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這次沒有橫生出什麽倒黴事,舞會總算要開起來了。距離預定的日子越來越近,終於到了。等候了整整一個上午,大家等得都很有點心急了,直到下午快要吃晚飯的時候,弗蘭克·丘吉爾才到,這才諸事齊備了。
之前愛瑪跟他就再沒有見過麵,這次重見,是在科朗旅館的舞廳裏;不過這總比大庭廣眾場合下的相見要好得多。維森頓先生請她早些到場,說主人先到一步,請她也盡早過來,這樣就可以在其他客人到來之前,請她先查看一下各處的布置是否得當、舒適,以便能隨時改進。他說得非常真誠,讓愛瑪無法拒絕。因此,這個年輕人就少不得要來相陪了,她盡管用不著多說話,但也得相處好一會兒呢。不過她先得去接哈利埃特,於是兩個人便同車去科朗旅館,不早不晚,正好讓蘭德爾斯基府上各位先到了一步,也沒有等候太久。弗蘭克·丘吉爾好像一直在那裏張望;他雖然說話不多。但從他眼神中卻看得出,他今晚是打算要玩個痛快的。大家就一起到處去走走看看,檢查是不是還有什麽不周到之處;不過沒過多久,就又來了一輛馬車,下來的人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開始愛瑪一聽馬車聲不由得吃了一驚。她差點兒就嚷嚷了起來:
“真是怪了,來得這麽早!”
但是她馬上就弄清楚了:這是他們的老朋友,也跟她一樣,是維森頓先生特意請來幫著斟酌舞會布置情況的;他們剛到,後麵又來了一輛,是一家表親,也是那樣一片至誠給請來的,任務也一樣,照這樣情形看,恐怕要不了多久將有一半客人提前到場了。愛瑪看得出來維森頓先生並不是隻相信她一個人的眼光。她覺得像這樣知己好友極多的人,能蒙他的垂青做他的好朋友,也並不真是什麽無上的榮幸和值得誇耀的事情。她雖然欣賞他坦誠的為人,不過假如他的直率能稍微收斂點兒的話,他的人格將會更高尚。善待眾人,而非盡人皆友,這才是良好的為人之道。這樣的才是她最喜歡的。
一大群人到處走了一遍,看了一通,稱讚了一番;後來實在沒什麽事情可做了,就都圍到壁爐前,幾乎圍成了個半圈,一時沒有別的話題可談,大家就都來談這一爐火,大家各說各話,無非都是一個意思,那就是:雖然已經是五月天,可傍晚時分能烤烤火還是很愜意和舒適的。
愛瑪這時才明白,維森頓先生這“樞密顧問團”的人數也就這麽多了,並未再進一步的擴大,那也就怪不得他了。他們的車曾專門在貝茨太太家門口停了一下,想要把她家的姨甥倆給順道帶過來,但那姨甥倆說是要等艾爾頓兩口子來接。弗蘭克人是站在她的身邊,但卻常常待不住;他好像總是安靜不下來,這說明他心不在焉。他時而四下張望,時而到門口瞅瞅,時而又側耳聽聽是否有車來的聲音——可能是巴望舞會快點開始,等得著急了,要麽就是害怕,不敢總是緊挨著在她身邊。
話題談到了艾爾頓太太身上。他說:
“我想她應該快來了吧。我總是聽到人家談起她,真想見見她。我估計她應該不會來得很晚吧。”
傳來了馬車的聲音,他一聽見,提腳就走了過去,卻又立刻轉回來說:“我差點忘了,我還沒有正式跟她認識呢。艾爾頓先生和艾爾頓太太,我還一個都沒有見過呢。這樣冒冒失失去迎接不太好。”
正說著,艾爾頓先生夫婦倆進來了,大家都含笑招呼,熱情迎接。
“菲爾法克斯小姐和貝茨小姐呢?”維森頓先生在四下邊找邊問。“我們還以為你們會把她們給一塊兒接過來呢。”
