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過不了幾天,倫敦的那幫子人就該到了。這一來,恐怕就不會再有這樣的好心情了。一天早上,愛瑪正考慮此事,想起到時候該有多少事情令她心煩,令她不快,還沒想完,就見奈特利先生來了,她便把憂慮擱過一邊。先閑談了一陣,談得很投機很高興,後來他卻不做聲了,過了一會兒,才換了一副比較嚴肅的口氣,說道:

“愛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有個消息。”

“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她急忙抬起眼睛,盯著他問。

“我也不知道應該算好還是算壞。”

“啊,肯定是好消息。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是肯定好消息。你是故意把笑容藏起來的。”

“我可真擔心啊,”他恢複了平靜,說道,“我親愛的愛瑪,我真是好擔心啊,就怕你聽我一說,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是嗎?可這是為什麽呢?我就不相信能讓你高興,能讓你覺得有趣的事,卻會讓我不高興,覺得沒趣。”

“有個問題,”他接著說,“希望也就隻是這這樣一個問題吧,我們的看法是不同的。”

他頓了一下,又露出了笑容,兩眼盯住了她的臉。

“你想不出是什麽?你不記得了嗎?是哈利埃特·史密森呀。”

一聽到這個名字,她就臉紅了,心裏也憂慮了起來,卻又說不出憂慮的到底是什麽。

“你今早收到了她的信了嗎?”他大聲問道。“我相信你一定是收到了,肯定什麽都知道了。”

“沒有呀,我沒有收到她的信,什麽也不知道,你快告訴我吧。”

“那好,你肯定做好最壞的打算了吧;消息呢,也確實是夠壞的。哈利埃特·史密森要嫁給羅伯特·瑪蒂了。”

愛瑪嚇了一大跳,看來她的確沒有這個思想準備。她直愣愣地瞪著兩眼,那眼神一定是在說:“不可能,不可能的!”可是嘴裏卻吐不出一個字。

“是真的,肯定不會錯的!”奈特利先生接著說。“這是羅伯特·瑪蒂親自告訴我的。我跟他分手還沒有半個鍾頭呢。”她還是直瞪瞪瞅著他,那眼神驚訝的無與倫比。

“確實如我所想,我的愛瑪,我就擔心你聽了會很惱火——可惜我們的看法並不一致。不過遲早我們的意見會一致的。你放心好了,過段時間,我們中的一個人會完全改變主意的,現在就不要多談了。”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你完全誤會我的意思了,”她竭力定了定神說道。

“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會惹得我心裏多喪氣,而是我確實無法相信啊。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你剛說哈利埃特已經答應嫁給羅伯特·瑪蒂了?不會的!你是說他又向她求婚了——又向她求過婚了?不會的!你可能隻是說他心裏有這個意思吧?’’

“我是說事實上他已經去求過婚了,人家也真接受了,”奈特利先生笑著說,表情卻是斬釘截鐵的嚴肅。

“我的老天爺!”她叫了起來。“這真是!”

好在眼前就是一隻針線籃,她就借此機會低下頭去,遮蓋住了臉上的表情。她覺得既喜悅又好笑,知道自己臉上肯定流露出了種種微妙的感情。過後她才又接著說:

“那好,你就原原本本告訴我,給我說的明白點兒。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在什麽地點?什麽時間?讓我知道個明明白白。雖然我是異常吃驚——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心裏卻沒有一點不痛快。這……這怎麽可能呢?”

“說起來,也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三天前他有事去倫敦,我也正好有些東西要捎給約翰,便托他順便帶過去。他把東西送到約翰所在的事務所交給了他,他就請他跟他們一起到阿斯特利大戲院去看戲。他們計劃帶兩個大孩子到阿斯特利大戲院去看場戲。去看戲的有我們的弟弟、姐姐、亨利、小約翰——還有史密森小姐哩!我的朋友羅伯特一聽,怎能不去呢。他們就順道接了他一起去了,大家都看得非常高興,第二天弟弟又請他去他們家吃飯,他也真去了。

據我所知,就是因為這一頓飯,他有了跟哈利埃特說話的機會,這話還確實很有效。她答應了,這一下他可快樂了。他是搭昨天的驛車回來的,今天剛吃完早飯就跑來找我,跟我說了他此行的經過,先交代了我托辦的事,接著又談起了他自己的事。你問‘是怎麽回事?什麽地點?什麽時間?’我所告訴你的的恐怕就是這些了。下次你見到了你的朋友哈利埃特,她給你講起來管保會更詳細。她會把一些細枝末節都詳細告訴你的,這種話隻有你們女人家講起來才有意思呢!我們說話就隻談些大概。不過我還是得說一句,羅伯特·瑪蒂心裏是快樂極了,不僅他自己感覺已經把持不住了,連我看著也覺得如此。

