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假裝沒聽到她的話,掉頭往回走。她現在所剩的力氣,隻夠支撐自己完成這個轉身的動作。令她最難過的是,他們曾在這條街道上一起走過喧囂,一起看過夜色,一起並肩前行。而現在,和他做這些事情的人已經不是她了。掏出手機,她編輯了一條彩信,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影院門口的街景。

沒多久,她收到沈庭的回複:“你看到了?”她在鍵盤上打了幾行字,刪刪減減,最後說:“這就是原因?可是我不懂啊。”當然不懂,她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她連他為什麽對她那麽好都不知道,現在,也同樣搞不懂他為什麽對她突然變得冷漠。沈庭這一次沒有回複。她就為等這條回複,整夜沒睡。然而隔天清早去學校,她發現沈庭在他們班教室門口等她。遠遠地,他的手裏拿著一份早飯。許蔓想起從前他幫她帶早餐的那些天,那些時光似乎從未走遠。她伸出手,再自然不過地去接飯盒。“……不是,”沈庭卻意外地縮回了手,“這個不是給你的。”“啊?”許蔓一怔,動作尷尬地停頓在半空。“上次是我沒有說清楚,”沈庭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我並沒有和她在一起,但是……就因為這樣,我才更不想因為你,讓她不開心。”這個回答讓許蔓瞬間淚崩,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矯情到在沈庭麵前哭,可這一刻,她的情緒已經不受自己的控製。

眼淚湧出眼眶的那一刻,她尷尬得不行,拿手往臉上一頓亂抹。這時候她還天真地以為沈庭會安慰她,會動搖,會心疼……但是他沒有。他隻是看著她,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你別哭了,不然被她知道,我就說不清了。”每個人的手中都握著一顆心和一把刀。把心交付出去的時候,我們都很慎重,不惜以保護為名,拿刀傷害想要爭奪這顆心的入侵者。對沈庭來說,她就是這個入侵者。他將刀鋒對準她的時候,稍一用力,就激起四麵八方的洶湧浪潮。有人說許蔓沒情商,連沈庭這樣送上門的男神都沒有把握住。也有人說男神就是這樣,口味難捉摸,最終總會被更漂亮的女生收服。還有人說男神好專情,有女朋友的男生就該這樣有節操有底線。

這些話聽得久了,許蔓也就慢慢習慣了。時間一晃過去快一年了,這段時間裏,沈庭和她即使在學校裏不期而遇,他也對她熟視無睹。而許蔓,自從失去了自帶光環的沈庭,一些原本嚐試接近她的女生,也不再聯係她了。她的生活一下子變得像潮退後的海麵,平靜無波。直到一年後,學校校慶,活動結束後,部分同學組織了小團體活動,許蔓也被拉過去。到場時,她才看到沈庭和學妹。不知道沈庭有沒有看到她。因為人多,她和沈庭剛好被分到不同的兩間包間。

進包廂後,許蔓點了兩首歌來唱,接著一群人組織玩真心話大冒險。她坐在中間的位置,心不在焉。她總想著沈庭和學妹就在隔壁,他們會不會也玩得正開心。想來想去,又嫌棄自己,沒資格關心他。輪到她時,她一個走神,沒回答上來,自然要受罰。許蔓沒膽子選真心話,隻好選了大冒險。出題的人招數也老套,讓她打給係裏一個指定的男同學表白。許蔓硬著頭皮,安慰自己道,又不是真正喜歡的人,有什麽關係。於是她把心一橫,電話接通後不假思索地開了口。“我想做你女朋友。”許蔓閉著眼睛,聲音洪亮地說。

那邊良久沒有動靜,氛圍有點兒怪,許蔓的手機開的是免提。對方沉默了一下,那邊有人搶過了手機,電話“啪”的一聲掛斷。包間裏頓時爆發出熱鬧的噓聲,接下來,令許蔓預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在場有一個女生的手機突兀地接連響起短信提示音,女生劃開屏幕,掃了一眼,立刻激動地分享給坐得最近的人看。傳閱到第三個人時,女生才突然反應過來,做了一個護住手機的動作,遮遮掩掩地說:“別看了別看了,其實也沒什麽!”許蔓迅速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幾個看到內容的女生都齊刷刷地看向她,她兩步走過去,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時拿到了手機,一眼掃到屏幕上突兀的字句。空氣一下子靜止了。幾個關鍵詞就那麽重重地、爆破般砸中她的視線。原來她最想得到的那個答案,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呈現在她的眼前。她不想知道,也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場合被迫知道答案。

旁邊傳來兩個女生蹩腳的安慰:“別看別看,她胡說呢。”“是啊,不信我們去隔壁把沈庭叫過來問問清楚,沈庭肯定不是那樣的人!”許蔓努力地不讓自己表現得太丟臉,但這種時候,她再怎麽逞強,也無法表現得若無其事。此刻房間裏所有人的對白和呼吸,都成了轟響的背景音。她想起好久之前,與沈庭相識,然後成為他特別特別好的哥們兒的場景……原來,她曾享有的一切福利,隻不過因為好兄弟的身份。那條短信的內容,是被許蔓表白的男生的女朋友,吐槽她長得一點也不好看,還想挖牆腳。最後一條訊息,女生毫不客氣地說:“如果不是沈庭和她一起玩,誰會注意到她啊。”是啊,如果沒有他忽然降臨在她的世界,她不會得到那麽多原本不屬於自己的關注。她會和很多同樣長相平凡的女生一樣,每天都重複地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偶然仰望一下男神,但連接近的機會都沒有。這一切,都因為沈庭的出現發生了變化。

許蔓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帶來了光芒和柔情,足以將她的青春點亮,但她還向往著更多不可觸及的甜蜜。她還以為,有一天,他會因為彼此曾那麽接近,而喜歡上她。那個人來的時候,是真的帶來了他世界裏的美好。但走的時候,卻也抽走了她的世界裏,唯一慈悲的真心。這些年我所有的張望都是為了你除夕夜零點,阮嘉置身於不絕於耳的鞭炮聲中,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朋友圈。沒等到周哲更新狀態,她壓抑著想要第一時間發祝福給他的衝動,隔了好一會兒,才打下“新年快樂”幾個字發到他的微信上。周哲一直沒有回。她覺得心慌,三分鍾看一眼手機,信息提示音一響就以為是他的回複,然而每一次都不是。多少年了,她這口不對心的性子還是沒變。她想見他,不敢說見麵。想和他說話,又不敢撥通他的電話。就像之前,她好不容易不顧後果地跑去找他,卻被他的三五個字打回了原形。

等得久了,她竟昏昏沉沉的,捧著手機在沙發上睡著了。淩晨三點半,她猛地驚醒,有一瞬間的失神。她夢到周哲了,回想起睡夢中他溫柔的神情,阮嘉有些難過地想,若能永遠停留在有他的夢裏,該有多好。哪怕隻是做夢,也好過從不曾靠近。她翻翻短信,又多了幾條祝福,周哲的頭像上,什麽數字也沒有。再刷新朋友圈,他居然在四十五分鍾之前更新動態了!她控製不住地哽咽,最後隻是裝作無意地給他點了一個讚。可能給他發祝福的人太多了,他來不及一一回複吧。阮嘉安慰自己。整夜無眠,阮嘉捧著手機,翻閱了半個月內,自己微博上關注過的賬號發的所有狀態。中午,聽爸爸說做了一桌子菜,阮嘉才爬起來,哢嚓哢嚓拍了幾張飯菜的照片,然後簡單調個顏色,立刻發到朋友圈去。自從加了周哲的微信,以前幾乎不發狀態的阮嘉,恨不得一天更新個五條八條的動態。傍晚七點多,閨密打來電話,約她晚上看電影,她頂著小雨出門,提前去臨街的電影院買票。路上沒打傘,手機忽然在口袋裏震動,她有些不情願地掏出來看。是周哲發來的!沒有文字,隻是一個“風中淩亂”的表情。

