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高處為暖閣,此地為問官及觀鞫之人同坐。正中高座,則教主踞之,衣白衣,執拄杖。座前置案,有兩吏署牘記供狀。四監院列於教主之後,榻身較卑。太姆不拉中執事人座,尤次於四監。餘人均侍立,不命坐。合堂之人,環拱大師,垂眉下目,寂然無聲,爭貢其道貌以事教主。堂下衛士,列棘擁盾。尚有鄉人聞教主親鞫妖人,爭集瞻矚。唯此種多屬太姆不拉部下,故均黑衣臨觀。教主言:“今日大訊公廷,盡萬人來睹。”教主流目四盼,意氣至得。開堂時,眾爭歌詩,以頌天主,似以神力克伏妖魔。歌聲發時,如狂潮怒生,聲震屋瓦。歌已,教主複張其威棱,目光流射及四監院之座,座空其一,一即白拉恩座也。

時白拉恩既離座,入太姆不拉勇士行中聽鞫,左手引白裾如縞,翼蔽其麵,右手握刃,咄咄劃地作書。教主見之似憐,語康雷德曰:“是人無福,為妖所蠱,故今日不敢目我。其中魔鬼,怖吾正教,正在其胸中作攪亂狀。彼魔鬼憑附其身,故令彼以刀劃地,作符咒咒我。然邪不勝正,吾複何懼?”乃抗聲語眾曰:“吾黨太姆不拉壯士及監院諸君,聽老夫言。吾今日開堂鞫囚,固大有權力。上帝不以老夫為不肖,率領教會徒黨,受治於老夫。吾教約章第五十九條言:‘教會中有特別大事,則請教主開特別大會,判決疑獄。’然約中尤須采擇公論,以成信讞。至行法之權,仍我主之。老夫者,牧羊人也,教徒即猶群羊。脫狼來食羊者,則行牧之人,必引弓注矢,力取此狼決矣。今日有妖婦呂貝珈,為猶太人以撒之女兒,其人素能興蠱,今即以其術蠱我輩中之聞人白拉恩。彼在巴勒士丁中,殲除左道無數,殊吾教中之錚錚者。以彼勢位勳勞而論,老夫西歸後,寺中大權,即以奉屬。眾試想白拉恩地望之高,勇名之烈,位號之崇,乃悉棄擲,以從猶太之女,至於輕其性命弗恤,力衛此女,甚致違禮幹律,納此尤物於嚴淨不塵之地。白拉恩為世偉人,非受蠱於妖人,胡以至此?設非見蠱,而乃自外於正教,則白拉恩雖有舊勳,老夫亦僅能據律以處置其人。今日老夫悉數其罪,示堂

上下之人。彼第一節,已犯戒律第三十三條之禁令,蓋與猶太人同行也。第二節,則犯五十七條之戒律,以其人乃與屏斥教外之人往來親吻。第三節,則犯與外國婦人款語之罪。第四節,則顯背戒律中末條之禁令,其事吾雖未確得證據,然甚患其有罪,蓋與婦人接吻也。以現狀觀之,白拉恩之為人,宜立屏諸教門之外。”語至此,少息。

眾聞言,皆竊議,以為情事至巨,不審大師如何剖決。少須,路加又曰:“就以上論之,白拉恩已罪無可這。唯以聰明勇略人,乃自顛倒迷惘至此,是必有魔鬼侮弄其靈魂,在法宜憐不宜罰。老夫不能不歸罪於首惡之人。今唯以蠱人之血,湔滌白拉恩之汙穢。汝堂之上下,有知呂貝珈妖術者,可上堂麵告老夫。宜懲呂貝珈者,或罰吾同類也。”於是遂有數人上堂,爭言在討圭城堡中,大火發時,白拉恩奮身火中,出呂貝珈至不惜死。且偽為驚悚之言,以駭人聽。並言呂貝珈痛詈白拉恩,而白拉恩帖耳承受。以白拉恩生平神勇論之,似不當為此,其中殆隱隱有鬼事也。此數人既下,路加進愛而白忒,問呂貝珈何由入廟。愛而白忒亦故托鬼秘之狀,以張大其詞。而又恐白拉恩發怒,時時言:“白拉恩勇士,非受蠱不應至此。”且連連歎息引罪,以為當日何以聽之瞬入,輸服不已。且言:“一身已在大師之前引慝,聲明在前,意在極其情愫,不令綿糾,幸大教主見原。罪固宜誅,然天良實未泯。若大師令我懺悔,弟子必洗心向道。”路加曰:“汝意良佳,意在拔白拉恩於欲海。唯貪徇朋友之請,於義為偏。凡人欲禦脫韁之馬,第一須執其韁。若得鐙而舍韁,匪特奔駟難禦,適以自傷而已。今老夫罰汝,每日二倍其課,在律一禮拜三禦肉,今七禮拜不禦一肉,則汝罪滌矣。”愛而白忒合十頂禮而退。路加曰:“有人能知此妖婦,未罹罪罟之先,眩何詭秘之術,能曆言之否?”

