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到日出的時候,天剛有點蒙蒙亮,那是一種美妙蒼茫的時刻。在深邃微白的天空中,還散布著幾顆星星,地上漆黑,天上灰白,野草在微微顫動,四處都籠罩在神秘的黎明之中。一隻雲雀仿佛和星星會合到一起了,在天際唱歌,遼闊的蒼穹好像也在屏息靜聽這個小生命為天邊宇宙唱出的讚美頌歌。在東方,博克斯山映著吐露青銅色的天邊,顯示出它的輪廓。去博克斯山的那天,天氣晴朗。加上其他條件也都很合人意: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車馬飲食都很周全,大家個個都很守時,所以這一趟至少有一個不錯的開局。

維森頓先生是總指揮,他在哈特菲爾德和牧師宅之間協調得非常協和,所以一到那天大家早早都到了。愛瑪和哈利埃特是坐一輛車來的,貝茨小姐和她外甥女搭的是艾爾頓家的車,男士們都騎馬。隻有維森頓太太陪著伍德雷斯先生留下來了。真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等一到目的地,大家就可以去玩個痛快了。七英裏的路,就是在希望可以好好玩一下的心情下很快走完的。剛一到時大家都不住地讚歎;可是這一天總的說來叫好之聲卻並不是很多。大家身上有一種懶洋洋的氣息,都提不起精神來,一種不太協調的跡象,是一直沒有辦法消除的。他們都各自結伴,分得太很散。艾爾頓兩口子走在一起,奈特利先生照料貝茨小姐和簡,愛瑪和哈利埃特則歸弗蘭克·丘吉爾保護。維森頓先生想促使他大家都處得更融洽些,但是沒一點效果。這樣分散的格局初看似乎是偶然形成的,而且以後一直沒有發生什麽大的變化。艾爾頓夫婦倆雖然沒有表現出不願意和別人打交道的意思,還盡量顯出隨和可親的樣子,不過在山上整整兩個鍾頭,另外兩撥人卻似乎抱定了一條互不來往的原則,那原則真是堅固,眼前的風景再好,帶來的點心小道再美,樂嗬嗬的維森頓先生再有本事,也絲毫不能改變這條原則。

起初愛瑪隻覺得這世上的人似乎都呆了。她還從沒有見過弗蘭克·丘吉爾這樣寡言少語,全沒了一點機靈性兒。他說的話一句也不入耳,兩眼呆滯無神,稱讚兩聲也是毫無真意,聽她說話更是毫無反應。他就這樣癡呆呆的,難怪哈利埃特也一並發了呆。兩個人都是這模樣,叫她著實受不了。待到大家都坐下以後,情況才有了些微的改善——在她看來這改善還不小呢,因為弗蘭克·丘吉爾說話漸漸多起來了,熱情也高漲起來了,首選的進攻目標就是她。隻要有殷勤可獻,這份殷勤就一定是獻給她的。他就一心想引她高興,討她喜歡——而愛瑪呢,也很願意借此趕緊開心起來,明知是奉承也不以為然,因此也無拘無束、熱情洋溢,還像交往之初讓她心頭發燙之時那樣,對他一味采取鼓勵歡迎的態度,就是允許他把殷勤獻過來。不過現在在她看來,這不算什麽,雖然在旁人看來,卻不是這樣的,他們覺得這種情況在英語裏隻有一個單詞可以充分表達,這就是“調情”。“弗蘭克·丘吉爾先生和伍德雷斯小姐這樣相互調情,也未免太過分了吧!”這樣的話來形容他們,那是一點也為過的——更有甚者還很可能被一位女士寫在信裏報到楓樹林去,還有一位女士則可能會報到愛爾蘭去。這倒不是因為愛瑪真的覺得很快樂,輕飄飄的都有些忘乎所以了,正相反,那是因為她覺得今天玩得沒有她預想的那麽快樂。她縱聲大笑是因為她自己心裏很失望。她很喜歡他獻上的殷勤,覺得他這些殷勤的言談舉止不管是友好的表示,還是愛慕的流露,即便就是逢場作戲也好,應該說都是極其精明的;不過即使是這樣,那也贏不回她這顆心了。她隻想把他作為一個普通朋友。

“我真是太感激你了,”他說,“幸虧你叫我今天一定來!如果沒有你,今天這遊山的樂趣我就要錯過了。昨天我本來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回去的。”