這點小疏忽,算不上什麽。馬上再派車去接就是了。愛瑪真想知道弗蘭克跟艾爾頓太太見麵後的感覺怎麽樣,他看見她那種故作風雅的打扮、那一臉笑意,是不是會被感染了?這小夥子立刻就證明了自己是有能力評價的,證據是在雙方介紹完後,他對她說的很得體的一番客氣話。過了不久,馬車就回來了。有人說下雨了。“那我得趕緊送雨傘過去,爸爸,”弗蘭克對他父親說,“貝茨小姐一定得照看好,”說完他就走了。
維森頓先生本打算也跟著去的,卻被艾爾頓太太給留住了——因為艾爾頓太太要把他兒子好好稱讚上一番,讓他高興高興呢!她一刻也沒等就說開了,小夥子盡管走得很快,但也不會聽不見她的話。
“維森頓先生,他真是個頂好的年輕人哪。你知道的,我曾坦率地和你說過:凡事我都有自己的看法。我現在就很高興地告訴你,我真的很喜歡他。我這話可是心裏話啊。我從來不說說奉承話。我認為他是一位出色的英俊青年,他待人有禮,我一向稱許的這樣態度,這是真正的紳士風度,沒有絲毫的高傲狂妄。你知道,我最討厭高傲逞能的小夥子了——見了這種人真是反感得起雞皮讓人疙瘩。在楓樹林,我們大家從來都容不下這種人。撒科林先生也好,我也好,都受不了這樣的人,遇到這種人我們一點也不客氣,話說得那才叫尖銳呢!隻有塞利娜向來脾氣很好,好得簡直有點過了頭!隻有她見了他們才不大計較。”
因為前半段談到了他兒子,維森頓先生聽得很認真;但是一聽扯到了楓樹林,他就回過神來,想起還得去招呼一下剛到的兩位女客,便帶著喜滋滋的笑容,匆匆走過去了。
艾爾頓太太轉過頭來又對維森頓太太說:“我敢說,去接貝茨小姐和簡的一定是我們家的車,絕對錯不了。我們家的車夫和我們家的馬,跑得那叫個快啊!我敢肯定我們家的車比誰家的車都跑得都快!能用自己的車去接朋友,這是再高興不過的事了!我聽說難為你們也派了車去接,不過以後這樣的事就不用麻煩了。你們盡管放心,這事我全包了,今後就由我來照看他們好了。”
貝茨小姐和菲爾法克斯小姐在兩位男士的陪同下走了進來,艾爾頓太太認為迎接她們不隻是維森頓太太的份內事,同樣也有她的一份。雖說她的手勢、動作,在一旁人和愛瑪一樣一看就都懂,可是她的聲音,其實不論是誰的聲音,都立刻被淹沒在了貝茨小姐那滔滔不絕嘰嘰呱呱中了。貝茨小姐進門的時候就在那兒嘮叨了,直到給讓到壁爐跟前,她還是沒把話說完。門剛一開就聽見她的聲音了:
“真難為你們這麽體貼人!根本就沒什麽雨。算不了什麽的。我自己就完全沒有當一回事。鞋子厚著哪。簡還說……哎唷!哎唷!真是金碧輝煌啊!好極了,好極了!沒的說,布置得真是太好了,簡直沒有一點毛病。這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燈火照得滿屋通明!簡,看哪!你倒是過來說說,你見過這麽輝煌的地方嗎?喔,維森頓先生,你肯定把阿拉丁的神燈都請來了,我看一定是!我們的老板娘斯托克斯太太很可能連自己旅館的大廳都不認識了。我進來時看見她站在大門口。‘啊,斯托克斯太太,’我跟她打了個招呼。”
這時維森頓太太走過來接待了。
“我很好哇,謝謝你,太太!你也很好吧。那很好,我聽了很高興。我真擔心你會忙得頭痛呢!看見你一會兒過來一會兒過去的,知道你肯定是操心的事兒一大堆。那敢情好,我真是太開心了!啊!親愛的艾爾頓太太,太感謝你了,派車來接我們,車來得正是時候,簡和我剛好全部準備好了。一刻也沒有讓馬兒等。你們家的馬車再舒服不過了。哦,對了,說起來我們還真得好好感謝你呢,維森頓太太。承艾爾頓太太之前就給簡送了個條子,不然我們早就先搭車過來了。想想也是,一天中有兩家的車子來接我們!這樣好的芳鄰到哪去找呢!我和我媽說了:‘說心裏話,老太太……’謝謝你,我媽媽身體好著哩。我讓她圍上了披肩,一到黃昏還是一點也不暖和,就是她那條很大的新披肩,是迪克森太太結婚時送給她的。真是難為她了,還想到了我媽媽!你知道吧,那可是在韋默思買的,而且還是迪克森先生挑的呢。據簡說,還有另外三條,弄得他們很長時間都拿不準該買哪個。堪貝爾上校比較中意的是一條橄欖色的。
