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伯利本來聽慣了預告,滿以為撒科林先生夫婦的光臨就在眼前,現在聽說他們不到秋天來不了,自然難免感到有些懊喪。眼下並沒有什麽的新鮮事兒可以給他們的精神世界注入些活力。他們每天相互交換的話題,又隻能局限於前一陣子同撒科林夫婦來訪同時並存的其他話題了,比如:丘吉爾太太那邊的最新傳聞,關於她的健康情況似乎天天都有不同的說法;又比如:維森頓太太“有喜”的消息,她要添寶寶了,鄰裏們都平添了幾分喜氣,也都祝願她將來能幸福。

艾爾頓太太萬分失望。多少賞心樂事、多少炫耀的機會,就這樣都泡湯了。自己替人介紹、代人舉薦的打算,都隻得等禱以後再說了,計劃中的種種聚會也就隻能在口頭上說說了。本來一開始她是這樣想的,但是後來仔細一琢磨,她覺得也不盡然:不一定每樣都要推遲到將來再辦。撒科林夫婦不來,博克斯山之遊為什麽就不能辦呢?到秋天再陪他們去玩一次不就是了。因此她決定要辦一次博克斯山之遊。舉辦這樣一次活動,本來早已是盡人皆知的事,甚至還由此而帶出了另一個出遊計劃。

愛瑪還從沒去過博克斯山。既然大家都說那裏非常值得一遊,她也很想去看看,因此就跟維森頓先生約定,等一個好天,一清早就坐馬車去那裏玩。同去的人不要太多,再斟酌一下,請上兩三位就可以了。要玩得寧靜風雅,避免張揚,這種玩法,比起艾爾頓夫婦、撒科林夫婦那種吵吵嚷嚷、大操大辦、講究吃喝、擺足郊遊排場的玩法來,真不知要好多少倍哩。

由於雙方對這個計劃早已達成了充分的一致,所以愛瑪一聽維森頓先生帶來的消息,不禁覺得很意外,而且還有一點不快:維森頓先生說他已向艾爾頓太太提出,既然她姐姐姐夫暫時不能來,那就雙方合並起來一塊兒去;還說艾爾頓太太已經欣然同意,所以如果她愛瑪不反對的話,那就這樣定了。

要說愛瑪有什麽不願意,也無非是因為她對艾爾頓太太實在討厭透了,對她這種心情維森頓先生想必早已心中明白,所以再提出來也沒啥意思:提出來就勢必要怪他的不是,這就會惹得他太太心裏難受;因此她隻能接受了她原先費盡心機想要避免的安排,而且這樣一來她很可能還要落得個自輕的下場,被人家說成是艾爾頓太太的一路貨!她隻覺得一肚子的不爽;別看她表麵上順從,其實這份忍耐在她思想深處卻留下了一筆沉重的包袱,她會在心裏暗暗痛斥維森頓先生的這種做法:心好也應該知道有個邊兒!

“這就好,我這樣辦你都同意就好,”維森頓先生心上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當下說道。“不過我早就料到你也會同意的。搞這種活動,要人多才有意思。多多益善啊。人多,自有一種樂趣。再說,她畢竟是個好心人。撇下她也不好。”

愛瑪口頭上一點也沒有駁回,心底裏卻半點也不能同意。

如今已是六月中旬樂,天朗氣清;艾爾頓太太正急於把日子定下來,想跟維森頓先生商量一下是否就決定帶鳩肉餡餅和冷切羊肉,沒想到就在這時拉車的一匹馬卻偏偏拐了腿,這下可好,一切都無從談起了。誰知道那匹馬要歇上幾天還是幾個星期才拉得了車呢,反正準備工作就不好貿然繼續進行了,計劃也隻得全盤陷入了停頓。艾爾頓太太縱然辦法多,碰到了這樣的意外卻也一籌莫展。“你說這不是要氣死人麽,奈特利?”她直嚷嚷。“眼看這麽好的天氣,出遊是最合適不過了!這樣一天天的就耽擱了,敗了人的興,叫人真懊惱死了。我們又有什麽辦法呢?照這樣下去,這一年都快過去了,可結果還是落得一事無成。我可以告訴你,去年還沒到這個季節呢,我們在楓樹林早已歡歡喜喜結隊去金斯維森頓暢遊過一番了。”

