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後,我跟著他過了一個十字路口,穿過長街,繞過巷弄。走這段路,他始終沒有回頭,而我卻一直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跟著。見到遮擋物就躥過去藏起來。第三個拐彎的路口,陳森忽然停了下來,迅速地轉過身,而我似乎意識到他會有所動作,連忙跳到一尺多高的花壇後蹲下。當我再起來去看他時,他已經消失不見了。我的記憶停在那天陳森扭頭時露出的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一直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我那天的跟蹤。我急忙衝到他消失的地方,站在那裏四處張望,一直都沒有再追蹤到他的身影,這才有些失神地轉身往回走。

當時,陳森剛和好不容易追到手並且才交往了兩個多月的阮婷進入冷戰階段。我作為他的同桌,時不時充當他的情緒垃圾簍,偶爾在上課的時候躲開任課老師的目光,給他傳兩張充滿人文關懷的字條。按理說我對陳森隻是有點兒好感,跟蹤他回家也隻是一時興起所為。

但那時候的我們,並不能清楚地分辨一時興起和喜歡有什麽不同。喜歡一個人,是莫名地想要靠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了解,更是無法自控地想去關心。現在回想起來,我隻記得在他回頭的那一刻,自己慌亂的心跳和臉上燒起來的溫熱。在涼風裏,我臉上的熱度有增無減。那應該是我為陳森所做過的最荒唐、最無厘頭的一件事。在過去的七年裏,我隻能從旁人口中得知他的一點兒近況。我還再三叮囑閨密不要隨意地評論他的朋友圈,不要讓他察覺到,還有我的眼線在他的朋友圈裏。我怕我們之間,連這一點點僅存的聯係都會失去。我跟陳森熟悉,一開始是因為換座位後,他剛好成為我閨密後桌的同桌。閨密的座位隻和我的座位隔一條走道。上手工課時我常常扭過頭,和她嘰嘰喳喳地聊天。這時候,陳森總會出其不意地加入到我們的聊天中。我每每以為他會讚同的話題,他總是特別高調地反駁;我以為他毫無興趣的話題,他卻會附和幾句。

慢慢地,我發現我們之間還蠻有話可聊的,甚至有些方麵還很有默契。而就在這個時候,班主任再次重新編排座位,陳森和我成了同桌。他將書包扔在我旁邊的座位上的那天,我的嘴巴張成O形,我都分不清楚自己是驚訝還是驚喜。但老天爺好像要為我分辨心意般,找來阮婷到我身邊,誠懇地對我提出了換座位的要求。我望著她水汪汪的眼睛,感覺不答應她就是罪過。而她身邊的同學也來到我麵前,讓我答應換座位的要求。我為自己的境遇捏了一把汗。連我自己都沒想到的是,我沒有妥協,而是堅定地搖了搖頭,跟她說:“不好意思啊同學,我不想和你換座位,要不你問問別人吧。”對換座位這個要求,我表示了拒絕。看著阮婷無計可施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我當然不會承認我之所以拒絕她,是和陳森有關。我對自己說,就算我答應她,班主任也不會允許我們私下換位置。

陳森自從和我成了同桌,我們之間就好像迅速結盟了一般,能坦然地上聊八卦下聊感情。而那時候的我,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念頭,為了不讓阮婷誤會我和他的關係,我跟他說:“我一直都有一個很喜歡的人。”“那個人你也見過啊,”我提示他,“我們學校特別多女孩子追的那個誰。”“哦!那個啊!”陳森表現出驚人的智商和令人歎為觀止的記憶力,“我知道我知道!”不等我多做形容,他比畫了一下:“那個據說每個星期收禮物收到手軟的男生,大我們一級的……”我像模像樣地點了點頭:“嗯。”“他哪裏好啊?”陳森看著我,露出一副“真搞不懂你怎麽會喜歡他?看不出你眼光這麽俗啊”的表情。我不置可否地說:“我……我也不知道。”我這句話一出口,陳森準備的反駁我的話統統沒有說出口。我看到他愣了愣,露出一個“真拿你們女生的審美沒辦法”的眼神。二○一五年十一月十九日,我一個人訂了一張電影票,去看了一場風評上佳的青春電影。在這部電影裏,男主角和女主角一開始的時候分別喜歡校花和校草,他們相約要設計拆散這一對。這樣,他們就可以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可是,他們都沒有想到,在這個共同努力的過程中,彼此漸漸變得非常在意對方。放學回家的路上,男生推著自行車,走在女生的身邊,他們聊著與自己正在追的校花校草有關的話題,心裏想的卻是:隻有這樣,我才可以繼續和你站在同一戰線吧。隻有這樣,我才可以和你更有默契。隻有這樣,我才可以和你有聊不完的話題。隻有這樣,我才可以繼續理直氣壯地待在你的身邊,陪著你。隻有這樣,我才可以逃避“你究竟是喜歡校花/校草多一些,還是也有一點兒喜歡我呢”這樣的疑問句。

