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顧雲嵐到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報道。

在報到處,一個人事部的同事指引她填完各種表格,發了內含員工手冊、工卡、基礎辦公用品的文件袋給她,正要帶她去工位,程鵬卻走了進來。那名人事部的同事退到一邊,“程總。”

程鵬說:“我帶她過去吧。”

顧雲嵐跟在程鵬的身側。程鵬介紹道:“之前發的offer裏已經寫清楚了,我再向你說明一遍。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內容中心分原創小說部、海外圖書引進部、社科隨筆部三個部門。你屬於原創小說部,職位是高級策劃編輯。分管領導是該部門的內容總監方昊。”

顧雲嵐點頭。

程鵬又說:“不過,知道是誰招你進來的嗎?”

被程鵬這麽一問,顧雲嵐才突然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接到久時文化傳媒集團的邀請電話,既沒遞交簡曆、也沒考過筆試。就連麵試,也隻是跟HR談過後便定了下來,業務上的分管領導,或者更高級別的上級,一個都沒見過。可能是因為畢業時找工作太順利,直接實習後就轉正了,對基本的應聘流程沒概念,當時竟沒多想。她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

程鵬神秘地笑笑:“是於總親口點名要挖你來我們久時,她看了你之前做過的兩本書,很欣賞你。”

“於總?”

“她是分管整個內容中心的副總,包括公司的好幾條出版產品線。你以後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多向她請教。”

顧雲嵐立即在心裏把於總和之前的編輯室主任的形象聯係在一起,雖未謀麵,卻平添幾分親切。

程鵬引顧雲嵐熟悉了公司環境,依次帶她看了健身房,淋浴室,及每一層的茶水間和休息處。原創小說部位於七樓,程鵬帶她來到一片大辦公區,指著靠窗邊一張擺了台電腦的桌子說:“喏,你工位在這兒。”

整個部門約莫三十多人。其他同事正在忙手頭的活兒,他們抬頭看了看顧雲嵐,卻沒打招呼。程鵬又帶顧雲嵐走進她工位對麵一間磨砂玻璃隔出來的獨立辦公室,介紹電腦屏幕背後的那個人說:“這位就是你們部門的內容總監,方昊。”

被介紹到自己,那人卻並未起身。他伸出一隻手,將顯示器推向一側,露出半張臉。他甚至連頭也沒抬一下,隻是動了動眼皮,淡淡地說道:“哦,顧雲嵐嗎?”

辦公室側麵的落地窗拉著百葉簾。陽光一行一行地照進室內,光影明暗交錯。此人約莫三十歲上下,如冰雕般的臉上,一雙眼睛細長漂亮,卻如深潭般一絲情緒也不透出,眼中的神色比他的表情還要冷,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修長的五指在辦公桌上敲出一串串輕微的聲響,顯得心不在焉。顧雲嵐不由得皺了皺眉。這個上司,看起來很難溝通的樣子!

程鵬說:“方總,人事那邊的手續已經辦好了,人交給你了,後麵的工作就由你給她安排了哈。我先走了。”

方昊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裏“嗯”了一聲。

程鵬走後,顧雲嵐有些尷尬地站在辦公室內。她學著程鵬的樣子叫他:“方總,那個,現在有需要我做的工作嗎?”

“之前做過編輯?”

“做過。在藝文出版社做了三年。”顧雲嵐想起,自己從未給久時文化傳媒集團提交過簡曆,補充道,“我待會兒發一份簡曆給您。”入職後才交簡曆,這算什麽操作?

“不用了,有經驗,知道編輯該怎麽做就行。那我不用派人帶你了吧?”

“呃,不用……但我還不清楚咱們公司流程上有什麽習慣,有人給我介紹一下的話,我可以更快地上手。”

“好。馮娜是我們部門資曆最深的編輯,我讓她給你講講。去吧。”

顧雲嵐想問“馮娜”是誰,但見對方下了逐客令,不好意思再問,隻得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先打開了電腦,默默地安裝了幾個常用軟件。快半個小時過去了,她還是不知道“馮娜”是誰,也沒見方昊出來安排這件事,更沒人叫她。

沒辦法,顧雲嵐隻得又小心翼翼地去了方昊辦公室,在門上敲了敲:“方總,您剛才說的讓人給我介紹工作流程,您是不是要跟她打個招呼?”

