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蝸牛自別洛克司列,遂至近地一破廟中省挨梵訶。廟曰羅托而夫,挨梵訶自城堡破,汪霸、歌斯二奴均侍疾於此。黑蝸牛入見,傾談極久,至議論所出,人多莫曉,但覺作書付郵者四出而已。逾日,黑蝸牛行,遂以汪霸為導。行時,語挨梵訶曰:“與君第二次遇者,在阿失司丹殯宮外,我尚須一麵魯溫娜也。至時,尚欲為君緩頰於阿翁。”遂鄭重別。挨梵訶曰:“吾創已愈,勢可同行。”黑蝸牛不可,期以異日,且雲:“汪霸侍我足矣。其人善詼諧,道行良不清寂。”汪霸曰:“我願侍將軍行,至阿失司丹喪次。然喪席以多人赴吊為佳,不爾,阿失司丹將從棺中跳躍而起,怒人情冷暖也。且奴子固不謔,直主翁怒時,奴子雖百吻亦不能解。計將軍同行,麵我主翁,或得解也。”挨梵訶曰:“將軍以汪霸行,其人殊顓預可憎,唯多識路,足以為導。又其人忠懇,臨難不卻,滋可恃也。”黑蝸牛曰:“識路已足,知又滑稽,吾於是人何可憎之有。惠而弗列,汝新起病,行時必以遲日,勿太匆遽。”因出手示挨梵訶,挨梵訶捧而親之。又與廟主為別,遂挾汪霸,慨然上道。挨梵訶臨門送之,直至人蹤馬跡俱渺始入。
此時晨光甫動,廟主清課已罷,挨梵訶延廟主入座。廟主殷勤問訊,以為舊病複發也。挨梵訶曰:“創已大平,足以披甲上馬矣。此間殊清寂難耐,吾鬱鬱不能久居,亦將行矣。”廟主曰:“安有凱特立克佳兒以創住吾刹,乃不聽痊,縱之上道,寧義所應出?”挨梵訶曰:“吾意豈不謂然。顧外間事急,非吾養屙之時,奈何?”廟主曰:“何事急急?”挨梵訶曰:“國事岌岌,道人乃弗之聞?風波垂來,我男子詎坐聽不為之地?”廟主曰:“外間事道人亦微覺之。顧將軍新創,何能遽為區劃?”挨梵訶曰:“吾創已平,男子事業,安能舍馬上而別有所圖?料此出不必臨陣,幕中撼略,亦無不可。吾知黑將軍此行,必蒞吾家。此將軍為腦門豆人,而吾家族則撒克遜也。今阿失司丹新喪,人方含憤,恐一見此黑將軍,立生異同,則家禍且作,吾故欲急歸而部勒之也。吾馬太駿烈難乘,道人肯以馴駟見假否?”道人曰:“可。吾馬白,調良識道,無張脈債興之弊。”挨梵訶曰:“然則趣以馬來,歌斯荷吾槊盾隨行。”道人曰:“吾馬未習戰,厥性如我。若披甲擁盾,馬力恐不之勝,即道人出行,亦輕裝,始能任載。”挨梵訶曰:“我自善待君馬。”此時歌斯出戰靴,跟後釘長寸許,既銳且剛,凡馬遇之,亦皆奔迅。道人見狀,大恐曰:“吾馬安能當此?將軍且住,吾另以他馬至。”挨梵訶曰:“行裝已具,吾即此行。道人無恐,吾必力衛此馬。”廟主尚絡馬作絮絮語,挨梵訶不答,攀鞍立上,遵黑蝸牛所出道,匆匆而去。
廟主大駭曰:“嗟夫,聖馬利亞,戰場之士,固躁暴如是乎!吾甚悔以馬授之。顧道人老矣,無補國家,即以此馬代吾宣力,於計亦得。即不見還,意亦無懟。”於是聚其徒侶,赴香積。道人笑曰:“吾苟督課於是,人來尚不如是之速,唯奔赴餐房,乃奮勇如是。”道人遂登高座祈禱,時徒侶見魚炙美,乃屬目於炙,竟不聞上座言。若在他日失飪而不腆者,則爭合十隨上座禱矣。中有一人病齒不食,尚傾耳作聽禱狀也。