親愛的簡呀,你的腳真的沒踩濕嗎?雨雖然隻下了一兩滴,可我還是不放心哪;也多虧弗蘭克·丘吉爾先生,想得真是太……還特意在地上鋪了條席子這才讓我們下得了腳。他招待得真是周全,我永世不忘的。啊,弗蘭克·丘吉爾先生,我還得告訴你,我媽的眼鏡後來就再沒有出過什麽毛病,那小鉚釘再也沒有脫落過。我媽常說你心腸好,是吧,簡?我們不是經常談起弗蘭克·丘吉爾先生嗎?啊,伍德雷斯小姐在這兒呢!親愛的伍德雷斯小姐,你好嗎?我也很好,多謝你啦。我們簡直是在仙境中相遇了。變得都認不出了!我也知道,說奉承話是不好的,(說著她瞅著愛瑪,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說奉承話就是不尊敬了;不過說實話,你看上去真是……你喜不喜歡簡的發型?你真有眼光。那是她自己梳的。真了不起哪!把頭發梳得這樣漂亮!我看倫敦的理發師也沒有一個能做出這樣的發型來……
啊,休斯醫生,是你呀——還有休斯太太。我得走過去跟休斯醫生和休斯太太說兩句話。你好嗎?你好嗎?我很好,多謝你啦。真是太叫人興奮了,親愛的理查德先生在哪兒?啊,在那兒呢。我看還是別打攪他了。讓他去和年輕小姐多說說話吧,那可有趣多了。
你好嗎,理查德先生?那天你騎著馬從鎮上過時,我看見你了呢!唷,那不是奧特韋太太嗎?還有奧特韋先生,還有奧特韋小姐,卡羅琳小姐。這麽多朋友啊!還有喬治先生,阿瑟先生!你好嗎?大家都好嗎?我很好呢,謝謝你們啦。我該不會聽錯吧,是不是又一輛車來了?會是誰呢?很可能是克爾府上各位吧。說實話,能跟這麽多朋友共聚一堂,這是多大的快樂呀!而且爐火燒得又是那這麽!我烤得渾身都熱烘烘的了。
謝謝,我不要咖啡,我從來不喝咖啡的。如果方便的話,一會兒請給我來點茶吧,先生,不用著急。哦!茶來了。真是樣樣都都很周到啊!”
弗蘭克·丘吉爾也重返本位,到了愛瑪的身邊。貝茨小姐的話音一落,愛瑪就發覺耳邊傳來了艾爾頓太太和菲爾法克斯小姐的說話聲,他也不得不聽——她們就站在她背後不遠處呢!弗蘭克若有所思。至於他是否都聽在耳裏,這愛瑪就不敢斷定了。艾爾頓太太把簡的衣著、相貌讚了又讚,簡也很有禮貌,隻是默默地聽。讚完了人家,艾爾頓太太很明顯就想要人家也來讚她一番了——
她是這樣說的:“你喜歡我這身禮服嗎?你喜不喜歡我這樣鑲的花邊呀?賴特給我做的發型漂亮嗎?”她還問了其他諸多問題,簡都客客氣氣做了回答。艾爾頓太太接著說:“其實總體說來,在衣著方麵是誰也再馬虎不過我了;不過在今天大家的眼光都緊盯著我,再說我也得顧到維森頓夫婦的麵子——我知道他們舉辦這個舞會主要是為了招待我——所以我也不希望打扮得有什麽地方不合適。今天這大廳裏除了我很少有人戴珍珠項鏈的。聽說弗蘭克·丘吉爾舞跳得很好,舞藝一流。我很想看看我們的藝術風格是不是合拍。弗蘭克·丘吉爾確實是一個漂亮的年輕小夥子。我真是挺喜歡他的。”
這時弗蘭克也大談特談起來;看他說得這麽帶勁,愛瑪不禁有點懷疑,她猜想弗蘭克可能是暗暗聽到了艾爾頓太太稱讚他的話,他不想再聽下去了。於是兩位女士的談話一時完全被他蓋住了,直到他的話第二次被打住以後,才又能聽清艾爾頓太太的調門兒了。當時艾爾頓先生也來到了她們中間,他那口子馬上嚷嚷著說:“哎呀!我們躲在清靜角落裏,還是讓你給找到了,是吧?我正在對簡說呢,說這會兒你肯定著急了,一定是在到處打聽我們都去哪兒了呢!”
