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凡四層：下二層則儲物事，至第三四層高處，始居人。自下而上，石級絕高，既仄且直。眾拾級登，至於第三層，遵小門入內。挨梵訶蒙麵具入，殊不敢遽麵其父，意俟李卻緩頰，方行朝拜。入時，見蒼白老人無數，圍圓案聚食，是皆撒克遜遺老，為腦門豆風氣所染，老幼貴賤亦判，因別聚高樓，不與眾伍。人人均蒼髯白發，衣寬博，為古服。凱特立克為遺老所推，遂居首席。李卻一入，凱特立克立起奉觴為壽。李卻亦循撒克遜遺俗，答曰：“請酬君。”遂引滿。凱特立克複以酒壽挨梵訶，挨梵訶不敢作答，鞠躬盡其觴。此一節，為初見之禮。
嗣此凱特立克遂引二人至私家禮拜堂中，堂製絕樸陋，屋中四圍皆牆，僅有圓窗，非列炬室中，迎麵不能相見。室中得炬照見，空無所有，僅牆上石製一十字架而已。在祭台之前，置一舁床，即舁阿失司丹屍者。阿失司丹母，則延聖愛德門道侶，入堡誦經。座中左右列六人，口中喃喃虔誦，餘眾鹹處外飲啖。道侶之誦經，最惡生人入麵，斷其句讀。謂句讀一斷，則獰鬼即乘此斷時，攫死者之靈以去。舁床之上，疊錦衾，雲是阿失司丹死時所被。生人之手弗觸，觸亦不利死者。此等道場，蓋阿失司丹母割其采地之半舍教會，方得此異數，以超拔其亡夫與子。李卻至阿失司丹舁床之次，鞠躬致禮，口中亦作誦詞。
行禮畢，凱特立克即引客出他戶，至別室中。室橫徑可八尺，亦僅有小窗，向西而啟，太陽西落，射光入室。借光中見一婦人，衣絕尊貴，似王姬風範，愁容淚頰，悲涼可掬，踞憑一小幾。幾上陳象牙小十字架，尚有《聖經》一卷，裝潢絕麗。凱特立克鞠躬稱曰：“尊貴愛造斯，是間有兩貴客臨吊，中有一人，即以力拔出死者。”愛造斯曰：“謝貴客，客出吾兒，而吾兒仍為賊斫，此天心也。我既早孀，又老而無子，得客見吊，感且不朽。凱特立克為我將護二客。毋致失儀。”
此時三人均鞠躬出，出後，複拾級登樓。樓之大小，與愛造斯所居同也。其中女客可二十餘輩，老幼弗等，中有四美人，魯溫娜為之率，齊唱挽歌。餘人或縫紉屍衾，或聚花為球。諸人見生客入，有注目者，有微語者。魯溫娜見李卻至，立與為禮。而儀狀肅然，寓嗒喪狀。觀者謂其靜穆寡歡，殆未省挨梵訶蹤跡，故為是狀。凱特立克質直人也，以為魯溫娜為阿失司丹聘妻，故臨喪哀毀耳。
凱特立克既引二客，周視樓塔訖，乃延款一密室，謂為貴人食息之所，他處煩猥，此略靜耳。命侍者張筵款客，致禮將退。李卻止之曰：“丈記當日臨別之時，謂我苟有所求，無不立應，丈猶懷是言否?”凱特立克曰：“固有前諾，唯此非議論之時。”李卻曰：“我心固知丈之無歡，顧我本行旅，亦無久留之晷刻。且我之所求非他，不過請丈釋其平日固執之見可也。”凱特立克知旨，即曰：“我所諾客者，蓋就客一身而言。若我家事，則非外人所宜與。客言此何為?”李卻曰：“我非與君家事，特此事有關於我，勢在不能不言。前此丈呼我為黑將軍，不知我即英王李卻也。”凱特立克聞言，卻立久之。李卻曰：“丈勿怖。