她有點兒悶悶地想,他假裝昨晚沒看到消息嗎?他到底幾個意思啊?明明更新了朋友圈,現在才回!話是這麽說,可收到他的短信,阮嘉還是忍不住嘴角一揚,立刻回他一個表情。“你在幹嗎?”“我準備和閨密去看電影啊。”阮嘉如實回答。“我吃太飽了,想出去走走,又不知道去哪兒。”阮嘉的內心一陣狂喜,不願意多等一秒地撥通了閨密的電話:“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能和周哲出去走走,電影票作廢她也無所謂了!閨密凶巴巴地吼她重色輕友,好一會兒才掛斷了電話,但她一點兒也不沮喪自己挨罵。她給周哲發消息,麵不改色地說:“那我來找你吧。”“那你的朋友怎麽辦?”阮嘉張嘴就是一個謊:“沒關係啊,她說明天看也行。”其實她想說的是:“為你,我可以推掉所有人的約!”但她怎麽敢這樣明目張膽。

這樣的話,她並非沒說過。阮嘉一下子回想起剛和周哲熟悉起來的時候。他們一直同班,但真正熟起來,卻是那次在班長的生日會上,她和周哲都在受邀之列。學校門口的小餐館,一群人在飯桌上聊天。切蛋糕時,阮嘉主動幫班長選了塊水果最多的遞過去,身旁也不知是誰起哄道:“阮嘉是不是喜歡壽星啊?”其實阮嘉和班長因為是初中同學,所以看起來比其他女生和他熟悉許多。可在場的人大多並不知情。阮嘉還沒來得及給出反應,坐她左邊的周哲自來熟般,順勢握住她的手腕,放肆地開起了玩笑:“壽星!把她免費送你,你要不要?”阮嘉用一種“你瘋了嗎”的眼神狠狠地盯著他,要知道她和周哲在這之前從來沒有說過話!班長有點兒尷尬地笑了笑。她還以為周哲會收手,沒想到他又補一刀:“你看,免費給他,他都不要。”

霎時,空氣都凝結了,阮嘉莫名其妙地幹笑了兩聲,也不好意思反駁。還是班長舉起酒杯打圓場:“沒有的事,別鬧。”大家哄笑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轉到另一個話題上。可她和周哲的梁子算是結下了。“你的嘴巴怎麽那麽臭?”“我們出去買可樂吧!”周哲答非所問地拉著阮嘉起來,邊說還邊扭頭去看坐在他們對麵的女生,“蕭婷,你剛才說你想喝什麽?旺仔牛奶?”她順著他的眼神,第一次注意到坐在角落裏的蕭婷,眉目溫順,是第一眼就覺得好看的那種女生。阮嘉後知後覺地跟出來問:“你到底要幹嗎?”“噓!”周哲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你不想喝點兒什麽?我請客。”他在隔壁的小超市裏抱起兩瓶最大型號的可樂,往阮嘉懷裏一塞,又問:“你們女生都愛喝旺仔牛奶嗎?”“我的自己買就好了。”阮嘉掏出錢遞給老板,忽然想到什麽,“你該不會是喜歡剛才那個……‘旺仔牛奶’吧?”怪不得啊!他今晚那麽愛出風頭。

平常在班上,她也沒見他這樣刻意地刷存在感。“你不知道自己是女生嗎?”周哲故意扯開話題,還不忘嘴賤地欺負她,“有女生搶著結賬的嗎?”說完,他也不管阮嘉在他的身後氣鼓鼓地吼:“那你幹嗎讓我拿這兩瓶大可樂回去啊!”他搶先進了包間,招呼道:“阮嘉請大家喝可樂!”說完,他遞一罐旺仔牛奶給蕭婷,“你的旺仔牛奶。”阮嘉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翻白眼,可樂被兩個動作快的男生哄搶一空,大家爭先恐後地把可樂往杯子裏倒。她回到座位上,周哲看似高冷地湊過來,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杯熱牛奶說:“可樂太冰了,你喝這個吧。”那他幹嗎還拉她出去買喝的!“喂,你該不會把我的那瓶旺仔也給蕭婷了吧?”周哲拋給她一個“神經病!”的眼神,指了指她麵前的空易拉罐說:“我剛才讓老板幫你熱了下。”奇怪,他注意到了她剛才喊肚子疼嗎?阮嘉一愣,驚訝地看向他,他卻側過臉,默默地吃菜,沒再說話。

他就是這樣,從來不按常理出牌。有一次,她和後桌的女生因為“你坐直的時候會擋住我看黑板”這種理由吵了幾句,“後桌”氣場強大架勢也足,阮嘉本就不善與人爭辯,三兩句就敗下陣來,“後桌”卻不放過她,繼續咄咄逼人意外的是,周哲居然注意到了這一切,隔了好幾個組,他將書桌拍得震耳欲聾一聲響,扭頭特酷地衝“後桌”吼:“你能不能閉嘴!”頃刻間,教室裏鴉雀無聲,之後也不知是誰起了一個頭,阮嘉聽見周遭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這事惹得班裏好幾個同學紛紛在課後跑去問阮嘉:“周哲是不是喜歡你啊?”在那一瞬間,她也被這樣的話語所影響,狐疑地想,他是不是不喜歡蕭婷了?阮嘉猜不中他的心思,她隻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在意他了。高考那年填誌願表,周哲擺出一副“非蕭婷的學校不去”的架勢,可蕭婷卻一心想考學長念的大學,好心地建議他去填一個她第一誌願填的學校裏沒有的專業。於是周哲被迫地選了一所和她在同一城市,卻一南一北的院校。

阮嘉當時看不過眼,覺得自己和周哲也是同學眼中的莫逆之交,怎麽能看著他被使喚得團團轉。私底下去找了蕭婷,質問她,到底怎麽想的。話還沒說上幾句,卻被好事者告訴給了周哲聽。他到場的時候,阮嘉心想“壞了”,他肯定要怪自己多管閑事,可沒想到,周哲居然過來一把拽住她,用力地往外扯,說道:“別鬧了,我請你吃火鍋。”阮嘉還沒說什麽,看起來柔柔弱弱的蕭婷卻趾高氣揚地橫了她一眼:“你要是喜歡周哲,就讓給你好了,何必來我這裏說這些呢,莫名其妙。”一時間,被戳破心事的阮嘉不知所措地漲紅了臉:“我沒有……”而她永遠都忘不了,她以為一定會重色輕友去討好蕭婷的周哲,竟然伸手輕輕地揉了下她的頭發問:“你怎麽這麽笨啊,吃不吃火鍋?”她一個勁兒地點頭,他就拉著她,轉身要走。“周哲!”身後的蕭婷叫住了他,“你是不是也喜歡她?”阮嘉脊背一僵。“既然你們互相喜歡,幹嗎還在我麵前演這一出戲?我成全你們好不好?”說是這麽說,蕭婷的眼神卻是在逼周哲否認。