忽見第四監院黑門起於座間,其人為老將,刀瘢集其麵,在教門中綽有聲聞。起時,與路加鞠躬言曰:“今當先問白拉恩知悔罪否?”路加曰:“然。”因麵白拉恩曰:“黑門之言,汝趣作答。”白拉恩回首視路加無言。路加曰:“是啞鬼附汝身乎?”因作勢曰:“魔鬼趣離其身,吾此間有聖杖在,可以降伏百邪。”白拉恩知路加作偽,然自念斥之適自敗己事,乃對曰:“大師言此女興蠱,無左驗,弟子弗承。若大師嚴禦此女,則吾刀本為太姆不拉宣力,今將反麵內向矣。”路加曰:“汝言非其本心,均魔鬼所為,吾赦汝勿治。老夫當請命上帝,祛爾附身之魔鬼。”白拉恩夷然不屑,深鄙路加之行詐。

路加複曰:“既吾黨不言,堂之上下有知呂貝珈詭秘之跡者,趣登為證。”此時堂下囂囂然,路加即曰:“何事爾爾?”即有人言曰:“此間有人折其脛股,經呂貝珈授藥立愈。”此時即見有撒克遜人希格者,蹩而不良於行,眾脅以登,引為呂貝珈妖術之證。時希格尚未大愈,既登堂,堅不承,且哭且言曰:“二年之前,小人居堯克,忽右股中痹。知以撒老人家精於醫學,故蹩而求治。呂貝珈授小人以膏藥,奇香沁腦,一貼患處,病立起,且授小人以藥油及錢,遣小人歸。願聖人聽小人語,呂貝珈非妖,殆無福,生為猶太人耳。小人既愈,尚祈禱天主,福此良醫。”路加曰:“鈍奴勿聲,爾趣行。似爾蠢蠢,同於牲畜,一就獸醫,宜生爾鼓舞矣。我且告汝,凡妖婦蠱人,必以小術自炫。汝身上尚挾餘藥乎?可示我。”希格於襟上出小合,上作猶太書。路加先合十懺悔,始取藥視之,見藥上所書曰:“猶太獅子,製伏萬國。”乃大怒曰:“彼惡敢竄竊《聖經》之語,妄瀆正教。”因曰:“堂上有精於醫術者乎?為我驗是中為何物,所合不誤人否?”於是有兩醫人,一為剃發匠,一為小行者,皆自雲善醫。一聞此藥,即同聲言曰:“弗知,但似有乳香、冰片二物,唯此物為我輩所弗審,必有不中病之物在乎其中,與醫律悖也。且吾輩不尚左道,凡基督教中人應用藥品,無有弗知。若旁門之作用,弟子焉知者?”希格曰:“君輩既驗訖,乞更賜小人。”路加怒曰:“汝何名?”希格曰:“小人為希格。”路加曰:“吾告汝,凡人寧受癰病而死,弗受醫於妖婦而生。寧劫取猶太人之資,萬勿受其顧恤。我命汝之言,汝當憶之矣。”希格曰:“小人為殘疾之人,不能如教門之能劫奪矣。然小人有兩弟,在猶太人拿丹家為傭,今將遵聖人之言,往詔吾弟,請勿更為傭,當偵便劫之,如聖人所教。”路加大怒曰:“妄人趣去。”心中甚杌隍不已。

希格既退,心懸呂貝珈,仍顧戀不去。路加此時詔呂貝珈曰: “汝去其麵冪。”呂貝珈乃立而抗聲曰:“難女俗禮,在眾中向不去冪。”柔聲如鶯吭醉人,堂之上下皆心醉,而路加以剛愎行專製,奮然曰:“非去冪不可。”時有武士直將前強去其冪,呂貝珈起麵路加曰:“君輩鹹有母妹,胡不移憐憫婦人之心,勿令豪暴瀆及閨女。”又作卑聲言曰:“長老教令,難女焉敢抗忤。且長老貴極人臣,必欲盼睞難女之麵,吾又何惜者。”聲發,路加亦幾不能忍其悲矣。於是去冪,而麵容既複含羞,而又挾嚴重不可於犯之氣,觀者無不稱羨。而太姆不拉會中少年,鹹相視以目語,謂此娃妙絕,宜白拉恩之傾倒。希格慟極,謂此等天仙化人,乃為我數言而死,我何忍更視。將蹩而出,呂貝珈謂之曰:“希格勿恐,凡君所言,均為我,非殺我也。汝雖深哀極慟,無益於我,汝歸而將息可也。”衛士見希格哭,防為主教所聞,欲推而出。希格自承不哭,遂留以觀獄事之竟。

