中層領導都到了,在等您開會。”秘書進門打斷了薑沛然的遐想,他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從夢想的浪漫世界再度回到無奈的現實之中。

薑星月

薑星月感覺自己進入了人生的高光時代。

初二距離中考還有一年,暫時脫離中考的壓力,同學們都處於十五、十六歲的年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校服再也包裹不住蓬勃的青春,校規也逐漸擋不住孩子們愛美之心。女孩子開始留起了披肩發,悄悄染上一縷兒頭發,或者燙一個劉海,男孩子的頭發上則噴上了一層層發膠。青春帥氣的校園裏,戀愛故事時有發生。薑星月拿著手機在校園各處捕捉美麗的一霎。沒有媽媽的管控,她的B站up主重新營業,主打青春偶像,內容既包含了影視剪輯,也有她自己在校園拍攝的畫麵。高考的壓力還遠,校園的社團生活豐富,她進了攝影社,還逐漸成為攝影社小有名氣的小學妹。

和周亦磊仍舊時有聯係。薑星月發現了一個法寶,隻要和對方說姐姐薑晨曦的事情,一定會得到關注,可以聊上一整屏。雖然內容多是關於自己和薑晨曦小時候的往事,有些還出自薑星月的杜撰。但為了和小磊老師多聊一會兒,薑星月豁出去了。她告訴周亦磊,自己和姐姐關係特別融洽,姐姐剛來這個家時,也是自己最先敞開心扉接受了姐姐,然後才有了姐姐後來各方麵的順風順水,總之一句話,薑星月是薑晨曦的幸運星、開心果,沒有薑星月就沒有薑晨曦的現在。周亦磊最後一般都會總結,“小月,你是個很善良的好孩子。今天的作業多嗎?有什麽難題要問我嗎?”

雖然在周亦磊的心裏,自己還是孩子,但薑星月不沮喪,她想自己總會是要長大的,而薑晨曦離得太遠。現在就是要先打伏筆,讓周亦磊對自己印象深刻,然後等自己考上大學,成為一個全新的完美形象時,再讓周亦磊驚豔。那時,就讓周亦磊為曾經忽略了自己後悔吧!

薑星月想變得更美更成熟,對自己的長相就開始吹毛求疵。她關注各類美妝博主,悄悄購買囤積著各種化妝品。衣食無憂的生活讓購物養成為一種習慣。今天不開心,買些東西安慰自己吧,今天太開心了,買些東西慶祝吧,今天過得好平淡,買些東西激勵一下吧……反正,她不缺零花錢,好看的口紅她會把色號買全,雖然學校不許學生化妝,但低調的偷抹一些口紅也不會被發現吧。不穿校服的日子,她的服裝也全是當季品牌的限量版,說不好聽的,有時甚至是把半套房穿在了身上。如今的學校越來越尊重學生的個性發展,很多事兒隻要不出格,也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也讓薑星月有了更好的空間。

慢慢地,邵惠芸發現自己掛在薑星月名下的信用卡的支出越來越多,但她想孩子大了,買教科書、買學習資料都是錢,女孩子喜歡吃零食,喜歡漂亮衣服,這都無可厚非,自家又不是養不起,把女孩子富養起來才對,總不能像自己年輕時那麽窘迫!有了媽媽的支持與放縱,薑星月花起錢就更加肆無忌憚了。王新蘋悄悄提醒著邵惠芸,月月好像染頭發、染指甲呢,但邵惠芸不以為然,一味護犢子。慢慢大家也就都不提了。

快放暑假了,心儀的歌手要在四川開演唱會,薑星月計劃著出行,暗中關注著票價,因為正經平台的票早就售空了。該找誰買票呢,這時,薑星月想到了魏東平。東平叔叔既是家裏的常客,又是一個萬事通,幾乎各方麵都有朋友,在薑星月的心裏就沒有什麽搞不定的事情。這次,就求東平叔叔吧。小丫頭眼珠子轉著,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東平叔叔,我是小月啊,我有一個小小的忙,能不能請您幫一下啊?”放學時,薑星月給魏東平發過去一條短消息。