這時候的阮嘉被她的三言兩句打擊得渾身發軟,沒反擊的力氣。“閉嘴!”周哲出人意料地回了一句,他的表情淡淡的,語氣未曾加重。那應該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蕭婷麵前,他竟然毫不遮掩地選擇了護著她,帶她頭也不回地走掉了。先前溫柔的動作,寵溺的語氣,讓阮嘉在往後的無數個深夜裏偷偷回味。一次還能說是無心,兩次呢?三次呢?有時候,假象念念不忘得久了,琢磨得次數多了,似乎也就打磨成了真相。反正用來騙自己,是足夠了。

一年前,涼意不減的初春夜晚,周哲回了學校。阮嘉刷微博到深夜,看一個長帖哭得一塌糊塗。那次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衝動,被一個蠱惑人心的網絡熱帖,慫恿得連夜買了機票去周哲所在的城市。次日清早,阮嘉出現在周哲他們學校的食堂裏。隔著來打飯的洶湧人潮,她一眼便看到周哲端著飯盒,溫柔地站在那裏。她搓著手,拚命地壓製著自己的緊張,大聲地喊他的名字。周哲詫異地回過頭,盯著她問:“你怎麽來了?”她湊過去,問他:“你還有蕭婷的消息嗎?”他不明所以地問:“你特地跑來找我嗎?怎麽忽然問起她了?”“我隨便問問,”她話到嘴邊,又吞吞吐吐,“我一直想來你們的學校找你玩,這次機票打折特別便宜我就來了,怎麽,不歡迎我嗎?”機票明明貴得要命,可周哲卻毫不懷疑地信了。他笑著幫她也打了一份飯。阮嘉坐到他的對桌上,偶爾少女心地偷看他,籌劃著什麽時候開口,怎麽說比較自然:“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哦……”周哲知道她指的是蕭婷,“還好吧,我們早在一年前就分開了。”“你們不聯係了嗎?”阮嘉有點兒興奮,她不是沒聽同學傳言過周哲和蕭婷分手的事,但從前,她卻連一句好朋友間日常的關懷都不敢打聽。“其實我還加著她的微信,會看到她更新的狀態,隻是不會評論了。”周哲說這些時,表情淡淡的。怪不得他到現在還每天雷打不動地發布朋友圈,大概,也是想著蕭婷能看到吧。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阮嘉飛快地吃掉碗裏的飯說:“我吃飽了。”“那待會兒我帶你到學校裏麵隨便走走,你有別的想去的地方嗎?”周哲提議,“還是去市裏的景點逛逛?”在阮嘉的堅持下,他們往體育館的方向走,周遭越來越安靜,卻不知從哪裏飛來一隻羽毛球,不偏不倚地打中阮嘉的後腦勺。她驚得一頓,腿一軟,倒黴地扭到了腳!周哲伸手扶她,她偏過頭,看他的側臉,他的眼睛像一潭湖泊,藏著深不見底的柔光。阮嘉人沒站直,跌跌撞撞地半倚在他的懷裏,感覺著他身上的溫度。她怔怔地看著他的臉,心頭一熱,脫口而出:“其實我是特地來找你的!”“我知道啊。”“你知道什麽?你不知道!”這一刻,阮嘉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麽底氣十足,她的目光看著地上,不敢看他,“你知道我喜歡你嗎?你根本就不知道!”她的聲音卻越來越小。

來之前,她以為自己能劈裏啪啦地講很多話,不說感動他,至少感動自己總是可以的吧。可真到這一刻,她發現要將心裏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說出口,竟比想象中要難十倍,百倍,千倍。她尷尬地張張嘴,忍不住抬頭觀察周哲的反應。他的表情和剛才看起來沒什麽兩樣,像在靜待著她的下文。這樣的冷靜,卻比他慌張地拒絕她更讓她備感不安,一顆魯莽的心轟隆隆地下墜。她想要收拾殘局,自知跑這一趟,是太自不量力。可眼淚卻脆弱地湧出眼眶,她不知如何是好,才想到這話一出口,從前偽裝了六年的心事,瞬間被她擺在了日光之下。而周哲沒有像她憧憬中一樣被感動,甚至連一個溫柔的擁抱也沒有,就這麽冷冰冰的,任由她尷尬地佇立在原地。

她不顧形象地試圖擦幹眼淚,轉身背對著他,那一刻似乎把畢生的力氣都用盡了:“你會不會再也不理我了?”一句話軟綿綿地撞在棉花上,她聽不見任何的回答。她害怕極了,怕一語成讖,擔心了六年的結果就要以最壞的姿態發生了。她問:“我們還可以做好朋友嗎?”阮嘉永遠都忘不了,自己是在哀求的語氣。終於,周哲遲遲地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嗯”。他說:“你先走吧。”那是阮嘉這輩子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穿越大半個中國,隻為了跑去和一個人告白。沒想到告白還是失敗了。她一個人灰溜溜地在機場空坐了十幾個小時,才上了回程的班機。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掏出手機準備關機,才發現半小時前,周哲給她發過一條信息。“自己路上小心點,你知道的,這麽多年,我一直把你當作特別特別好的朋友。”她沒別的回答可供選擇,隻能機械地回複:“飛機要起飛了,放心吧,我沒事。”然後關掉手機。

很快,一陣轟隆隆的耳鳴感襲來,她無力地閉上眼睛,那一刻阮嘉對自己說,還好,好在他說,我們還是好朋友。他這個人,有時候體貼人的方式讓人大跌眼鏡,有時候又嘴巴毒到讓人想揍他一頓才痛快。很多時候,阮嘉也會想,如果不是周哲這種讓人猜不透的性格,或許她也不會一下子沉醉於他的溫柔,一下子又心痛他為別人付出所有。可要怎麽讓她相信,周哲對她連一點點的好感也沒有呢?她要怎樣承認自己根本沒有過機會,那些或溫柔或霸道的作為,隻不過是他的無心之舉。哪怕是笨拙地倒追,她都得不到他的青睞。在“死纏爛打吧!追不到大不了被他討厭,索性老死不相往來”和“繼續和他做朋友”之間,她咬咬牙,選擇了後者。

之後的一年,阮嘉始終與周哲保持著不鹹不淡的聯係。告白過的尷尬,讓她不敢再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給他發信息,打電話。路過賣醬板鴨的店麵,即使想到他以前愛吃,也不敢主動買下來並郵寄給他。那種生怕再被婉拒的誠惶誠恐,不願被戳破的界限分明,迫使她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著放下這段感情。慢慢地,好像也真的好了很多。今年的新年假期,她和他都回到了這座小城,她驚喜地發現,他說話的口吻裏,並沒有擔驚受怕,也沒有任何避嫌。他約她出去散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放了閨密鴿子,卻沒想到,周哲接著發來了一個“臉紅”的表情,並且不好意思地說:“改天吧。”阮嘉一愣:“騙子!”周哲說:“你晚了一步,已經有人約我了。”原來在她給閨密打電話的時間裏,他已經找好了下家。阮嘉想了想,又忍不住地回複:“那明天呢?”沒想到,周哲卻傲嬌起來:“明天再看吧。”阮嘉盯著這條信息,看著看著,忽然就哭了。眼目混著雨水,弄濕了手機屏幕。就晚了那麽一點點,他怎麽就不願意等一等她?可周哲就是這樣,在她麵前,毫不避諱地表現自己的情緒。