方昊說:“我在微信上給她說過了。”

“噢。那,那……”見對方似乎很忙,顧雲嵐把疑惑咽回肚子,道了謝,重新回到工位,不好意思地戳了戳旁邊同事,“請問,馮娜是誰?”

旁邊的同事是個精致男孩。整個人收拾得幹淨得體,一雙手保養得細皮嫩肉,還隱隱散發一股男士淡香水的香味。他指了指斜對麵,與顧雲嵐他們這排工位麵對麵相向的一名女性。

馮娜看上去比剛才那名總監年紀要大上好些,一臉倦容。

顧雲嵐走過去,恭敬地說道:“您是馮娜姐吧?方總說請您給我介紹公司的工作流程,不好意思,占用了您的工作時間。我會盡快記下來的。”

馮娜扭頭看了看顧雲嵐,眉一挑:“聽說你編輯過好幾部暢銷書,很有經驗啊?”

“那都是運氣好,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

“我們這兒流程沒什麽複雜的。就是自己去找作者,自己報選題。選題通過了,就自己負責後續的責編工作。就這樣,沒了。”

顧雲嵐還想再問,但又覺得對方好像沒耐心詳細講解。而且也不能說對方沒給她講清楚,這幾句話已經讓顧雲嵐很明白自己要做什麽。顧雲嵐隻是對馮娜的態度有些疑惑。

“你別杵在這兒了,我很忙。你應該有不少作者資源吧,隨便拿個新稿來不就行了?”

“謝謝馮娜姐。”顧雲嵐沒理會馮娜語氣裏的揶揄,結束了交談。

一上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中午也沒同事來邀請顧雲嵐一起吃飯,大家各吃各的。顧雲嵐下單點了一份外賣,打算去茶水間衝杯咖啡。

在茶水間門口,她聽見裏麵有兩個同事在議論。

“那個新來的顧雲嵐,你知道是誰的人嗎?”

“誰啊?”

“於總,知道嗎?聽說招進咱們部門時,連昊哥都不知道。人都招好了,才通知他的。”

“於總插個新人進我們部門幹嗎?不是說,娜姐經常跟於總一起鍛煉?”

“那我就不知道了。”

顧雲嵐轉身離去,盡量沒弄出聲響。

入職前的那個周末,顧雲嵐已經和小樓一起搬進一套新找的兩居室,開始合租。今天下班回家,她本來要跟小樓吐槽,沒想到小樓也是一臉愁眉苦臉的表情。一進門,就看見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

顧雲嵐去躺到沙發另一側,有氣無力地問:“你怎麽癱在這兒了?”

小樓歎氣道:“還說呢,有個人,聽電話裏的聲音,應該是個中年男人吧?之前給我們投稿來著。質量特別差,一般這種稿子都是分發給新編輯看看,然後寫個退稿信回複郵件就行了。所以他的退稿信是我回的嘛。結果他今天打電話到社裏,非要找我談談,然後跟我一番高談闊論,說他的作品好在哪兒,我沒看出它的好來,還說是我工作不認真,要投訴我,讓我找主編看他的稿子。”

顧雲嵐無奈地道:“我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人。是挺沒轍的,你別往心裏去,別當個事。”

“嗯,”小樓說:“同事也這麽跟我說的,後來我實在跟他糾纏不清,還是他們幫我打發掉他的。你呢?怎麽也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別提了。我今天去報到,沒一個同事搭理我。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不搭理我是有原因的。”

“什麽原因?”

顧雲嵐把在茶水間門口聽到的對話跟小樓說了,分析道:“我們部門總監方昊不是於總的人,而我是於總招來的,怪不得他對我那麽不屑。還有,那個馮娜跟於總走得很近,那她就跟方昊不對付了。結果馮娜以為我是於總安排過來的心腹,她對於總的討好沒起作用,因此很排斥我。你說我冤不冤?連於總麵都沒見過就成了她的人。還把總監和最資深的編輯兩人全得罪了。普通同事當然更不喜歡我這種走領導關係進來的員工,都是敬而遠之。”顧雲嵐望著天花板,“這叫什麽?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小樓有些同情:“這麽慘?”