寡人來意，欲丈父子敦睦如初，非有他也。且丈見我，何為不行君臣之禮?”凱特立克曰：“老夫之膝，未嚐跪腦門豆人。”李卻曰：“可。待寡人能以國力保護撒克遜人，丈跪我未晚耳。”凱特立克曰：“吾平日佩王英武，亦知在理宜王。且王母馬鐵而達，為撒克遜種人之女，唯馬鐵而達分非可以傳位之人。”李卻曰：“此時不與丈論嫡庶昭穆之分。唯丈計之，英國不王我者，更當王誰?”凱特立克大怒曰：“王今日見吊，乃出調語，謂我撒克遜人不宜王耶！王言太悖，勢將與王較力。”李卻曰：“丈勿為傖荒狀，今日寡人之來，但敘舊蹤，初非爭競。”凱特立克曰：“諾。老夫今日，亦無勢力使王不即此寶位。僅有較力一法，或能僥幸於萬一。今王既為不較力而來，則我亦勿用此。”李卻曰：“今且勿問他事，但前諾，丈克踐否?丈夫出語反汗者非人，丈當知之。今日寡人匆促而來，特為丈父子耳。”凱特立克大悟，指挨梵訶曰：“此即惠而弗列乎?”挨梵訶立前長跽曰：“老父念兒，赦兒前眚。”凱特立克曰：“兒子，我恕汝。”扶之起曰：“喜華德子孫，向不食言。此事即出腦門豆人之要求，我亦無恤。唯汝已寧家，須變服，冠上去其雞翹。須知凱特立克子姓，無效外人服者。雖然，爾口中喃喃，似有所陳請，我知之矣。魯溫娜須以二年服闋後再議婚事。我撒克遜先靈，若見其子姓在喪中行吉禮者，於身當弗利，而亦非分。且阿失司丹陰靈不泯，知我驟嫁其聘妻，亦將怒而擯我。”
凱特立克言時，忽見阿失司丹衣大斂之衣，闖然排闥入，麵目灰敗。凱特立克大震，扶牆而立，以目視阿失司丹，張口莫合。挨梵訶拱手誦《聖經》，李卻以法語問曰：“阿失司丹，汝存耶歿耶！人耶鬼耶?趣告我。”堡中人忽大哄曰：“趣捉道流。”凱特立克曰：“我為凱特立克。汝果為鬼者，亦趣見告。”阿失司丹徐曰：“容我稍息而言。我三日中，食麵包及水，如餒三年矣。吾今日能來，殆出天幸。”李卻曰：“吾見汝落馬。汪霸來言，爾顱碎矣，何由尚生?”阿失司丹曰：“汪霸荒傖，所言匪實。白拉恩刀下時，蓋刀背也。我以腦承之，昏蹶於地，非死也，後遂弗省人。迨醒，已在棺中，幸蓋尚未下。見身已臥聖愛德門禮拜堂中，我連嚏，號呼，剛欲起時，見道流至，以為遇鬼。我向之索酒，即暈，似酒中置迷藥也。更醒，則吾身已受縛如樓，已易置一黑室中，四圍均陰慘之氣，知已置我奄中。忽聞有敲扉聲，見二道流入，告我以一身已入地獄，來者蓋鬼伯也。而我則習知為愛德門方丈之音吐，彼廟中人，均我布施。今日乃利我田產，將置我死地。”李卻曰：“汝勿氣促，且遲遲告我。據爾所雲，則奇譎似小說中語矣。”阿失司丹曰：“汝雲小說耶?然小說中人，苦至矣！彼道流乃與我以少麵包及水。須知吾祖吾父，布施無算，牛米恣其所乞，今以此水麵見報耶?我意欲焚其廟，即教皇見責，屏出教門，吾亦甘之。”凱特立克曰：“以事勢觀之，汝何由出險，詎賊中內愧出汝乎?”阿失司丹曰：“彼人之心，乃內愧耶?天下堅剛之石，安有鑠陽光而化者。後此合寺之人，均至堡飲啖。餘尚聞彼出時，祈禱我之靈魂，勿致淪滅。然我饑而思啖，而彼正爾酣飲，何由省我?後此有醉士入，予我苞餡之餅，並媵以酒。餘得酒及餅，精神頓旺。此醉士出時，忘鑰其扉。餘見陽光，乃大喜，且縛足之繩垂腐，餘立蹴斷之。”