“你還是到堂維爾來玩吧,”奈特利先生回答說。“沒有馬也來得了。何妨來嚐嚐我的草莓呢,草莓馬上就要熟了。”

如果說奈特利先生一開始有點鬧著玩兒的話,那麽接下來他就不能不當真了,因為對方頓時大喜,馬上抓住了他的建議不放,那一聲“哎呀!太好了,這真是再好不過了!”不僅口氣十分坦率,態度也很認真。

堂維爾的草莓圃是出了名的,表麵上看,那就是請她賞光的一個理由,其實要什麽理由呢,不要說草莓圃,就是白菜畦也能把這位太太請到,她隻要有個地方去就行。她當下又再三再四跟他保證一定去——這樣信誓旦旦的,他還能不信嗎?她是一廂情願,認為那是有意要來親近的一種表示,是非同尋常的一番好意,所以心裏十分的滿意。

“你隻管放心好了,”她說,“我一定來。你定個日子,我一定來。我能帶簡·菲爾法克斯一塊兒來嗎?”

“日子我現在還不能定,”他說,“我還想另外再請幾個人,得先去說一聲,到時候大家都來跟你敘敘。”

“噯,這種事你統統交給我好了,隻要你授給我全權[ 原文中此處為法語。]就行了。這麽辦:我來當發起人。客人都由我去邀請。到時候我就把大家一同帶來。”

“我就希望你把艾爾頓帶來,”他說,“其他客人就不好煩勞你去請了。”

“哎喲!真看不出,你倒還挺有心計哩!可是你想想——你全權委托給我這麽個人,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我已不是個光憑自己好惡的年輕小姐了。有了家室的婦女,你也知道,托她們辦事是最保險的。客人都由我去請吧。統統交給我就好了。我來替你把客人都請來。”

“不,”他不動聲色地答道,“世界上隻有一位有了人家的婦女能可以到我的允許,讓她去決定都請哪些客人來堂維爾,這一位就是……”

“是維森頓太太吧,”艾爾頓太太忍不住搶嘴說,臉上頓時下不來了。

“不——是奈特利太太,既然她目前不存在,這一類的事就都由我自己親自來辦啦。”

“呀!你這個人真是怪哎!”她看到沒有人能占她的先,還是很是滿意,就又嚷嚷起來。“你是位幽默大師嘛!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真是位幽默大師。那好,我就隻帶簡來——隻帶簡和她的姨母來。其他的客人你去請。要碰上哈特菲爾德那一家子我也完全沒有意見。盡管去請好了。我知道你跟他們很有感情的。”

“隻要我請得到,你肯定能碰上他們的;待會兒回家的路上我就順便去拜訪一下貝茨小姐。”

“你這就大可不必了,我跟簡每天都見麵的,不過隨你吧。你知道吧,奈特利,這種活動應該最好安排在上午,其實再簡單不過了。那天我隻要戴上一頂大遮陽帽,臂彎裏再挎上一隻我的那種小籃子。喏——這隻粉紅緞帶的籃子就很好。你看,就這樣,再簡單不過了。讓簡也這樣來一隻。不要講什麽形式,也不要什麽排場——大家何妨盡量隨便一點。我們就到你的園子裏走走,自己采采草莓,要歇就在樹下坐坐。不論你還準備拿些什麽來招待我們,反正吃喝也都在屋外麵,餐席就擺在樹蔭裏,你知道吧。一切都盡可能順乎自然,力求簡單。你就是這樣考慮的,是不是?”