此時黑蝸牛道中,據鞍行歌而過,有時則與汪霸詼謔,遂開其麵具,受空氣,而頦下則尚蒙裹。道行甚適,無虞。汪霸前此,帶木刀而已;今自堡中來,亦易鋼刀。唯此僮坐無寧性,時離鞍騎馬項,忽又退坐馬股,或雙足並踏一鐙,或倒騎麵後而行,手足舞弄,狀如猿猱。馬性大躁,力掀之地。黑蝸牛大笑,痛戒勿爾。然汪霸墜騎時,正在行歌之候。歌已,黑蝸牛大賞其能。汪霸曰:“奴子此曲,和者唯有歌斯。今歌斯身為自由之人,不複念舊時儔侶矣。”遂又歌勇士殺敵之曲,黑蝸牛曰:“此曲宜令洛克司列聞之,必且大悅。”汪霸曰:“將軍背上之笳,即出洛克司列所贈,似待將軍厚也。”黑蝸牛曰:“此笳但吹三聲,綠林人立至,此渠魁授我號令,用以自救,殊愛我者也。”汪霸曰:“是間多伏莽,得笳亦佳事。”黑蝸牛曰:“苟無笳者如何?”汪霸曰:“林中有豪傑,奴子何敢妄詈。唯一言蔽之,行人馬上,勿載多金。”黑蝸牛曰:“汝謂綠林中人盜耶?”汪霸曰:“非也。唯以奴子之意,如不挾資,則亦勿勞英雄試手。”黑蝸牛曰:“盜固非良,然攻堡出爾主人,非斯人之功,若翁何由得出?加以盜名,於義胡當?”汪霸曰:“彼人取盈濟虛,鋤強翊弱,是其所長,奴子未嚐沒之。天下固有更殘暴於是種人者,遇之立死。”黑蝸牛曰:“然則豺狼耳,是間何複有是?”汪霸曰:“腓力從者,甚於大盜。自討圭夷後,餘黨悉煽附其間,為焰愈熾,亦時時出擄行旅。今設有二人當路者,將軍何以處?”黑蝸牛曰:“槊之。”汪霸曰:“設以數騎來者,又如何?”黑蝸牛曰:“一一槊之,不餘一人。”汪霸曰:“我僅兩人,脫遇八騎十騎,則將軍定吹笳矣。”黑蝸牛曰:“二十人以外,尚足當之,決不求助於彼。”汪霸曰:“請以笳見示,何為三聲,乃足動眾。”於是黑蝸牛脫笳,汪霸受而佩之,請曰:“此物請以見授,奴子能吹此笳。”黑蝸牛曰:“勿爾,行將觸吾怒,汝立斃矣。”汪霸引其轡曰:“將軍見逼,我且立逃。”黑蝸牛心惡其佻,然猶撫之,曰:“此笳歸汝,汝仍侍我行。”汪霸曰:“我信將軍,勿中道槊我於地。”於是汪霸趣前曰:“請將軍上麵具,奴子適見有人隱約出沒大林之中。”黑蝸牛曰:“汝胡從知之?”汪霸曰:“適叢莽中見人影。果行客者,胡不由官道而行榛中?”黑蝸牛果大悟,急上其麵具,而飛矢已如蝗而出,鹹觸麵具,不能入。
黑蝸牛笑曰:“良哉甲也,汪霸趣前。”遂鞍馬直赴榛中,六人駢矛於地,候來騎。二矛著黑蝸牛甲上,立斷。黑蝸牛大怒,立於馬鐙曰:“汝輩何為?”六人同聲曰:“暴君,吾輩來取爾命。”黑蝸牛呼曰:“聖喬治!聖愛德華德!”每呼一聲,立死一人。來人鹹退後,忽一大將,青甲名馬,奔突而前,不槊人而槊馬,馬立蹶。黑蝸牛罵曰:“敗類小人,乃行此下策!”汪霸立出笳,如黑蝸牛所詔三字吹之,來騎聞笳稍退。汪霸遂起黑蝸牛於地,青甲之將憤曰:“汝輩聞笳怯耶?”從者複前,黑蝸牛以背就大樹,以槊前抵,青甲之將,乘黑蝸牛不備,以槊竟前,欲貫黑蝸牛於樹上。汪霸亦以刀疾刺青甲士之馬,馬蹶而青甲士亦仆。然黑蝸牛以一身支十餘眾,為狀甚疲。忽見有灰翎之矢,疾出林中,射群中最勇之士,立死。林中突出數十士,彎弓而前者,則洛克司列及道人殼曼黑司德也。二人即而圍殺,或逃或死,黑蝸牛圍解矣,乃與洛克司列諸人作謝,然氣概仍昂藏,無委頓狀。
