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丘吉爾的這封信一定打動了愛瑪的心。盡管她事前已拿定主意,不為其所動,然而卻還是同意了維森頓太太的那句話,覺得這封信寫得真不錯。一看到信上提到自己的名字,她就忍不住接著往下看了;每句與自己有關的話,她都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每一句都看得很愜意。後來信上雖然不再提自己了,但是自己以前對寫信人的關心卻已油然而生,再加上此刻一看在講愛情,怎能不看,所以說信的吸引力還是蠻大的。

她一口氣把信看完,雖然還不至於覺得他完全沒有錯,卻也覺得他的錯不像想象的那麽嚴重,他還是有他的苦衷,並且又深懷內疚;況且他對維森頓太太又那麽感激涕零,對菲爾法克斯小姐又是那麽一往情深,加之愛瑪自己心裏又那麽快活,所以她要嚴厲都嚴厲不起來的了。此刻弗蘭克·丘吉爾要是走進屋裏來的話,她肯定會跟他握手言歡,還像從前一樣熱情。

她覺得這封信寫得實在很好,所以等奈特利先生下次一來,她就拿出來請他看。她知道維森頓太太是希望大家傳閱這封信的,尤其是要讓奈特利先生這樣的人看一看,他見過太多小夥子的行為失檢的地方了。

“我很樂意拜讀一遍,”他說,“隻是貌似長了點。讓我帶回家去晚上再看吧。”

“這可不行。維森頓先生晚上要過來,要把信托他帶回去的。”

“我倒是寧肯跟你說說話的,”他回答說。“不過,既然不看說不過去,那我就看吧。”

他就看了起來——但沒看幾個字,就停下說:“如果在幾個月前讓我看這位先生寫給他繼母的信,愛瑪,我就不會這樣不情願了。”

他默念著,又看了一小段,微笑說:“哼!開始一頓恭維話說得好漂亮,不過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作風,不能強求大家都一樣。我們就不要太過苛求了。”“我有個老習慣,”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看文章看書,就要說出自己的看法。現在邊看信邊說說,也可以感覺你就在我身邊。那也不會多花多少時間的,不過,要是你認為不好……”

“沒有什麽不好的,我很想聽聽。”

奈特利先生來了興致,又接著看起來。

“哪裏是什麽蠱惑,他這是在耍花招了,”他說。“他知道自己是錯的,說不出什麽合情合理的借口來辯解了。不像話,他訂婚本來就是不應該的嘛。他父親‘遺傳給他的性格’!——這麽說怎麽對得起他父親呢?維森頓先生性格開朗樂觀,是他的福氣,因為他為人正直,做的都是光明磊落的事。不過維森頓先生能過上現在這樣安樂的生活,是他早就有這個造化,不是他自己掙來的。這句話倒是說得不錯:他是菲爾法克斯小姐到了這兒之後才來的。”

“我還記得呢,”愛瑪說,“當時你講得可確定了,說他要是想來的話早就來了。你確實很有君子風範,說過也就罷了,不過你看得還是挺準的。”

“我做出這樣的判斷也不是沒有一點私心的,愛瑪;不過,要不是因為事情和你有關,我看我到現在都還信不過他。”

他看伍德雷斯小姐的字樣,就全文照念了,但凡是與她有關的文字,就見一句念一句,時而一笑,時而遞個眼色,時而搖一搖頭,時而又說幾個字,或稱讚一聲,或不以為然,或僅是表示一下親熱,完全視內容而定。不過後來他凝神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了一段話:

“太不像話了——本來可能還要更不像話哩!耍了一個極具欺騙性的手段。為了開脫自己,什麽都往外麵的事上推。他對你的態度如何,不能由他自己說了算。他老是被自身的願望蒙蔽了雙眼,隻要對自己有利就行,其他就什麽都不管了。擔心你猜透了他的秘密!也難怪!他自己是一肚子心計,所以就懷疑別人也在算計他了。耍手腕,弄玄虛,看問題自然就顛三倒四了!我的愛瑪,這一切的一切不都越來越可以證明我們彼此真誠相待的可貴之處了?”