“也不盡然。我心目中的順乎自然、力求簡單,還是把餐席擺在飯廳裏。依我看,紳士淑女,連同仆人和家具,要真正奉行順乎自然、力求簡單這兩條,飯就一定得在屋裏吃。你在園子裏草莓吃膩了,屋裏自有冷盤肉招待。”

“也好,隨便你吧,也別大張筵席。再順便問一聲需不需要我或者我的女管家來幫你參謀參謀?請老實說好了,奈特利。假如你要我去跟霍奇斯太太說一聲,或者要我先來看一下……”

“我看就不必了,謝謝你。”

“那好——不過你要是真遇上了困難的話,那我的管家倒還是腦筋很靈活的。”

“我保證我絕不是跟你瞎說:我那位管家才自以為腦筋絕靈呢。誰來幫她,她都要瞪眼了。”

“我們要是有一頭驢子該多好啊。最好我們都能騎驢子過來——簡,貝茨小姐,還有我,我們三個人騎驢,我那親愛的丈夫就跟在我們旁邊走。我真得跟他認真說說,讓他去買一頭驢。在鄉下過日子,我看備頭驢倒是很有用的,因為你想呀,一個女人打發日子的法兒再多,總不能一年到頭都關在家裏吧;而且你也知道,在鄉下要出門就得走好長的路——夏天塵土飛揚,冬天泥濘不堪。”

“在堂維爾和海伯利之間我保證兩樣都不會有。堂維爾巷從來不會塵土飛揚,如今又沒下一滴雨。不過你想騎驢來,那麽騎驢來也好。你可以去向克爾太太借。我總希望一切都能盡可能合你的意。”

“你的心我當然明白。其實對你的為人我是來有一句說一句的,我的好朋友。別看你那副模樣兒有點特別,冷冰冰硬邦邦的,我知道事實上你的心腸是最熱不過的。我對埃先生也說過的,你是位幽默大師,幽默到家了。真的,相信我,奈特利,你籌劃這次遊園,處處都考慮到我,我心領了。你這個主意,完全想在了點子上,實在太讓我高興了。”

奈特利先生之所以不想把宴席設在樹蔭下,還另有一層原因。他不但要想法把愛瑪請到,還希望能說服伍德雷斯先生也一起來。他知道,要讓他們兩位不管誰在屋外坐下來吃飯,都難免會弄得老先生不痛快。千萬不能耍小聰明,哄他說早上請他坐車出去兜兜風,再騙他到堂維爾去玩上一兩個鍾頭,這樣誆他出門,隻會讓他老人家不開心。奈特利先生是憑著一片至誠去請他的。千萬不能埋下什麽禍根,害得他以後怪自己輕信。他果然爽快地答應了。他已經有兩年沒去堂維爾了。“隻要是一個天氣極好的早上,我,還有愛瑪,再加上哈利埃特,我們一塊兒去沒有一點問題。我就陪著維森頓太太一起坐坐,不去走動了,讓小女她們到園子裏去走走轉轉。我看現在的中午時分,她們去也沾不上露水霧氣什麽的。我倒真很想再去看看你家的老房子;能借這個機會會會艾爾頓先生伉儷,還有其他的高鄰,也是一件幸事。

多承你想得周到,來請我們——你真是又心好,又懂事——那真要比在外邊吃飯妥善多了。我一點也不喜歡在外邊吃飯。”

奈特利先生的運氣可真不錯,他去請的人個個都爽爽快快同意了。看大家那種歡迎的態度,似乎大家也都跟艾爾頓太太一樣,以為這次遊園是特為邀請自己而想出來的。愛瑪和哈利埃特都說這次一定可以好好玩玩了;維森頓先生也主動提出,能行的話他一定要叫弗蘭克也來一起參加,這原本是想表示他的讚同和感激之意,其實卻是適得其反。於是奈特利先生隻好說也非常歡迎他來;維森頓先生說一定趕快寫信,不惜多費些筆墨,務必要勸他過來參加。偏巧那匹拐了腿的馬也好得出奇的快,這下可好了:博克斯山之遊又重新提上了日程。最後定下了日期:頭天去堂維爾,第二天就去博克斯山——因為看這天氣正是出遊的最好時光。

就在臨近施洗約翰節的一天,日中的陽光一片燦爛,伍德雷斯先生上了馬車,一邊的車窗還放下了遮簾。就這樣,他安安穩穩去參加這個戶外舉行的[ 原文中此處為意大利語。]聚會了。修道院裏早已把最舒服的房間騰出來了,特地為他在壁爐裏生起了火,預先烘了一上午,他理科就被請到了這裏,心裏好生歡喜!一點也不覺得拘束,很想找人痛快地談談自己都做過了什麽大好事,也很想勸大家都快來坐下,不要受了暑氣。