但魏東平並沒有回複,大概在忙吧。薑星月不是那種遇到一點點挫折就傷心的類型,更不是那種一點小事就會無限放大的敏感型少女,相反,她可是超級自信無敵的青春美少女。遇到事情,總相信辦法比問題會多,於是,她不再苦等回複,高高興興的和同學一起去食堂吃飯了。

薑晨曦

從醫院回到家,薑晨曦並沒提起在醫院裏聽見的一切。何景軒見她們回來很高興,抱著小果親了半天,又問薑晨曦的檢查結果,埋怨薑晨曦應該等自己一起去,何必自己那麽辛苦的帶著孩子跑一趟。薑晨曦隻是應了一聲,就進廚房準備晚飯了。見薑晨曦興致不高,何景軒抱著孩子跟進來,他站在薑晨曦的身邊,拉著小果的小手輕輕觸碰著薑晨曦的臉頰。

“小果,你告訴爸爸,你的媽媽怎麽了?”

這在平時一定奏效的妙招卻沒有把薑晨曦逗樂。她說:“我做些簡單的飯,你先帶小果去玩一會兒吧。”

何景軒有些狐疑的看了薑晨曦一眼,沒再多說什麽,他湊過去想在薑晨曦的臉上親一下,卻被薑晨曦一轉頭躲開了。這下,何景軒隻好悻悻然的抱著孩子走開了。

晚上,薑晨曦喂完小果吃奶,哄睡了孩子,靠在床頭休息。為了便於照顧孩子,自孩子出生後,她一直都睡在小果的房間裏。何景軒進來了,他顯然是剛洗過澡,全身散發著好聞的沐浴露的味道,他朝薑晨曦使著眼色,用眼神詢問小果是不是睡著了。見薑晨曦點頭,他就在床邊坐下來,涎著臉低下頭就去親吻薑晨曦,薑晨曦扭頭又要躲開,但何景軒伸出兩手把她的臉捧住了,硬是親了下去。

見薑晨曦不肯張開嘴巴,何景軒就使出了軟磨硬泡的功夫,又在她的腋下輕輕瘙癢,趁著薑晨曦怕癢的咧嘴一笑,何景軒的舌頭立刻**。何景軒不說話,他是用行動來說的,在這個炙熱的長吻中,他的手輕輕撫上晨曦腹部的傷口,無限愛憐,仿佛在問“還疼嗎?”因為薑晨曦的產後恢複期的要求,兩人確實已經很久沒有親熱。但何景軒的手在綿軟的小腹並沒有停留太久,就開始向更深遠的秘境而去。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薑晨曦的身體始終沒有太大反應。最後,何景軒有些垂頭喪氣,他倒在了薑晨曦身邊,看著天花板問:“Cici,你是不愛我了嗎?”

這小孩子似的無賴模樣反而把薑晨曦逗樂了,她嗤笑了一下說:“你還問我,你為什麽不問自己做了什麽事兒?”

“到底是什麽事兒?Cici,我們不要藏著掖著,你告訴我!”何景軒坐起來,拉著薑晨曦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問。

見何景軒這樣,薑晨曦終於說:“那你告訴我,在我生小果時,你做了什麽選擇?”

“哦,這個啊”何景軒似乎明白了這一晚上脾氣的由來,反而有些放鬆下來“你誤會我了,Cici。”他說“你和孩子都是我的寶貝,我都要,但那種時刻,如果我選了你,你知道嗎?醫生就會傷及和放棄孩子,我知道這個。但如果我選了孩子,醫生其實會兩個都救的,你看,結果不就是這樣嗎?”

“真的?”薑晨曦盯著何景軒的眼睛追問。

“當然是真的!你要我發誓給你聽嗎?Cici,我有多愛你,你不知道嗎?”