此時愛而白忒趣賄囑之佐證二人登堂,此二人固橛豎小人,匪所不為。及見呂貝珈慘狀,亦少少動容。而愛而白忒語之以目,二人遂進言,其言至無理。若在公道之鞫堂,則問官必大動疑惑,審其冤抑。且有數事,即情真,亦不能科之以罪,而路加乃一一聽信,據為情實。其中一人言:“常聞呂貝珈行歌,歌詞一不能省,然聞之甚樂。”又言:“呂貝珈平居常仰麵看天,若與神遇。”又雲:“所服奇邪,非正人之服。”又言:“戒指之上,有鐫字,似皆符篆。麵冪上所繡者,皆奇字,不可曉。”雲雲。而承審諸人皆曰:“是鐵案也,其人必能興蠱,法宜死。”此外尤有離謬之言,入諸君子之耳,必大不謂然,而路加則節節以為確據。蓋在討圭堡中,呂貝珈為一創人看護,創人膚上,深陷一箭鏃,呂貝珈禹步戟指,書符創上,忽箭鏃騰躍而出,創合血止。為時無幾,而創人已登城運石助守矣。此事蓋即撒克遜事也,而證人乃張大矯飾其詞,以陷呂貝珈於死。其人言既,自囊中出鏃,上路加曰:“此即自創人血中躍出者也。”路加得之大悅,愈以為情實。尚有一人言:“呂貝珈一日立於塔尖之上,忽化為天鵝,繞塔三匝,環飛。飛訖,複化為原身挺立。”此語一誣,呂貝珈死決矣。蓋此時教力絕盛,一聞有是,雖基督教人,亦必誅死,知在猶太。而呂貝珈又為猶太中之美人,深中路加之忌,則呂貝珈雖百辯,亦終無濟。

路加麵呂貝珈曰:“佐證如是,汝尚何言?趣辯之。不爾,獄定矣。”呂貝珈慍極,乃言曰:我若求爾哀憐,匪特無濟,即亦不屑。若雲為人理創,非藐法事,汝亦胡信?若雲佐證之言百虛不得一實,汝又胡信?至於衣服之奇,戒指之字,是我國俗,何雲罪名?雖然,吾雲國俗,吾實無國之人,長老幸勿疑詰。至白拉恩以多方脅我,我若直訴其罪,度汝亦必無聽我之理。白拉恩之強暴,我之守身,度世間更無一人知之,知者或賴鬼神耳。汝雲燒殺吾身,吾寧十死不悔。

以吾無告之身,為白拉恩伏莽要劫而來,百端楚辱,瀕死者數,顧吾不能屈就者,即以女子清白之身,萬不宜玷辱。今就火中湔滌吾恥,不既幸乎!白拉恩者,與汝同教之人也。彼雲吾罪,吾百口強辯,而亦何濟,故不如不辯之為愈。吾今但問白拉恩一言,此見證之言確乎?請彼一言決之,足矣。

時眾皆不言,以目注白拉恩。白拉恩亦不言。呂貝珈曰:“汝為基督教人,軍前勇士、貴閥裔胄,即生自父母之身,何為畏縮至此!”路加曰:“吾弟趣答此妖人。”此時白拉恩悲愧交並,天良感動,狀至窮逼。久乃顧呂貝珈言曰:“取小箋,取小箋。”路加曰:“此足見其人中魔矣!彼雲小箋者,符篆也。”而呂貝珈已覺言中之意,乃微展其箋觀之,則作亞刺伯書曰:“請比武決獄。”呂貝珈乘路加語時,眾皆屬目,即立撕其箋。殆人聲既靜,路加曰:“呂貝珈,爾趣白拉恩言,白拉恩已中爾禁勒之術,尚何能答汝言者?”呂貝珈曰:“我即遵國家法律,尚有一線生機。顧我雖生,亦屬何益。唯上天既賦我以命,我亦不能不自求生。凡證者所言,我均不承,請以比武決此獄。”路加曰:“何人能助爾妖人為暴?”呂貝珈曰:“我若無辜,天將降助以生我。別英國常持公道,豈無英雄為我理不平之獄?今我無言,示汝以信。”因脫繡花手套,力擲路加座上,大眾見者,鹹肅然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