維森頓太太是一路走來的,她似乎是走累了,一直在這裏陪他坐著,別人都給請走了,或者經不住勸說都給拉走了,獨有她還留在這裏,耐心聽老人家訴說,還不住點頭。

愛瑪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來修道院了,一見老父親給安頓得這樣舒坦,也就放了心,高高興興的讓他自己就留在這裏,自己馬上去四處遊逛了。這座房子連同周圍的庭園,總是讓她和她的家人感到那麽神往,所以她很想去再好好觀察觀察,了解得再確切些,好加深自己心中的印象,有什麽不對之處也好趕快加以糾正。房子的規模不小,建築風格也屬上乘,所在之處地低而隱蔽,選位得當、配合和諧、別具特色,巨大的園圃一直延伸到牧草邊,牧草地上有一條小溪流過,修道院裏景象破敗,倒是樹木很茂盛,或排列成行,或夾道而立,並沒有受到追逐時尚或浪費成風而被砍伐得**然無存。

愛瑪看著這些景象,從心底感到不勝豪壯,不勝快慰,這座莊園現今的主人,也是今後的主人,跟她是姻親,她有這種心理也可以理解的。這裏的房子比哈特菲爾德大,而且跟那邊風格完全不一樣,這裏占地雖廣,布局很散,還有點兒亂,不過好多房間都很寬敞舒適,有一兩間還相當富麗堂皇。總之非常本分,也非常樸實。想起世代居住在這裏的是一戶真正的紳士人家,無論其血統還是其觀念都那麽純潔無瑕,愛瑪對這所老屋愈發湧起了一股敬仰之情。約翰·奈特利脾氣是有些缺陷的,可是伊莎貝拉的這段婚姻應該說還是非常美滿的。她的家庭、名望、地位,都沒有什麽可讓他們感到臉紅的。她想著想著心裏好高興,就隻顧這樣樂滋滋的,東轉轉西走走,後來覺得也總得跟大家一樣,該到草莓圃裏去采草莓了。

人都到齊了,除了弗蘭克·丘吉爾,大家都還在等他從裏士滿趕來。艾爾頓太太配上了自己最得意裝備:頭戴遮陽大帽,臂挎籃子;她巴不得樣樣都要由她來領頭:采是這樣,收是這樣,連說話也是這樣。現在大家想的,說的,就都是草莓了,也隻有草莓了。

“草莓是英格蘭的第一水果……沒有人不愛的……吃了隻有好處,沒有一點害處。這兒的草莓圃是一流的,草莓品種也是一流的。自己采自己吃是一種樂趣……這樣才能真正領略到草莓的好味道呢。采草莓當然是上午最好啦……不會感覺到很累……各個品種都很好吃……麝香草莓是最好吃的了,真不知要鮮美多少倍呢……不能比,不能比啊……一比起來別的品種簡直都不能吃了……麝香草莓是非常少見的……大家都比較喜歡‘紅椒’草莓……白梗草莓香味是最足的了……倫敦的草莓價格呀……布裏斯托爾一帶才多呢……楓樹林……要說栽培嘛……草莓地裏到了要翻土平整的時候……行家的才不這樣想呢想……沒有什麽一定的規矩……管園圃的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不能違反的……那種水果是夠味兒……就是膩滋滋的不能吃多了……比起櫻桃來還差點兒……倒是醋栗吃起來要更爽口些……采草莓就是得彎著腰,這一條叫人受不了……太陽火辣辣的……真累死人了……實在受不了……得去陰涼地坐會兒了。”