何景軒急著表白。小果也湊熱鬧醒了,薑晨曦無暇理他,先把孩子抱起來喂奶,期間何景軒就一直體貼的坐在她們身後,用身體支撐住薑晨曦,幫她分擔一些力量,讓薑晨曦產後一直持續的腰疼減弱了許多。這體貼的舉動最終消弭了薑晨曦的怒氣,尤其看到何景軒幫著小果換尿布時認真的樣子,她決定不再為過去的事情煩惱,影響現如今的生活,更不必用猜測來剝奪現如今的幸福。

選擇是過去的事兒,但現下自己擁有的不是實實在在的日子嗎?過去的就過去吧!她在何景軒終於完成的進攻中放鬆下來,用雙臂緊緊纏繞住了何景軒的脖子,夜色如水,隻有微微的喘息聲讓月亮紅了臉。

2017年8月,小果滿周歲時,薑晨曦返校繼續學業,她和何景軒相安無事,偶有爭執,也無大事。自己的學費仍舊出自自己的賬戶,小果的費用則兩人AA,這也是薑晨曦自己的堅持,她不願成為依附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失去獨立性。

兩人仍舊未婚,一是何景軒未提及,薑晨曦也自有驕傲,自己是留學生,何景軒卻是美國公民,婚姻可以給自己帶來身份,這就讓這場婚姻有了些許功利的味道,薑晨曦不願意何景軒用那種標準來評判自己的婚姻,她更想等畢業後自己拿到工作簽證,在雙方平等的基礎上再來談婚論嫁。所以,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真相本來也可以一直這樣藏下去,直到薑晨曦突然接到姑姑的通知,說已經到了自己的學校。

薑姝然

薑姝然的美洲之旅足足晚了大半年。華鑫這部機器的齒輪依舊在緩慢運轉。如魏東平的預料,贏了標的愛琴公司無力生產,生產任務實際還在華鑫身上,隻是又被盤剝了一圈,利潤少了許多,但聊勝於無。

公司的門店逐漸關停向網絡轉移,但多年的渠道鋪設也不能說轉就轉。所以,現金流一直是硬傷。這裏唯一的好消息是質量體係認證順利通過,打開海外銷路或者成為海外工廠的加工方,都是當下盤活公司現金流的舉措,所以薑姝然的出國之旅就有了多重任務。但忙完公事之後的重中之重,還是去看望薑晨曦。

當薑姝然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功課是由蔡雪琴一手輔導的,蔡雪琴人美、功課棒,做菜好吃,是傲氣的薑姝然唯一心悅誠服的人。蔡雪琴離世後,對苦命嫂子的知遇之恩就轉移到了嫂子留下的女兒身上。所以薑姝然一直對薑晨曦疼愛有加。這次突襲薑晨曦學校,一是日程不好確定,二是也想給薑晨曦一個驚喜,而且她也很想知道薑晨曦不加準備的真實生活狀態到底如何。當她把電話撥給薑晨曦並告訴薑晨曦自己已經到了學校門口時,她用耳朵聽都能感覺到薑晨曦被驚到了,盡管如此,薑晨曦立刻說馬上出來見自己。

她猜對了,正在和導師討論課題的薑晨曦被驚得差點跳起來。薑姝然看到朝學校門口慢慢走來的薑晨曦一副驚魂未定、忐忑不安的模樣。她心中不解,隻當孩子是被自己這個驚喜玩大了。看到薑晨曦,兩人同時加快了腳步,在學校門口來了一個超級大擁抱,良久,薑姝然才握著薑晨曦的肩膀,開始四下打量著她。

“沒錯,是我的小曦,還是那麽瘦,還是那麽美。瞧瞧,這臉色,怎麽有點憔悴呢?看到姑姑高興嗎?你跟導師請假了嗎?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吧,哈哈,今晚要和我們小曦聊通宵,我和奶奶都想死你了,你爸也惦記著你呢。”

“好呀,姑姑,那邊有個Café,咱們去坐一會兒吧。”

