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吾書者，猶憶戰場中有功成不受賞之黑騎人乎?其人前在場中，無心於求勝，人爭稱之為黑蝸牛。此英雄既勝之後，得得而出，迨胡笳聲急，求索其人，此英雄已策馬北去。蓋此英雄不欲麵人，故特繞小道，出林樾以外。此夜在小逆旅假宿，始偵知會場中之收局。遲明，複上道。以夜中逆旅景象卜之，似此英雄將欲行長道，故晚涼先牽其馬四周徐走，以蘇馬力，備明日遠行。唯路紆行緩，近晚始交堯克界上，人馬皆痞，遂四向覓宿。顧野次荒涼，闐無人煙，叢林交雜，其中微微露小徑，然似牧人所履，不通官道。前此殘陽未入，粗能辨路，茲則 景已消，天色沉黑，四顧莫省道之所出。因念老馬識途，不如縱轡聽其所如，或得村舍。此馬被甲，騎者又甲，其狀已憊極矣。轡勒一縱，馬力複蘇，所取道乃與行時相反。英雄據鞍，恣其所往。已見道路漸廣，遠遠聞有鍾聲，知得廟矣，遂縱馬至第一平原之上。迎馬一巨石贏立空際，蒼藤蔓生其上，石旁老橡搖風，深綠黯黯。老橡之下有小團瓢，其製似即伐鄰樹以支門宇者。屋罅受風之際，即以海苔和泥，塗其竅竇。當門一小橡，頗有直幹，廬中人剝其蒼皮，加以橫木，為十字架形。廬之右方有細泉涓涓，蜿蜒作小道下瀉。石下挖小石槽，承此泉脈。水漫槽上，則溢而外流，向樹根而去。鄰左有小廟，椽瓦已坍塌下偃。方其造時，長可十六尺，寬可十二尺而已。牆上橘檻，形式尚存。廟中尚留古鍾，似所聞鍾聲即出於此廟。凡諸景象，均從黃昏光裏為旅人所見者，狀甚沉寂。自念此間必隱士所居者，在理當留客。
此英雄遂下騎，以槊趺微叩其扉。久之，始有應門者曰：“孤客遠行，吾為天主之小奴，方在晚禱，幸勿見呶。”此英雄曰：“道人聽我，我為迷道之人，無地假宿，幸道人見容。”廬中人曰：“以理而言，當納汝，唯屋中百無所有，芻豆皆空。天主佑君，君行可矣。”此英雄曰：“天黑惡能辨道，請道人啟戶，示我以道亦可。”廬中人曰：“汝此來已誤我祈禱之功。吾前此有誓，趁陽光未出，必誦經完滿，今為爾撓擾，吾不竟其功，得罪天主多矣。”此英雄曰：“今亦不假宿矣，但求指迷，不再奉擾。”廬中人曰：“即遵此道行，即可得水。天旱水涸，揭之可渡。既渡左轉，路頗峻急如下坡，禦馬須慎。”門外英雄曰：“似此峻險之路，道人乃令孤客以夜行耶?道人禮神，乃陷人於險；且汝待國中布施而食，乃毫無善心待人，詎為宗信天道?汝今若不啟關，吾以槊洞汝門入矣。”廬中人曰；“汝無禮至此！敢啟關入者，吾亦有兵械抵汝。”此時忽聞犬吠之聲。英雄聞犬吠，似廬中人嗾犬出齧，乃以靴踏門。廬中人聞門扉搖動，乃曰：“勿爾，吾即啟關。唯此中殊無物足以款汝。”門開，道人出，體極壯碩，麻衣草帶，左執炬，右秉杖，有巨獒二隨其後。及見門外人甲胄赫然，乃改容為禮，叱犬入室，言曰：“吾之不欲啟關，正以暴客多，防為所劫，故夜中恒不啟關。”英雄即室中屬目，漫無床席，堆葉為床，木幾敗榻，狀至荒陋。英雄曰：“道人貧約至此，盜胡窺汝?且道人二獒獰厲無倫，盜惡敢入?”道人曰：“二獒蓋司林木之人助我飼之，為之護衛樵蘇者。”言已，以炬置壁，用杖撥餘火，增以小薪令燃。自踞榻坐，肅客坐別榻。
二人相視，各私歎詫其魁偉。少須，英雄問曰：“今日奉擾，宜求道人二事。
其一為吾戰馬可得芻否，其二則食及息耳。”道人曰：“吾持戒律，一入夜中，則不複言說，恒以手作勢示人，今亦以手示言可也。”遂指屋隅曰：“是客之廄。”又指曰：“是客之寢。”既，就皮閣出幹豆二把，置之木槃曰：“饗客者以此。”英雄無言，出引其馬，解其鞍環，脫外衣被馬之背。道人見客惜馬，乃從屋角出幹稻授馬，又捧黃葉備客寢。英雄拱謝道人，已複歸座。道人遂以臘丁文為英雄祈禱後，亦掬豆食之，齒白如編貝。
