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埃特,可憐的哈利埃特!”這句話是最能說明愛瑪現在的心情的。對她來說,這件事的真正的苦惱之處就在於老是有很多惱人的念頭驅趕不散——而那種種念頭都包含在這句話裏了。弗蘭克·丘吉爾對她的行為舉動雖然很過分——不像話的地方多著呢——可是她之所以生他的氣,原因不在於他對她的所作所為,而在她自己的所作所為。弗蘭克的行徑之所以可惡至極,是因為在哈利埃特的問題上,他讓她陷入了一個極其尷尬的局麵。她出錯了主意,拍錯了馬屁,再一次害苦了“可憐的哈利埃特!”

奈特利先生真有先見之明,他就說過:“愛瑪呀,你哪兒算得上是哈利埃特·史密森的朋友呢。”遺憾哪,對哈利埃特她真是隻有幫倒忙的份兒了。

很明顯,這次跟上次的情況不同,這次惹出麻煩事來,倒並不完全是她一手策劃的,也不完全是她別出心裁,倒也並不是由她一提,哈利埃特才起了不該有的念頭,動了本來不會動的感情,因為當初在這個問題上她還沒有露出過一點意思的時候,哈利埃特就自己有過表示了,她對弗蘭克·丘吉爾是很讚賞的,也很喜歡的。可是即便這樣,愛瑪覺得自己還是絕對脫不了教唆的責任,要不是她的極力攛掇,哈利埃特或許早就收起這份心思了。她不應該讓哈利埃特的這種想法往這方麵發展滋蔓。憑她對她的影響這是完全辦得到的。她到現在才深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不應該任其發展蔓延。她覺得自己簡直是沒一點把握,就拿朋友的幸福去冒險。自己隻要稍懂一些人情世故,就應該告誡哈利埃特千萬不可動了感情喜歡上他,他愛上她的可能性是連百分之一都沒有。“可是我對世道人情恐怕懂得太少,”她心裏想。

她對自己的行為氣憤極了。幸虧她還能同時生弗蘭克·丘吉爾的氣,不然的話那可就太難忍受了。至於簡·菲爾法克斯,愛瑪現在對她至少也可以少動些感情,不用再擔心什麽了。一個哈利埃特,就夠她操心的了。她已用不著再為簡難過了;簡的苦惱犯病,肯定都是同一個原因,想必現在也可以一並治愈了。她矮人三分、遭受苦難的日子可以結束了。要不了多久她也可以身體康複了,日子也可以過得既順心又富足了。愛瑪如今才悟出了自己好意關心,對方卻並不領情的原因所在。一旦這個謎解開,許多細節也就都不難明白了。肯定都是妒忌心在作怪。在簡的眼裏她可是她的情敵呀。隻要是她提供的幫助和關心,人家不拒絕才怪呢。坐哈特菲爾德的馬車去兜風,就等於是叫她受苦刑了。哈特菲爾德家藏的竹芋當然更是同毒藥無異了。這些她都能理解;她盡管心裏很生氣,看問題難免有失公正,帶些主觀偏見,可是如果能夠平心靜氣好好想一想,那她也承認,簡·菲爾法克斯地位提高了,日子過好了,也沒有什麽於理不合的。可是那可憐的哈利埃特才真叫她操心呢!她哪還有這份閑心情去同情其他人呢。

愛瑪想起來就心裏難受,她擔心哈利埃特這第二次的失望要比第一次還要厲害。這第二次愛戀的對象各方麵的條件都遠優於第一次,所以打擊必然更加沉重;這第二次愛戀對哈利埃特心理上的影響也更強烈,所以打擊也肯定更加沉重。不過愛瑪覺得她還是得把這不幸的情況如實透露給哈利埃特,並且越快越好。維森頓先生臨分別時還特意叮囑此情不可外露。

“目前對於這整件事情還得嚴格保秘。這是丘吉爾先生再三強調的,他覺得自己的夫人新近亡故,應該對逝者表示應有尊重。大家也認為事關大禮,這是理所當然的。”愛瑪當下就答應了,但是哈利埃特是個例外。她這個責任更加重大。

盡管她滿心的煩惱,不過想起來還是感到事情有點滑稽:她現在要找哈利埃特去辦的這件不好辦的麻煩事兒,不就是和剛才維森頓太太找她,硬著頭皮才辦完的那回事一樣嗎!維森頓太太剛剛那樣憂心忡忡向她訴說消息,不就是現在她憂心忡忡馬上就要跟人家報告的消息嗎!她一聽見哈利埃特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心緊張的就怦怦直跳;她轉念又想,剛才自己踏進蘭德爾斯基門口的時候,可憐的維森頓太太肯定也是這樣難受和煎熬的。但願消息一通報,結果都一個樣!不過,這種可能性是絕對不會存在的。

“哎呀,伍德雷斯小姐,”哈利埃特一進屋裏,就嚷嚷開了,“你聽聽,這世界上還有比這條消息更奇異的嗎?”