“總之,我對在久時的職業生涯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顧雲嵐支起身子,“哎,算了,先不想這些了。你吃了嗎?我去煮麵。”

麵煮好了。小樓湊上來,嘴裏叫著“好香啊”。

“一碗麵而已,別這麽誇張。快吃吧。”

兩人一人端了一碗。顧雲嵐正要吃,手機響起新郵件提示,隨後跟著收到一條微信消息:“小嵐姐,我的新小說寫好啦。發到你郵箱了,請查收。辛苦了,祝你工作順利。”發信人是段朝夕。

辭職前,除了留給藝文社的那三個暢銷作者外,顧雲嵐給其他有過合作的作者發過消息,表明自己將跳槽到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他們若還想繼續和藝文社合作,她就讓新編輯負責對接他們後續新作的出版事宜;若仍想讓自己當責編,自己則會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操作他們的新書。

段朝夕是顧雲嵐一手挖掘的作者。在藝文社時,顧雲嵐一直負責自由來稿郵箱的初審工作,老實說,自由來稿中,90%以上的稿件都達不到出版標準。而那個下午,段朝夕的作品卻讓她眼前一亮。那是一部民國背景的小說,叫《失落的果實》(注:本作中提及的所有作品,包括該作品的作者、情節,均為虛構),講幾個家族的年輕女子在變革年代或追求自由,或循規守舊而有了不同命運,並在各種機緣巧合之下而發生糾葛的故事。

將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娓娓道來,又置於風雲變幻的時代洪流之際,顧雲嵐憑經驗判斷,這樣結構龐雜的作品,一定是某位極有經驗的作者寫出的。可她去網上搜作者的名字,卻一無所獲。

聯係上作者後,發現對方竟然隻是一名大學生,這讓顧雲嵐如獲至寶。為了讓這部驚為天人的作品早些麵世,顧雲嵐花了很多心血,加緊完成了編輯工作。

顧雲嵐堅信自己的眼光沒錯,該作品十分精彩且有時代血脈,可不知問題出在哪裏,這本書的銷售狀況遠不如預期。因為作者是一個新人,社裏隻批了8000冊的首印數。當時顧雲嵐沒多爭執,隻想著賣完再加印就可以了。事實卻是,上市半年,8000冊還沒賣完,發行出去的6000冊還被退了一半回來,最後的實銷數據隻有3000多冊,其餘的書全部“爛”在了庫房。

顧雲嵐沒將真實銷售情況告訴段朝夕,可即使如此,她仍替作者遺憾。她反思過這個案例,明明是如此精彩的好小說,為什麽市場接受度不高?藝文社的新媒體宣傳是弱項,新作者沒有讀者積累,出版了作品如果沒有強有力的宣傳方,就不會有人知道,更何談賣出去,這是原因之一;但把責任全歸於宣發的懶政,就萬事大吉了嗎?

此後兩年,顧雲嵐雖然一直鼓勵段朝夕寫新作,但段朝夕隻說正在寫,並未交稿。顧雲嵐一度以為,她是不是因處女作銷量慘淡,而放棄寫作了?此時收到她的新稿,無疑是一個驚喜;對剛跳槽到新公司、亟需作者資源積累的顧雲嵐而言,更是一場及時的甘霖。利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的平台,與公司內高效的營銷、發行部門配合,是否能讓段朝夕憑借這部新作翻身呢?

顧雲嵐趕緊回信息:“太好了,我會盡快看完給你回複。”

小樓敲敲顧雲嵐:“你捏著手機傻笑啥?麵涼了。怎麽,有新情況?”

“什麽新情況,”顧雲嵐根本沒聽出小樓話裏的含義,光顧著興奮,“我的作者交稿啦!你知道嗎?對於一個編輯而言,喜歡的作者交了新稿,那就是過年啊!”

顧雲嵐當晚就讀完了段朝夕的新作。這部小說仍然是她擅長的女性命運糾葛題材,並保持了上一部作品的水準。

第二天,顧雲嵐與段朝夕交換了對稿子的意見。根據顧雲嵐對段朝夕個性的了解,這是個性格較為內向、敏感的作者,因此她以讚美為主,表達了對其新作的欣賞,同時指出幾處值得修改的小問題。顧雲嵐說:“放心交給我吧,這次一定可以比上本賣得好。”

段朝夕回複:“拜托了。我會盡快改好的。”

顧雲嵐開始整理選題申請表。出版社出版圖書需要經過三審三校的流程,在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則由高級策劃編輯或普通策劃編輯上報出版選題,內容總監方昊進行複審。內容總監那邊通過後,這本書就可以立項了。