有一年假期,剛巧是七夕,他約她逛街。阮嘉雖然驚訝,還是一大早地從被子裏爬起來趕去赴約。沒想到,他隻是為了給蕭婷挑禮物,讓她幫忙出謀劃策。好笑的是,她還在路上給他發信息說:“我今天可是很忙的!”周哲問:“有人約你嗎,那怎麽辦?”阮嘉好笑地回複:“為你,我可以推掉所有人的約啊!”當時,周哲是怎麽樣的反應呢?是覺得她在開玩笑,還是覺得她在顯擺自己和他的哥們兒感情?他怎麽會知道,這一次阮嘉看似漫不經心的,回了他一個“遵命”的表情。實際上,卻是她為了他的邀約,等了他整整一天一夜。每一年的除夕夜,每一次過春節,她都在等他約她“出去走走”。好不容易等到了,她怎麽又給搞砸了呢?隔天晚飯後,雨反而下得更大了。阮嘉強撐著不許自己手賤先發短信給周哲,好不容易挨到七點多,她看周哲仍然沒反應,才俏皮地發過去好幾個表情:“下雨了!我們還約嗎?”周哲秒回:“不,下雨還約什麽?”他的口吻熟絡而自在,似乎之前的尷尬不複存在。

她無端端地想起一句話:“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才不來。”阮嘉想了想,總不能跟他說“早猜到了,可我甘願做撲火的飛蛾”,隻好回複:“好吧,我之後都有時間,等你傳喚!”而這一等,就等了六天。這些天她再不敢出席別的聚會。知道他是初八的機票走,這些天卻一直在下雨,她有時很想問他有沒有空兒,卻沒有問的理由。等到初七下午,阮嘉百無聊賴地在家拿手機看劇,忽然接到周哲發過來的一張照片。是以前他們上學的時候,常去的那條老街。她一個激靈,迅速回複:“你在哪裏?”“下午出來走走嗎?我明天走。”還是那四個字“出來走走”。

阮嘉心口一熱,窗外的雨還在下,可他的言下之意,似乎在對她說:這麽多天了雨都沒有停,可我明天就要走了,還是很想見你,想和你一起到處走走。不管是不是她想得太多,這次她沒有停頓,迅速地回複:“好啊。”雖然他說時間還早,過會兒才出來,阮嘉卻早早換好了衣服,提前出門,打算邊聽歌邊慢慢等他。她之前就看過有人說:“判斷一個人喜不喜歡你,要看他是否願意在你身上浪費時間。因為每個人的時間都是有限的,在你身上用完了,就不能再用在別人那兒了。”就像現在,她在冷風颼颼的公交站等周哲,然後看到他遠遠地從馬路對麵過來,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有點兒好笑地問:“你怎麽穿成這樣?天氣有這麽冷嗎?”他每次都是這樣,不管她穿什麽,他都能挑出毛病。可阮嘉總告訴自己:說明他有注意到我啊!那個下午,阮嘉和他圍繞這座小城走了半天。雨零零碎碎地落了他們一身,周哲卻沒有半分嫌棄的意思,她有時候會胡亂地想,如果有一天,她的身旁換了別的男生,那個人也會像他一樣,陪她散步,漫無目的地走上很遠很遠嗎?這就是相識七年來,她始終對他情有獨鍾的理由吧。路過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時,他們一人要了一杯冰鎮楊梅。周哲又補了一杯冰咖啡,兩份點心。吃到後來,她好笑地看著他的兩杯冷飲都隻喝掉一半,他好像看穿她的心思,慷慨地提議:“我的楊梅給你吧?”說著,他指了指她麵前那隻空空如也的玻璃杯。

阮嘉的心漏跳一拍。她佯裝鎮定,接過杯子往自己的杯子裏倒,周哲不忘在一旁開玩笑說:“放心啦,保證幹淨得很!”一句話說得阮嘉更尷尬了,她隻好倉促地扯開話題:“蕭婷為什麽和你……”“她一直喜歡學長你是知道的吧?”周哲的表情微妙起來,“我本來以為,隻要她不跟學長聯係了,和我在一起,時間久了她會依賴我,離不開我。但我後來發現不是這樣的。”周哲的眼神暗了下去,“對她來說,我充其量隻夠用來療傷。她看我看久了,還會想起一些不開心的事。”“那她現在呢?”阮嘉追問。“她遇到了更喜歡的人吧。事實證明,我出現得不是時候。”他說這句話的表情,看不出一點情緒的缺口。阮嘉被他的“不是時候”狠狠地戳了下,她想反問他:“就像我和你一樣?”他們從甜品店出來,雨還在下,周哲問她回去是坐幾路車:“我先送你去坐車吧。”阮嘉順從地跟他走到車站,安靜地站在那裏,然後不知道要再跟他說點兒什麽。想到明天過後,就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阮嘉心裏酸酸的,滿是不舍。“車來了,”周哲說,“那拜拜!”她被動地上了車,回頭去看時,他的背影一點點遠了,車窗上水霧彌漫,她很快就什麽也看不清了。理智被傷感徹頭徹尾地打敗,她掏出手機,飛快地打出一行字:“我好舍不得和你說再見啊。”對方沒有回應,她又發:“怎麽辦?我還是好喜歡你。”阮嘉握著手機的手忐忑得直發抖。周哲始終都沒有回。

五個小時過去,阮嘉數不清自己已經刷新多少次他的朋友圈了。終於在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時看到了他更新的動態:“我還是很想你,放不下你,可是又知道自己不能再去找你。”配圖是在KTV拍的,他麵前的茶幾上,淩亂地擺放著十幾紮喝空的啤酒。阮嘉沒心思多想,已顫抖著發過去:“因為蕭婷?”問題阮嘉是問了,可是答案,她卻再也沒有機會得到。因為沒過多久,她再點進周哲的頭像,發現那條狀態已經不見了。所以他是專程編輯好,單獨對她一個人可見的內容嗎?隻為了能不著痕跡地拒絕她?等到晚上,周哲主動找阮嘉,他問她:“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啊?”“因為你很好啊,因為你太好了。”“我不高,沒多帥,家裏條件不好,還喜歡裝模作樣。我的心裏一直有別的女生,我們不合適啊,我一直把你當作特別特別好的朋友。”就算知道周哲是想要把話說重一點,好讓自己死心。就算知道他的嘴巴從來這麽毒,可她還是哭得一塌糊塗,恨不得找個石頭縫鑽進去。她打出一行字,刪去,又想到兩句辯駁,還是刪去。最後,她放棄了。難道她要跟他說:“好的,我們就繼續做好朋友吧。”還是她要騙自己說:“我一定會努力不再對你有非分之想的。”阮嘉發現自己做不到。

原來,和自己曾極力喜歡過的人,根本沒有辦法做朋友。因為一旦靠近,還是會想要擁有。阮嘉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不在沒見麵的時候萬般想要見麵,不再見麵以後不願和他分別,分別後不再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和他在一起的畫麵。他說的每句話,她都在心中反複咀嚼。無論過去了多久,她以為自己已經拿得起放得下了,可是隻要他再次出現,哪怕隻是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一點點他的消息,她又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推入那萬劫不複的幻想裏。她回想與周哲相識至今,真的沒有過什麽事情讓她可以驚天動地地執著癡迷,他沒有給過她千般萬般的好,也沒有給過她-輩子都忘不掉的回憶。他隻是陪著她,走過一段青春。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她會習慣性地張望操場、籃球架。體育課上,她在角落裏偷看他三步上籃。他畢業以後,她還會因為舍不得那些畫麵,而獨自重遊故地。我與你沒什麽了不起,我卻用了自己的一大半青春,去喜歡你。她捂著臉大哭了一場,然後屏住呼吸,從微信聯係人中,鄭重地將他刪除。

