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庭院裏的梧桐開了滿樹的花,正是香甜的時候,尤其是傍晚時分,當金黃的陽光穿過窗欞鑽進房間的時候,那花香和那金黃編織成了夢幻般的網,那樣安詳靜謐。梓欣今天最是沒力氣,躺在**,躺在這如夢境般的夕陽中。
晚飯前梓欣的媽媽接到醫生的電話,她的手顫顫巍巍,手機放下的時候,心跟著沉淪,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她透過門縫看了看躺在**的女兒,淚水直流,醫生說現在是必須做化療的時候了。
醫院做好準備了,當然自己也要做好準備,臥室裏煙霧彌漫,妻子給自己說了以後,他就開始躲在臥室裏吸煙,前幾天剛聽女兒的想要把煙戒掉,現在確是不能兌現諾言了,雲裏霧裏,他覺得這樣能寬慰自己,卻不料此時的自己也如此脆弱,竟不能去安慰妻子,廚房裏的聲音熱鬧,定是妻子故意的,不然她的啜泣一定是會被女兒發現的。
“爸,不是給你說別再吸煙了麽?”
“哦?”他沒察覺女兒早已經站在自己的身旁,慌忙之間用被煙熏黃的手指彈去臉上淚珠,以為是那麽隱蔽,用大人的思維想女兒沒有注意到,誰想大人其實也是傻傻的像個孩子。
“你的煙味都把我嗆醒了,你聞聞,本來空氣裏滿滿的全是花香,現在全是你吐出來的煙味。”梓欣沒有問那眼中為什麽是潮濕的,因為她怕自己問的時候忍不住也掉下眼淚。
“是有點嗆人,看著眼淚都快跟著出來了。”他是實在忍不住了,再也抵不住女兒的目光了,姑且逞強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語。
梓欣故意轉移了視線,努著嘴朝廚房的方向,示意給他:“看樣子今晚又是豐盛的晚餐了。”
“你媽媽這一點最好,適合做賢妻良母。”他定是不能辜負了女兒努力緩解的氛圍。
梓欣心裏比誰都明白,飯桌上除了還在雲霧中罩著的楊子軒之外,其他每個人都紅著眼圈,彼此間沒什麽話,像是“最後的晚餐”。
飯後楊子軒出門找同學,梓欣爸爸說去書房看書,其實是想辦法,女兒的病情不能再耽擱,化療是迫在眉睫的事了,他得想個萬全之策。電視裏播放著韓劇,是那部每天晚飯後都不能落下的肥皂劇,今晚是大結局,梓欣和媽媽坐在沙發上,都沒說什麽,梓欣媽媽眼睛盯著電視,雖然是很喜歡的電視劇,此時卻怎麽也沒心情去看,也不知道腦子裏過的是電視中的鏡像,還是結合了現在女兒生病這一艱難的處境,無神的眼中濕濕的,那女主角同梓欣一樣也是白血病,最後一集,是麵對死亡的時候了。
“媽,你看電視裏的女主角多麽像我,她像是水做的人兒,臉上掛著淚珠,她一定很悲傷吧?”梓欣從前就一直說女主角像自己,今天就更是感同身受了。
“是啊,她一定很悲傷,不然誰舍得哭花俊秀的臉!”她不敢回頭,怕眼睫毛承受不住眼淚的重量。
“我看你和她一樣悲傷。”梓欣的話鋒突然指向了她。
“我才沒有,我知道那隻是電視劇。”
“那你為什麽掉眼淚?”梓欣故意一針見血,其實是對自己的決絕,她想看母親揭露真相時的自己該如何承受,想嚐試刮骨療傷般的疼痛。
“……不是因為悲傷才掉眼淚,是因為剛才切洋蔥辣眼睛。”她的停頓大概是在給自己找開脫的借口,隻不過這個借口很牽強。
“可是,我很悲傷,我這樣不舒服,大概是和那個女孩一樣吧?”循序漸進般的引導,今天由梓欣來做,她嫌自己受到的打擊還不夠。
“我不準你這樣說。”突然間她就詞窮了,隻能用這樣幹癟的話來搪塞自己。
“她早晚忍不住是要去化療的,就算是化療,也是早晚都忍不住的事,她死路一條。”像是在說自己。
……
“媽,我不想再吃大把大把藥了,我都知道了。”半響,梓欣才打破了沉靜,也打破了自己。
“你知道什麽?你是要故意傷害我?”她還佯裝什麽都沒發生,其實又何嚐不是在騙自己!