“是啊,你當時的脾氣真是夠躁的。我不知道什麽事讓你那麽不痛快了,可能是因為來晚了,沒能吃上極品草莓吧。當時你還不沒白我這個做朋友的一番好意。虧得你還算放得下架子,死皮賴臉的,非得要我下命令叫你來不可。”

“哪兒是脾氣躁啊。我那是累的。天那麽熱,我都快撐不住啦。”

“今天天氣更熱呢!”“我倒一點也沒覺得,相反我覺得今天舒爽極了。”

“你覺得舒爽,那是現在你的脾氣給克製住了。”

“大概是讓你克製住的吧?也是。”

“這話說的好像是我故意要引你那麽說的了,不過我的意思說的是自我克製。昨天,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你的行為很失控,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不過今天你還是給管住了——我又不可能一直在你身邊哪,所以你最好還是別那麽想,要相信管住你脾氣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其實還不是一樣。我要是心裏沒有股推動的力量,也是管不住自己。你開不開口都一樣的,反正我是聽了你的命令。再說你怎麽不是一直在我身邊呢?你就一直在我身邊嘛!”“那最多也隻能說從昨天下午三點鍾開始吧。要說我對你真有什麽深刻的影響,也不會早於這個時間,否則,你以前也就不會那樣發火了。”

“昨天下午三點鍾?那是的。我記得我跟你第一次見麵是在二月裏。”

“你可真會說話,叫我都沒話說了。不過,(她壓低了聲音)就我們兩在說話呢,我們總是這樣閑扯,讓七位聽客的看白戲,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們沒說什麽丟臉的話,”他厚著臉皮,嬉皮笑臉地繼續說。“我和你第一次見麵是在二月裏嘛。我這話要讓山上的每個人都聽到。但願我一字一音都能傳到四方去。我跟你第一次見麵就是在二月裏嘛!”隨即他壓低了嗓音,悄聲說道:“我們這同遊的幾位都是超級木頭腦袋。我們想個什麽辦法來逗一下他們好呢?再怎麽胡鬧都行。好歹總得引大家說說話才行。女士們先生們,隻要有伍德雷斯小姐參加的集會她就是理所當然的主角,現在我就奉她之命昭告各位:她很想聽聽各位現在心裏都在想些什麽呢。”

有人不禁笑了起來,高高興興搭了話。貝茨小姐就說了好一大堆。艾爾頓太太一聽伍德雷斯小姐是他們今天這班人的佼佼者,氣得肚子都鼓了起來。奈特利先生的回答是最別致的:

“伍德雷斯小姐真的很想聽聽我們大家都在想什麽嗎?”

“哎,沒有的事,哪有!”愛瑪擺出一副輕鬆的神態,笑嗬嗬地大聲說,“絕對沒有的事!現在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些。還是讓我聽聽別的吧,隨便什麽都行,就是不聽你們大家都在想些什麽。也不是說誰的想法都不想聽。可能總有那麽一兩位吧,他們的想法如何,我大概還是想聽一下的。”

“這種事情嘛,”艾爾頓太太故意放大嗓門,加重語氣說,“連我都覺得沒這份榮幸,無權去探究呢。不過,這次結伴遊山,我作為陪伴姑娘們的老大姐吧,或許還……我這個人可是從不搞什麽小集體的……一塊出來遊山玩水嘛……姑娘家終歸是姑娘家……太太們終究是太太們……”

她這後半段嘟嘟噥噥的話實際主要是說給自己的先生聽的;她先生的回答也同樣是嘟嘟噥噥的:

“說得對,親愛的,說得對。一點都沒錯,就是這話……真是聞所未聞,不過現下有些上等婦女說話就是全無顧忌……當笑話聽也就算了。反正你才是實至名歸,大家心裏都是很明白的。”

“不行,”弗蘭克悄悄對愛瑪說,“他們大半都賭氣了。我要說得再高超點,好好刺刺他們。女士們先生們,我奉伍德雷斯小姐之命昭告各位:她收回成命,大家不必再一五一十匯報自己此刻都在想些什麽了,而隻希望你們說些趣事笑話好助助興,不限題目。你們一共是七位,我就不在其中了。她隻要求你們每個人或是說一個絕妙的段子,詩文不拘,照抄別人的,自己創作的均可,或是中等精彩的兩個段子,如果實在淡而無味的,那就得說三個,反正得保證大家聽完以後一定能報以熱烈的笑聲。”