此外,每個月的全體部門選題會上,大家會上報自己手頭的新選題。如果有同事提出明確反對意見,那麽這個選題可能還需重新考量。但這種情況基本不會發生。

偶爾有作品初審編輯和方昊意見出現很大分歧,則在選題會上全體編輯進行投票表決。

隻花了一周,段朝夕就完成了對初稿的修改。顧雲嵐將作品連同選題表一起,發送至方昊郵箱。

又過了一周的一個下午,顧雲嵐正在某個文學網站上尋找潛力作品,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她來公司半個月,這部電話從未響過。鈴聲令她感到一驚,為了不打擾到同事,她迅速接起來,聽筒裏的人聲說:“我是方昊,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這個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靜止的湖麵。

應該是段朝夕那本小說的事吧?顧雲嵐琢磨著,作為負責整個部門的內容總監,一周就能給出複審意見,效率還是挺高嘛。以前在藝文社,等總編的意見等一兩個月是常有的事。

進了久時文化傳媒集團這麽久,顧雲嵐還從未跟方昊有過業務上的接觸。每周例會上,方昊隻是一言不發地聽大家匯報本周的工作情況,之後他自我總結一下,並有針對性地對下一周的工作重心進行調整安排,從不說多餘的話,也不拖延會議時間。此時顧雲嵐有些好奇,那個方昊對小說風格有什麽偏好?業務能力到底如何?

老實說,顧雲嵐對自己挑作品的眼光很自信。對於一個剛入行三年的編輯來說,能做出一部五十萬級、兩部十萬級銷量的作品,是十分亮眼的成績,這也是她被久時文化傳媒集團挖來的原因。

方昊沒有關辦公室門的習慣。顧雲嵐在開著的門上敲了敲,示意自己來了,之後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方總,請問是什麽事?”

“顧雲嵐。”對方像念一個陌生的詞語一樣念出她名字,停頓片刻才道,“聽說你之前在藝文社做出的成績很不錯。”

“還行吧……”顧雲嵐應著。聽不出方昊的語氣,看不出方昊的表情。她不知道對方說這話的意思,但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不知道你之前那些成績是怎麽來的。到了久時文化傳媒集團,就想用這種東西應付?”方昊修長的手指拈起辦公桌上的一張A4紙,舉到顧雲嵐眼前晃了晃。

顧雲嵐看出那是自己上交的選題申請表。她皺起眉:“我絕沒有半點應付的意思。這部作品您如果讀過了,就應該知道,其質量完全可以達到出版標準,不僅僅如此,即使拿去和當今很多已出版的小說比較,質量也算上乘。”

方昊頭靠在辦公椅上,下巴微微仰起:“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提交了選題,希望能立項出版啊。”

“就這?”

一時間,尷尬的氣氛在辦公室裏蔓延。顧雲嵐感到有點窩火,這個方昊到底懂不懂小說?小說寫得好不好,他看不出來?哦,怪不得他這麽快就能給出終審意見,敢情他連小說都沒讀?她平複了一下心緒,解釋道:“這個作者非常有潛力,她這部作品好在哪裏,我都在選題表上寫清楚了。您如果沒時間親自去讀作品本身,希望您相信我作為專業編輯的判斷。”

“這個選題,我不同意通過。”方昊斬釘截鐵地說道。

顧雲嵐感覺腦子裏“哐當”一聲。半個月來,因為被誤認為是於總的人,同事對她視若不見,那些樁樁件件的事在腦海裏炸開。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手卻捏成拳頭,食指和拇指不斷摩挲。因為沒和你站一個隊,因為是其他派係的領導招進來安排到你部門的員工,你就要否認我所做的努力,並用權力打壓我,斃掉我所有的選題,不給我任何一個機會?

顧雲嵐強忍著,沒把這些話問出口,隻冷冷地反問:“為什麽不通過?”

“把那些沒價值的選題斃掉,是我坐在這個位置的責任。你不會認為隻要你交選題上來,我就得通過吧?”

“你說這個選題沒價值?”

方昊長長歎了口氣,一副無奈的樣子。他指向選題表中“作者簡介”一欄,“你就在這欄填個作者畢業於哪所大學,現在在做什麽工作,出版過什麽?”他念道,“段朝夕,畢業於X大,目前在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出版過《失落的果實》一書。這就完了?這些信息有什麽用?”

顧雲嵐一時語塞,可作者簡介不寫這些,該寫什麽?