我看到這裏,忽然捂住臉,在影院裏放聲大哭。腦海中浮現的,全部都是陳森的樣子。還有那些年,我總是固執地對他說:“我好喜歡他哦!要怎麽樣才可以和他在一起呢?”然後露出對男神花癡的表情。在這樣的浮誇之中,我也曾偷偷去觀察他的反應。奇怪的是沒多久,阮婷就不肯理他了。

陳森經常在上課的時候和我躲在堆砌得厚厚的參考書後麵,認真地討論著“為什麽我們喜歡的人都不懂得欣賞我們的好”這種高階戀愛心理學。而最後這個話題都會在我們兩個的互捧之中結束。他雖然常常會說我的發型很奇怪,一點兒也不整齊,更談不上淑女,說我是女漢子活該沒有人追。但他又會莫名地變得嘴巴很甜,會撞撞我的胳膊說:“其實你也還不賴。”我連忙識趣地幫他抬高身價:“是啊,我覺得阮婷可以被你喜歡,算是很幸運了!”“是嗎是嗎?為什麽啊?”陳森露出孩子氣的表情,“你說說看,我都有什麽優點?”“我想想,”我看向別處,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你對女生很體貼啊,人很溫柔、細心,唱歌又好聽……聊天的時候不會讓人覺得討厭……”“還有嗎還有嗎?”他又追問,眼睛裏像有光,亮晶晶的。“我覺得女生應該會覺得,你是還不錯的那種類型。”我發自肺腑地說。

陳森滿意地點點頭,做出一個“你很有眼光嘛”的表情,這樣的他看起來蠻帥的。我頓了頓,不知道是不是要適當地損他一下,好讓他不要自信心爆棚。可我還沒想清楚,陳森便率先真誠地為我出謀劃策:“要不要幫你想辦法去追他?”

“什麽啊,不要啦!”我急忙反駁。

陳森不知道,雖然那位男神幾乎是全校女生的大眾情人,但對我來說,他隻是用來花癡一下的對象,我並沒有想過要去向他告白,或者是真的要成為那個被萬千女生嫉妒的人。那個畫麵……隻是想想就有點兒可怕。

“你都沒去試過,怎麽知道不行?”陳森麵對事情永遠是理性又客觀的態度,“你試一下,如果被拒絕了就算了嘛,搞不好還可以從此解脫,改變目標什麽的。”

“反正我不要!”我惡狠狠地瞪他,“我跟你說,你最好不要幫我去亂說話。你可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是嗎?你都沒有告訴過別人哦?”陳森有點兒意外。“對啊,所以你要替我保密。”我認真地說。

後來,陳森真的替我把秘密藏了很多年。久到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我還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的時候,他還會在好久不見的某天,和我見麵時,聊起這個人,然後有興趣地問:“你呢?還喜歡他嗎?有他的消息嗎?”我總是不知道怎麽回應。就好像,一個習慣性撒謊的人,沒有了說真話的資格。我麵對著他,似乎隻能做一個任性的鬼臉,然後遺憾地對他說:“我好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看來你還是很喜歡他哦……”陳森小聲地說。

我愣愣地抬起頭,對上他微笑的眼睛,頓了頓,當時有種衝動想要告訴他,其實不是這樣的。其實我隻是不知道要和你聊什麽才好。最開始,你的話題裏有阮婷,我就想找一個差不多類型的話題,好讓你覺得我對感情的事不是那麽一無所知,也讓你覺得我其實可以懂你。我用了很多年的時間來圓這個謊,到現在都不知道怎麽樣告訴你,我其實是在騙你。可我又看不穿你眼底裏的溫柔的深意,我怕隻是我多想而已。陳森一直都在偷偷地練吉他,而我有幸地成為第一個聽他彈奏的人。那段時間,班裏組織活動,要求每個小組出一個節目,陳森被後桌的男生推薦表演節目。所以,那段時間每次自習課我在教室都見不到他的人影。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他一個人躲在階梯教室苦練琴藝。不管怎麽說,我也是曾經跟蹤過他的人。那次之後,我開始隔三岔五地觀察起陳森的行蹤。我來到階梯教室的門口,然後小心翼翼地偷聽,卻被不知道從哪裏躥出來的學生會檢察大隊裏的成員給逮了一個正著。