半個鍾頭,談的全是這些;中間隻被打斷過一次,那是維森頓太太因為惦記著她的兒子,出來問問他來了沒有。她有點不放心:就怕他的馬有什麽閃失。勉強有些遮蔭的坐處找到了,這下子艾爾頓太太跟簡·菲爾法克斯在談話,愛瑪就是不想聽也沒有辦法了。她們在談有個工作,有個再理想不過的工作了。艾爾頓太太是當天早上得到的信兒,到現在還是歡天喜地的。不是在撒科林太太家,也不是在布拉奇太太家,不過要論家業興旺、名聲顯赫,也就僅次於這兩家:那是布拉奇太太的一位表親家。那位太太跟撒科林太太也熟,在楓樹林一帶還是很有些名氣,為人脾氣好,有人緣,人品也好,無論門第、身份、家世、地位,一切都是一流的,艾爾頓太太起勁得真恨不能叫簡馬上就把這個美差應承下來。

她是心裏一團火,渾身全是勁,得意之狀畢露,盡管菲爾法克斯小姐對她講得非常明確,目前還不打算出去工作,她卻就是一點兒也聽不進她朋友的這個“不”字,把剛才已經大力推銷過的那些理由又搬出來再嘮叨了一遍。她不依不饒的,一定要簡允諾由她來代寫這封應承差事的信不可,好讓明天的郵班就寄出去。愛瑪越聽越驚訝:這樣的事簡居然也受得了?果然簡的臉上顯出了惱怒的神氣,說話的口氣也變得尖刻了——最後她終於采取了一個破了常例的果斷行動,提出還是換個地方走走吧:

“去走走好不好?請奈特利先生帶大家去園子各處看看——一個園子一個園子看過來,好不好?要看總要看得完整些吧。”

看她朋友這樣死心眼兒,叫她也受不了啦。天熱,大家都走得稀稀落落,很的少有三個人紮在一堆的。就這樣在園子裏漫了一會兒步以後,大家都不約而同的一個跟著一個,往一條綠蔭怡人的林蔭道上走去了。林蔭道不長,但很寬,兩邊種的是歐椴。路在園外,同河相並而行,可供遊覽的園子大概也就這麽大了。

順著林蔭道走到盡頭,也看不到有什麽值得一去的去處,但見一道矮石牆,配著高高的柱子,到此就隻能隔著牆望遠處了。看這石牆柱子的樣子,大概當初建造的目的是想做成個宅第的入口的模樣,而宅第卻始終不曾有過。不過,把個林蔭道的終點弄成這樣,到底算風格奇異還是什麽,還大可商榷。就這林蔭道而言則一路走來賞心悅目,到終點處放眼望去也著實是風景宜人。眼前隻見一大片斜坡,修道院的所在就大致位於斜坡的腳下,斜坡過了庭園就漸漸加大了坡度;到半英裏處成了一道陡坡,看上去相當峻險、相當壯觀,陡坡上林木蔥蔥,陡坡下就是修道院磨坊農莊了,此地後有屏障,地勢很理想,前邊有牧草地,小溪就緊貼著農莊蜿蜒流過。這一派景色真是太迷人了——不但悅目,而且讓人看得心裏都愉快。這才真是英國式的綠色世界,英國的人文教化,英國的恬適安逸,在豔陽高照下看去,怎還會有一點壓抑的氣息?

走在林蔭道上的時候,愛瑪和維森頓先生看到大家都還集中在一起,可是快要走到這個景點時,愛瑪突然發現奈特利先生和哈利埃特撇下了大家,悄悄走到前麵去了。奈特利先生跟哈利埃特!這個秘密談心[ 原文中此處為法語。]好奇怪啊!不過愛瑪看在眼裏,喜在心頭。要是在過去,奈特利先生可是不屑於跟這個姑娘走在一起的,見了她還會不客氣地掉頭就走哩!現在他們卻似乎談得很融洽。要是在以往,讓哈利埃特來到這麽個地方,看到修道院磨坊農莊竟是這麽好,愛瑪心裏是會不大高興的,可是現在她一點也不擔心了。就讓她去看吧,去看看這農莊以及農莊內外那種種蓬勃興旺、美不勝收的景象:那豐美的牧草,那遍野的牛羊,果園花開似錦,輕煙嫋嫋升起。她在石牆跟前趕上了他們,發現他們並不是縱目元望,而是正忙著在說話哩。

他正在給哈利埃特講如何耕作之類的知識,見愛瑪來了,便輕輕一笑,意思似乎是在說:

“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啊。我談談這些總可以吧,你用不著疑心我是在講羅伯特·瑪蒂什麽的。”

她一點也不疑心。那些都是老掉牙的事了。羅伯特·瑪蒂心裏也恐怕早就沒有哈利埃特了。他們就一起在林蔭道上漫步了一會兒。這裏的樹蔭下真涼爽極了,愛瑪覺得玩了這半天,就數這段時光最愉快了。

接下來就該回屋裏了:大家都得去裏邊去吃飯。等到大家都已經坐下來了,弗蘭克·丘吉爾還是沒有來。維森頓太太望了又望、看了又看,卻始終不見兒子的人影。做父親的非但說自己沒有什麽不放心的,而且還笑她是瞎擔憂。可是她的心卻怎麽也放不下來,心裏不禁暗暗祈求:真希望他從此就再別騎他那匹黑牝馬了。小夥子曾表示過他是一定要來的,其口氣之肯定超乎尋常。

“舅母好多了,我來是絕無問題的。”

不過,有好幾位馬上就提醒她:丘吉爾太太的病情很可能會發生什麽突然變化,需要外甥照料,弄得他脫不了身,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在大家的勸說下,最後維森頓太太終於相信了,至少說了這麽一句:一定是丘吉爾太太不知怎麽又發病了,所以他來不了啦。正在大家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的時候,愛瑪瞅哈利埃特瞅了一眼,見她舉止如常,絲毫沒有一點感情的流露。冷餐用過了,大家要再一次出去,好去把還沒有參觀完的地方都參觀到,比如老修道院的養魚池,走得動的話還可以一直走到苜蓿地,那裏的苜蓿明天就要開割了;至少可以再去享受一下先熱後涼的那種樂趣吧。

伍德雷斯先生已經到園子的最高處慢悠悠地轉過一圈了,連他也認為那裏沒有一點河裏來的潮氣,夠保險的,不過這一回他就不想再走動了。他女兒決定留下來陪他,好讓維森頓先生說通他太太,教太太去活動活動筋骨,換換空氣,看起來她的精神確實是需要調劑一下了。為了讓伍德雷斯先生有點什遣,奈特利先生真是動足了腦筋、想盡了辦法。一冊冊版畫、一抽屜一抽屜的紀念章、小浮雕、珊瑚、貝殼等等,但凡是他藏品櫃裏的家藏珍品,他全都盡數搬了出來,好讓他這位老朋友消磨時光。他這番好意果然十分見效。伍德雷斯先生看得津津有味,非常認真。上午維森頓太太已經一件一件都拿給他看了,現在他要一件一件都拿給愛瑪看一遍。好在老先生除了對麵前的這些一竅不通外,其他倒沒有什麽像小孩子的地方:他做事慢條斯理,有板有眼。

不過,在他開始看第二遍之前,愛瑪先到門廳裏去轉了轉,打算抽出一兩分鍾的空,來看看這房子的入口和底層的布局。可是剛一到那裏,就正好碰見簡·菲爾法克斯從園子裏匆匆回來,一副偷偷溜回來的樣子。對方沒料到一跑進門就撞上了她,起初嚇了一跳,不過伍德雷斯小姐倒正是好是想要找的人。

“托你一件事好不好,”她說,“要是有人問起我,就請你代我說一聲我回家了。我得趕快回家了去。天色不早了,可是姨母親把時間給忘了,也不想想我們出來已大半天了;我看家裏外婆一定在等我們了,所以我決定馬上就回去。我對誰都沒有打過招呼,就怕打了招呼會招來麻煩,引起不快。他們有的去養魚池了,有的又去林蔭道了。他們可能要全都回來了才會問起我。要是問起來,就請你說一聲我已經回家去了,好不好?”

“好的,我一定照辦,可是你總不會就一個人走回海伯利去吧?”

