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騎一為惠而弗列,一為歌斯。惠而弗列見地臥死人,李卻則甲裳皆血,大駭。複見李卻四圍均綠林豪傑,乃益駭。一見李卻,仍不敢稱王,防為盜覺。正猶豫間,李卻曰:“惠而弗列勿怖,是皆良民,爾勿稱吾偽名矣。”洛克司列進曰:“將軍為挨梵訶乎?我告將軍,大王求得第二人忠篤如我者,當無其人。”挨梵訶曰:“壯士善人,我識之。此陳陳死人,誰耶?”李卻曰:“是中有奸宄,今伏誅矣。”笑語挨梵訶曰:“即汝亦非良臣。吾詔爾病愈始來,奈何違旨?”挨梵訶曰:“臣創已平,何害於行旅。且王獨行,臣甚憂之。試觀今日之事,臣能勿戚戚於中?”李卻曰:“吾意甚欲以一人一騎一槊,橫行於天下,殊不欲身統大軍,建五丈牙旗臨敵也。”挨梵訶曰:“國勢瀕危,百姓舉待大王援手,王輕身至此,殊失天下之望。”李卻大笑曰:“爾尚言吾有國耶?以汝親臣,吾令爾創愈而行,且不率令,何責其他。今爾尚呶呶責我,實則爾我之失均耳。且爾須憶在廟中聚首時,吾已飛書部署外兵矣。一待國中聞我歸朝,則反側者亦將立息。彼蒲亨及愛司土微伊之軍,必調度經日,始可整兵前赴堯克。今尚須待數處音問,方行宣敕。然亦已告宰臣,示百姓以歸期,殊不欲突然遽前,以生疑駭。”挨梵訶知王好勇,喜微行,弗能挽,乃太息不言。李卻知挨梵訶苦諫,良中事要,然示勇殺人,實以此為樂。因謂駱賓荷德曰:“汝真盜中之王,不審將餌與否,可出與王之兄弟共之。蓋王饑,向盜乞食也。”駱賓荷德曰:“臣每行,輒囊鹿脯。”語時甚愧,蓋國製非貴閥有采地者,不能饗有鹿脯。駱賓荷德之脯,盜脯耳。李卻曰:“鹿脯大佳,汝殺而食之,省我自射矣。”駱賓荷德曰:“大王能臨賜臣家,更上大王以壽觴,寧不佳耶?”於是駱賓荷德先行,王步隨之。
王生平好與俠客遊,又好從百險中以力自脫,今日二願皆遂,乃大笑悅。王複謂男子生平,戰功而已,民生國計,鹹不著意。當其生時,飛瞥如流星,但聞戰伐。迨其上賓以後,遺愛不在人心,竟如煙消燼滅。至其戰功所著,往往見諸鐃吹歌詞。然禮人下士,偶有武能,即加開獎,無有靳惜,人亦以此歸之。
此時王至大樹之下,飲酒進脯,眾大歡呶,幾忘其飲於王前。且彼此鹹敘當日攻剽之事,矜伐其能,幾忘上座者之為皇帝也。王聞言不以為異,亦大聲呼吒,雜以詼諧,為狀至樂。既而駱賓荷德見挨梵訶肅然若有憂色,乃急斂其容,私語挨梵訶曰:“皇帝至此,足為草澤之光。今觀將軍若重有憂者,似國有大事,駱不敢更攀大駕矣。”挨梵訶曰:“凡人與皇帝言,猶與獅子戲樂,一撩其怒,牙爪張矣。”駱賓荷德曰:“然。吾所屬之人,無學而野,焉知皇帝之貴,而皇帝複脫略,喜怒至難測,不如止也。”挨梵訶曰:“汝諫皇帝,或聽爾言。若我親臣,不特無以止王,將益滋其豪飲。”駱賓荷德曰:“皇帝臨寵,正以重我,若批逆鱗,怒且奈何。顧能止吾王沉湎,即獲重咎,亦所誠甘。”因呼其下曰:“司葛洛克,汝前,汝至密林之中,吹腦門豆笳。”