方昊接著說道:“對於一個選題是否有價值,最重要的判斷依據是作者的過往成績、以及這部作品在網上的數據。你報的這本小說不是網絡小說,沒有網絡數據,因此要以作者過往成績作為判斷標準。《失落的果實》之前是你在藝文社做的書吧?銷售成績你不是最清楚了嗎,為什麽不在選題表裏寫明?”

顧雲嵐自知理虧,承認道:“……下次我會注意。”其實,不寫銷量的最主要原因,是那個銷量實在不值一提。寫上的話,並不會起什麽正麵效果。

方昊說:“我自己查過開卷數據了,雖不完全精確,但她那本書的銷量不會超過5000冊。從質量上看,她這部作品跟上部作品相比,沒有質的突破。因此這本書麵世後,大概率也是重蹈上一本的覆轍。不賺錢的買賣不做,這就是我不通過選題的理由。”

這話也沒錯,但顧雲嵐不服氣:“照您這個說法,所有之前不暢銷的,或者沒出過書的作者,就都不配再出書,不能再有機會了?那就永遠不會有新作者出頭了。”

“這樣的作者可以嚐試把作品放到網上增加曝光率,或者去找那些出版圖書成本較低的出版社,或者找出足夠打響的賣點。我們隻是一家民營圖書公司,不是幫作者實現夢想的慈善機構,最理性的做法是找有讀者基礎的作者合作,我隻能盡量保證我們做的每一個選題不要虧錢。”

文學作品怎麽可以像商品一樣用這種方式判斷價值?決定是不是要出一本書,難道不是根據作品本身的質量嗎?顧雲嵐盯著這個男人:“您說的都對,但我不認同。而且,我不認為段朝夕這本書就不能賺錢。隻要找到合適的營銷方式,這樣的好作品一定會有接受它的讀者。如果您堅持不通過這個選題,我希望可以過會表決。”

顧雲嵐覺得方昊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像靜止的湖麵終於閃動過一縷波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也不知道如果沒有看錯,那方昊為什麽會笑?是笑自己幼稚,還是表示不屑?

方昊同意道:“好!那你準備準備,本周五開會討論吧。”

顧雲嵐將段朝夕的小說群發給了部門所有同事,表示這個選題會在周五的會上討論,請大家事先閱讀。不過她很清楚,大部分同事都忙著編輯自己作者的書稿,並不會認真看別人的選題。因此她做了一個PPT,打算在會上給所有人展示。

很快,到了周五例會時間。

PPT上,顧雲嵐整理了這部作品的人物關係、故事脈絡,她盡量精簡地將作品最大的亮點提煉出來,而且沒有回避作者之前那本書慘淡的銷量。最後總結道:“《不樂園》這個故事,並未塑造傳統意義上擁有典型性格的人物,每一個角色,都充分展現了其性格中的複雜性和多麵性,正因如此,它更好地展示出現代都市叢林下,女性的生存困境。以都市女性為目標受眾進行宣傳的話,她們與這本書可以找到很強的共鳴點。雖然作者的上一部作品銷量平平,但這不是我們拒絕她這部作品的理由。我相信,以久時文化傳媒集團的平台和宣傳能力,這部作品可以獲得它應有的市場效益。”

會議室裏無人說話。

顧雲嵐站在會議桌一端的大屏幕前,分別坐在會議桌兩側的同事見她講完了,開始各幹各的。有的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擊,好似在忙別的什麽工作;有的在和旁邊的同事小聲耳語,不時掩嘴輕笑;還有一個同事,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因為坐得離大屏幕較近,顧雲嵐看出對方在本子上畫了隻烏龜,畫得還挺萌的。所有人,不管幹著什麽,沒有任何人再多看大屏幕一眼。

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的方昊,則一直抱著雙臂,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無奈,顧雲嵐隻得自己繼續往下說:“不管大家有沒有看過小說原文,通過我剛才的講解,你們應該已經了解了這部作品的主要情況。我有信心將它做好,請大家相信這一點。”

還是沒人搭話。

“那……”顧雲嵐說道,“同意這個選題通過的同事,請舉手。”

沒人動。

顧雲嵐感覺如芒在背,隻得靠自嘲消解此刻的難堪:“看來大家都不願意動,我得換個問法。那,不同意這個選題通過的,請舉手?”