“就一個人走呀,那又有什麽呢?我走起來很快。二十分鍾就到家了。”

“可是路畢竟太遠,實在太遠了,孤身一個人走可不行啊。讓我父親的仆人送你回去吧。我去叫他套車。隻消等五分鍾就過來了。”

“謝謝你,謝謝你……可是不要費這個事啦……我倒覺得還是走回去好。我怎麽會怕一個人走?……說不定啊,我馬上就得去給別人保駕呢!”她這話說得很激動,愛瑪很同情,就又說:“那你也不能就這樣去冒險呀。我一定得吩咐套車去。不說別的了,這麽熱的天,你恐怕就頂不住。再說你已經很累了。”

“是很累,”她回答說,“我是很累,不過不是你說的那種累……我大步流星趕一程路,精神上反而會好些。伍德雷斯小姐呀,我們都是有過這樣的體驗的,知道這精神上的累是什麽個滋味。不瞞你說,我精神實在是累到筋疲力盡了。你還是讓我由著我自己的意思來辦吧,隻要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已經回家,我就感激不盡了。”

愛瑪再也沒說一句話阻止她。她全都明白了;她很理解對方急迫的心情,就敦促她快走,抱著成了知己的一片赤忱,目送她平安而去。

簡臨走時一臉的感激,臨走前說的那一句“伍德雷斯小姐呀,有時候隻身一人倒成了一種享受了!”似乎是從一顆壓得不堪重負的心裏發出來的,從中也可以多少看出她就是這樣長年過著這種隱忍的日子,就是對最熱愛她的人也得這樣默默隱忍。

“唉,這樣的家!這樣的姨母親!”愛瑪轉身回到門廳時,不禁暗自感歎。“我真同情你啊。你受不了是理所當然的事,這種真情你越說給我,我就越喜歡你。”

簡走了不到一刻鍾,愛瑪他們也隻剛剛把威尼斯聖馬可廣場的幾張風景版畫看完,弗蘭克·丘吉爾就走進屋裏來了。愛瑪早已不再惦記著他了,她隻當他不會來了,但看到他來還是挺高興的。這一下維森頓太太完全可以放心了。不是那匹黑牝馬出了岔子,而是猜想問題出在丘吉爾太太身上的那幾位說對了。

他走不開,因為他舅母親的病情驟然加重了——是神經症狀突然發作,持續了好久。他幾乎已經死了心,以為來不了了;等到情況有了好轉,已經很晚了。他要是早知道一路上會跑來這樣熱,急忙趕來還是這麽晚才到的話,他恐怕真還真是幹脆別來的好呢。這天熱得也真離譜兒,這樣的熱天他還從來沒碰到過……他都有點後悔了……他最受不了天熱……冷點倒沒什麽,再冷他都經得起,可是天熱就受不了了。盡管伍德雷斯先生壁爐裏的那堆火已隻剩些殘灰而已,他還是盡量躲得遠遠的,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了下來,顯得十分狼狽。

“你坐下來,一會兒就不會覺得熱了,”愛瑪說。

“等到我覺得不熱了,又得起身趕回去了。我的時間實在緊迫啊……可是承大家這樣的盛情,我又非來不可!我看大家大概都快要回去了吧——大夥不是已經都散了嗎?我來的路上就遇到了一位。這樣的天氣,弄得人都快發瘋了——十足是發瘋了!”

愛瑪一邊聽,一邊拿眼睛去瞅,她很快就看出來了:弗蘭克·丘吉爾此刻的心情用個形象的說法來形容最貼切不過了,那就叫“氣不順”。有的人一熱脾氣就很躁。他也許就屬於這種體質。她知道那並不算什麽大毛病,隻要吃點什麽喝點什麽往往就能好,所以她就勸他去吃些東西壓壓饑。飯廳裏有的是吃喝的東西,要什麽有什麽。她急人之難,邊說著還指了指門哪兒。

“不,我不能吃。我不餓,一吃反而更熱了。”

不過,才兩分鍾,他就對自己讓了步,態度一下子鬆動了。嘴裏咕噥了一句,說去看看有沒有雲杉啤酒什麽的,他就徑自走了。愛瑪便又回過來一意陪著老父親看畫,心裏暗自思忖:“我幸虧沒有再去愛他。今天早上不過是稍微熱了點,他就這樣受不了了,弄得六神無主的,那樣的人我怎麽能喜歡他呢?哈利埃特性格溫柔,脾氣隨和,配他倒還挺合適。”