“我知道你們瞞我是為了我好,你們騙我也是為了我好,但終究還是瞞不住的,我知道你和爸已經開始聯係醫生準備給我化療了,我不想死!”電視中的女主角差不多的話語也在給自己母親說這些,那恣意的眼淚沾濕了熒屏。
電視中的生命走到了盡頭,那疼痛如裂帛一般,即使是徒勞也要拚一把,隻不過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麽麵對女兒,想繼續之前的堅強,也想給自己一些軟弱的理由,哪怕是抱著女兒痛哭一番,也算得上是安慰,但她沒有,她不想在盡頭到來之前活生生將希望掐死,既然身為母親,那麽在死神麵前就不能服輸,她頓了半天,終於還是用堅定的語氣說道:“……那就化療。”她“噌”的站了起來,想立刻逃離梓欣的視野,隻不過在站起來的一刹那才發現,這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是那麽熟悉,無處可藏,隻不過最後還是找到了出口,她看著浴室對女兒說,“我去洗澡,你也早點休息。”
電視裏的哭聲好大,浴室裏的水聲好大,書房裏音樂聲好大,各種聲音混淆著悲傷的氣息,足足聽不見梓欣的哭聲、媽媽的哭聲、爸爸的哭聲,還有躲在門口的楊子軒的哭聲,誰都不是傻瓜,隻不過都想好好扮演一個傻瓜,以為變成傻瓜便不會有悲傷,他們全是沒有力氣,在命運前麵像是順從的羔羊,電視劇中隻是在表演,而關乎梓欣的時候,便是血淋淋的現實。
門慢慢地閃開一道縫,梓欣怎麽也睡不著,眼裏還噙著淚水,枕巾濕了一片,那一道亮光在梓欣的眼中閃閃跳動,是媽媽的影子,但梓欣隻能假裝睡覺,大概這樣對彼此都好。
梓欣媽媽的腳步輕而又輕,她對女兒所有的歉意想借女兒睡著的機會說出來,哪怕女兒在睡夢中罵著自己。她所有的動作都很小心,小心地坐在床邊,小心地拭弄梓欣的頭發,小心地看著梓欣的臉龐,小心地說著話:“我原以為自己沒有這樣的機會,還能坐在你身邊輕輕地說一些話,我知道你難受,但你的病痛又何嚐不是對我的折磨,這對你不公平,對我呢?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一切。可是我好討厭自己,真的好恨自己,我竟然是世界上最粗心的母親,竟然在你麵前束手無策,連保護你的方法都想不到一個,隻能惡狠狠地對你說去化療,你不要怪我,因為我怕自己先被這病痛打敗,變得懦弱,不然我是真的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多麽惡毒,多麽狠心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恨我也好,但你一定要好起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就是你了。”
“你不要討厭自己,更不要恨自己,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母親,我知道現在的你一定很難過,因為現在的我很難過,所以千萬不要再怪自己,因為我從來也沒有怪過你。”梓欣心裏這樣對媽媽說著,本來晴好的天卻變成了雨夜。
像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昨晚的一場大哭,想必心中的悲傷宣泄了很多,第二天的他們都很平靜,梓欣隨著父母,還有楊子軒一同前往醫院,對於梓欣來說,最難熬的日子現在才是開始,即使心裏還有一點希望,也隻是可憐的一點點奢望。
學校這邊,梓欣爸爸料理好了,隻是見梓欣沒有來學校,靈羽心裏很是著急,放學後連忙奔向梓欣家,不過緊鎖的防盜門,任靈羽呼喊也無動於衷,靈羽不敢料想,因為全是料想的東西總不會有太多的好結果。
回家後靈羽便每隔半個小時給梓欣家打個電話,每一次“嘟嘟”的回響都那麽空曠,像是無底的深淵,而麵臨這樣的深淵靈羽心裏產生了巨大的焦慮和恐懼,那種虛無感引起的苦悶,將她包圍,她守在電話旁,期待著電話那端在下一刻就有了聲音。