“哦,那就好,”貝茨小姐嚷起來,“那我就不用太擔心了。‘如果實在是淡而無味的,那就得說三個’。你們看,這一條正合我呢。什麽時候隻要我一開口,保證淡而無味的段子三個就有了,你們說是吧?”她一副老好人的樣子,看著大家,巴不得大家都一致點頭稱是。“你們大家說到底是不是嘛?”愛瑪有點忍不住了。

“哎呀,大姑!有一點可能有些不好辦呢。很抱歉,對你就得有個段數的限製——最多不能超過三段。”她表麵上裝得仍非常客氣,貝茨小姐也信以為真,一時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等到突然悟了過來,雖說不至於生氣,卻也微微有些臉紅,這說明她心裏還是有點不快的。

“啊!哎喲——真是!好好,我懂她什麽意思了,”她轉過去對奈特利先生說,“我一定要好好管住自己的舌頭。我一定是不知趣,討人嫌了,要不她絕對不會對一個老朋友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這個主意好,”維森頓先生嚷嚷著說,“就這麽定了!一言為定!我一定盡力而為。我這就出一個謎語。請問謎算不算數啊?”

“抱歉,老爺子,實在不太好算數,”他兒子答道。“不過我們可以放寬一下,尤其是誰帶頭先來的話。”

“不,不,”愛瑪說,“要算,一定要算。維森頓先生出一道謎,不僅自己可以過關,連他的鄰座也可以帶著過關。來吧,先生,請說出來我們聽聽。”

“我個人覺得這道謎恐怕還稱不上絕妙,”維森頓先生說,“因為這太明顯、太直露了。謎麵是這樣的:哪兩個字母合在一起,就能表示盡善盡美?”

“兩個字母……表示盡善盡美?……我可實在猜不出來。”

“啊!你是永遠也猜不出來的。你呀,”他指的是愛瑪,“我能保證你永遠也猜不出來。我來告訴你吧。是M和A,連起來念不就是‘愛……瑪’嗎?明白了嗎?”

愛瑪悟了過來,心裏感到一陣美滋滋的。這種謎雖然說不上有多大的妙趣,但是在她聽來卻是挺逗、也很值得玩味的,弗蘭克和哈利埃特也有這樣的感覺。在座的其他人卻好像並沒有聽得這樣津津有味,有幾位甚至一臉的茫然,似乎根本沒有聽懂是什麽意思。奈特利先生更是一臉凝重,說道:“原來你們要求的所謂‘絕妙’就是這樣。維森頓先生一炮打響了,我們剩下的人就得統統交白卷了。盡善盡美,哪裏有這樣容易的事啊。”

“哦!要說我呀,請你們一定饒恕我呀,”艾爾頓太太說。“我是絕對不來的——我對這一套完全沒有興趣。以前有人拿我的名字作了一首離合詩[ 屬於藏頭詩的一種:詩行中每句首詞的第一個字母或尾詞的最後一個字母,或者按其他規律安置字母,最後能組成一個詞或詞組。]送給我,其實我根本就不喜歡這種玩意兒。我知道那是誰送給我的。是一個討厭透頂的傻小子!你知道我說的是誰,(說著把頭向她丈夫微微點了點)這種把戲在聖誕節圍爐烤火的時候玩玩不錯,可是如果夏天到野外來遊玩還弄這一套的話,我覺得就太不合時宜了。請伍德雷斯小姐饒了我吧。我可不是那種一開出口就妙語連珠,供大家解悶的高手。我是不敢自命的。我這個人確實非常好,可說句老實話,我也應該有權自己決定什麽時候該開口,什麽時候該沉默的。丘吉爾先生,請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埃先生,奈特利,簡和我,就請你放過我們四個吧。我們是說不出什麽絕妙的段子的——我們幾個誰也不會說。”

“是啊,請放過我吧,”她丈夫帶著點譏諷的口氣接口著,“我是實在說不出什麽好聽的,沒法給伍德雷斯小姐或者其他哪位小姐助興了。我已是個有了家室之累的老家夥了——完全是廢物一個了。讓我們起來走走好嗎,奧庫斯塔?”