“你說什麽消息呀?”愛瑪接口道,她察言觀色,卻仍然摸不透哈利埃特是不是已經聽到什麽消息了。

“簡·菲爾法克斯呀。你聽過天下有這樣離奇的事嗎?哎呀,你怕什麽呀!我不會要你來告訴我的,維森頓先生自己已經統統告訴我了。我剛遇到他了。他對我說這件事要嚴守秘密,要我對誰都不能說,隻有你是例外,不過他說你也已經知道了。”

愛瑪急忙問道,“維森頓先生到底告訴你什麽啦?”她心裏還是沒底。

“哦,他全告訴我啦!說簡·菲爾法克斯和弗蘭克·丘吉爾先生馬上要結婚了,並且說好長一段時間來其實他們早已私下訂過婚了。你看這稀奇不稀奇!”

稀奇!確實稀奇!哈利埃特的行為才真叫稀奇呢,當下弄得愛瑪非常困惑!她的性格幾乎完全變了。看她這態度倒像是在說:對於這個新發現沒有必要激動,也沒有必要失望,也不必給予特別的關注。愛瑪瞅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以前知道他愛她嗎?”哈利埃特還是對她嚷嚷。

“你應該知道點吧。你——”說到這裏她臉兒一紅,“——不是能看透每個人的心思嗎,別人誰都沒有這種本事的……”

“說實話,”愛瑪說,“我現在已經不怎麽相信自己有這樣的能耐了。哈利埃特,你剛剛問我先前知不知道他喜歡人家姑娘,你這不是存心跟我開玩笑嗎?因為你想呀,那時我不是還鼓動你放開去愛人家嗎?即使沒有明說,至少也在暗暗鼓勵你吧?至於弗蘭克·丘吉爾先生對簡·菲爾法克斯有什麽特殊的意思,我倒是從來沒有看出來,直到個把鍾點以前才剛剛聽說。你還能不相信我嗎,我要是知道的話,早就給你敲警鍾了。”

“給我敲警鍾?”哈利埃特漲得滿臉通紅,大叫了起來,一副吃驚萬分的樣子。“你為什麽要給我敲警鍾呢?你該不會覺得我對弗蘭克·丘吉爾有什麽意思吧?”

“看到你能這樣大膽地談論這個話題,我感到很高興,”愛瑪微微一笑,說,“不過以前——還不算太久——是有過那麽一段時期,你讓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你對他的的確確是很有些意思的,你總不會否認這一點吧?”

“對他有意思?絕對沒有過的事,怎麽可能!親愛的伍德雷斯小姐,你怎麽會這樣錯看了我呢?”說著她很生氣地把頭轉了過去。愛瑪猶豫了一下,大聲說:

“哈利埃特,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天哪,你這話是到底什麽意思?說我錯看了你?這麽說我難道應該認為……”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嗓子眼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她坐了下來,一副驚恐萬分的樣子,隻等著哈利埃特把話接過去。轉過了臉、站在很遠處的哈利埃特,並沒有馬上開口。可是她一說話,那聲音差不多也和愛瑪一樣激動。

“我真想不到你居然會這樣誤解我!”她說開了。

“對,我們是說好了的,往後再也不提起人家的名字了——不過因為他的人品不知要比其他人好多少倍呢,我想我指的是誰,你絕對不會搞錯的。要是弗蘭克·丘吉爾先生那樣的人才怪呢!他如果要是跟那一位在一起,才不會有人對他瞧一眼呢。我想我的眼力還不會這樣差勁,會看得上弗蘭克·丘吉爾先生,跟那一位一比,他就太不足道了。你竟然會這樣顛三倒四,真是太讓我驚訝了!要不是我相信你完全讚成鼓勵我去愛那一位,說實話,當初我也不至於那樣不自量力,膽敢妄想去高攀他了。當初如果不是你對我說,天底下再奇妙的事也出過,地位相差再懸殊的人都有結成眷屬的可能(這些完全都是你的原話)我也絕不會存這樣的妄想了,我也絕不敢放膽去……。可是,如果你,你既然和他一向相處得那麽熟悉——”

“哈利埃特!”愛瑪當機立斷,立刻定了神,大聲說道,“我們還是先來弄清楚,免得彼此再誤會了。你說的是不是……奈特利先生?”