愛瑪覺得他的話說得很有道理,可想起了哈利埃特,不覺心動了一下,臉上一紅:哈利埃特的事她就沒能開誠相見說說清楚。

“接著看下去嘛,”她說。

他就接著看下去,可是不久又停了下來,說道:

“哎呀!那架鋼琴!這真是少不更事,做的事也太幼稚,也不思考弄了這玩意兒來,造成的麻煩可能要大大蓋過帶來的樂兒哩。真是小孩子的異想天開!我就想不通了:明知道女方不大想要這愛情的證明,怎麽男方就非要硬塞給她不可嘛?事實上他明知道她要是攔得了的話,她早就攔住他了,不讓他送琴來了。”

這之後他就一口氣看了一大段。直看到弗蘭克·丘吉爾承認自己的行為確實丟人,才覺得需要多說兩句了。

“你這話算是說對了,老兄,”這是他當時的評論。“你的行為真是非常丟人。你的話就是這一句說得最對。”

信上緊接著寫的是小兩口分歧的原由,以及弗蘭克怎樣執意要跟簡·菲爾法克斯的是非觀念對著幹。看完這段,他又停了一下,說得也更長了些:

“這就更不像話了。是他,促使簡為了他而自己寧願處在極其窘迫的境地,那他的當務之急就應該是不讓她再受不必要的罪才對。要保持雙方通信,簡得克服的困難肯定要比他多。即便女方有什麽不盡合理的顧慮,他也應當體諒才對;更何況簡的顧慮都是合情合理的。不過我們也應該看到簡這方麵也有一個缺點。我們不能忘記,她同意訂婚,這事是她做錯了,她也是自作自受,因此才吃了那麽多的苦。”

愛瑪知道他此刻該看到博克斯山這一段了,心裏開始不安起來。當時她自己的行為不也是那麽有失檢點嘛!她充滿羞愧之情,真不大敢再去看他的臉。

不過他倒是一直看了下去,看得十分專心,任何評論也沒有,其間隻是對她飛快瞥了一眼,卻立刻又把目光收了回去,生怕惹她不痛快——除此以外就什麽反應都沒有了,似乎他已經將博克斯山上看到的事全都忘了。

“我們的好朋友艾爾頓夫婦將簡照顧得那麽周到,他倒一句好話也沒說,”接下來他說到了這個話題。“他這種態度,事實上也是很正常的。什麽?決心跟他一刀兩斷!說她覺得結婚隻會給雙方都帶來苦痛和悔恨,她就自己廢除了!可見,她對他的行為確實是忍無可忍了!哎,這位老兄哪!可真是少有……”

“算了,算了,接著往下看,往下看就知道他心裏其實有多痛苦了。”

“他痛苦才好呢,”奈特利先生冷冷地回了一聲,又看起信來。“斯莫爾裏奇!’這是什麽意思?這又是怎麽回事?”

“她已經答應去斯莫爾裏奇太太家當家庭教師了——是艾爾頓太太的一位知己好友——就住在楓樹林附近。順便說一句,艾爾頓太太本來好端端的一件事這一下全吹了,看她怎麽受得了?”

“既然你逼著我看信,我親愛的愛瑪,那就先不談別的——連艾爾頓太太也不談了。我就剩下一頁了。很快就看完了。這位老兄寫的信真長啊!”“你看信的時候可要對他寬容些才好哇。”

“哎呀,這方麵他倒是真情流露了。他看她病成那樣,看來心裏還真是難受啊。當然啦,他喜歡她,這我是絕對不會懷疑的。‘比以前更親了,親密百倍。’好不容易的和解哪!但願他能永遠認識到這次和解的可貴。他向人道謝真是挺大方的啊,什麽萬分啊萬萬分的。‘我的福氣似乎未免太好了點。’你瞧,這一點他倒很是有自知之明。‘伍德雷斯小姐就管我叫幸運兒。’這是伍德雷斯小姐的原話吧?後麵的結尾寫得很有趣——好,把信還給你。‘幸運兒’!你真是這麽叫他的嗎?”

“你看了他得這封信,似乎並沒有我那麽高興,不過你對他的印象總該有些改變了吧——至少我相信你應該會有改變的。我相信這封信你肯定沒有白看。”

“對,當然不會白看。他缺點不少——考慮欠周啦,做事冒失啦;而且我也十分同意他自己的看法,覺得他或許真是福氣太好了點。不過盡管如此,由於他和菲爾法克斯小姐真心相愛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實,而且看來他不久就可以跟她朝夕與共,長年相守,因此我倒是很願意相信,他的品格定會朝好的方向發展,品格中欠缺的沉著堅定、一絲不苟的精神必能從她那裏得到彌補。

現在我倒想跟你談談另外一件事。我如今心上怎麽也放不下的是另外一個人,所以弗蘭克·丘吉爾的事我是再也不想想下去了。我今天早上從你這裏出來以後,愛瑪,我腦子裏一直在苦苦思索一個問題。”

接下去他就談起這個問題來。話說得簡單明了,不加任何否認修飾,完全是紳士式的談吐,奈特利先生對自己心愛的姑娘,也是這樣說話的。說的是:怎樣才能求得跟她結合,而又不至有損她父親的幸福?愛瑪一聽,心中早已有了應對。

“隻要我親愛的老父親在世一天,我就一天不論婚嫁。我是永遠也不能離開他的。”