遠遠地,我就聽到對方大聲地問:“喂!那位同學!你在幹什麽?!”我脊背一僵,無奈地專身,趕緊比畫出一個“噓——”的手勢:“沒有……我沒有……”可惜已經來不及了。陳森已經打開門,和我對視了一眼,正當我尷尬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時,他一把將我拉到身邊說:“我讓你幫我去拿琴譜,幹嗎到了門口不進來,琴譜呢?沒找到?”我看他的演技突飛猛進,一時之間緩不過來,隻好支支吾吾地說:“啊?哦對……我……”“我們在排節目!”他替我解釋道,一邊說一邊衝對方比畫了一個“沒事了”的手勢,就這樣順利地把我翹掉自習課的事化解了。“你上課偷跑出來幹嗎?”我們走到教室裏,他打量著我,驚訝地反問,“該不會是為了找……”他指了指自己。我沒想到輕易就被他看穿了,我隻好別過頭,想用沉默逃避一切。

陳森卻伸出手,一把揉亂我的頭發說:“怎麽辦?我苦練了十年的技能被你看到了!說好的大顯身手,就這麽打了水漂!”什麽嘛,說得好像他躲起來練習,是想要給我一個驚喜一樣。“你不會是想要通過這個……”我戳了戳那把吉他,“追回阮婷吧?”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很莫名其妙。但我就是不受控製地會在他麵前提起阮婷,提起我有多喜歡男神。像是在試探他的反應,又每次都會讓自己失望。直到後來我看到那部電影,電影裏說:“當你看到自己喜歡的人走向她喜歡的那個人時,才會發現,你對她那麽壞,其實是為了想更靠近她。當你拿水球第一個砸向他,不是因為你討厭他,而是因為你的眼裏隻有他。”我想起陳森,想起自己竟然會跟蹤他,常常在他麵前口是心非。

原來,我隻是為了想跟他更靠近。可那時的我,竟然全不知情。在我和陳森同桌的兩年裏,他帶我打過網絡遊戲,彈過吉他給我聽,和我一起去過味道很棒的奶茶店。我們一起坐車穿越過半座城市,一起捧著炒冷麵邊走邊吃,像是有聊不完的話題。讓我慶幸的是,他並沒有追回阮婷。

他的節目很成功,班上的同學一齊為他喝彩,掌聲雷動的當下,不知是誰好事地起哄問:“這是不是特地為阮婷寫的歌哦?”聽到這句話,我倒吸一口涼氣,在心裏拚命地說:“不會吧!怎麽可能!你們想錯了!”但我仍然害怕聽到他開口承認。還好,陳森隻是裝模作樣地豎起食指,擺了擺說:“不是啦,你們不要亂猜。”然後,他看向了我。那一刻,我遠遠地看著他笑起來彎彎的眼眸,很想問他:“所以呢?你是唱給誰聽?”然而,我也隻是衝他豎起一根大拇指,做出一個誇張的口型:“棒!”有一次,學校突然通知下午臨時放假半天,正在收拾書包的陳森忽然轉頭問我:“下午你去哪裏玩?”“我沒想好啊。”我如實回答。“我也是,但是又覺得好不容易放假,回家的話好虧哦。”他說著,動作慢了下來,似乎在計劃自己的去向。我隨口提議:“要不我們去實驗中學吧。我一直答應以前的同學有空兒會去她們的學校玩,但是一直沒去。”“好啊,正好我的一個兄弟也在實驗中學,”陳森看起來似乎很隨意地說,“我陪你一起去好了。”然而,在我們口中似乎隨便就能去到的另一所中學,我和他幾乎跨越了整座小城才到達。