“喂!”楊子軒回到家的時候正趕上靈羽打來的電話。
“你們今天去哪了?梓欣呢?梓欣怎麽沒來上課,怎麽連一個招呼都不打?像是失蹤了一樣,去你們家也是大門緊閉。”靈羽急切的聲音像是在質問。
楊子軒本應該感到一絲快樂吧,因為靈羽在關切梓欣的同時用了“你們”,是連同自己也算上了的,隻是他怎麽也開心不起來,因為他不能忘記妹妹化療完的時候眼角的淚水,忘不了妹妹因疼痛而發出的孱弱的呻吟。楊子軒突然就掉下了眼淚,電話連接著靈羽,他像是找到了感情的出口,隻是掉著眼淚,也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靈羽更是焦急,之前的疑問還沒有得到解答,現在楊子軒又開始掉眼淚,靈羽不想猜測,但已經不難猜測,必然是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梓欣她……”楊子軒剛想如實相告,到嘴邊的話卻又咽了下去,轉而撒謊說,“梓欣她和爸媽回爺爺奶奶家了。”
靈羽不太相信,因為靈羽知道梓欣並不太喜歡去爺爺奶奶家:“那你怎麽哭了?”
“因為和我爸鬧了點矛盾,半路又折了回來,我這是剛到家,
心裏不痛快才忍不住掉了眼淚。”楊子軒不是要故意隱瞞,隻是他還不想讓靈羽大晚上跟著擔心,要知道,如果此時告訴了靈羽,她必然是立刻跑去醫院。
“好吧,還是放寬心吧,一家子,不至於鬧這麽僵,趕緊給你爸打電話,道個歉什麽事都沒了。”靈羽將信將疑,“真的就是這事?該不會瞞著我什麽吧?”
“沒什麽。”楊子軒一個人在家裏,連說話都覺得空曠,隻是這麽一天,家裏沒了一點生機。
靈羽等梓欣是習慣了的事,昨天因為等她就險些遲到,今天下意識的在她們樓下停了下來,隻是剛停下來就想起來,梓欣今天是不在家的,不辭而別,完全不是梓欣的風格啊,靈羽心裏有些責怪她。
來到學校,靈羽還是忍不住往梓欣的座位看,正在這時候蔣妍走到靈羽麵前,端著胳膊,拿著姿勢對靈羽說:“望眼欲穿了吧?沒和梓欣一塊兒來吧?”
“她去奶奶家了。”靈羽不想理會蔣妍,知道她沒按什麽好心。
“哦~”蔣妍的輕笑了一下,十分不屑地繼續說,“如果醫院是她奶奶家的話,那就是嘍!”
“你什麽意思?”靈羽心裏不快,卻也更多的是擔憂,蔣妍的爸爸是醫院的醫生她是知道的。
“沒什麽意思,想知道是什麽意思,自己去醫院看看不就得了!”用輕佻來形容蔣妍都不足為過,雖然全因為青春時期可惡的嫉妒心,但確實是太過分了,她俯下身子,在靈羽耳邊小聲說,“據說還是重症監護!”
“醫院”、“重症監護”……靈羽腦子裏蔣妍的聲音不斷回響,她強忍著自己不要往壞處設想,好暫時欺騙一下自己,隻不過楊子軒所謂的“奶奶家”便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其實早在昨晚的時候,靈羽就察覺到一些端倪,不合理才是正確的,她現在巴不得趕緊放學,好直奔醫院探個究竟。
俊承不是沒有注意到梓欣一連兩天都沒來上課,但他更加關注的是靈羽因為梓欣沒來學校而心生的憂愁,他想上前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也不能上周末一起出去放了風箏就突然變得很熟的樣子,但他心裏卻很想靠近靈羽,隻是因為一份喜歡反而拉遠了距離。
“梓欣一連兩天沒來了,你知道怎麽回事麽?”馮哲上前問靈羽。
“昨晚聽楊子軒說是去了奶奶家,可是……”靈羽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馮哲蔣妍的話。
“可是什麽?”馮哲心裏一緊。
“蔣妍說梓欣在醫院,你知道,蔣妍的爸爸是醫生。”
“我總覺得梓欣有什麽事在瞞著咱們,她身體好像一直都不太好,不是一直在吃著藥嗎?”馮哲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說,“她肯定是在瞞著咱們什麽!”