不過,對方對她這個回答隻認可了一部分。她不能離開她的老父親,這一點奈特利先生跟她一樣,態度是堅決的;但是要說其他也都一概不得通融,他就不同意了。

對此他一直在反複考慮,想得極深,也極苦。起初他也想過,是不是能勸伍德雷斯先生隨女兒一起搬到堂維爾去住;他心裏是很希望如此的,可是他了解伍德雷斯先生,所以過了不久就連自己也哄不了自己了。

現在他更是深信不疑:請她老父親挪個窩,不但老人家的安樂生活可能要毀於一旦,如果弄得不好還會送了他的命,這個風險是千萬冒不得的。請伍德雷斯先生搬出哈特菲爾德——這是絕對使不得的,幹脆連想都不要想。他就棄此而另想到了一個方案,對這個方案他相信他最親愛的愛瑪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可行了。那就是:讓他搬到哈特菲爾德來住!既然為她老父親的幸福計——即為了免得老父親有什麽三長兩短——她還得在哈特菲爾德住下去,那他也就住在哈特菲爾德好了。

連老父親也一起搬到堂維爾去住的想法,愛瑪自己也想到過了。也跟他一樣,她想了想也就放棄了。不過這樣的替代方案她倒從沒有想到過。她感受到了方案裏透露出的一片深情。她想:他一旦離開堂維爾,自己原有的時間安排,原有的生活習慣,許多就得犧牲了;他就得常常跟她父親在一起,那畢竟不是在自己的家裏,一來他得忍受多少不便啊,真是太多太多了。

當下她答應考慮考慮,勸他也再多想想;不過他的態度卻十分堅定:再多考慮也沒用,他在這個問題上的願望、想法,都是改變不了的。他可以告訴她:他已經冷冷靜靜考慮了很久很久了。今天早上他就特意避開了威廉·拉金森,獨自靜靜地思考,已經考慮了整整一上午了。

“啊!這麽說還漏掉了一個難題沒有考慮到,”愛瑪嚷了起來。“我看威廉·拉金森是肯定不樂意的。你得先征得他的同意,再來跟我說啊。”不過她還是答應考慮考慮,而且聽那口氣似乎也有了這樣的意思,就是但願考慮下來覺得這個方案可行。

值得注意的是,愛瑪現在已經開始想堂維爾修道院的這個那個了,可是橫想豎想,卻就是沒有想到過這一來可就有損她外甥亨利的利益了。

亨利本該是未來的繼承人,對外甥的這份權利她向來都是不遺餘力地維護的。可憐的小家夥今後是不是有什麽不一樣了呢?想,她是不可能不想的,可是一想起來,也隻是忸怩一笑,帶點調皮的心情:真有趣!之前自己曾那樣一百個不願意奈特利先生娶簡·菲爾法克斯,娶其他的某某,其實真正的原因原來在這兒呢。在當時她還隻說是因為她這個做妹妹的、做小姨子的親情所在,所以才那麽關懷呢。他的這個建議,結婚後依然留在哈特菲爾德的方案——她越來越覺得稱心了。他賬上的“弊”似乎逐漸少了,她自己的“利”似乎逐漸多了,兩人共同的好處似乎蓋過了許多的缺陷。今後如果遇上多憂多患的歲月,能有這麽一位伴侶該多好啊!肩負的責任這麽重,操心的事情這麽多,將來愁苦也難免會一天比一天多,能有一位這樣的伴侶該有多好啊!

如果不是想起了可憐的哈利埃特,本來她真會無限歡喜的,可自己的可喜之處越多,她這位朋友的痛苦似乎也就越多越深。如今哈特菲爾德已經完全容不下這位朋友了。愛瑪今後一家團聚,從與人為善的角度考慮,也得留個心眼兒,得設法回避可憐的哈利埃特。

總之,無論如何哈利埃特也進不得這個家門了。愛瑪也不覺得有什麽十分可惜的:以後家裏少了這位朋友,也不見得她的快樂會打什麽折扣。他們一家團聚,哈利埃特來了也隻能是個累贅。可對那個可憐的姑娘來說,這天下的事卻是如此的殘酷:非要罰她來吃這種冤枉苦頭!

當然,奈特利先生是早晚會被忘記的,一定會有人取他而代之的,不過這種事也不會來得太早吧。奈特利先生可不像艾爾頓先生,不會用什麽異樣的行為刺激哈利埃特的,如果那樣反而能治好她的心病。奈特利先生總是那麽厚道,那麽富有同情心,那麽體貼別人,現在哈利埃特對他是這麽敬重,將來還會更加敬重。再說,即使是哈利埃特這樣的姑娘,要她一年裏頭連續愛上三個以上的男人,那恐怕也太難為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