其實我已經記不清那個女同學的班級了,隻好一個一個班地找過去。我不會告訴陳森,我會提到實驗中學,是因為印象中他曾提過他也有同學在那邊。沒想到的是,陳森和他口中的好兄弟似乎也隻是點頭之交,我跟在他身邊看他們寒暄了幾句話,然後就不再聊天。我忍不住猜測,難道他和我一樣,隻是想找一個地方打發時間。而重點是,這趟行程,我們都希望是和彼此在一起?我們攔了一輛摩的回去。師傅指揮我坐上去的時候,還開玩笑地對陳森說:“你讓你的小女朋友抱緊你哦。”我的臉頰一熱,卻假裝若無其事。我看陳森沒有吭聲,便大大咧咧地把手環在他的腰間,輕輕地扯住他一側的衣襟。我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暖暖的。

後來我常常回想起來這一段記憶,記得頭頂是藍天白雲,記得陳森淺灰色的外套,記得在日光之下,他挺拔的背影。時光過得飛快,後來我們畢業,陳森在給我的同學錄上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字。可我隻記住了其中的一句話,他說:“雖然你沒有追到男神,但還是記得要開心!”後來,我們很快就考去了不同的學校,也不在同一座城市。好笑的是我一直到開學,都沒有在QQ上給他留過言,不敢問他報考的是哪裏,也在埋怨為什麽他從來都沒有問過我考去哪裏,難道他一點兒也不在意我考去哪裏?還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我考到同一所學校?大二那一年,我在QQ空間裏無意地看到陳森的相冊更新,發現他的定位,我終於忍不住在下麵評論了一句話:“你跑那麽遠都沒告訴我,不講義氣!”沒想到他看到我的留言,立刻和我私聊:“你呢?在哪裏?”或許,這就是我們兩個傲嬌鬼的相處方式。我們互報了各自的地址,其實隔得也不是很遠,陳森還好興致地邀請我去他們學校找他玩,說他可以一條龍服務,包吃包安排住宿。

我笑著答應,但沒有真的去過。再後來,我們會偶爾發短信聯絡,我遇到課業繁多,或者不懂得處理學生會的人際關係這些問題時,都會找他吐槽。現在想來,我每次找他聊的話題都很無聊,關係要好的女同學都不願意聽我傾訴,但陳森卻總是好脾氣地替我分析,安慰我的壞情緒。

那時候,我覺得他脾氣很好,我有時候還會瞎想,誰做了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一定很甜蜜。我和陳森沒有在一起,也許是因為距離,也許是因為不再像從前那樣天天見麵。又或許,是因為大家廣為流傳的那個說法,兩個人如果在認識之初的三分鍾內沒有互相喜歡,那麽之後成了好朋友、好哥們兒,就更難產生吸引力。我不自覺地將我們的情況代入到這種說法中。我不知道他在現在的學校,過著怎樣的生活,每天都和誰一起玩,有沒有交新女友,還是,他已經有了喜歡的人?雖然每一次他都會問我,還有男神的消息嗎?心裏還喜歡嗎?我每次都會一本正經地回答:“當然啊,我不是見異思遷的人!”而我從來都不敢問他,那你呢?我很害怕知道那個答案。直到有一天半夜,我犯了胃病,哭著醒來。

剛好那段時間是國慶假期,寢室裏隻有我一個人。我下意識地在第一時間撥通了陳森的電話。當時是淩晨兩點半,他的電話響了十多聲,在我絕望地認為他聽不到了、準備掛斷的那一刻,他慵懶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邊傳來:“怎麽了?”聽到他的聲音,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陳森在我的哭聲中清醒,聲音也清楚了起來,他追問:“你發生什麽事了?你慢慢說,你說話呀。”“我……胃痛。”我吸了吸鼻子,咬字不清地說。“你現在是在學校嗎?”我聽到他那邊的動靜,像是一個激靈坐了起來,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嗯,同學都放假回家了,”我忽然想到什麽,“你也回家了吧?我這麽晚打給你,該不會把你爸媽也吵醒了吧?”“沒事兒,你等一下。”陳森鎮定地吩咐我,“我兩分鍾後打給你,你先忍一下。”

我當時還以為他在家裏講電話不方便,需要躲到洗手間或者陽台上。沒想到兩分鍾後,我的手機再次響起,陳森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剛聯係了你們學校的同學,他馬上過來找你,你現在換衣服下樓。”

“啊?我們學校的同學?”我驚訝地反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對啊,我有關係不錯的同學在你們的學校,我剛才打給他,他正好也在學校沒回家。”

我永遠忘不掉他當時說的話,“我都交代好了,他帶你去醫務室,你掛個水就會好了,別怕。”他的那一句“別怕”,讓我覺得後麵還有一句“還有我在”。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按照他說的收拾好下樓,然後他的同學送我去了醫院。

路上我一直都在跟陳森發短信,包括掛水的時候,他的同學困得昏昏欲睡。陳森卻陪我聊了一宿。直到天光乍亮,陳森發來一個“打嗬欠”的表情,我仿佛看到了他熟悉的笑容,溫暖而明朗。

他問:“你好點兒了嗎?”