他去了好長時間,估計是足夠他盡情吃一頓了。等到回來,他樣子就大為改觀了——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恢複了常態,顯得彬彬有禮了。他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到他們旁邊,看他們是在看畫,就表現的對此很有興趣的樣子,還頗有分寸地為自己來得這麽晚而表示了歉意。他的情緒畢竟還是很高,看上去似乎是在盡力打起精神來,到後來他終於能故意說上兩句蠢話博取大家的笑聲了。當時他們是在隨意翻閱瑞士的風景畫。

“等我舅母親身體好了,我就要往國外跑,”他說。“那樣的好地方我要是不去見識見識,真是死也不甘心的。說不定哪天我還會畫幾張素描寄給你們瞧瞧呢——或者寫幾篇遊記讓你們看看——再不就寫上一首詩。反正我一定要好好表現一下自己的才華。”

“是吧——不過想在瑞士寫生,那估計你是妄想了。你去不了瑞士哪。你舅舅舅母親絕對不會讓你離開英國的。”

“可以勸他們一起去嘛。說不定醫生也會建議舅母親到氣候比較暖和的地方去休養休養。我覺得我們一起去國外的希望倒是很大的。真的,希望是很大的。我今天早上好好想了想,覺得信心十足:我看我要不了多久就能去國外了。我也應該去外邊走走了。老是這樣無所作為,反正這日子我過膩了。我真想換換空氣。我可不是說著玩兒的,伍德雷斯小姐,不管你犀利的目光能看透什麽——反正我是在英國過膩了,巴不得明天拔腳就離開。”

“我看你是富貴的日子過膩了,嬌慣的日子過膩了!難道你就不能找些艱辛來磨練磨練自己,心安理得地留下來?”

“我怎麽會富貴的日子過膩了?嬌慣的日子過膩了?那你就完全錯了!我認為自己過的日子一算不上富貴,二算不上嬌慣。在一些大事要事上我總是事與願違。我看幸運兒三個字我是一點兒也沾不上邊的。”

“不管怎麽說,反正我看你已經不像剛進門那會兒那樣人困馬乏了。你再去吃點兒,喝點兒,管保更有精神了。把冷盤肉再吃上一片,把馬德拉白葡萄酒兌上點水再喝上一些,你也就跟我們大家都一樣,有玩兒的興致了。”

“不——我不去。我要坐在你的身邊。你才是我解乏的最佳良藥呢。”

“我們明天要去博克斯山呢,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吧。那兒雖不是瑞士,不過小夥子真要是想換換空氣,那倒也能湊合湊合。你今天就別回去了,明天跟我們一塊兒去怎麽樣?”

“不行,我怎麽能不回去呢。等天一黑,天涼快了點我就得趕回去。”

“那你就明天一早趁天還涼快再趕過來。”

“不了——我要是趕來,我那躁脾氣又要上來了。”

“那你就留在裏士滿吧。”

“可是我要留在那兒的話,脾氣會變得更躁的。想想你們都去了,卻獨少我一個,那我怎麽能受得了?”

“這個難題就隻能由你自己解決了。左右都是個躁字,取其輕者還是取其重者,你決定吧。我也不想再說什麽了。”

這時候外邊的人陸續回來了,不一會兒大家就都到齊了。見了弗蘭克·丘吉爾,有的人興高采烈,有的人卻無動於衷;可是,發現菲爾法克斯小姐不見了,把原委一弄清,大家都覺得略微不快,也很不安。時間也差不多了,大家都該回去了,話也隻能談到這裏為止了。

最後匆匆忙忙商量了一下第二天的出遊事宜,大家就散了。弗蘭克·丘吉爾說他明天不去,本來就不大情願,他這不大情願如今早已變成一百個不情願了,因此他臨了對愛瑪說:“好吧,如果你真要我留下來明天一起去的話,那我就從命了。”

愛瑪笑笑點頭表示認可,這樣,除非裏士滿派人來叫,否則的話,不到明天天黑他是說什麽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