“我正打算放學了去看看。”其實靈羽早已經等不及了,正想著請假去看看。
“不然現在就去請假,如果梓欣確實在醫院,那麽陳老師肯定是知道的,到時候咱們直接說去醫院,如果確有其事,陳老師會以為咱們是知道的,否則他也會瞞著咱們的。”
“嗯,反正在學校也是沒有一點心思學習。”
“俊承也很擔心梓欣,他會和咱們一起去的,幸虧國風和詩瑤去參加比賽了,不然他倆肯定也跟著擔心,就先別告訴他們了。”馮哲做著統籌部署。
“好,這就去吧!”靈羽即刻起身,準備去辦公室。
“對了,靈羽。”馮哲欲言又止,但還是鼓了鼓勁兒說了出來,“你沒有什麽東西要給俊承的嗎?”俊承實在是不好意思,等了一天沒等到結果,心焦難耐,但又害怕吃閉門羹,隻好央求著馮哲幫自己問問。
“沒有。”靈羽言簡意賅,她不知道馮哲在說些什麽,再加上本來對梓欣的事已經快達到焦頭爛額的地步了,她隨口就敷衍了一下,沒有一點好奇。
“哦,沒什麽,咱們快去找陳老師吧!”其實不太關乎馮哲的事,隻是看到靈羽這樣不在意,他也就趕緊轉移了話題,免得傷了自尊心。與此同時示意俊承過來,三人一起去了辦公室。
“陳老師,我們三個要請假去醫院看梓欣。”靈羽先發製人。
陳老師先是一怔,繼而問道:“誰告訴你們楊梓欣在醫院?”
“昨晚我打電話給她,她哥哥楊子軒告訴我的。”靈羽繼續撒謊,而且看樣子梓欣卻是在醫院。
陳老師看了看俊承和馮哲問道:“你們倆跟著湊什麽熱鬧?有什麽理由麽?”
“梓欣是我妹妹。”俊承言簡意賅,好像這個理由實在是合理恰當。
“楊梓欣怎麽是你妹妹?”陳老師表示不解。
“說起來很複雜,總之我認識她是很早的事了,那時候認的妹妹。”俊承說這話的時候扭頭看了看靈羽,而靈羽並沒有注意到,靈羽隻是一心渴望陳老師能準他們的假。
“那麽你呢?”陳老師看了看馮哲問。
“我和梓欣是好朋友,何況作為一個班的同學,互相關心是應該的,既然我知道她住院了,就不能無動於衷。”那麽篤定的馮哲。
“你倒是能言善辯。”陳老師表示無奈,隻能準假,但實際上他並不想讓過多的同學知道梓欣的病情,但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中學時期的同學關係,那麽微妙,他也不忍親手扼殺,他從抽屜裏拿出假條說,“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謝謝老師。”三人異口同聲,卻沒有太多歡愉,因為梓欣,他們惴惴不安。
俊承一路走著很是恍惚的樣子,並不是身體不適,隻是一顆心懸著,讓他六神無主,一是為梓欣,自從那次在操場上梓欣為自己打架以後,他就愈來發覺不對勁,對梓欣總有一種歉意,總覺得梓欣之所以落到今天之中地步,和自己有密切的聯係,這種歉意慢慢的就變成了一種貼切,讓他覺得和梓欣很近很近的感覺,所以今天當陳老師問起理由的時候,自己很自然的就說出梓欣是自己的妹妹,他對梓欣的擔心變成了一種由衷,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能好好把握這個妹妹,他定是不會放手的,隻是他還是擔憂梓欣對自己的情愫,但說起情愫他自己又何嚐不是迷蒙,現在他對靈羽的堅定像是一塊沉海的石頭,渺無音訊,對靈羽回信的期待已經達到了一種奢望的地步了,看到靈羽那麽坦**的樣子,他反而變得踟躕不定,這也是他心懸一線的原因吧!