近兩年沒有見麵的姑姑和侄女敘著舊,但薑姝然明顯感覺到薑晨曦心事重重的。尤其是當她提出要去看看薑晨曦住的地方時,薑晨曦看起來更是受了巨大的驚嚇。

“姑姑,你知道的,我們房東對訪客特別敏感,那次室友帶了朋友回來,就被盤問了。”薑晨曦有點結巴的回答。

“是這樣啊?沒關係,我就遠遠看看你住在哪裏,你知道的,奶奶不放心你呢。而且,哪個房東敢給我們小曦臉色,看姑姑教訓她。”薑姝然看著薑晨曦的小模樣,想到孩子一人在外的艱難,頗有些不忍心。“不過,如果實在不方便,你今晚就去我那裏,我的酒店房間還挺大的,我還有很多要帶給你的禮物,正好你也幫我拿一下。”

“哦。姑姑,我隻是臨時請假出來,晚上還要和導師加班呢。”薑晨曦小聲的辯解著。

“嘿,小曦啊,你是不是不歡迎你姑姑啊?”薑姝然佯裝著生氣。

“姑姑,怎麽會呢?我特別想你、想奶奶。真的。昨天晚上還夢見了奶奶。”薑晨曦著急分辨著,分辨中動了真情,眼圈都紅了。

“哎呦,怎麽哭了?”薑姝然見薑晨曦傷心了,忙不迭收起嚴肅的模樣,換了心疼的語氣“我這是和你開玩笑的,小曦的心意我還能不知道嗎?你要是真的不方便也沒事,我後天上午的航班,你這會兒回去跟導師把工作好好處理一下,咱們明天中午約個地方見麵,你看好嗎?”

“嗯,這樣可以的。”薑晨曦明顯放下了心。又覺得有些抱歉,“姑姑,我明天一定好好陪著您。”

薑晨曦

薑晨曦確實感覺手足無措了,全盤托出小果的事情嗎?姑姑那麽愛自己,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但這個複雜的過程該如何解釋?姑姑雖然年輕、時尚、民主、夠新潮,應該可以理解自己吧,可是姑姑真的能理解自己嗎?這種種的念頭在薑晨曦的頭腦中碰撞,讓她一個頭兩個大。

更讓她在忐忑與不安中度過了剩下的時光,導師都看出了她的異樣,建議她不如回家休息,薑晨曦也趁機請了明天的假。直到回到家,從阿姨手中接過小果,小果對著她格格笑,咧著長了上下四顆牙齒的小嘴叫“媽媽媽媽”時,薑晨曦的煩惱才消失了。

人啊,一定不要撒謊,一個謊話說完,就要接續無數個謊話來填補,但該來的總是要麵對,也許上天在此刻把姑姑送到自己麵前,就是要把自己從這個大謊言中解救出來吧!何景軒近日正好出差了,那麽,是不是就讓自己帶著小果來直接麵對姑姑呢?

第二天,下定決心的薑晨曦帶著小果比約定時間更早的趕到了姑姑住的酒店。薑姝然顯然還被時差折磨著,睡眼惺忪的她打開門看見薑晨曦先是一喜,扭頭看到了小果,卻又是一驚。

“姑姑,你不讓我進來坐嗎?”事到臨頭,薑晨曦反而輕鬆了下來,調侃著姑姑。

“進來,快進來。”薑姝然說著,還是忍不住又仔細看了一眼小果“這是誰家的孩子啊?真好看啊,怎麽和你長得這麽像?”

“您先坐好,我來告訴你!”薑晨曦抱著孩子跟著姑姑進了房間,一歲多的孩子並不認生,忽閃著和薑晨曦神似的大眼睛四處張望,即使粗心如薑姝然,對這是誰的孩子?也可以一目了然。

薑姝然不再說話,她靜靜坐下來,靜靜看著薑晨曦,等著薑晨曦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讓彼此都接受的說法。

“姑姑,我,這是……”薑晨曦幾次張了張嘴,但都沒有說出來什麽,可是小果替她說了,小果伸出小胖手,探向薑晨曦的臉頰,說“媽媽媽媽……”