“當然是他啦。除了他還能有誰呢——所以我隻當你也是心照不宣的。當時我們談論的都是他,那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這倒也不見得,”愛瑪故作鎮靜,回答道,“因為你當時所說的那些,在我看來好像都是指另外一個人。我可以斷定,你當時確實提到過弗蘭克·丘吉爾先生的名字。我相信肯定不會錯的,當時是弗蘭克·丘吉爾先生幫了你的大忙,是他救了你,所以你才沒有吃那幫吉卜賽人的虧。”

“伍德雷斯小姐,哎呀,你真是太健忘了!”

“我親愛的哈利埃特,當時我說的一些話,大致意思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的。我當時對你說,你對他產生了感情,我並不感到很奇怪;再說了,他幫了你的大忙,你產生感情也是非常正常的。你也同意了,你的話說得很是激動,表示他幫了你的大忙,你飛車感激,你甚至還說到你看見他過來救你的時候你的感受。我的記憶裏的印象可深了。”

“哎呀,天哪,”哈利埃特大聲叫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我現在全都想起來了,可是我當時心裏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說的不是那幫吉卜賽人,也不是弗蘭克·丘吉爾先生。你完全搞錯了!我當時想的是比這可貴十倍的事——是奈特利先生見艾爾頓先生不願來跟我跳舞,現場又沒有其他人可以做我的舞伴,為此特地過來請我去跳。就是他這個善心的舉動,就是他這種行俠仗義,崇高仁愛的精神,幫了我的大忙,使我從此覺得他的人品要比天下的人都高許多。”愛瑪叫了起來。“我的天哪!這樣陰差陽錯,真是太不幸太遺憾了!這可如何是好呢?”

“這麽說,如果你當時了解了我的真意,就不會鼓勵我了,對嗎?要是換了那個人,那才叫糟呢,現在我再差勁,也不至於會那麽糟吧,眼下至少……還有可能……”說到這裏她停了一會兒。愛瑪呆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覺得這並不奇怪,伍德雷斯小姐,”哈利埃特終於又接下去說了,“在你看來,這兩個人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對我是這樣,對任何其他人也是這樣。你肯定認為,兩個人雖然都高於我,但是一個更要比另一個強過不知多少倍。不過我想,伍德雷斯小姐,假定……如果……盡管這話聽來似乎很離奇……可是你知道這些都是你的原話,你說這天底下再奇妙的事都出現過,地位懸殊的人都有終成眷屬的,那就是說,比弗蘭克·丘吉爾先生和我之間的差距還要大。所以,看起來這樣的事以前可能也是有過的——如果萬一我能有這樣的運氣,能有這種不知該怎麽說才好的幸運,竟可以——如果奈特利先生真會——如果他不在乎地位的差別,那我想,親愛的伍德雷斯小姐,你該不會反對、從中搗亂吧。你是個大好人,我相信你不會這麽做的。”

哈利埃特當時站在窗前。愛瑪轉過臉來,瞅著她驚異不定,立刻慌忙說道:“你想到奈特利先生對你的這番情意會有什麽反應嗎?”

“覺得,”哈利埃特回答道,表情略顯羞澀,可一點都不膽怯,“應該說是覺得的。”

愛瑪立刻把眼光收回來,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默默沉思了幾分鍾。幾分鍾就足夠她探明自己的內心了。頭腦靈活如她,一旦起疑,就會飛快地一路追尋下去;她知道了自己真實的心思,她完全明白了,她什麽都承認了。為什麽哈利埃特喜歡奈特利先生比弗蘭克·丘吉爾壞上一百倍、一千倍呢?為什麽哈利埃特覺得兩情相通有望,這件壞事馬上就又壞上了一萬倍、一百萬倍呢?一個念頭像利箭一樣迅速,在愛瑪的腦際一閃而過:奈特利先生跟誰都不可以結婚,要結婚就非娶她愛瑪不可!