“再好不過了。在一個地方玩得太久了,我正覺得有些乏味呢。來吧,簡,你挽著我的胳膊。”

簡婉言拒絕了,那兩口子就徑自起來走了。

“好一對恩愛夫妻!”一等他們走遠,弗蘭克·丘吉爾便開了腔,“真是天生一對哪!也真叫有緣——他們倆是在一個公共場所裏認識後就結婚的吧!在巴思相識的時間,我看頂多也不過幾個星期吧!這不是很有緣分嗎?你想呀,在巴思這種地方——就算不在巴思,在其他的公共場所也一樣——你能對一個人的品性,有多少真正的了解呢?幾乎等於零!你一絲半點也別想了解得到。要了解一個女人,隻有見到了在自己家裏的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的她,完全是平日麵目的她,才能得出一個正確客觀的判斷。否則,那就隻能是憑空猜測,撞運氣——這運氣一般總是好不了的,匆匆相識了就訂婚,結果弄得悔恨終生,這樣的男人也的卻是太多了!”

之前除了在女伴們之間說幾句以外一直極少開口的菲爾法克斯小姐,此時卻開口說道:“這種事情當然也有。”一陣咳嗽,話就被立即打斷了。弗蘭克·丘吉爾轉過臉來想聽她說。

“你還沒說完呢?”他收起笑容說。

她這才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我隻不過是想說,這種不幸的情況有時候確實是存在的,不僅男人有,女人也有,不過我看還不是十分常見。即使事前考慮欠周,匆忙就定了魂——事後設法補救,一般情況下也總還是來得及。總之,我的意思就是:隻有優柔寡斷、性格軟弱的懦夫,才會因為認錯了人而背上包袱,痛苦一輩子,其實這種人就是有得到幸福的,也不過是僥幸。”

他一言不答,隻是怔怔地瞅了一會兒,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然後兒便又以輕快的語氣說道:“哎呀,我對自己的眼光確實是缺乏信心,將來結婚的時候,倒真希望能有誰幫我挑選個妻子呢。你來幫我這個忙好嗎?”他轉過頭去對愛瑪說道。“你來幫我挑選個妻子怎麽樣?你選定的人,我肯定會喜歡的。我們家就是蒙你成其事的,不是嗎?”說完他著對父親微笑一下。“替我也找一個吧。我不急。隻要你認定了她,就可以慢慢培養她。”

“把她培養得和我一樣嘛?”

“當然,隻要你有辦法。”

“好的。我謹受尊托了。你到時候一定會娶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妻子的。”

“我隻要求她一定要活潑,最好要有淡淡的棕色的眼睛。別的就無所求了。我要出國去呆兩年——等我回來後,我可要向你要老婆哦。可別忘了啊。”

愛瑪哪兒能忘得了。托她辦這件事,她是再樂意不過了。哈利埃特不剛好是他要的那個人嗎?除了要有淡淡的棕色眼睛這一條以,再過兩年包管她樣樣都符合他的要求。或許現在他心目中早已看中哈利埃特了呢,這事誰說得準呢?說要她慢慢培養什麽的,看來恐怕就是這個意思了。

“哎,姨媽,”簡對她姨媽說,“我們也是不是該去找艾爾頓太太了?”

“好啊,我親愛的。我百分之百個讚成。我馬上就可以走。其實我剛剛才早就想和她一起走了,不過現在也不遲,一會兒就能追上她了。你看那是不是她嘛?……不,看錯人了。那是愛爾蘭大車遊覽團裏的一位女遊客,和她一點也不像。哎,我說……”

她們走後,奈特利先生也走了。隻剩下維森頓先生父子倆,和愛瑪,還有就是哈利埃特了。小夥子此時已經興奮到了讓人討厭的地步。連愛瑪也對他的一味奉承打趣聽不下去了,倒是情願找誰一塊兒去悠閑自在地散一會兒步,哪怕就是隻身一人獨坐一會兒也好,隻求耳邊能清淨點兒,好靜下心來觀賞山下的美景。看到仆人來,稟報說馬車已經備好,她心裏不覺高興,經過好一陣忙亂終於收拾停當,臨走時艾爾頓太太又要她的大車領頭,所有這一切愛瑪都欣然接受了,就是為了可以享受會兒安靜,坐車回家了。原本以為可以痛痛快快玩一天,可是天知道盡了幾分興,現在總算一切都要結束了。她隻希望,這樣人多心雜的旅遊活動,今後再也不要馬馬虎虎地參加了。就在等著上車的時候,她看見奈特利先生就在她身邊。奈特利先生向四周瞧了瞧,像是看清了近處無人,這才說道:“我以前老是說你,愛瑪,今天還是得說你。除了我,恐怕沒有人會這樣說你,我也知道這並不是你給了我什麽特權,而隻不過是勉強容忍了我而已,不過今天我還是得說你一回。我不能眼看你做錯了事而不聞不管。你怎麽能對貝茨小姐那樣毫無同情之心呢?你說幾句俏皮話也就罷了,可又怎麽能對像她那樣性格、那樣年紀、那樣處境的小姐這麽蠻橫無理呢?愛瑪,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