“管她都叫簡了!”弗蘭克·丘吉爾一臉的不快和驚奇,嘴裏嘀咕道。
“也未免太懂禮了吧!不過,據我看菲爾法克斯小姐似乎倒也並不以為然。”
“你可喜歡艾爾頓太太?”愛瑪悄悄地問。
“一點也不喜歡。”
“真是忘恩負義的家夥。”
“忘恩負義?這是什麽意思?”他緊皺的眉頭隨即化為一笑:“行,別給我解釋了,我可不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我爸在哪兒?什麽時候開始跳舞啊?”
愛瑪真是摸琢磨不透他,他的情緒似乎很怪。他走過去了,去找他父親了,但是很快又轉回來了,維森頓先生和維森頓太太也跟著他過來了。他碰巧遇到了他們,他們正有一個小小的難題,來找愛瑪商量。維森頓太太剛才忽然想起,這舞會的第一支舞總得請艾爾頓太太來跳吧;艾爾頓太太自己也一定會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他們原本一心隻想把這項禮遇給愛瑪的,這就很難兩全了。愛瑪聽了這個令人傷心的消息後,很遺憾。但還得麵對現實,她顯得很堅強。
“可是我們還得替她找一個舞伴,這該怎麽辦呢?”維森頓先生說。“她肯定會認為,請她跳第一支舞的一定是弗蘭克。”
弗蘭克立刻轉過臉去看了愛瑪一眼,意思是要愛瑪兌現許下的願,隨即就露出了得意的口氣,說他早已和人有約在先了。他父親聽了這話臉上有讚許之色,——結果局麵就變成了維森頓太太要老爺子親自去陪艾爾頓太太跳舞,而大家的任務也就變成了要去幫著說服他,他倒也爽快,很快就被說服了。接著維森頓先生和艾爾頓太太便領頭登場,弗蘭克先生和伍德雷斯小姐緊隨其後。愛瑪雖然一直認為這個舞會是特為她籌辦的,可如今隻好屈居第二,反倒讓艾爾頓太太占了先。
艾爾頓太太此刻無疑成了大贏家:她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她雖然本來很想跟弗蘭克·丘吉爾跳第一支舞,但是現在換成了他爸爸,也不算吃虧。論舞藝維森頓先生說不定比他兒子還高明哩一點。而愛瑪呢,雖然遇上了點小小的不快,但是看到一對對舞伴排起的長隊已經蔚為壯觀,想起難得能這樣一連狂歡上好幾個鍾頭,心裏一高興,漸漸笑得也很自然愉快了。倒是奈特利先生就是不肯跳舞,讓她覺得實在很氣惱。你看他,混在那“看客”裏,那可不是他該去的地方;他該來跳舞,不該去與那些做爸爸的、做丈夫的為伍,不該去與那些表麵裝著很愛看跳舞、可是一搭起牌局就什麽都忘了的牌迷們為伍,你看他的樣子還很年輕哩!在別處也許還不顯得那麽出眾,可是混在那堆人裏就有鶴立雞群的感覺了。他高大、結實而挺拔的身材,在那個上了年紀、腰也粗了、背也彎了的人群裏很是顯眼,愛瑪覺得他肯定引得滿場的人們紛紛矚目。除了她自己的舞伴以外,那麽長的一行年輕小夥子裏頭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此時隻見他往前挪了幾步,隻消看看他走這幾步,就可以想見:如果他不怕麻煩,肯來跳兩支舞的話,那舞步一定會是風度翩翩,優雅自如。