以前,他們沒有在一起,她以為是因為他身邊有人,又或者是他心裏有個忘不掉的人。可現在她才發覺,其實根本沒有別的什麽理由。他就是不喜歡她嘛。所以他能對她溫柔卻又若即若離,對她好卻又隻做朋友。阮嘉昏昏沉沉一夜沒睡好,醒來時,第一個動作便是去看手機上有沒有周哲發來的短信。可是什麽都沒有。要麽是他再沒給她的微信發過消息,要麽是他發現她把他刪了,卻也毫無作為。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足夠她咬著嘴唇,告訴自己,她在他的生命之中,從來不是處在舉足輕重的位置。

阮嘉忽然想起半年前有一次,他來她的城市出差,和她約好四點見,她翹了課坐車過去,特別巧地在三點五十九分下了車,玩味地給他發消息說:“我應該是踩點來的!”剛按下發送鍵,她抬頭就看見周哲,背著他常用的那隻深藍色的雙肩包,從遠方向她走來。他發來的消息是:“我也馬上到!”那畫麵讓她誤以為是天意,她竟然還笨到三番兩次跟他告白,別人充其量撞一次南牆就會回頭了,她呢?好幾次,她都以為自己是有機會的啊,不然他為什麽要對她那麽好呢?她以為自己隻是錯過了向他伸手的機會。原來她想錯了。很久之後的同學聚會上,她又遇到他。遠遠地,周哲衝她笑著打招呼,表情自然得就像他們之間從沒發生過從前的種種往事。她眼眶一熱,險些又要對他笑了。可忽然間,他轉身衝另一個女同學,也露出了同樣溫柔而自在的笑。

一刹那,阮嘉轉過身,背對著他,揉了揉發脹的眼。當初,如果她沒有被他遞來的熱牛奶打動,如果她不曾給班長留下那塊引起風波的水果蛋糕,如果她幹脆懶一點兒,沒去參加那場生日會……如果,她和班長連初中同學都不是,那該有多好。若我不懂憎你如何離開你除夕後兩天,我和阿明約了出來吃飯。出發前,他問我有沒有跟傅司辰說一聲。我下意識地裝傻充愣:“還沒有啊。”“我不是早跟你說了,讓你聯係他嗎?”他怪我沒把他安排好的事情負責到位。可我心裏還對他不滿意呢,明明是他們兩個親密無間CP感爆棚,我隻要蹭一個見傅司辰的機會就好,他怎麽反倒來怪我了?雖說上次我和阿明聊到要和傅司辰一起出來吃東西,而且是我主動承認和傅司辰是微信好友的關係。但我除了暗地裏頻繁地刷他的朋友圈更新,基本沒和他說過幾句話。

此時此刻被趕鴨子上架,我最後抱有一絲僥幸的心理,試探道:“那現在是我問他,還是你問?”沒想到老天爺不肯幫我。阿明絲毫沒有察覺我的閃避,說道:“那你現在打電話給他。”衝我發號施令完,他利索地補上一句:“我已經出門了,在十字路口等你們,你快點。”沒辦法,躲也躲不過,我隻好把心一橫,給傅司辰撥了電話。“阿明約了我們等下出來坐坐,他已經快到了。”

“他之前跟我提過,你們已經出來了嗎?到哪兒了?”相比之下,傅司辰的反應聽不出一絲波瀾,“我本來想約你下午陪我去幫我爸選一款手機,然後再一起去找他的。”我一怔。花了三五秒,才確定自己理解了他話裏的深意。原來就算我不撥這通電話,他也注意到我朋友圈的動態了,知道我這幾天也剛好在老家,還打算今天找我?看來,我最近頻繁刷存在感的努力並沒有白費。“那我先陪你去逛一下?”我想都沒想就出賣了阿明,“待會兒他打過來,我就拖延一下。”“嗯,選一款手機應該也花不了太長的時間。”傅司辰默許了我的提議,“那我現在打一個車過去找你。”我一陣竊喜,口吻仍然風輕雲淡。“好啊,老地方見。”

我已經有三年時間,沒見過傅司辰了。我們最後一次碰麵,是三年前的冬至。阿明他們學校組織去爬山,我因為發高燒請了一周的病假。阿明從隔壁跑來敲我的窗戶,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山頂吹風。我有氣無力地告訴他:“我的熱度才剛退,你喊我去吹風,是想讓我舊疾複發一命嗚呼啊。我小時候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你要這樣處心積慮地報複我?”阿明衝我比畫了一個“噓”的手勢,大概是怕我爸媽聽到痛斥他吧。“我也是為你好,你這樣病懨懨地待在家裏,會悶出病來的,再說我們學校的戶外活動大半年才有一次,”阿明擺出一副“真是好心沒好報”的樣子,“你不去算了。”我想了想,試探著問他:“你們班所有人都去嗎?”“不是,籃球隊都去,班上大部分的女生都不去。”

阿明這句話一出口,我立刻精神地從**蹦了起來。愉快地衝他點點頭:“你等我十分鍾,我收拾一下馬上來。”籃球隊都去,就是說傅司辰也會去。雖然這種集體活動,我也不一定能和他說上幾句話,但我還是跟打了雞血一般,換上我最滿意的一套運動裝,帶上水壺,風風火火地出門了。路上,阿明見我活蹦亂跳的樣子,說什麽也不相信我前些天臥病在床。“你是不是騙你媽給你請病假了?我要去你們學校告發你!”我剛要回嘴,便遠遠地看見等在路口的傅司辰。

他筆挺地站在那裏,衝我們露出幹淨而清爽的笑容。我開心地揮揮手,阿明在身旁瞧我一眼問:“你什麽時候跟他那麽熟了?”我沒心思解答他的疑惑,因為傅司辰已經三步並兩步地迎上來,停在我們麵前,問阿明:“你怎麽把佳佳也帶來了?”“她這幾天裝病請假……”阿明在給我拆台。

我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喂!”傅司辰看著我們打鬧,咧著嘴笑了:“佳佳,那你跟我們一組吧?山頂那麽冷,最適合烤肉了。”聽到有烤肉,我連連點頭。傅司辰不知道,我那樣望著他,並不是真的因為想到了油滋滋的烤肉。而是我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光明正大地跟在他身旁,不用和其他任何人爭搶,他左側那一步之遙的地方。阿明和傅司辰都不知道,早在五年前,他們倆雙雙加入籃球社,經常相約在我們巷子口的球場打球的那個初秋,我就已經潛伏在了他們身邊。

每周一三五的傍晚,我下了課就往家趕,放下書包,跑到球場邊的小賣店要一支巧克力醬甜筒,吃到一半,就能看到阿明他們一隊男生拍著球朝我這邊走來。我躲在球場一角,沒去喊阿明。看著傅司辰三步上籃的動作,夕陽和雲朵紛紛成為我眼中那幅油畫上的背景。他們一群人跑跑跳跳,打打鬧鬧。我便豎起耳朵試圖聽他們的談話內容。那段時光中,我覺得我和傅司辰離得很近。

他身旁沒有圍繞著其他女生,所以,就算我不說話,也是這個小世界裏的唯一、偶爾散場時,我裝作剛好路過的樣子跑過去。我會給阿明塞一瓶水,把可樂留給傅司辰。阿明質問我為什麽不給他也買可樂,我拿胳膊撞他一下,理直氣壯地說:“因為錢不夠!”“我剛幫我媽出來買東西,”我隨口找一個理由,然後看看傅司辰,“我剛才看到你們打球了,你的球技真棒!”這時候,傅司辰衝我笑得特別好看,他額頭上的汗珠亮閃閃的,仿佛空氣也變得耀眼。我衝他眨眨眼問:“下次你也會請我喝可樂嗎?”“好啊。”那是傅司辰對我許下的第一個承諾。