愛瑪回想了一下,臉紅了,心裏感到非常愧疚,不過她還想一笑了之。

“可我當時怎麽憋得住啊?話就脫口而出了!我想換了誰都憋不住的。那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看她也根本沒有聽懂我的意思。”

“她肯定聽懂了。你的意思她當然明白了。她後來的話就是對你這個意思而說的。我想你也該聽見了她是怎麽說的——她說得多麽坦誠、多麽大度啊。我想你總該聽見了吧,她稱讚你待人寬厚,說她自知和自己人相處一定很招人討厭,可是你和你父親卻一直對她寬厚相待。”

“唁!”愛瑪嚷了起來,“我當然知道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善良的人了,不過你也得承認,在她身上善良和可笑偏偏都是合在一起的,這是分也分不清的。”

“是很難分清,”奈特利先生說。

“這我也承認。要是她家境優裕點的話,你偶爾對她可笑的一麵渲染了點,而對她善良的一麵忽視了點,那我倒是完全可以體諒的。要是她是個富家女的話,你對她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就算顯得荒唐了點,是笑是惱我覺得就都無所謂,絕不會來和你理論,怪你失禮的。要是她也有你這樣的地位的話……

可是愛瑪,你得想想,她的實際情況卻遠不是這樣呀。她是個窮人,剛出世的時候還有溫飽日子過,但後來就越來越敗落了,以後要是老了,家境隻怕還要進一步敗落下去。你應該同情她的處境才是,可是你呀!瞧你幹了些什麽!她在你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認識你了,她在人家還爭相巴結她的時候就看著你長大了——可你倒好,心裏一得意,腦袋一發昏,反而取笑起她來,弄得她多沒麵子啊——而且還是當著她外甥女的麵——當著大家夥兒的麵。你那樣奚落她,就會有很多人(有某幾位是肯定的)來學你這一套,這話你聽著可能不高興,愛瑪——其實我何嚐高興得起來呢,但我還是得說,我還是要說……隻要我嘴巴還能說話,就要對你說實話。我以一片肺腑之言向你進呈,以此來證明我是你稱職的朋友,能這樣我也就安心了。或許你現在還不理解我,但是相信你總有一天會理解我的。”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朝著馬車走去。馬車早已備好,還沒等她再開口,他已經伸過手來,扶她上車了。看她始終避過臉,不說一句話。他誤解她的心情了。其實她是生自己的氣,再上羞愧難當,又憂心忡忡。她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一進車廂她就往座上一靠,癱在那裏半晌沒有動彈,既而又責備起自己來:你看連再見都忘了說,也沒道一聲謝,竟然是一臉的怒氣和人家分了手!她趕緊探出頭去,又是叫喊又是揮手,想改變自己的形象,可是這已經來不及了。他早已轉過身去,馬也已撒蹄奔跑開了。她隻顧向後望去,可是始終沒看見任何反應。

這車今天似乎也跑得比平常快,轉瞬就已到了半山腰,一切都遠遠甩在後麵了。心頭是說不出的煩惱——簡直到了怎麽也控製不住的地步。她這輩子從沒有落到過這般田地,心裏竟會是如此焦躁、如此羞愧、如此難受。她受到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對方一番話說得句句在理,無可否認、無法辯駁。她打心眼兒裏佩服。她怎麽能對貝茨小姐那樣粗魯、那樣殘忍呢?她怎麽會這樣有失檢點,讓她自己所尊重的人對她這樣反感呢?怎麽能連感謝的話都沒有,“你說得對”之類的話都沒有一句,就那樣讓他走了呢?過了很久,她心裏還是平靜不下來。她越想,心裏就越亂。她內心從來沒這樣苦悶過。好在這會兒也用不著說話。車廂裏隻有哈利埃特,她似乎也是沒精打采的,應該是累壞了,正巴不得別說話呢。這回家的路上,愛瑪覺得自己的淚水幾乎沒有停過,盡管落淚在她是很反常的事,但她也不想再硬去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