愛瑪每次跟他四目相對時,總要瞅得他微笑一下才罷,不過大部分時候他總是神情莊重。她獨自想到:可惜他就是不大喜歡舞池,也不怎麽喜歡弗蘭克·丘吉爾。他好像總是在那裏觀察她。她不至於那麽狂妄,以為他在欣賞自己的舞藝。不過,假如他對她的行止有什麽不滿的話,她是不怕的。她和她的舞伴之間絕不會有調情之類的事。他們不是情人,更像是笑笑鬧鬧、毫不拘禮的朋友。弗蘭克·丘吉爾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眷戀著她了,這點是她是非常清楚的。
舞會開得相當愉快。維森頓太太為這個舞會付出的牽腸掛肚、時刻操心,看來都沒有白費。看來大家都其樂融融。一般來說舞會沒結束時大家是不會讚一聲“真來勁”的,可是今天的舞會上卻從一開始就讚揚聲不絕於耳了。要說真正值得銘記的事情,在這次舞會上出現的也不見得就比其他的舞會上的多。但是有一件事,愛瑪覺得很有意思。晚宴前的最後兩支舞開始了,哈利埃特卻還沒有找到舞伴,就剩她一個年輕小姐還坐在那兒了。以前,下場跳舞一直都是男女人數正好相等,這次怎麽突然多出一個,倒是件怪事了。當愛瑪看到艾爾頓先生在四處閑**時,她的疑團很快就解開了,他不想去請哈利埃特跳舞,巴不得能免就免。愛瑪看透了,他心裏才不情願呢——隻怕他還隨時可能溜去玩牌室裏呢。不過他並沒有溜,他走去了全都是看客的那個角落,跟一些人說起話來,在他們麵前晃悠,好像要告訴別人他現在閑著,而且還想多閑上一會兒呢。他一晃悠就正好晃到了史密森小姐的跟前,有時還跟她身旁的人聊上幾句,一點也不顧忌。愛瑪全都看在眼裏。她此刻跟隊列的最後還沒有邁開舞步;而是一點一點往前挪,所以還能抽空偷偷看上幾眼,隻消把頭稍稍偏過一點,這一切就都看在眼裏了。
她快要排到隊列前麵了,整個隊伍也都轉到了她的身後,這下她就不能再由著自己的眼睛四下觀望了;不過當時艾爾頓先生正好離她很比較,他剛才跟維森頓太太之間的幾句對話,她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而且她還發現,就在她前邊的艾爾頓太太也一直在注意傾聽,還故意對他使了幾個眼色,為他叫好呢!善良、溫和的維森頓太太特意離開自己的座位來陪他說話,她說:
“你不跳舞嘛,艾爾頓先生?”
他立刻脫口說道:“如果你肯賞臉的話,維森頓太太,我十二萬分樂意。”
“我?我哪兒行——我不會跳舞,我倒很願意給你介紹一位比我高明十倍的舞伴。”
“如果基爾波特太太想跳舞的話,”他說,“我當然也萬分樂意。因為,雖然我成家以後逐漸覺得自己有點小老頭兒的味道,而且跳舞的年代也早就過去了,可是能陪基爾波特太太這樣的老朋友跳一支舞,我還是萬分高興,而且隨時願意奉陪的。”
“基爾波特太太不打算跳了,不過還有一位年輕小姐現在還沒有舞伴,要是我能看到她也下去跳個舞,那實在是太好了——我說的就是史密森小姐!”