仍舊,沒人動。

顧雲嵐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她麵對的仿佛是一群啞巴、一群聾子、一群盲人,她表演了半天,卻如同沒有觀眾的小醜般愚蠢。

是的,是很愚蠢。加入久時文化傳媒集團以來這些日子,感受到的同事的冷漠和疏離還不夠嗎?之前怎麽會天真地認為,隻要開選題決議會,就有可能通過方昊不通過的選題?

在顧雲嵐覺得自己無法再繃住多一秒時,方昊說話了。

“小說大家都看過了嗎?你們不表態,是不是都還沒看過原文?”

“方總,我們不表態,是因為覺得這個程度的選題,根本沒有討論的必要。這是浪費大家的時間。”馮娜說。

坐在馮娜對麵的何緯勸道:“娜姐,雲嵐剛來,可能不了解情況。”

何緯就是工位在顧雲嵐旁邊的那個潮男。他是另一名高級策劃編輯,部門裏目前這個職級的,也就馮娜、何緯和顧雲嵐三人。

這些日子裏,何緯是為數不多的和顧雲嵐搭過幾次話的同事,平時話多愛八卦。他向顧雲嵐介紹:“之前開討論會的作品,要麽就是題材敏感,需要大家一起判斷出版風險;要麽就是寫法十分超前和大膽,一時不好判斷讀者對其接受程度。”

馮娜搶過話頭:“這種十八線作者寫的小說,又沒什麽驚世駭俗之處,以後就不要再拿出來討論了。大家都挺忙的。”

何緯寬慰道:“你別氣餒,選題被斃掉是很正常的事……”

“我知道了。”顧雲嵐關掉PPT,將自己的電腦與大屏幕斷開連接,整理好數據線,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心情低落到極點。

例會還在繼續,大家開始按慣例匯報和總結工作。雖然不想讓方昊和其他同事看自己笑話,卻也無法做到權當無事發生。

開完會,已經超過平常的下班時間。馮娜在一旁跟同事嘀咕:“真是,什麽垃圾都拿來開選題會,當我們的時間不值錢嗎?今天答應兒子早點回家的。”

“就是啊,我今晚還約了朋友吃飯。”

顧雲嵐裝沒聽到。

顧雲嵐收拾好東西,感到身心俱疲,埋著頭看著鞋尖走到電梯間。當她要去摁電梯按鈕時,猛地看見方昊站在一旁。

顧雲嵐可不想跟上司乘坐同一間電梯下樓……她轉身就往回走。卻被方昊叫住了:“顧雲嵐。”

“我,我忘拿手機了。”

“你手機不是在你手上?”

“啊?噢,對……”

此時電梯到了,方昊走進去,手擋著門,見顧雲嵐還站在原地:“你不走?”

“哦,走。”顧雲嵐硬著頭皮進了轎廂站到角落。這麽高的一幢寫字樓,電梯裏居然沒有別人?

方昊盯著顯示樓層的液晶屏,像在自言自語,卻是對顧雲嵐說:“今天的事,我料到他們不會通過你這個選題,隻是我沒想到他們是這樣的態度。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堪的,抱歉。”

為什麽要假惺惺地貓哭耗子?沒人同意這個選題,不是正合你意了?委屈像一場對顧雲嵐迎頭潑下的傾盆大雨,讓她渾身狼狽地濕透。可她從十八歲起就明白一個道理,越是委屈,越不能在對手麵前哭。示弱就輸了。既然受到所有人排擠,就沒必要辛苦維護麵子上的和平,不如就此宣戰,要麽贏,要麽拍屁股走人。

顧雲嵐飛快遞在腦海裏組織語言,還擊道:“方總,好一招借刀殺人呐!殺完之後再裝好人,當我真的很傻?”

方昊轉過頭,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怒色:“什麽借刀殺人?你在說什麽?”

看到方昊一副被人戳中痛點的樣子,顧雲嵐心裏燃燒起熊熊鬥誌:“你們拒絕通過這個選題,是因為對我個人有成見,而不是基於對作品本身的判斷。這樣得出的結論理應無效。”

“我之前給你講那一堆圖書商業運作的道理,你是沒聽見?”

“您說得很對,但我認為那不是通用法則。這本小說,我一定要做出來。”

“部門都沒通過選題,你上哪兒做去?”

“您忘了我是於總的人嗎?於總應該有權限立項吧?”

電梯停到一樓,“叮”的一聲門滑開,顧雲嵐臉上帶著微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總,您先走。”

方昊黑著臉:“你走吧。我到B2取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