黑蝸牛曰:“汪霸,汝前掀青甲士之麵具,辨為何人者。”青甲之士,左股為馬腹所壓,不能起。汪霸即而語之曰:“勇將,我步將軍後塵,刺將軍之馬,將軍當沉鬱。吾今為汝去其盔,令吸空氣,不尤愈耶!”乃力掀其麵具,則頒白一叟也。黑蝸牛大駭曰:“是華德馬耶?汝位極人臣,何為伏莽?”華德馬曰:“李卻,汝須知凡人蓄憾於心,乃靡事不能為。此來正仇汝耳。”黑蝸牛曰:“我何負汝者?”曰:“前此吾以女妻汝,汝胡見卻?”黑蝸牛曰:“區區婚媾,乃欲行弑!”因麾眾曰:“眾行,我欲獨鞫此虜。”因曰:“汝言良不然,必有他故,趣告我!”華德馬曰:“即君之介弟,君唯不孝,故約翰有不弟之舉。”黑蝸牛聞言,始則大怒,繼而少霽,注目華德馬。華德馬雖不屈,然亦至愧赧。黑蝸牛曰:“汝不恤命乎?”華德馬曰:“此身已落獅吻,乞命亦不得生。”黑蝸牛曰:“我釋汝。汝須知獅子弗啖死人也。釋後三日,汝必出奔,勿許言吾兄弟。若三日以外仍濡滯英倫,汝死矣!”回顧洛克司列曰:“汝授之以馬,縱之行。”洛克司列曰:“吾聞此聲,似逼我以不能不如命者,何也?”黑蝸牛曰:“然。汝為英人,則須遵我號令,我即英王李卻也。”語已,洛克司列立跽曰:“臣謹歸命大王,願王赦我前眚。”李卻曰:“吾友起。前事均可赦。汝在討圭之堡,出無辜之人,今又出我於厄。隻此二事,足以不死,唯後此須改行為善。”複曰:“洛克司列。”洛克司列即曰:“大王勿稱臣是名,臣名非是。大王當知前此綠林豪傑中,有駱賓荷德其人者乎?”李卻曰:“汝為駱賓荷德耶?義聲早溢於巴勒士丁中矣。方國中大亂,吾殊未聞爾為不義之事,深為嘉許。”汪霸進曰:“恒諺有雲:‘貓出而鼠叛。’其應是言矣。”李卻曰:“汪霸,汝尚在是耶?吾久不聞聲,以為逃矣。”汪霸曰:“奴焉能逃。今日有功於王,方求大賚耳。”李卻曰:“奴子良佳,當得上賞。”
忽聞輩中有人言曰:“臣罪當誅,然王須許我禱天,然後就戮。”李卻回麵,見道人長跽誦經,作待死狀,倚柱杖於旁,似麵祈天,然微審其狀,狀似偽也。李卻曰:“是道人耶?必將謂我訴之教皇,窮治爾罪。然李卻一生,初不屑為。”道人曰:“非畏教皇,畏王神威耳。若教皇至者,亦不能支道人之棒。”李卻始悟前此道人,曾以拳加其身,乃大笑曰:“憶之。自吾受爾一拳,吾耳鳴乃至終日,爾亦健者。實則以我觀之,爾非道流,不如變服為我臣僚,不亦可乎?”道人曰:“非臣弗願仕進,特怠惰不事事,且惡聞塵囂。吾供奉聖滕司丹為師表,臣晨昏或不祈禱,神亦不複見責,蓋鐫木所為,易與耳。若易以事大王,苟誤其趣向,及狎妓射鹿,則吾罪重矣。臣願大王赦臣,仍放歸山,於臣心適也。若大王天恩時賜鹿脯者,則臣亦當拜王殊錫。”李卻曰:“汝仍蓄野心。吾經年中,許爾射十二鹿。”道人曰:“大王厚錫,以十二為數,臣意求益,以擴王之恩意。”李卻曰;“鹿脯不足潤爾心肺,吾當媵汝以酒。猶不足者,當更取之吾庖。”道人曰:“如是者,臣謹謝王,日為王禱。”於是李卻出手,道人跽而親之。此時知不能更言,再拜而退。道人既退,遠遠見二騎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