在這幾分鍾裏,不僅自己的內心,就連行為舉止,也都全部展現在她的眼前。她把這一切都看得很明白,可惜以前她缺少了這樣一雙慧眼。她對待哈利埃特,一向是多麽不像話啊!她過去的行為,從來都是多麽輕慢、那麽粗暴、那麽缺乏情理、那麽不體恤人家啊!她就是那麽盲目、那麽激動,一味由著自己的想法幹!她看得感到自己透心的痛切,對自己的行為真不知該怎麽自責才好!盡管有諸多不是,她的自尊心總還是有一些的,對自己的儀表觀瞻總應該有所顧及,再說對哈利埃特也絕不能再有絲毫的怠慢了,因此愛瑪決心照舊平靜地坐在那兒,繼續隱忍,裝作若無其事,表麵上甚至還表現得很親切。

對了,為了自身的利益著想,也應該趁這個機會盡量弄明白哈利埃特到底憑什麽認為他們有希望兩情相通呢。況且哈利埃特又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她的事,她過去體念對方、關心對方,都完全是出於自願和真誠,時至今日,也沒有什麽理由要中斷;她給對方兩次出主意,但兩次都出了餿主意,那就更沒有理由去冷落對方了。

所以,她強打起精神來,不再沉思,控製好自己的情緒,把臉轉向哈利埃特,以格外和婉溫和的口氣把先前中斷了的談話又繼續了下去。她們的談話最先是從簡·菲爾法克斯的奇聞談起的,談著談著,竟把這個話題給丟了。兩個人的心裏,都隻想著奈特利先生和她們自己的事。

哈利埃特一直站在那裏想入非非,正想得心滿意足呢;不過既然伍德雷斯小姐這樣有識見、有交情的人來打斷她的遐思,情意懇切的來問她些事,她還是十分願意回答的;隻消對方一問,她就很高興地講起這兩情相通有望的原由來,盡管心弦在顫動。愛瑪提問時,傾聽時,心弦也在顫動,盡管掩飾得比哈利埃特要高明一些,但是顫動的那個厲害勁兒並不亞於對方。她問話的聲調表現的一點也不顫抖,可是心裏卻早已亂成一團麻——這樣徹底揭開了自己隱蔽的一麵,這樣一下子看到了不幸就要臨頭,這樣突然七情失控、張惶失措,又怎麽能不心亂如麻呢?她內心無比的痛苦,表麵上卻還要表現得十分有耐心,就這樣聽哈利埃特細說。要哈利埃特說得有條有理,或者要說得繪聲繪色,那是辦不到的;可是,剔除了陳述過程中的那許多廢話,話裏的實質性內容已經夠叫她心裏一沉了——尤其是她自己也忽然想起了幾件事,從中也可以看出奈特利先生對哈利埃特已經有了很大的好感,這就更加證明哈利埃特所說是正確無誤的了。

哈利埃特說,她感覺自從一起跳了那兩支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舞以後,他的態度就明顯不同了。愛瑪知道就是在那次舞會上,她發現他的人品要比她原先想象的高很多。也就從那天晚上起——至少也該說自從伍德雷斯小姐勸她對他留意以後吧——哈利埃特便發覺到他跟她說話比以前多多了,而且對她的態度也明顯大不一樣了:態度溫柔了,親切了。近來她對這一點有了更深切的體會。大家一起散步的時候,他經常過來跟她一起走,而且說起話來是那麽幽默有趣!他似乎很想跟她接近。愛瑪知道實際情況也的確如此,這個變化她也多次看了出來,而且觀察得很細致。哈利埃特一再說起他如何稱許她、讚賞她——愛瑪覺得這和她了解的他對哈利埃特做出的評價是完全一致的。他稱讚她不做作,不矯情,說她秉性善良,感情真摯,大方豪爽。愛瑪呢,她也知道他在哈利埃特身上看到了這些優點,他還不止一次跟她談起過這些優點呢。還有許多難忘的事,受到他特殊青睞的許多細枝末節——一個眼神,一番談話,挪一下座位,一句含蓄的讚美,一個暗示——這些愛瑪當時都沒有能夠察覺到,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留這個心眼兒。一件又一件的事,給哈利埃特一講就可以足足講上半個鍾頭,裏邊有很多的證據,足可以供她這個在場者多方證明。但是哈利埃特後來還提到了兩件最近剛發生的事——也是哈利埃特覺得讓她最能看到希望的兩件事——這事愛瑪自己也多少親眼看到了一些。