後來,我用這個承諾兌現了我們的再次相見,但直到很久之後,我也沒有喝到他買給我的可樂。我拉著阿明的書包背帶說:“我們快點兒走吧,不然我要告訴你爸,你放學不按時回家!”其實我並不是想走,我隻是站在那裏覺得手足無措。阿明被我拽得連連退步,身旁的其他隊友衝我們起哄,可我還沒來得及澄清,已經看到阿明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你們別亂說,”他指著我,“我鄰居,我鄰居!”我看了傅司辰一眼,也麵向著他,指了指阿明道:“我鄰居。”傅司辰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嘴角在唇邊微微揚起。“你後天也來看我們打球吧!”終於有一次,傅司辰主動對仍裝作不小心路過球場的我,發出了邀約。我驚喜得連忙答應:“好啊!你喜歡喝什麽?我幫你帶!”我總覺得那時候,天特別藍。太陽一點兒也不曬,但我的臉頰卻莫名被映成水紅色。我成了傅司辰他們隊在那個秋天裏唯一的啦啦隊成員,負責了傅司辰一整個季度的飲料。

後來有一天,籃球隊去市裏打比賽,傅司辰讓阿明帶話給我,叫我一定要去看。一瞬間,我覺得我的好運氣快要來了。周六中午,我換了新買回來但一直沒舍得穿的白裙子,紮上丸子頭,在鏡子麵前滿意地轉了一圈,穿上小白鞋,精神抖擻地出發了。

在我心裏,這已經是參加必將到來的球隊慶功宴最合適的裝扮了。傅司辰他們一定會贏!然後,他會請我喝可樂,或許還會送我回家……這樣想著,卻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斷:“沒想到,你這樣穿還挺好看的!”阿明說著,一個彈指落在我的頭上。我捂著吃痛的地方,生氣地瞪他一眼,然後扭頭就走。但心裏還是對他剛才油嘴滑舌的評價頗為滿意。如果,傅司辰也這麽想,那就好了。抵達場地後,我還以為會像往常那樣,由我負責幫大家送水和毛巾。可現場卻來了好多女生,早已經把隊員們團團圍住,我被擠在外圍,望著水泄不通的人群,不免有些灰心。

阿明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我的不快,把背包一股腦兒地塞給我,然後轉身快步跑了過去。我掙紮了一下,最終還是安安靜靜地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比賽順利進行,大家的歡呼聲和加油聲,讓我覺得自己在傅司辰麵前很渺小。他在努力進球,而我遠遠地望著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感受到過像少女漫畫裏那樣,他偶爾中途停下尋找某人的目光。最沮喪的是,比賽最後,我們隊輸了。我抱著阿明的水壺擠進內場,看到大家紛紛圍在一起垂頭喪氣地討論著剛才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

“如果不往右邊傳球就……”阿明的聲音最大,我把東西一股腦兒地塞給他,他被我的動作嚇一跳,突然話鋒一轉,“早知道不叫你過來了。”

我在心裏默默吐槽,是傅司辰喊我來的,和你又沒有關係,但嘴上還是不放過他:“怎樣,你怕丟臉吧?”說著,我下意識地去搜尋傅司辰的身影,卻發現他獨自一個人正撥開人群,往場地的一角走去。“你們別不開心了,比賽嘛,都是有輸有贏,下次我幫你們站啦啦隊,肯定贏!”我衝阿明擺擺手,然後隨便找了一個理由,“我先去買瓶水,我好渴。”“給。”阿明倒是一點兒也不避忌地把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的水遞給我。我笑著後退一步說:“誰要喝你的。”大概被我們的玩笑吸引了注意力,阿明身旁的隊友紛紛湊過來,發出了嘖嘖聲。我趁亂溜走,一路小跑追上了傅司辰。“你別不高興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心想我們應該還算熟吧。他看看我,揚起一個有些勉強的笑。我分了一隻耳塞給他問:“聽歌嗎?”做這個動作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快,還好傅司辰並沒有拒絕我,他接過去,腳步也適當放慢,引導我朝一旁的單杠靠近。我站在他的身邊,心想慶功宴的可樂是喝不到了,不過可以這樣陪著他,也是好的。

我們就靜靜地站著,誰也沒有說話。半隻耳機裏傳來的音樂聲,足以覆蓋身旁嘈雜的聲音。一首歌放完,傅司辰在那個留白的間隙裏輕聲問我:“你很喜歡這首歌嗎?”我點點頭。“我也喜歡。”他說。再後來,人越來越少了,我扭頭看,天色漸暗。傅司辰指著一側的街說:“我送你回家吧。”我便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我故意踩他的影子,所以走得東倒西歪。傅司辰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問:“你是不是比我和阿明小一屆?”“對啊。”“那你馬上要畢業了,”他看起來漫不經心地建議道,“你要考到我們學校來嗎?”這時候,我們剛好經過他們平常打球的操場,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傅司辰就被一個箭步跑來的身影撞了個滿懷。阿明一拳敲在他的胸口上說:“難怪散場的時候我沒找到佳佳,原來是被你拐走了!”我想著要解釋,阿明卻眼疾手快地拉過我的胳膊,像上次我威脅他那樣:“你這麽晚沒回來,我都不敢進家門,怕路過你家,你媽媽問我你沒一起回來怎麽辦。”阿明氣焰囂張,我不得不老老實實地服軟:“我錯了……”但我沒忘最後問傅司辰:“你的QQ號是多少?我加你吧!”他隨口報出一串數字,我著急地從包裏找出紙和筆。阿明嫌棄地推了我一下:“我告訴你不就行了!快走吧。”我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傅司辰,這可是他第一次送我回家,就這樣被阿明破壞了。

我猶豫著,要不要告訴阿明我喜歡傅司辰這件事,讓他當我的助攻呢?我還是從阿明那裏要來了傅司辰的QQ,加好友的時候,注意到他的“簽名檔”一欄,竟然是我推薦他聽的那首歌的歌詞。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的我,在和阿明的對話框裏輸入:“你看到傅司辰的QQ簽名了嗎?”我的下一句話還沒打完整,阿明的消息已經回過來了:“你幹嗎對他那麽關注?”被戳破心事,我本能地選擇了拒絕承認。原本還猶豫想要跟阿明坦白,現在我決定還是不告訴他了。“是歌詞,我也喜歡那首歌。”我為自己解圍。

沒想到阿明說:“他以前的簽名不是這個。”竟然不是巧合!我心頭一喜,但表麵上還是裝得若無其事:“對了,我考到你們學校去吧,你覺得怎麽樣?”這句話發過去,阿明的頭像卻黑了。他總是這樣,不說一聲就下線。我盯著傅司辰的頭像看了好一會兒,憧憬著下一次再和他見麵,會是什麽時候。會考之前,模擬考頻繁。我被爸媽命令每天放學按時回家做功課,也就不能再去球場逗留了。