司葛洛克遂潛行,停五分鍾,笳聲作矣。密勒曰:“此笳似腓力吹也。”遂張弓行。道人亦置杯,取巨棒。汪霸方談笑,立止,取刀。他人皆起。凡盜中人方食而投箸握刀,此乃恒有之事,不足深怪。而李卻之沉酣於酒,猶之沉酣於戰,不過易地而已,而為樂則一。遂蒙重鎧,謂挨梵訶曰:“汝勿動,動即忤旨矣。爾之神勇,我固見之。此次留以與我,汝但坐觀之可爾。”
此時駱賓荷德偽從人出探林外,見席上人均散,乃趨跽王前。王曰:“吾已赦汝前失矣,何為複爾,詎以吾言為弗信耶?”駱賓荷德曰:“此次為微臣罔上,以皇帝被酒,恐致沉湎,故偽動以笳,冀皇帝罷席,罪在萬死,幸皇帝憫之。”言已,起立拱手於胸,取進止。駱賓荷德自知為直諫,即忤王亦所弗恤。始而李卻微慍,既知其忠,乃變為溫藹之色,語之曰:“此殆綠林之王饗英王,自惜其鹿脯與良醞耳。爾若明日至倫敦者,我之饗爾,必不如是吝惜。然汝意良佳,吾行矣。彼惠而弗列侍坐,恒快快,吾久知之矣。”複問駱賓荷德曰:“汝閱人多,所部有直言如汝者否?”駱賓荷德曰:“有小校曰小約翰者,彼以臣命赴蘇格蘭矣。其人好強諫,臣初亦怒。既而思之,則皆忠懇之言。”李卻曰:“汝亦有其人耶?我之親臣若挨梵訶,每以直言見規。偶怫其意,輒怒形於色,吾甚憚之。今得汝更匡吾失,吾庶幾於無過。然自由之權,剝蝕盡矣。今趣行,赴阿失司丹堡中乎?”駱賓荷德曰:“王聞笳時,臣已以人前。凡遇伏處,彼皆悉之,必為王作前警。”此語一出,李卻大感動,甚服其忠。即前此少有所隙,至此亦複釋然。又出手示之曰:“此次盡汝親吾腕,蓋力赦汝前過,後此且將大用汝矣。汝輩之行為,蓋為貴族所逼而然。吾後此立將除其苛法,使汝輩饒有生趣,或不至於為盜也。”(後此李卻死,約翰複恣貴族所為,百姓弗從,攻剽如故,至駱賓荷德為人所中傷。此外另有書,吾亦弗詳載其事矣。——譯者)
李卻及挨梵訶與二奴行時,道中果無所遇。迨及阿失司丹堡中,夕陽猶燦,為時甫暮。堡在英倫中,為據名勝之地,東湖支流,淨如碧玉,適繞堡前而過。堡則築於小山之上,山坡淺草如茵,小徑直趣堡外,堡之四圍樓櫓皆具。土人言:“此堡當腦門豆人未蒞之前,亦為先王之離宮。”外圍繚垣,則屬新築。中心高樓若塔,則年代絕古。垣厚或凸出,厥勢如高台,其上遇亂可守,兵來可戰。自外觀之,則悅攬勝之人,自內觀之,則又悅考古之人。以二者鹹足動人流覽而憑吊也。堡外有墳兆,累累焉,半屬先朝之陵寢。迨李卻至時,見塔上高張黑旗,知堡中方治喪禮。門外另有旗,旗上畫白馬,此撒克遜王裔之徽章也。堡外吊客絕多,以王孫之喪,勿論親黨可至,即行路之人入吊,亦款以盛饌。以先王遺胄,待遺民尤須加以恩意。因之小丘之上,行人如織。方李卻入時,見庖丁方行炙,其旁置巨罌無數,均良釀,憑客所飲,勿計。時有多人方聚食其內,且食,且言饌美而釀良。至有窮困腦門豆人,亦與喪席。然食時甚藐撒克遜之人,自以為抑尊就卑也。至流丐及遊兵與小販之人,亦多無因而至。歌者眩人,腐集無數。撒克遜人喪儀以繁盛為宗,凡吉禮所應為者,亦冒為之無恤。李卻既入,從者見王盛服,爭改容起迎,遂引至塔上。歌斯、汪霸於此堡為熟徑,遂為堡人留款,不隨登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