還有一點,就是他無意中還說到:從阿斯特利大戲院的包廂裏出來時,弟弟忙著照顧弟妹和小約翰,他和史密森小姐以及亨利就在後麵跟著,前後左右都是人,弄得史密森小姐還挺不好意思的。”

他停住了。愛瑪不敢立即就接下去。她知道自己一開口,快樂之情就會流淌出來,那種表情一定會十分出格的。她得緩緩再說,要不然,真會讓他覺得愛瑪發瘋了呢。見她不做聲,他心裏倒有些不安了。對她略微端詳一下後,他就又接著說:

“愛瑪,我親愛的,剛才我說的這件事現在不會惹得你心裏不舒服了,不過我看你還是估計不足,恐怕你心裏還是非常難過的。他的社會地位的確很低,不過你應該多想想,其實這跟你的朋友倒也挺相配得。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你跟他熟悉了以後,對他的印象肯定會好起來的;他有頭腦,講原則,你一定會喜歡的。論他的人品,你的朋友和他再相配不過了。我也非常希望能再提高一下他的社會地位,可惜無能為力——我的意思也就都在這句話裏了。真的,愛瑪。我離不了威廉·拉金森,你笑我吧,可是這個羅伯特·瑪蒂,我也一樣離不了啊。”

他是一心希望她能抬起頭來笑一笑。好在她現在已經基本控製住了自己,笑起來不會太過了,於是她就微微笑了笑,十分高興地說:

“你不必用盡心思,來勸我同意這門親事。其實我倒覺得哈利埃特這一回做的真是好極了。憑地位的話,她可能還趕不上他呢;憑人品的好,她家的人更是比不上他家。我之所以沒開口,是因為我太吃驚了。完全是因為——我確實太吃驚了。剛一聽到這個消息,我那個大吃一驚,那個猝不及防,你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的!因此我相信,就在目前,她對他的態度變得更堅決了,比以前還要堅決得多哩。”

“你的朋友當然是你最了解了,”奈特利先生接著說,“不過我想說。這姑娘脾氣好,心腸軟,人家小夥子對她表明了愛意,她或許就不會對人家那樣深惡痛絕了吧。”

愛瑪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她回答說:“說實話,我相信你對她的了解遠超過我。但是,奈特利先生,你敢百分之百確定她已經接受了他的求婚,千真萬確,一句沒有差錯嘛?我看她將來有朝一日一定會接受他的求婚,但是說她已經接受,這可能嗎?你是不是誤會了他的意思?你們兩個那時都是在談其他的事情,談買賣啦,談牛展啦,或者談新的播種機什麽的;會不會是事情談得太多了,你搞混了,誤解了他的意思?哈利埃特確實答應嫁給他了嗎?他還差得很多呢!倒是什麽名種牛的體型尺寸,他報起來倒差不多。”

愛瑪隻是覺得奈特利先生跟羅伯特·瑪蒂在相貌氣度上的差別是那麽的大,記憶中哈利埃特最近的一連串表現又都活生生地全部展現在她的眼前,說得十分鏗鏘有力的那句話——“哪兒呀,我想我現在還不至於那樣蠢,心裏還會有羅伯特·瑪蒂呢?[ 這一句的原話在本書第三部第十一章,這裏複述時與原句略有不同。]”——仿佛都還聲聲在耳。由於這些因素,她總覺得這個消息很可懷疑,屬於言之過早。她覺得一定是這樣的。

“你竟然說得出這樣的話?”奈特利先生嚷了起來。“你真當我是個大傻瓜,連人家在說些什麽都聽不懂嗎?你說我該怎麽罰你?”

“罰我?我是一向隻有受尊重的份兒,不尊重我卻反而罰我,我可是不依的,因此你應當痛痛快快、明明白白地給我一個答複。瑪蒂先生跟哈利埃特之間的關係,你確實的很了解嗎?”