俊承隻能往最壞的地步設想了,他明白靈羽沒給他回話意味著拒絕,隻是這種拒絕看起來不露聲色,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沒有發生過為什麽俊承回喜歡上這樣的一個女孩,為什麽會在救起落水的靈羽時眼睛中流露著那般深情,即使是第一次見麵便那樣篤定,為什麽會“處心積慮”的在開學的時候設計一個巧妙的偶遇,為什麽會假裝睡著的時候偷偷看她幾眼,為什麽明知道自己是個不善言談的人卻還努力靠近……隻是怪自己不善於表達,怪自己就連送出去的情書也要有梓欣代為轉交,隻是回想了那麽多為什麽,才發現自己做的實在是太少太少,如果默默喜歡不是一種折磨,那麽一直默默喜歡便是好的,可是喜歡不是默默就能承受得住的,偏偏要表達出來,即使笨嘴拙舌也要表達出來,即使杳無音訊也要表達出來,即使這是對自己的懲罰也要表達出來,隻是方式錯了,不然俊承不會知道,原來自己還有很多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到醫院的時候,剛好從急救車上退下來一位病人,大概是出了車禍,渾身是血,靈羽見狀心裏頓生恐懼之情,聽蔣妍說實在重症監護病房,她不敢料想現在的梓欣會是什麽樣子,隻是奢望能好一點,就是比心裏所恐懼的東西稍微好一點便是好的。
醫院的空氣摻雜著各種藥水和各種病痛的味道,他們都保持著警惕,好像是荊棘滿布的叢林,隨時都會竄出一隻奪命的猛獸,心想不知梓欣受了多少苦,於是一刻也不敢怠慢,直奔服務台。
結果一如蔣妍所說的那樣,是重症監護,靈羽想蔣妍最是壞了,偏把這樣的壞消息帶給自己,大概是靈羽不敢麵對事實,而一心怪罪了蔣妍,縱使蔣妍壞,可事實終歸是事實,說到底靈羽應該感謝蔣妍的狠,否則,靈羽不知會錯過多少還能和梓欣見麵的機會。
但靈羽還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她不太知道重症監護意味著什麽,但電視上的情節給她的其實終究是不好的,她還試圖欺騙自己,嘴上一直默念著不可能,可透過窗子,那個昔日雀躍的梓欣現在卻滿臉蒼白,蜷在**,那麽渺小。
靈羽全是沒了力氣,她甚至連走進去看看梓欣的勇氣都沒了,隻是倚著門靜靜地站著。
俊承和馮哲沒了安慰的話,踟躕徘徊著,因為他們也不知道是否應該推開門,強著笑臉,因為連自己的悲傷都無處安放,更別說安慰別人了。
他們的勉強全暴露在各種不安與焦慮中,他們甚至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三個人都仰著頭看著天
花板,用這樣自以為是的方法鼓勵著對方,以為這樣眼淚就不會流出來,可是偏偏眼角承受不住眼淚的重量,奔流而下。他們還不明了梓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卻不由自主的跌進悲傷的深淵,在這泥淖中越陷越深,直覺告訴他們,梓欣的身體怕是要撐不住了。
可是他們卻遲遲不敢推門進去探個究竟,因為他們怕推開門的瞬間,把殘酷的真相也揪出來,但他們又不得不推開門,即使剛才還在恣肆地流淚,也要笑著去麵對梓欣,至少,至少要給梓欣一些希望,更是給自己一絲希望。
“隻在門口站著也不是一回事,更不是咱們趕來的目的,還是進去吧!”俊承打破了窒息般虛無縹緲的境況,開口提出了這樣的建議,並不是他不夠悲傷,隻不過他實在不忍心看靈羽和馮哲那般受折磨。
靈羽和馮哲並沒有作語言上的回應,他們動了動身子,是在等俊承推開門。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就連床邊幾案上的百合都是沒了生機的白色,大片大片的白色包圍著梓欣,她睡著了,是好容易在化療後疼痛褪去以後的安詳,不然那嘴唇上尚未愈合的傷口還會被咬開,陽光還是一如的好,隻不過人兒卻偏是要和陽光作對一般,窗簾被拉的緊緊的,她是怕這陽光了吧?大概是不打緊的一縷光偷偷溜了進來,在她的睫毛上跳躍著,像是嬰兒一般美好,卻再也回不到從前。