此英雄始解甲絛，去胄，蜷發盈頭，蔚藍之睛耿耿射光，濃髯滿頰，望而知為當世英俠也。道人此時亦去其麵衣，豐頤廣顙，儀表偉然，無道家委頓之容，且威風凜凜，須沿其頰，狀態似非啖豆者。英雄知狀，決為非凡人，乃脫口與之索酒。道人竟出碗水置客前曰：“此水為聖滕司丹泉，當時聖人用此水，為五百未受教之人行洗禮者。”因微吮泉味即已。客曰：“餘觀道人如此偉碩之軀，萬非啖豆飲水能肥者也。以鄙人卜之，道人當曆行間，以巨杖出入萬軍中，胡為伏匿於此，清齋自度其生?”道人曰：“居士未入教門，特未知道人清規耳。此豆及水已屬上天恩意，故山人能幸生及此。”英雄曰：“此亦怪事。水菽之享，窶人得之恒懨懨不勝其軀，而道人享之，獨雄偉如是，是真天心偏向道人矣。敢問道人何氏?”道人曰：“是間人呼我為殼曼黑司德，人於吾姓氏上加一聖字，茲則非山人所敢當矣。顧上客何氏?”英雄曰：“是間人鹹呼我為黑騎，有時亦曰黑蝸牛。”道人大笑曰：“客大有心計，恐吾所宇者客亦弗適。以山人卜之，客必從富貴中來，錦衣玉食而華屋。然吾友司虞者既以犬授我，尚賜我以肉，我以山人索齋久，故客至竟忘其蓄肉。”英雄曰：“吾於道人去其麵冪時，即知道人儲有酒肉矣。且吾見道人齒白如玉，即知非啖豆者，頸博非常，即知非飲水者。今請道人示司虞所賜者為何物。”
道人聞言大愧，躊躇久之，以為言行自忤，久不敢出。然以客貌卜之，則真實無妄，似非狙詐之人。乃啟壁扉，探手入碟，取佳餌一巨槃置之案上。客出佩劍，割餌引啖，食時問曰：“此餌司虞將以奉君，為何時來?”道人曰：“近兩月矣。”客曰：“庵中百事均出意表。以餘策此苞餌之嘉肉，在一禮拜中似尚奮其歧蹄，奔騰索芻也。”道人語塞。然觀槃中之餌漸漸稀少，均飽來客腹中，顧已前言食菽飲水，不沾葷腥，相對涎流，不敢取啖。客度主人意，乃曰：“吾客巴勒士丁時，觀彼國俗，凡主人以餌饗客，無論如何必先嚐，示客以無毒，此真美俗哉！今夕吾固不疑道人，然道人能啖此以慰客，則吾將感道人不已。”道人曰：“既客見疑，吾且略吾教門軌範，請啖餌以慰客。”時食器故未具刀叉，道人即引手取餌。前此拘於禮法，不敢染指，今茲連引不已，直與客鬥其胃力，勝客多矣。客既飽食，謂道人曰：“司虞者既以美餌饗君，度必媵之以酒。雖道人茹素，置酒若忘，然試覓之，或可得酒。”道人攢眉無語。引手複得皮囊，囊中滿實酒甕，且出二兕觥，中裹以銀。此時道人清規已破，百不掛礙，遂斟滿二巨觥曰：“此為客壽。”一引立盡。客亦酬之。
客既飲，複曰：“賤子觀道人雄碩如是，而食量又廣，胡為幽屏是間，闐然與世人隔絕?以吾觀之，君才可為一堡之主。食肉飲酒，如此始如君量，乃以菽水自甘，毋乃過於刻苦。若以賤子與君易地，彼上林苑中，麋鹿絕夥，胡不獵取而食?別道人食野賴，尚有何過?”道人曰：“此語殊犯忌諱。吾實恪守戒律之道人，安用此為?若道人違法，殺王苑囿麋鹿，詔獄之中，刀鋸之下，道人何堪?即此區區一氈衫，亦且褫落矣。”客曰：“道人言當。然以賤子處此，必乘月明之中取鹿，吾且行且誦聖經，乘鹿露出，一矢加之，斃矣。詎道人未嚐行此耶?”道人聞言即曰：“茅庵之士，節節乃勞檀越關心。究竟以強力抵問者，其人必非嘉客。庵中一飲一啄，均錫自上蒼，客但飲啖已耳，何須究其由來。今請客勿更言此，設吾不悅，即一堆黃葉蒲團，客亦不能穩坐矣。”客曰：“道人所言尤奇，吾愈不能自釋。賤子走江湖，閱人多，未見如道人之怪特者。即道人此時震我以威力，須知賤子一生事業，專與恃威逞力者為難。”道人又斟一觥為壽曰：“以吾觀之，客之勇力有餘，顧少涵養耳。若爾我二人試較其力，則道人將以所使之刀杖，借教門法力，為君贖罪，庶居士後此再無觸抵教士之愆。”客亦引滿曰：“請示我以械。”道人曰：“若雲兵器，道者固無施不可。”因啟壁上小扉，中皮大刀二，其利如霜，媵之以盾；其第二層箭刀及彈弓皆備，囊丸房矢，狀至森嚴，尚有小琴一，此外有教門不應用之物，林立無數。客曰：“無待取械，我一見君所儲，於願已償。唯既有樂器，請彈以侑君，毋須兵械矣。”道人曰：“人雲君家為蝸牛，胡忽風雅?然君固我客，我亦不欲逼君，今請更進一觴，按弦理軫，為我奏其佳音。我亦引滿，庶入耳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