一件是那次去堂維爾,在植滿歐椴的林蔭道上,他跟哈利埃特撇下大家不顧,走到前麵去了,他們走了好一陣愛瑪才來,據哈利埃特看,他是用了很大的苦心,引她撇下大家跟著他往前走的,並且他跟她說話的態度要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知己”——那可真是“知己”極了!(哈利埃特一想起來就不由的臉紅)看他的意思,好像是打算就要問她是不是已經心有所屬了。可是一看見她(伍德雷斯小姐)可能要走到他們這邊來,他就馬上改變了話題,談起耕作的問題來了。第二件事就是他最近來哈特菲爾德,那天早上,在愛瑪做客回來之前,實際上他已經坐在那兒跟哈利埃特說了近半個鍾頭的話了——盡管他一進門就表示他是連五分鍾都不能待的——並且交談中他還親口告訴哈利埃特,說盡管此次去倫敦是必須的,但是實際上他很不願意離開家鄉。在愛瑪聽來,這話比他對自己說的話就貼心的多了。由這件事可以看出,他和哈利埃特親密的程度已經在她之上,這使得她心中感到異常的苦澀難言。

在談到前一件事時,她也在片刻尋思以後,大膽地提出這樣一個疑問:

“也許並不見得吧?是不是有這樣的可能呢,那就是,依你所說,他想要問你的終身大事是不是已經有了眉目,他會不會指的是瑪蒂先生呢——或許他是想幫瑪蒂先生說兩句好話吧?”

可是哈利埃特堅決駁回了這種猜想。“瑪蒂先生?怎麽可能!完全沒有提到瑪蒂先生半個字。我想我還不至於會這樣蠢,別說喜歡瑪蒂先生了,就是有人以為我喜歡他,我都難以忍受。”

哈利埃特列舉完她的證據後,就請她親愛的伍德雷斯小姐來品評一下:她認為事成有望,證據充分不充分?

“要不是你的說明,這件事我原本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她說。“你讓我仔細觀察他,看他的舉動,再定自己的進退——我就照你的話辦了。不過現在我倒覺得我似乎還是配得上他的,若是他真的選中了我,那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

愛瑪聽了這一段話,心中各種各樣的滋味一起襲來,她不得不用盡全身力氣,才算說出了這麽句話作為回答:“哈利埃特,我隻想冒昧地發表一點意見,以奈特利先生的為人,他肯定不會拿虛情假意來故意蒙人的,他對一位女性表露的心意隻會是真摯情意。”

哈利埃特聽到了這樣一句貼心話,似乎真的要拜倒在她這個朋友的腳下了;哈利埃特欣喜若狂對愛瑪百般親熱,但這時對愛瑪來說卻是一場心如刀割的折磨,幸而就在這時候傳來了她老父親的腳步聲,愛瑪這才如遇大赦、如釋重負。他已經進了門廳,眼看就要過來了。哈利埃特這麽激動,實在很不好意思跟他相見。

“我一下子平靜不下來——這會驚嚇到伍德雷斯先生的——我還是快走吧。”她那位朋友當時也正求之不得呢,便掩護她從另一扇門裏偷偷溜了出去——她一走,愛瑪的滿腔怨氣便不覺衝口而出:“哎呀天哪!隻怪我怎麽交了這樣一個朋友!”

這一天,這一夜,晚上沒有月,星星極密。十一點後人都睡了,四周真寂靜啊!恐怕繡花針摔在地上也可以聽到。漆黑的天空中點涰著繁星,可她的思緒怎麽理也理不清。過去的幾個鍾頭裏一下子碰到了這麽多事,簡直一團亂麻,弄得她暈頭轉向。時時都會有意想不到的奇聞曝出來,樁樁件件都叫她感到羞恥。這一切都怎麽來解釋呢?她分明是構築了一個虛幻世界,欺騙了自己,自己就一直生活在這個構造的虛幻世界裏,可這又如何來解釋呢?看自己的這顆腦袋、這顆心,做事那麽魯莽,總是出岔子!她靜靜坐著也好,四下走走也罷,待在自己房裏好,去灌木林裏轉轉——不管到哪裏,不管是動還是靜,總擺脫不了一個念頭:覺得自己做事太蠢了。她上了人家的大當,雖然可氣之極,可是更讓人氣憤的是她居然自己騙了自己。她處境如此狼狽,可是今天這狼狽處境,或許還隻是個開始。

當務之急,是要先摸清自己的心意,徹底摸清。為此,她除了還是照常照顧老父親以外,其餘的時間全都用來琢磨這個問題。即使有時候不由自主走會兒神,想的也不外還是這個問題。