人說紅色給人熱情,給人生機,這白色的謎團中有些許紅色,可這紅色變成了比白色更淒慘的符號,梓欣媽媽紅腫的眼圈,梓欣嘴唇裂縫裏滲出的血濕軟的黑紅,還有她手背上針紮的紫紅,此刻紅色也變成了白色,是雪上添加的霜白。
他們躡著手腳,甚至連梓欣媽媽都沒有發覺,也許是她太關注躺在**的女兒,才在回頭的瞬間忽的一驚,險些發出聲音,看得出她是強抑製住了,隻是簡單的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不要怪她沒有禮貌,隻是此時她一心全撲在生病的女兒身上。
先是一陣沉默,稍作停頓後,梓欣媽媽才轉過身安置他們坐下一旁的空**,輕輕地說道:“謝謝你們來看望梓欣,靈羽是不用說的,隻是這兩位同學是……”
馮哲並不是要表現什麽,隻是知道俊承並不太善於表達,總不能把實情說出來吧,也不想因此再給梓欣家庭添亂,連忙說道:“阿姨好,平時在學校和梓欣關係很好,上次梓欣住院的時候我們見過您!我們四個是很不錯的朋友。”
“哦,你叫……”
“我叫馮哲。”
“我是梁俊承。”
“梁俊承?很麵熟的樣子,好像見過你。”她總覺得麵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哦,說來慚愧,上次梓欣住院還是因為我才不小心把腿摔破,那天我也來醫院了,和您見過麵。”俊承有些緊張,可能是這種場合不太多見造成的。
“怪不得,之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也不用慚愧,很感謝你們能抽出時間來看望梓欣。”對他們表示感謝後,她的話鋒隨即一轉說,“但今天實在不巧,這幾天梓欣被折磨的沒睡過一個好覺,現在好不容易才睡著,我就不再把她叫醒了,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可是阿姨,您一定要告訴我梓欣現在的狀況啊,怎麽就住進了重症監護?”靈羽話語急切,本來強裝堅強的她卻還是忍不住留下了眼淚。
“哦~”其實這一刻梓欣媽媽遲疑了一秒左右,隻是沒人發覺,“是低血糖的並發症,都怪我們小題大做,才搞成這樣,讓你們以為是多麽嚴重的病似的,不要擔心,你楊叔叔現在正和專家們商議治療方案呢,應該很快就會轉進普通病房了,過不了幾天梓欣又可以和你一起上下學了。”她這樣佯裝歡快的語調,你都不知道她咽下了多少眼淚。
“可是我還是很擔心梓欣,不然這幾天我也留下來陪她吧,之前我就覺得她身體不太好,但是沒好好照顧她,這也有我的責任。”靈羽確實有點內疚,想梓欣平日裏對自己是關懷備至,而自己卻忽視了梓欣的身體變化,其實她不必自責,隻不過因為關心才會這樣給自己包攬一些責任。
“不用不用,你放心,不過幾天我就把一個活蹦亂跳的你的好妹妹還給你。”她知道靈羽的心思,所以才這樣寬慰靈羽,畢竟是大人,承擔的總要多些。
“可是……”靈羽還想說些什麽,好讓自己留下,隻不過一下子覺得詞窮,不是理虧的那種,隻是再找不到更加合適的理由,好像之前梓欣對自己說過的那樣,讓靈羽永遠不要想著為梓欣奉獻什麽,真到了如今的地步,卻是不自覺的無可奈何。
“別再可是了,聽阿姨的,就這麽定了。”梓欣媽媽沒有再給靈羽緩衝的機會,她也不想繼續深入討論這個問題,言多必失,她怕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梓欣拜托過自己,千萬不能告訴靈羽實情的。
“那麻煩您等梓欣睡醒了,帶我們向她問好。”馮哲也不想再多停留而打擾到梓欣休息,既然已經了解到梓欣目前的狀況,心想也應該離開了,“我們就先走了,不打擾梓欣休息了。”與此同時他示意了一下靈羽和俊承。
“對呀阿姨,我們就先走了,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助的,您盡管招呼我。”說著靈羽三人一同站了起來。