“史密森小姐?——喔!我還沒注意到呢。多謝你的好意,我要不是成了家,都變成了老頭兒了……不過,維森頓太太。請你原諒,我跳舞的時代已經過去啦。你如果還有什麽其他的事要我辦的話,我一定非常樂於效勞,不過我跳舞的時代確實已經過啦。”
維森頓太太沒有再說什麽,而是徑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愛瑪可以想見她的那份吃驚和尷尬。艾爾頓先生,一向和藹可親、彬彬有禮的艾爾頓先生,原來是這樣一個人!愛瑪回頭看了一下,艾爾頓先生已經到了稍遠的奈特利先生那邊去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好像打算作一番長談的姿態。他和他太太都是滿麵春風,彼此對視而笑。
愛瑪不想再看轄區了。她心裏像著了火似的,她擔心自己的臉會漲得通紅。過了不一會兒,她又看到了一幕情景,不由得高興了起來——奈特利先生牽著哈利埃特的手,加入到跳舞的隊伍中來了!此時此刻她心裏真是無比的驚奇,也無比的歡喜。她心花怒放,覺得無比感激,為了哈利埃特,也為了自己。她真想去好好感謝他,可惜相隔的太遠,無法言傳,不過兩人的目光相遇時,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了。他的舞技果然無比高超,一如她所料。要不是剛才的那一幕過於殘酷,要不是哈利埃特現在如此興高采烈,表明她覺得受寵若驚,完全陶醉其中了——要不是諸如此類的原因,愛瑪肯定會覺得:哈利埃特的運氣真是太好了!哈利埃特才不會無動於衷呢:她跳得比任何時候都高,一個騰飛,就飛出很遠,笑意一直掛在臉上。
艾爾頓先生也早已躲進玩牌室裏去了,愛瑪想,此刻他肯定是一臉的窘相。艾爾頓先生盡管越來越像他太太,但是終究還沒有他太太那樣刻薄。他太太怎麽想,從她對舞伴說的話裏就能聽出來,這話不是私下裏說的:
“奈特利憐惜史密森小姐這個可憐人兒了!真沒想到,他為人還挺厚道的。”
宣布吃晚飯了。大家紛紛走過去入席。從這一刻開始,貝茨小姐的說話聲一直在耳邊徘徊,直到她在席上坐定,拿起了湯匙才停下來。
“簡,簡!我親愛的簡,你在哪兒呀?你的披肩在這兒呢。維森頓太太囑咐你千萬把披肩披上,說是過道裏有涼風呢,盡管能想到的辦法都想到了,把一扇門也釘死了,還擋上了好多草席,我親愛的簡,你可千萬要披上哦。丘吉爾先生,你真是太好了!看你體貼的替她把披肩都披上了,真是太感謝你啊!你的舞跳得好極了。
是的,我親愛的,我匆匆忙忙回了一趟家,我說過我必須得回去一趟,去服侍你外婆睡下,然後又趕緊趕了回來,居然沒有人發覺。我不是跟你說過嘛,走的時候我一聲都沒吭。外婆好著呢!跟伍德雷斯先生做伴,很高興度過了一個黃昏,聊得十分投機,還一起下了會十五子棋。樓下還煮了茶,準備了小甜餅和烤蘋果,還有葡萄酒,她用過這些後才走的。她擲骰子,有幾次運氣好得讓大家都很吃驚。她還問起你許多事情:你玩得快不快樂,高不高興啊,請你跳舞的都有誰啊。我說:‘哎呀,我可不想搶先,還是回頭讓簡自己跟你說吧;我走的時候是喬治·奧特韋先生在請她跳舞。明天她會很樂意親自告訴你舞會的詳情的。
她的第一個舞伴是艾爾頓先生;接下來會是誰我不知道,可能是威廉·考科斯先生吧。’我親愛的先生,你真是太好了。別人一有困難你就出手幫助。我還不至於動不了呢。先生,你真是太體貼了。一隻手攙著簡,一隻手扶著我,真是好極了。等等,等等!我們往後退一下,艾爾頓太太要過去呢。
親愛的艾爾頓太太,她呀,真是氣質不凡,多漂亮的花邊喔!好了,我們大家都跟在她後麵走過去吧。她就是今晚舞會上的皇後啊!呀,我們到過道了。有兩級台階呢,簡,小心點。啊,不對,隻有一級!咦,我明明聽說有兩級啊。這就怪了!我原以為有兩級呢,原來隻有一級。這麽氣派的地方,我還真的從沒有見到過呢——到處燈火通明。我剛剛不是在跟你說你外婆嘛,簡——不過也出現了一點小小的遺憾。烤蘋果和小甜餅都很有特色,味道極佳,你也知道;可是端上來的是一道配了一些蘆筍的美味佳肴煨雜拌,好心的伍德雷斯先生覺得蘆筍沒有熟透,就讓人撤了回去。要知道煨雜拌配蘆筍可是外婆最愛吃的菜呢——所以她覺得很掃興。不過我們一致認為,這事我們對誰都不講,免得萬一傳到了親愛的伍德雷斯小姐的耳朵裏,會害得她不安的。
哎喲,這真是太美妙了!我都快驚呆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哇——這麽精巧、華麗!我這一輩子還從沒見過有這麽……呀,我們坐哪兒好呢?我們坐哪兒好呢?隻要簡吹不到涼風,坐哪兒都可以。我坐哪兒其實無所謂。什麽,你讓我們坐這邊?好啊,當然行啦!丘吉爾先生,隻是這兒似乎不該讓我們坐吧——不過我們聽命就是了。在這麽氣派的地方聽你的安排,準保不會錯的。親愛的簡啊,這麽多菜,我們連記住一半都難呢,回去怎麽向外婆匯報啊?還有湯!我的天!按理說我不該這麽急地先用起來,可是我真忍不住要先嚐嚐了。這湯的氣味實在是香啊!”