“你去睡吧,我的胃不疼了,掛完這瓶水我也回寢室休息啦。”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在心裏小聲地說了一句話:陳森,有你在,真好。

這時候,我忽然收到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對了,我上次建議你去向男神告白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了?”“……”我發過去一個省略號,像是在表達我有點兒不好意思。“這麽多年了,你要不然就試試吧,也許試試之後就能放下了呢?”他的提議聽起來很誠懇。可我卻激動地回複:“我才不要!明明知道沒可能的事情,為什麽要去試?”陳森忽然不再多說:“那好吧,你回到宿舍之後發一個信息給我。”如果我稍微聰明一點兒,也許可以領會他為什麽要突然切換話題,也許可以猜到他其實想說的是:“你什麽時候才願意放下?”但我的反應很遲鈍,遲鈍到不願多想他話中的深意。

我似乎認定了一個道理,叫作“不要自作多情。”“如果一個人喜歡你,他一定會親口告訴你。”我是這麽想的。二〇一五年初,我發現自己的QQ意外被陳森拉黑了。在QQ上找不到他昵稱的那一刻,我激動地翻遍微信好友,找到他一個好哥們兒的電話,然後不安地撥了過去。對方接起電話“喂”了一聲,我小心翼翼地問:“你和陳森還有聯係嗎?”沒料到對方先反問我:“怎麽了,你們不是一直有聯係嗎?”我答不上來,在對方的一再追問下,我才沒辦法地和盤托出:“我剛剛才發現,他把我拉黑了。”聽筒裏安靜了十多秒,對方才歎了口氣:“他一直喜歡你啊,你不知道嗎?”我的大腦裏響起“轟隆”一聲。

我望著QQ上曾經隻有陳森一個人的那個分組,看見分組名後空空如也的“0”字,眼睛忽然一片模糊。“現在,他有喜歡的人了嗎?”我小聲地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對方聽到了:“這個我不知道。不過,不管他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看起來,他應該是不想再繼續喜歡你了。”我愣了愣,眼淚轟然而下。

我遲疑了一秒,恍惚之間,回想起記憶中的某一個場景,陳森曾脫口而出:“你覺得我算不算是你喜歡的類型?”所有的玩笑都有認真的成分,隻是,不想懂的人始終不會懂。那次以後,我隻能偶爾從閨密發給我的陳森發的朋友圈的截圖裏,得知他的一些生活近況。我沒有猜錯,他真的交了女朋友。我想,那一定是他很喜歡的女生。

立冬後,我去看的那部電影,結局是一個大眾意義上的happyending。男主角和女主角雖然錯過彼此,但時隔多年,兩人都已經長大,女主角再次在自己偶像的演唱會的場地門口遇到了男主角,兩人相視一笑,仿佛多年的光景和從前的過往經曆,都被這個笑容抹去。看到這一幕,影院裏的許多女生都哭了。

後來我刷新朋友圈,許多人都說這一幕好感人,相愛的人多年後還可以重新開始,有情人終成眷屬,讓人羨慕。看到這一幕時,我也捂著嘴,很用力很用力地哭了。卻不是因為羨慕。而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場夢啊。影片省去了男女主角之間未在一起時的漫漫時光,也製造了他們在心裏還為對方留有空位的假象,為的是讓這部片子看起來更溫馨,更浪漫,更讓人相信久別重逢的美好愛情。但正是那中間被省去的一係列畫麵,才讓人清楚地意識到,這是屬於我們每一個人的、瑰麗的夢。更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夢。

我曾經希望通過和對方交換“喜歡的人”這個秘密,來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卻沒有想到,是我親手把喜歡的人推得離自己越來越遠。我後來希望對方會主動對我說,不管你曾經喜歡過誰,但你遇到了我,隻要你好好地喜歡我,我有信心讓你忘掉別人。我想得太多,卻從來沒有真正地努力過。所以我失去了。離開了最不舍的人,再回來,一切也就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