好幾次我都想點開傅司辰的頭像,找他聊點兒什麽。但每次我都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拖拖拉拉,沒一會兒就會發現他又不在線了。隻有一次,他剛巧來找阿明,而我奉命去阿明的家裏借兩個碗,所以就在樓梯間碰巧撞見了,他微笑著跟我打招呼:“好久沒見你去看球了,在忙著看書嗎?”大概是太久不見,我竟然緊張到手心裏全是汗,聲如蚊地點點頭:“嗯。”“你要考和阿明一樣的學校嗎?”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他這句話別有深意,可我又沒能聽明白他的意思。這時候,阿明走出來,我吞吞吐吐地跟他說:“我來借兩個碗。”他轉身去拿,話卻是朝著傅司辰說的:“你先進來吃飯吧,吃完我們再一起去。”那一刻,我想要脫口而出:“你們要去哪兒?”可不知為什麽,平常對阿明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說出的話,麵對傅司辰,我卑微到無法開口。他不說,我就認定自己沒資格問。我失魂落魄地抱著碗回到家裏,一頓飯吃下來我總覺得食不知味。我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雖然我清楚地知道,從我家的陽台是根本看不到阿明家的。但我就是很想知道,傅司辰什麽時候走。我想再看他一眼。

終於,趁媽媽洗碗的工夫,我從自己的房間裏偷溜出來,怕她聽到關門的聲響,我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輕輕地把門帶上。下樓不出十步路遠,我就已經聽到了阿明的聲音。然後,遠遠地看到兩個身影朝這邊走來,我連忙閃身躲到暗處。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不過,我還是保持著這樣奇怪的姿勢,眼睜睜地看著阿明和傅司辰的背影一點點地遠去。不知道為什麽,我有一種直覺。他走了。好不容易見到,卻又要很久都見不到了。

思緒從過往的回憶中出來,我比傅司辰先一步到了約定的地點。手機店裏,我按照語音消息中和他聊到的要求,認真地幫他篩選著適合的機型。中途阿明打來電話,我還沒想到借口,隻好假裝漏接。大概過了一刻鍾,傅司辰發消息說“馬上到”,我便走到大廳去等他。他從車上下來,背一隻灰藍色的雙肩包,大步流星地朝我走過來,我感覺自己眼眶一澀。三年不見,他一點兒也沒有變。嚴寒的冬季,我搓了搓雙手,心口卻是一片潮濕的溫熱。

傅司辰湊過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說:“你這麽早就到啦。”“嗯,我幫你鎖定了幾款手機,你過來看。”我拉他到櫃台前,跟他分析我的看法。傅司辰跟在我身邊,那一刻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兩厘米,我感覺仿佛是回到了三年前的冬天。回到了他不辭而別的那個冬天。我揉揉酸脹的眼,手機又在口袋裏震動,是阿明發來的:“你還要多久才到?”“你先找地方坐一下,等等我們啊。我坐的車開錯方向了,現在下車了,在重新等車。”我一邊慌亂地編著謊話,生怕一不小心會露了餡,一邊不忘朝傅司辰擠眉弄眼。他心領神會地點頭。我以為阿明會被我忽悠過去,沒想到他追根究底。下一秒,他打來電話:“你坐過站了?那你現在在哪裏?我還要等多久?傅司辰呢?”他丟來幾個問題,立刻讓我啞口無言,我隻好繼續裝傻:“你那邊信號不好,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麽,我用微信和你說啊。”然後,我眼疾手快地掛斷了電話。這時候,傅司辰在一旁被逗笑了:“你覺得哪款手機最好?”他控製住笑意,抓緊時間征詢我的意見。我指了指自認為性價比最高的一部:“這款吧。”

導購員還在堅持推薦另一款手機,傅司辰自顧自地評價道:“我比較猶豫這兩款。價格是一方麵,還有就是我總覺得我爸不太會用功能複雜的手機,還是按鍵的比較適合他。”“可是叔叔現在還能學會用智能機,再過幾年,也許他想學都學會不了。”說完,我察覺到傅司辰頓了頓。他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了。這時候電話又響了。阿明的憤怒指數已經爆表:“你不是說微信說嗎?怎麽人又不見了?”我做賊心虛地把求救的目光拋向傅司辰,狠心咬了咬牙:“傅司辰剛才打車繞路過來接我了!他馬上就到我這裏了!我們就來,真的,很快了!”說著,我還不忘用手朝著聽筒扇了扇風,生怕他聽出我其實是在室內。阿明半信半疑地嘟囔了一句:“那好吧,你們快點兒!我都站半天了。”我掛斷電話,就聽到傅司辰斬釘截鐵地衝導購員說:“麻煩你幫我拿這款手機。”說完,他扭頭看著我笑。

恍惚之間,我有一種和他一起做壞事的“榮耀感”。“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說服我了,聽你的。”我們拿著手機出了大廳,傅司辰拉著我的手,匆匆地朝約定的地點趕去。我們疾步走在下得不算太大的雪天裏,他在十字路口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把隻注意看他卻忽略了看車的我拉到馬路對麵。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我還在調整呼吸,就看到阿明氣衝衝地走了過來,一掌拍在他的肩上:“你們還可以再慢一點兒!”天色尚早,我們沿街往前,閑聊加散步。看到有烤羊肉串,阿明嚷著要吃,我和傅司辰對視一眼,先不約而同地朝他露出嫌棄的冷漠臉,接著暴露本性,一齊說:“我也要。”我們一人拿了兩串羊肉串,搶著掏出手機拍照發朋友圈。想到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傅司辰發同樣的狀態,就有點兒憋不住地開心。我們在一家麻辣燙老店坐下,我一個勁兒地埋頭吃東西,企圖掩飾自己的緊張。傅司辰跟阿明沒話找話地聊著:“我待會兒可能要早點走,阿陶要見我。”我正要去拿藕片的手頓在了半空,遲疑了兩秒,還是很尿地沒敢插話。“就是以前隔壁班……”阿明的聲音裏滿是八卦的意味,“那個阿陶?”傅司辰點點頭,這時他有電話打進來,我和阿明默默地在一旁等他接聽,阿明遞給我兩串雞爪說:“我幫你煮掉了一點兒辣椒。”我受寵若驚地問:“你什麽時候還記得我不能吃辣了?”阿明傲嬌地冷哼了一聲:“說得好像我對你很差似的。”傅司辰掛斷電話後,跟我們說他表姐和表姐夫剛好在附近,要一起過來吃點兒東西。話音剛落,沒一會兒,我就看到傅司辰笑著衝遠處揮手示意。就這樣,話題被迫中斷。

但我已經沒心思聽阿明他們在聊些什麽不相幹的話題,滿腦子都是剛才的那個名字。我想問,卻沒有機會,又缺失立場。吃得差不多了,傅司辰先買了單,說我們先走。阿明問他接下來怎麽安排,他看了下時間說:“我差不多該過去了。”我抓準機會,見縫插針地問:“你去哪兒?”接下來,不管他說的地址是什麽,我都搶著接話:“我正好也要去那附近買點東西,我和你一起過去!”傅司辰應了聲,我得逞地朝阿明擺擺手說:“拜拜!”我跟在傅司辰的身邊走了一小段路,在快上車時,我鼓起了勇氣問他。可惜我問出口的不是“阿陶是誰”,而是:“你是去約會嗎?”傅司辰詫異地看著我說:“怎麽會呢?是幾年沒見了,她想見一見我,其實我也有點兒擔心,見麵之後會不會沒有話聊……”“那我陪你去?”我脫口而出,才意識到好唐突,隻好又給自己台階下,“等你們碰麵之後我再走。到時候如果你覺得OK,是時候了,就給我一個眼神。如果狀況很尷尬,我可以幫你救場哦。”沒想到,傅司辰竟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好啊。”