她現在總是覺得奈特利先生是她的心上人,這一點也錯不了。他是她的心上人到底有多久了呢?他的影響,他的這種影響,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弗蘭克·丘吉爾曾一度占據過她的心,不過為時不久;後來奈特利先生又是什麽時候頂替了他的位置呢?她回想了一下,把他們兩人作了個比較——就她認識弗蘭克·丘吉爾以來兩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好好比較了一番——哎呀,以前她碰巧了隨時都會心血**,把他們兩人作個比較的。她覺得自己始終認為奈特利先生要優越許多,他對自己的關懷也不知要珍貴體貼多少倍。她覺得,那時她之所以會硬要自己反其道而想之,反其道而行之,那絕對是因為受了自己錯覺的影響,根本沒考慮顧及自己內心的本意,總而言之一句話:她根本就沒有真正喜歡過弗蘭克·丘吉爾!

這就是她第一階段一係列思考後的結論。這就是她探究第一個問題後得出的認識。她覺得無比的氣惱,也無比的痛心。她自己以前的種種情感無不讓她感到非常羞愧,隻有剛看清的這一點是例外。那就是:她對奈特利先生畢竟還是有感情的。除此之外,她覺得她心裏的一切念頭都是很醜的。此前她的妄自尊大真讓人無法容忍,她竟然自認為可以把任何人的內心世界都看得明明白白;她的狂妄真是不可原諒,對任何人的命運她都想要自作主張來安排。而事實證明,她卻是幹到哪兒就錯到哪兒。也不能說她完全無所作為——她到處害人,這就是她的作為。她害苦了哈利埃特,而且也害苦了自己,她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恐怕還害苦了奈特利先生。如果這樁最不般配的婚姻萬一真成了事實,那都應該怪她這個罪魁禍首,因為她不得不承認,若不是奈特利先生感受到了哈利埃特的一片情意,也就不會有這段姻緣。即使這一條不成立,那麽,要不是因為她胡鬧,他本來也就絕不會認識哈利埃特。

奈特利先生配哈利埃特·史密森!這一門親事,簡直把天下最荒唐的婚姻都遠遠甩在後邊了。相比之下,弗蘭克·丘吉爾同簡·菲爾法克斯結親就不過如此很普通,平淡無奇、索然寡味了,根本不會引起什麽震驚,也顯不出什麽懸殊的差別了,沒有什麽可多說多想的。奈特利先生去配哈利埃特·史密森!在她是一步登天!而在他則是一落千丈!

愛瑪一想到這裏,就覺得不寒而栗:這樣一來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該要大跌而特跌了,肯定有人會笑話他、嘲諷他,在一旁幸災樂禍了,他弟弟也該覺得失了麵子,和他生分了,他自己也該有諸多不便了。那可能嗎?不,那是不可能的事。不過,要說一定不可能那倒也未必,真是未必呢。才華出眾的男子拜倒在極低極賤的女流腳下,難道還算新鮮事嘛?比方說,一個忙得無暇去物色配偶的爺們,碰巧遇上了一個想找郎君的女子,於是他一下子就被抓到了手裏,這種事難道還算新鮮?這世界上男女方不般配、不相稱、不和諧的難道還少嗎?——人的命運就決定於環境和機緣,這種事難道還少見嗎?唉!要怪隻能怪自己把哈利埃特帶了出來!隻能怪自己沒讓她安守本分!奈特利先生不就告誡過自己要讓她安守本分嗎?要不是自己發了無名的傻勁兒,非要她別嫁給那個其實很不錯的年輕人,非不讓她跟著他體體麵麵的去過本該屬於她的那種生活,今天是什麽風險也不會有,也決不會鬧出這麽多要命的事的。

哈利埃特怎麽居然能夠這麽狂妄,膽敢要去高攀奈特利先生!她怎麽竟會這樣大膽,心裏還一點沒把握,就自認為已被那樣一位人物選中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哈利埃特確實已不像以前那樣低眉順目、小心謹慎了。

她好像已經不怎麽覺得自己才智不如人,地位也不如人了。她過去似乎還懂得艾爾頓先生配她是俯就,現在卻好像根本就不覺得奈特利先生配她才是俯就呢。嘿!這不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嗎?用盡心思,把妄自尊大的思想灌輸給哈利埃特的不正是你自己嗎?教導她隻要有可能就要設法提高地位,說她完全有資格踏進上流社會的,不是你自己又會有誰呢?如果說原本是低眉順目的哈利埃特如今已經變得自命不凡、桀驁不馴了,那也完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