眾見阿失司丹憊極，乃曰：“少進食，乃更言。”阿失司丹曰：“不如酒佳。”此時環聽者眾，其母亦入，男女雜遝，可三十餘人，共集鬥室，魯溫娜亦至。阿失司丹複續前說曰：“吾出電時，一身仍係銀鐺，不辨南北，微聞有誦經聲。至時，見數道流，醜狀如盜，聚而持誦。餘一入，眾爭起，餘一拳毆之，立僵。第一人欲進而捉餘，為餘所拖之鏈糾絆，立仆。餘進毆之不已，遂奔馬廄，得馬，立馳至此。道上人見我衣大斂之衣乘馬，乃大駭。餘以冠蔽吾麵，閽者不聽入，繼以為眩人，始納之。餘始麵吾母，告以狀，少進食，遂來麵君輩，訴吾憤。”凱特立克曰：“君來正佳，吾方悲慨吾撒克遜人無君，今王孫複蘇，吾種人得主矣。”阿失司丹曰：“汝勿言救種人事，吾匍匐甫能自救，何暇救人。今第一著，須嚴治愛德門寺道侶，非雉經其人不可。”愛造斯曰：“吾兒勿督過，彼為教門中人，不易擅誅也。”阿失司丹曰：“彼陷我地獄三日，我毋問為教士與否，必飲其血。至雷極那德之死，正以彼款我以饌時，饌中置蒜，故焚死以報其虐。今道侶並此而無之，在律尤宜死。”凱特立克曰：“王孫，奈何記小忿而忘大業。汝須告腦門豆皇帝，不能獨有國家，須與撒克遜人分王其地，則誌願始偉，王孫奈何不此之言?”阿司失丹曰：“噫！此貫甲者即李卻王陛下耶！”凱特立克以為阿失司丹將用武，因曰：“王固來吊王孫者，不可無禮，宜盡主客之情。”阿失司丹曰：“豈特主客，分為君臣。臣今輸此忠款於王矣。”愛造斯曰：“吾兒，竟忘身為先朝王裔耶?”凱特立克曰：“無誌王孫，忘英國自由乎?”阿失司丹曰：“吾母及良友，幸勿嗔責。以我咽幹精、飲涼水於奄竅之中，誌向蠲除盡矣。今為死中得生之人，較前此大有悟境。若果令我振頓乾坤，則一身尚須臨戰，不特喪酒及肉，且死無辜百姓無算。前事我所不能，今唯於我撒克遜種人中得為小腆足矣。今第一著措手，必欲雉經愛德門寺中方丈。”凱特立克曰：“王孫重蘇，將毀魯溫娜婚約而更娶乎！”阿失司丹曰：“凱特立克，汝勿老悖。魯溫娜無心屬我，屬惠而弗列。今其人尚在此，可來前，與眾明之。天下男女之情，何能強而相即。今餘請以魯溫娜讓惠而弗列矣。咄！惠而弗列又安在?”
眾皆爭覘挨梵訶，竟已他出。尋知門外有猶太人求見，惠而弗列已披甲挺槊行矣。阿失司丹語魯溫娜曰：“挨梵訶殆不欲耶?若聞言而遁，是必棄汝，則更生之人，尚足承其乏。”魯溫娜不答，怫然而去。阿失司丹歎曰：“天下喪心人，舍道流外，即婦女矣。今餘衣大殮之衣，望者生畏，人人漸托故而避。”此時欲與李卻致敬，而李卻亦已前出。後此得諸侍者言，聞挨梵訶行，王急步出，追及猶太人，語久之，即乘猶太人之馬，力馳而去。阿失司丹詫曰：“我起自密竅，而吊客乃聞聲而遁，何也?趣視客座吊客，得毋都渺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