“當然是真的了,”他回答說,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他告訴我,哈利埃特確實已經接受了他的求婚。他的話清清楚楚,沒有一點難解之處,沒有一點含糊不清之處。我還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旁證,證明這件事絕對不是假的。他問我,據我看他下一步他應該怎麽辦。他想去了解一下她還有哪些親友,目前的下落,但是除了哥達德太太外,他再無別處可以打聽了。他想他最好不要去找哥達德太太,他問我還知不知道其他的途徑?我告訴他我也實在不知道。後來他就說,那他就打算今天去找找哥達德太太。”

“這我就完全相信了,”愛瑪臉上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接著說,“我由衷地祝福他們幸福。”

“你的看法轉變可真大啊,上次我們談到這個問題時,你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的。”

“希望如此吧!因為那時候我很糊塗。”

“我的看法也有了轉變呢,因為我十分願意承認,你所說的哈利埃特的很多優點的確都是一點不錯的。為了你,也為了羅伯特·瑪蒂(我相信他是一直不改初衷地愛著她的,對此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特意花了些心思接近她。我經常找她談心。這你一定也看到了。說實話,有時候我覺得你大概有些懷疑我,以為我是在幫瑪蒂說好話呢,其實並不是那麽回事。不過據我的了解,我覺得她是一個純真可愛的姑娘,很有頭腦,很講原則,把幸福寄望於熱愛家庭生活、享受家庭生活上。沒說的,這大多是你的功勞啦

啊!”

“我?”愛瑪直搖頭,嚷嚷著說。“哎呀,可憐的哈利埃特!”但是她還是立刻住了口,默默接受了這份有點受之有愧的讚揚。

過了一會兒,她老父親進來了,他們的談話也就此打住了。她並不感到遺憾。她剛想一個人清靜會兒呢。心頭還在撲撲直跳呢,滿腦子都是驚訝,她怎麽也集中不起精神。此刻的心情她真想狂舞,高歌一曲,真想大叫一聲。她得先去走走,去自問自答一番,去大笑一陣,去好好想想清楚;如果不這樣的話,是恢複不了理性的。

她老父親來這是想說,詹姆斯已出去套車了——打算送他們去蘭德爾斯基,他們現在每天都要去那兒。

她也就可以借此走開一下了。她內心的那份歡快,那份感謝是可想而知的。哈利埃特幸福路上惟一的遺憾和不足這樣消失了,說實在的,她倒是怕自己會笑得肚子都要痛了。她還有什麽別的要求呢?她再沒其他的要求了,隻希望自己能有所進步,好更配得上他,他的誌向和見識真比她高多了。她再沒有其他要求,隻希望過去幹的蠢事,今後要引以為鑒,做人應該要更謙虛些、更謹慎些。

她知道了自己該感謝的,還決心改正錯誤,是十分心誠的,可是她也會情不自禁笑出聲來,有時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她笑的一定是:怎麽會是這樣的結局!五個多星期來的悲觀失望怎麽會這樣就一掃而空!真是如此的一顆芳心!如此的一個哈利埃特!

現在她回來就應該是一片歡樂了,該是皆大歡喜了。能和羅伯特·瑪蒂認識也該是件高興的事。她覺得最要緊、感受最深的諸多快事中,居於榜首的就是:以後她就可以什麽也不用瞞著奈特利先生了。就可以不用再裝假,再躲躲閃閃,再故弄玄虛了,她本來就不喜歡這一套。她以後就可以對他推心置腹,獻出百分百的真誠了,從她的性格來說她特別希望能這樣,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她該做的。

她就懷著這樣的無比高興、無比幸福的心情,陪著老父親出發了。一路上老父親說的,她並不是句句都在聽,但是卻句句都點頭稱是。說上幾句也好,一聲不吭也好,反正她就任憑父親把非說不可的話都開心地說上一通,說是自己每天上蘭德爾斯基是不得不去的,要不可憐的維森頓太太就要心中不快了。

他們到了。會客室裏隻有維森頓太太一個人。但主人剛剛講完娃娃的情況,剛剛對伍德雷斯先生的到來道完一聲謝(其實他來也就是為了要聽這一聲道謝),客人就透過窗簾看見兩個人影從窗前走過。

“是弗蘭克和菲爾法克斯小姐,”維森頓太太說,“我打算正要告訴你們呢,今早見他來了,我們可真是又驚又喜。他要到明天才走,我們再三相勸,菲爾法克斯小姐才答應今天在這裏玩一天。我相信他們會進來的。”