愛瑪直到吃完晚飯才有機會跟奈特利先生搭上話;等大家又都到了舞廳裏,愛瑪便對他使了個眼色,令他不能不理,請他過來,向他表示了謝意。他對艾爾頓先生的所做所為痛加斥責,說那是不能饒恕的無禮行為,艾爾頓太太的那副嘴臉也受到了他的強烈譴責。
“他們要傷害的又何止哈利埃特一個呢,”他說。“愛瑪,他們是怎麽和你結怨的?”
他雖然麵帶著微笑,兩道犀利目光卻能看透她的內心;見她沒回答,他又接著問:“依我看不管那男的是個什麽人,那女的說什麽也不應該生你的氣呀。你可能不願意對我這個推測表示意見,可是愛瑪,坦白地說,你本來是想讓他跟哈利埃特結婚的,是吧?”
“是的,”愛瑪回答道,“所以他們夫婦倆就不能原諒我了。”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不過在搖頭的同時,臉上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意。他說道:“我不想責怪你。你還是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
“我對待這種阿諛奉承、油腔滑調的家夥難道還會做錯,你還質疑我?我也有我的傲氣,我要是真的錯了,我的傲氣能放過我?”
“現在你再不能光靠一股傲氣了,你要拿出認真勁兒來。如果傲氣不能幫你看出問題本質的話,我相信你經過認真反思,就一定可以看出來。”
“我承認我完全看錯了艾爾頓先生。他的人品多少有點卑鄙,你看出來了,我卻沒看出來。我還以為他愛上了哈利埃特哩。要不是陰差陽錯,鬧出了這麽多誤會,也不至於搞成現在這樣。”
“既然你已坦率承認了這些,我也願意為你說句公道話作為回報:你替他牽線的對象,確實比他自己選擇的那位好呢。哈利埃特·史密森身上有一些非常優秀的品質,都是艾爾頓太太身上根本見不到的。她天真無邪,不裝模作樣,也不矯揉做作——一個男人,如果明曉事理、品味高尚的話,他就會覺得這個姑娘比艾爾頓太太那樣的女人不知要強多少倍呢!我原先還以為哈利埃特不喜歡說話,現在才發現她其實還是蠻健談的。”
愛瑪聽了心裏真是無比歡喜。維森頓先生這時請大家再去跳舞了,場廳裏一陣忙亂,他倆的談話也被打斷了。
“快來吧,你們都在幹什麽呀?伍德雷斯小姐,奧特韋小姐,菲爾法克斯小姐,來吧,愛瑪,為你的同伴們做個榜樣吧。大家怎麽感覺都懶洋洋的?大家怎麽都睡著啦?”
“我都準備好了,”愛瑪說,“隨時遵命呢。”
“你這次和誰跳呀?”奈特利先生問。
她猶豫了一下,答道:“你要是來請我,就跟你唄!”
“可以賞臉嗎?”他說著,伸出了手。
“當然可以啊。你已經證明了自己很擅長跳舞,而且你也知道,我們這兄妹之誼到底不是很實在,跳個舞又有什麽不行的呢?”
“兄妹之誼?對,那倒真不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