“呃……”薑姝然呆住了。

“姑姑,這是我的女兒,叫小果,已經一歲了。”第一句說出來,後麵的話就開始變得流利通順,薑晨曦開始簡單敘述自己與何景軒如何相識,如何意外懷孕,如何決定留下孩子,如何開始兩人同居,唯獨吞掉了自己子宮被切除的慘痛。

爽快如薑姝然者,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句話,真相顯然極大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想了半天不知該說什麽。隻能又轉向小果,這真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啊,白皙的臉頰、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巴,配著微微有些卷的頭發,很像當年的小童星秀蘭鄧波兒,“小果,你好,我是你的姑太太。”薑姝然朝著小蘿莉伸出一隻手,不知是不是骨肉血親的感應,孩子咯咯笑著,就握住了薑姝然的一根手指頭,一下子就把薑姝然的心萌化了。

“來,姑太太抱抱!”薑姝然見孩子不認生,就把胖嘟嘟的小姑娘抱了過來。

小姑娘乖巧的坐在她的懷裏,嘴巴不停,仍舊說著“媽媽媽媽”這幾個字節。

“是姑太太,”薑姝然認真的糾正著,心和臉都開始樂了。

“小曦,你的媽媽去世的早,我雖然代替不了你的媽媽,但情感上,我覺得我就和你媽媽一樣,所以,有些話,我還是要說。”女強人薑姝然終於整理清了思路,“結婚生子是人生逃不開的話題,我們肯定都會祝福你的。但是,你知道你錯在哪裏了嗎?”

“我不應該瞞著大家……”薑晨曦低下了頭,小聲說。

“是,你不該瞞著大家啊,不該瞞著奶奶,還有,那個人對你好嗎?你覺得幸福嗎?是不是值得托付終生?你要知道,奶奶包括姑姑,還有你爸爸都是一個心思,我們都希望你這輩子能幸福。”

“姑姑,我知道的。”薑晨曦低下了頭,“事情來得實在突然,我當時真沒有時間和機會來解釋,我也很害怕……”

“害怕?你還知道害怕”薑姝然想說一句重話,但畢竟是舍不得,語氣又緩和了下來,“我的小曦啊,這也真是苦了你了,怪不得你爸爸不願意你一個人走這麽遠。這種生孩子坐月子的大事,我們竟然一點不知道,也沒有一個人能來照顧你。唉……這下,欠下你的更多了。如果你媽媽知道,該多麽埋怨我們。”說到這裏,薑姝然不覺有些哽咽落淚。小果嘴裏嘰嘰咕咕說著聽不懂的語言,仿佛是在勸慰著薑姝然,卻無形中融化著重逢戲碼中的幾分尷尬。

“姑姑,我錯了。但是,我現在感覺很幸福,景軒對我非常好,對孩子也很好。我們原本也是計劃我一畢業就注冊結婚的。當時也是因為開具未婚證明的事兒才耽擱下來。”

“你啊你,這可真是先斬後奏。”薑姝然斟酌著語句“但這事已經這樣了,也就別著急了,等我回去先一點點把口風透露給你奶奶,不然我真不知道你奶奶驟然看見小果,會出什麽事情呢。你要的文件,我再慢慢想辦法開給你。”

當跨過最大的關卡之後,薑晨曦感覺到在心上壓了快兩年的巨石被搬開了。她一下子放鬆下來,兩大一小三個人這才開始認真的把久別重逢的離情別緒撿拾,絮絮聊出。薑晨曦給薑姝然看何景軒和小果的照片,薑姝然表示第一印象不錯,但是對這個不說一句話,就騙走了薑家大寶貝的人還是心有芥蒂的。

“這次是見不到了,下次見麵,看我怎麽收拾這個小子。”

“哈哈,姑姑,您要是把人家小果爸爸嚇壞了,小果先不饒你。”

“哎呦喂,都說女生外向,這下子我可懂了……”

笑聲終於充滿了房間,薑晨曦帶著小果和姑姑度過了安逸、幸福、快樂、平和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