就這樣,我陪著我喜歡的男生,去見了一直喜歡他,或許也是他曾有過好感的女生。出現在我們麵前的阿陶很好看。清爽的短發,白T恤牛仔褲。從傅司辰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發現,他的眼睛裏麵,已經沒有別人了。我坐在一旁,竟然忘了要逃走。他們旁若無人地聊天說話,我的思緒卻突然陷入了三年前,他的不辭而別。當天,我們一行人累到腿軟,才勉強爬到山頂。傅司辰始終走在我的身邊跟著我的進度,我爬得很慢,幾乎是吊車尾。阿明和他們一隊人早就把我們甩在了身後,不見人影了。實在走不動,我隻好席地而坐,可憐地望著傅司辰說:“要不你先走?”他看看我,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你上來,我背你。”我以為自己聽錯,失神地望著他:“啊?”“我怕我們到晚上都沒辦法爬到山頂。”他笑了。我有點兒無地自容,但還是滿心歡喜地爬到他的背上。他背著我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段路,我再下來自己走一段,再換他背我。

就這樣,一小時後,我們以最慢的速度抵達了山頂。直到現在,我都清楚地記得,我趴在他的背上,歪著頭,貼著他的脖子的畫麵,真希望爬山的那一段時光可以被定格。就讓我像一隻樹懶,懶死在他的背上。也是那天,我們抵達的時候大家已經搭好架子,在大快朵頤地品嚐烤肉。

我過去時,阿明塞給我一杯可樂,他從自己的碗裏挑出一塊烤得外焦裏嫩的裏脊塞到我的嘴裏。這時,我聽到有人邊吃東西邊含糊不清地問傅司辰:“對了,你什麽時候去啊?”“下一周就能搞定手續了。”傅司辰的回答我還隱約能記得。可我那時候卻沒深究,也沒在意。我們吃吃喝喝坐到很晚,我坐在傅司辰的旁邊,困了的時候,被他看到,他便讓出半邊肩膀讓我靠著睡了一會兒。當時我以為他的肩膀就是全世界。下山時,阿明記起了我的存在,喊我一起去坐車。

遠遠地我跟傅司辰說:“我們先走了!再見!”他扭過頭也跟我說再見。還沉浸在這個下午溫柔的、清甜的空氣裏的我,不知道,原來這句“再見”,是我們的道別。而一別,就是三年。原來他早早就得到保送名額,要轉學去外地以便進修別的課程。阿明從沒和我提過這件事,我也沒有其他任何途徑可以獲得這個消息。就連他們當著我的麵討論過這個話題,我都毫無察覺。他就這樣毫無預兆的,走了。幾個月後,我旁敲側擊地問阿明,想知道為什麽傅司辰最近都沒來找他了,雖然我也忙著複習,但不應該偶然碰見他的機會都沒有啊。“他去北京了,保送的學校也是北京的。”阿明說得雲淡風輕。我卻慌忙地轉身離場。過往的回憶和現實重疊,我不敢再去多看身旁的傅司辰和阿陶,哪怕隻是看一眼。我有些迫切地說要去洗手間,借著這個機會逃跑似的下了樓。隔了一會兒,我掏出手機給傅司辰發了一個短信:“我去樓下買點兒東西。”也沒說我要不要先走。畢竟這麽久沒見,我雖然傷心難過,卻也不願就此別過。我在附近的商場兜兜轉轉逛了兩圈,等到傅司辰回複我說:“她還有約先走了,你在附近嗎?我送你回去吧。”

“好,我過來找你。”我匆匆地買了一些零食抱在懷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還算輕鬆愜意。那天傍晚,傅司辰在路燈下等我的樣子,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了吧。因為,我問了他一個問題。

一個這些年來,我早就想問,卻始終猜錯答案的問題。“如果那年你沒有轉學,而我順利考到你們學校,”我望著傅司辰的眼睛,害怕錯過他眼中一點點明亮的閃爍,“會是我嗎?”我曾經以為他會說:“當然啊,不然我為什麽那麽辛苦地背你爬到山頂,不然我為什麽把我們一起聽過的歌詞改成QQ簽名,不然我為什麽會記住你隨口說過的話,不然我為什麽常常評論你在QQ空間裏發的動態,不然我為什麽喊你陪我一起幫我爸選手機,不然為什麽我願意帶你來見我以前喜歡過的女生。”我以為他起碼會告訴我,當初我們是因為距離才中斷了聯絡,被時光阻隔,才會彼此錯過。如果有我,那麽就不會有後來的阿陶,也不會有別人。就算不是這樣,那麽最差,也是他曾經覺得我很可愛,他一定有在某一瞬間為我心動過。所以我既害怕又期待地抿著唇,等待著他的答案。但他說:“不會。”我感到自己的心震**地痛了一下。“你是阿明的妹妹啊。”

那天,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推開他,然後無地自容地逃上出租車的。我不想回家,打車到中途便下了車,沿著街燈走,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我們之前常見麵的籃球場。那裏燈光明亮,我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好像過了很久,風吹過,我感覺自己的臉頰一片濕潤,用手背輕輕擦去,接著,我收到了傅司辰發來的微信語音。

“佳佳,你知道嗎?剛剛我回到家,表姐跟我說,原來你就是佳佳,她沒想到你這麽漂亮,是她見過的數一數二的好看的女生。”

我又點開第二條,“還有,你幫我爸爸挑的手機他很喜歡。雖然之前我覺得他用智能手機會用不慣,但看到他興奮地舉著它拍照的時候,我覺得還是你考慮得周到。”沒有了。我以為還會有第三條,前麵鋪墊了一大段溢美之詞,我以為劇情還會有反轉。但抬起頭,忽然發現麵前多了一個人影,我問:“誰?!”話一出口,人影走前兩步,我才認出是阿明。“你嚇到我了。”我意識到他可能站在這兒好半天了,搞不好還看到我哭了。阿明卻什麽也沒說,很慢地走過來,伸出手,輕輕地、溫柔地捏了捏我的臉說:“你哭起來的樣子好醜。”我條件反射地要去揍他。“那你就拿我出氣吧。”他閉上了眼睛。好不容易才被我忍住的眼淚,輕輕鬆鬆就決堤而下。我把拳頭砸在他的胸口上問:“你怎麽會到這裏來?你幹嗎要來找我……’

“我一直都知道啊,”阿明的聲音很輕,“你以為我像你一樣笨嗎?不過是我讓著你,給你時間,自欺欺人的……看著你自欺欺人。”是我看錯了嗎,阿明的眼睛為什麽會像我一樣紅紅的?原來不是因為我不夠好,也不是因為我不夠優秀,所以我喜歡的人才沒有喜歡上我。隻是喜歡這件事情,本來就是沒有道理能說得通的。我以為可以瞞天過海,以為那些得天獨厚的小細節,都是對方喜歡我的證據。

此刻,我才發現這一場虛妄的幻想,不過就是海市蜃樓。影像還在那裏,鏡花水月般溫柔瑰麗。可任憑我花再多力氣,卻怎麽樣,也走不過去。所有玩笑都有認真的成分我再得知陳森的消息,是在立冬後。傍晚,閨密發來一張屏幕快照,是陳森在朋友圈裏更新的一條動態。時間顯示是在兩個小時前,他在家附近的公園慢跑,第一次衝破了十公裏的記錄。我盯著截圖上那條彎彎折折的線路,仿佛看到他在學生時代,穿著白T恤、牛仔褲,在運動場上揮汗如雨的樣子。而我又想起,這段路是我跟蹤過他的那段路。放學後,我和他上了同一趟公車。我好奇他的家住在哪裏,但以前我都比他先到站下車。這次,我一直站在後排的角落裏,不斷地朝他站著的位置看過去。過了好多站,他才站到門邊,我連忙緊握著扶手,做好衝刺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