果然,不久他們就進來了。愛瑪見了他心裏很高興,可是雙方一見麵都不免有些尷尬不安,想起了之前的許多事情,都有些不好意思。大家含笑欣然相見,有點訕訕的,因此一開始都說不出什麽話來。等到大家重新坐下後,一時竟出現了冷場,愛瑪不由得暗自嘀咕了起來:心裏一直想再見見弗蘭克·丘吉爾,一直想看看他和簡在一起,本來以為見到了一定挺開心的,現在看來恐怕也未必。

可不一會兒維森頓先生來了,娃娃也抱來了,這下就不愁沒有話題了,也不愁熱鬧不起來了。弗蘭克·丘吉爾有了勇氣,也有了機會來接近她了,他說:“伍德雷斯小姐,我得謝謝你,維森頓太太的來信給我帶來一個信息,知道你十分寬容厚道。我相信你是初衷不改的,至今還是肯原諒我的,我相信你是不會收回那時候說的話的。”

“哪裏的話呢,”愛瑪很高興能把話頭打開,就大聲說道,“我怎麽能那樣呢。能和你相見握手,能當麵祝福你們,我感到很高興。”

他誠懇地向她表示了謝意,心裏著實感激,也的確很愉快,接著正兒八經的又聊了幾句。“你看她現在不是氣色蠻好的嗎?”他一邊說,一邊拿眼往簡那邊望去。“這不是比以前要好得多嗎?現在你就能看出我父親和維森頓太太有多疼愛她了。”

可是不多久他的興頭又上來了,眉開眼笑的。他先是說堪貝爾一家就要回來,隨即又提到了迪克森的名字。愛瑪的臉一下子久紅了,不允許他再在她的麵前提這個名字。

她嚷嚷著說“我一想起來就慚愧得要命”。

“應該慚愧的是我,”他接著說,“應該是我。你真的完全沒起疑心?我說的是最近,我知道你以前是不懷疑的。”

“我始終都沒有疑心過,真的。”

“這還真不容易。有一次我幾乎就要說出來了——我真後悔當時沒有說,其實說了倒好了。我是經常做錯事的,況且做的還都是非常嚴重的錯事,做這種錯事對我十分有害。不過我當時要是揭開了心裏的秘密,什麽都說了,罪過雖說還是罪過,不過事實上倒好得多了。”

“這種事現在也不值得再提了,”愛瑪說。

“我覺得舅舅聽從勸導,到蘭德爾斯基來做客,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又接著說,“他其實是很想見見她的。等堪貝爾一家回來,我們就打算到倫敦去跟他們碰頭,我們或許還得在倫敦待上一陣,要博得了諒解,才能帶她北上,不過現在我跟她就隻好天各一方了——你說這滋味能好受吧,伍德雷斯小姐?我自從那天跟她和解之後,直到今天早上才有機會見麵。你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愛瑪說這倒真是怪可憐的。她的話說得很真誠,很重感情,竟引得他突發遐想,高聲說道:“哎呀,順便問一下,”說著他壓低了嗓音,忽然一副十分正經的樣子,“我想奈特利先生身體該很好吧?”說到此處他特意頓了一下。愛瑪臉一紅,笑了出來。“我知道你看過我的信了,相信你還記得我祝你幸福的事吧。讓我也向你賀個喜吧。我不騙你,我聽到了消息,真是從心裏感到快樂,從心底感到高興。像他這樣的人物,我是不敢妄加讚美的。”

愛瑪聽得十分愉快,巴不得他再這樣說下去,但他的心思卻又一下子回到自己的事情上來了,心裏又一下子想著他自己的簡了。他接下來說的卻是:

“你見過有這樣肌膚的人嗎?這麽光潤!這麽嬌嫩!卻又不能真算是白皙。她這種膚色是不能算作白皙的。她的膚色真是太稀罕了,配著那樣黑黑的頭發、濃密的睫毛——真是很特別!跟姑娘的氣質怪相配的。白裏透出一絲色澤,恰到好處,那才叫美呢!”

“我一向是讚賞她膚色的,”愛瑪擺出一副調皮的口氣說,“你以為我就不記得了?——以前你還挑過她的刺呢,說她皮膚太白了!就是我們第一次談起她的時候。你全都忘記啦?”