“嗯,好的,你們路上小心,梓欣身邊需要人照顧,我就不送你們了。”她並不是巴不得這三個孩子趕緊離開,隻是這樣她才覺得心裏的石頭算是落下了,幫著梓欣隱藏秘密,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畢竟靈羽也不算是外人。
靈羽最了解花,心想梓欣房間那束頹敗了的百合了無生機,梓欣看到定是不開心,所以在離開醫院後路過花店的時候轉身進去買了一束香水百合,淡雅清香,是梓欣的最愛,記得之前就送給過梓欣這個,那時的她滿心歡喜。
這百合開的正好,很是水靈,散發著陣陣幽香,這樣的花容花香肯定會使梓欣心情好起來的,靈羽設想著梓欣醒來看到百合時種種表情,她的心思全希望梓欣能盡快好起來。
在樓道的拐角處,靈羽抬頭的瞬間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隻是一閃而過,所以她也不能很確定,像是爸爸的,又有些不太像,她趕緊追了上去,但也許是真的看錯了,等她追到那個角落的時候確實空空無人,大概是醫院裏的病人有和自己爸爸身材相似的穿上病服才十分相似吧,畢竟隻是一個背影。
梓欣病房的房門虛掩著露出一道縫,可能是走的匆忙才沒有關緊,從窗戶裏看見梓欣已經坐起,靈羽甚是開心,想著馬上進去和梓欣說說知心話,可就在剛想推門而入的時候,靈羽停了下來,有時候老天偏是會捉弄人,在經意和不經意之間暴露出慘痛的真相,靈羽呆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媽,你說靈羽會原諒我嗎?”梓欣泣不成聲。
“別難過,我理解你,瞞著靈羽也是對她好,人生有很多的不得已,這是善意的謊言,不然靈羽一定會很擔心你,現在至少不會跟著你一起難過。”她抱住梓欣的頭,撫著梓欣的頭發。
“但是靈羽不知道,我又覺得好害怕,害怕靈羽一次也不來看我,害怕我死去的時候連最後一眼都看不見她,媽,你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梓欣伏在媽媽的肩上泣不成聲,但梓欣突然就停止了哭泣,雙手抓住母親的肩膀又說,“就算這樣,也不能告訴靈羽,就算她恨我也不要緊,還有很多很多不能讓她知道的,我……可是我不該那麽做啊!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傷害了她,她會恨我的。”其實梓欣對靈羽是愧疚的,她怕靈羽知道自己生病的真相,更怕靈羽知道她偷藏的信,那封信成了她此刻的痛,她曾為了俊承而做了背叛朋友的事,她開始胡思亂想,到了這時候,她還期許能得到俊承,哪怕隻有那麽一天、一小時、一分鍾、一秒鍾……因為剛才她根本就沒有睡著,淚水濕了枕頭,沒有人看見。
“好,梓欣放心,我一定不會告訴靈羽的,你放心,隻要你別再這樣難過,你一定放心。”她再次將梓欣圈入懷中,如此希望梓欣不那麽悲傷。
“我好恨,我好恨自己不爭氣,偏偏得了白血病。”梓欣在母親懷中嗚咽。
這樣的話卻像刀子一樣刮著梓欣媽媽的心,這是在責備,責備她沒有當好一個媽媽。
靈羽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麽辦,但可以確定的是絕對不會推開門抱住梓欣痛苦一番,然後說一些安慰之類的話,也許靈羽此時最應該做的就是悄無聲息地離開,然後幫梓欣一起瞞著自己,全當不知道一樣。
靈羽卻是也是這樣照做的,淚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百合的花蕊上,她不敢出一點聲音,生怕不小心將這個秘密驚醒,帶著淚水的花,躺在門口,像極了那湖邊的白天鵝,哭訴著衷腸。
迎麵來的風怎麽這樣強勁,吹得靈羽睜不開眼睛,眼淚一直流,大概不是因為悲傷才流眼淚,而是因為風吹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