“哦,是有這事!那隻怪我當時狗眼看人低!我竟然膽敢……”

他想起前情,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那樣爽朗,愛瑪也忍不住替他打了個圓場:

“我想可能是你當時覺得很窘迫,就想捉弄捉弄我們大家,好開心開心一下。一定是這樣的。這下你一定開心了。”

“哪裏,哪有這樣的事!我哪敢這樣呢?你可別胡猜疑。我當時那才真是可憐巴巴哪。”

“就算再可憐巴巴,尋開心總還是會的吧?你肯定覺認為我們大家都上了你的當,覺得太有意思,太有趣了!這你恐怕是瞞不過我的,因為,說老實話,我要是處在你那樣的境地,我想我也會覺得來這一手挺有趣的。我想我們之間還是有個相像之處的。”他鞠了一躬。

“就算談不上性格相似吧,”她立即接著說,顯出了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我們的命運還是很相似的——命運安排我們要和兩個遠遠勝過我們的人物結合在一起。”

“對,”他熱情地回答說。“不,這對你不適用。能勝過你的人是沒有的。對我來說這就對了。她真是個十全十美的天使。你看看她。她的舉手投足,哪一樣不是天使的化身?你看看她的脖子。你看看她望著我父親的眼神。告訴你你肯定會很高興,”他湊過頭來鄭重其事地壓低聲音,“舅舅有意要把舅媽的珠寶全都給她。打算重新打成首飾嵌上。我準備選幾種珠寶給她打個頭飾。戴在她烏黑的頭發上不是再美不過了嗎?”

“確實是挺美的,”愛瑪說,因為說得情真意切,引得他感激涕零,話也奪口而出:“我太高興又見到你了!見到你是如此的容貌非凡!今天這次會麵我是說什麽也不想錯過的。你要是不來的話我還真要特意上哈特菲爾德去拜訪呢。”

其餘幾位一直在談娃娃的事,維森頓太太說她昨晚見娃娃似乎有點不舒服的樣子,還真有點慌呢。她知道這很有可能是庸人自擾,不過當時還是很慌神,差點兒就要派人去請佩利先生了。她自然是弄得挺丟人的,可維森頓先生當時竟也急得團團轉,一點不亞於她。好在沒過十分鍾,小娃娃又好好兒的,什麽事也沒有了。她講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伍德雷斯先生卻聽得格外關切,他說她想到要去請佩利,這一點很好,遺憾的是想到了卻沒有去請。

“娃娃隻要有一丁點不舒服,哪怕隻是一小會兒的事,也應該去請佩利。越早引起警覺越好;去請佩利,也決會是多事。昨天晚上沒去請他來倒是很可惜的。因為小娃娃現在看上去固然很好——總的說來應該是很好——不過,要是當時讓佩利看下,恐怕就更好了。”

弗蘭克·丘吉爾耳朵裏聽到了佩利的名字。“佩利!”他這話雖然是對愛瑪說的,但眼光卻向菲爾法克斯小姐投了過去,想引起她的注意。

“我的朋友佩利先生!他們在談佩利先生呢?他今天早上來了嗎?他現在出門怎麽辦?添置了馬車嗎?”

愛瑪立刻就想了起來,清楚了這話的意思。也跟著一起哈哈大笑,看到簡的臉色,就知她盡管裝作沒聽見,其實也完全聽見了他的話。

“我這個夢真是做得太離奇啦!”他大聲說。“我一想起來就忍不住要發笑。我們的話她都聽見了,伍德雷斯小姐!看她兩頰微紅,麵帶微笑,想皺眉頭卻皺不起來,我知道她什麽都聽見了。你看不出來嗎?此刻她眼睛裏看到的就是她信裏給我通報的那一段,她想到的就是那回我是如何說漏了嘴,鬧了個大笑話。她盡管裝作在聽別人說話,其實她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就在聽我們說呢。”

簡也隻好就一直這樣滿麵堆笑,很久也沒有收起。後來,臉上笑意猶在,她卻突然衝他轉過臉來,帶著些不好意思,輕輕地,然而卻沉著地說:“你真叫我驚訝,這種事你怎麽都還記在心上?有時候它們自己冒出來倒也罷了,你怎麽還主動去招啊?”

他自然有一大堆話去回應,話自然也說得妙趣橫生,但在這個問題上愛瑪的看法卻還是跟簡大部分一致的。那天從蘭德爾斯基告辭回來,她很自然的就把兩位男士作了一番比較。她覺得,見到弗蘭克·丘吉爾她當然很高興,自己對他的感情也確實不能說不友好,可她越來越感覺到奈特利先生的人品要高尚得多。這一比,就顯出他的長處來了。她想得興奮極了,這最快樂的一天,到此時才算劃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