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阮阮嘟囔著,心想聽到了就聽到了嘛,本來我們約好廣播這件事就是要讓全校都聽到的呀。不聽到不就失去浪漫的效果了嗎?沒想到他說的下一句話竟是:“你還是自己離開吧。”顧阮阮被噎了一下:“為什麽啊?這麽美好的事情,你既然發現了,為什麽不能鼓勵一下?看不出來我們站長這麽死板哦。”說完,她笑著去逗他,周寶明卻一下子怒了:“你當眾告白,還要學校來鼓勵你?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會給學校造成多惡劣的影響?”“……我隻是想幫幫她啊。”顧阮阮愣了,“等一下,什麽我告白?我哪裏有告白?”“算了,”周寶明頓了一下,“我隻是遵照學校的規章製度,向你提出建議,希望你好自為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顧阮阮到現在都還記得。可她怎麽也弄不明白,他為什麽生氣?!旁邊的主持人忍著笑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問:“站長,你是不是喜歡阮阮啊?”顧阮阮一怔,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複雜,良久,才覺察到哪裏不對。“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在告白吧?”她大聲地衝他說,“不是啊!我在幫我的閨密啊!”她誇張又極力地解釋,聽起來好像在對他表達著什麽。比方說,類似於“你不要誤會”“我怎麽可能會喜歡除了你以外的別人呢”這樣的意思……反正,周寶明是聽出了這層意思。因為他很快就恢複了壞壞的笑,衝她打了一個響指:“哦,那好吧。”“什麽好吧?”顧阮阮不明白。“你不希望我誤會,那我明白了,”周寶明說,“周末,我們一起去遊樂場吧?”
在場的人都以為周寶明一定會被拒絕,畢竟這個轉折來得也太突兀了!可顧阮阮隻思索了三秒,就出人意料地爽快地答應了:“好啊,門票你請!”她還從來沒有約會過,何況對象還是周寶明,這種肯定會被其他女生羨慕的邀請,讓她找不出理由去拒絕。後來,她還偷偷摸摸地問周寶明:“該不會你最初招人時給我放水,就是為了這一天吧?”說完她又哈哈哈地笑道:“不用解釋了!我已經看透你了!一定是這樣!”接著她去看他的表情,他竟然沒有要反駁的意思。顧阮阮不知道,在很多人的心裏,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是見到這個人就想去靠近,是見不到的時候便會想念。周寶明對她,就有這樣的感覺。周六,遊樂場門口,顧阮阮背著書包,一看就是假裝學校要補課,從家裏偷溜出來的樣子。周寶明還不如她,看起來顯得更笨。
他帶了一把巨大的遮陽傘,遠遠地衝她招手:“顧阮阮!這裏!”“你玩過山車嗎?”他誇張地衝她比畫,“我可以一口氣坐四圈!”“我不信!”顧阮阮嗤之以鼻,“吹牛誰不會。”通常,男生在這種時候都會像被戳中痛腳一樣地蹦起來,周寶明自然也沒能免俗:“不信我坐給你看。”“可是我不敢玩啊。”顧阮阮做害怕狀。周寶明衝她瀟灑地一甩手說:“看我的!”說完,他像要奔赴殺場一樣,勇敢地坐到了過山車上的第一排座位,然後對顧阮阮說:“你等下記得替我拍照!”顧阮阮心領神會地說:“沒問題!”“如果我坐完四圈——有什麽獎勵嗎——”陽光下,周寶明忽然特別大聲地衝她喊。“可以啊!”“是什麽?”“……隨便你!”“真的嗎?”“……”顧阮阮還來不及回答,機械“咻——”的一聲啟動,他的表情,他的笑容,統統都被淹沒在浩大的回響中。不出她所料,周寶明逞能地坐到第二圈,一下來就跪下了。她大笑著過去扶他,他卻不肯罷休,說什麽都要扛完四圈。“你是不是瘋啦?”顧阮阮吐槽他。然而周寶明卻湊到她耳邊,問了她一個問題。聽完,顧阮阮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那個下午的風帶著潮濕的溫熱,周寶明的聲音怎麽聽都不懷好意:“告訴我,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我有所圖謀的?”她本來應該告訴他“我沒有”,但她隻是下意識地低下頭,想了想,然後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好久啦,我都記不清啦!”她信口胡謅道。追究起來,那算得上是她對他撒下的一個彌天大謊。
但謊言就是這樣,好像說得久了,連假的也成了真的。說謊的人,甚至不記得自己曾隨口說過這句看似甜蜜的假話。它像夢一樣,散發著不太真實的香甜。而那個終於得到想要的答案的男生,像擁有了瑰寶般,輕輕地拉著她的手說:“我帶你去坐海盜船。”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眼睛裏是有光的。這一點,是在顧阮阮和閨密一起看《大話西遊之月光寶盒》到第三遍的時候,閨密對她說的。紫霞望著至尊寶的時候,眼睛裏亮晶晶的,像被月光照耀的湖麵,波光粼粼。顧阮阮注意到紫霞的表情,忽然對號入座地想到了自己。“我覺得我看周寶明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光啊。”顧阮阮當然不願意承認和周寶明在一起隻是為了滿足虛榮心,可是她又找不到理由來證明“喜歡”這件事情。晚一些的時候,她不開心地掏出手機,給周寶明發了一條短信。“我覺得我好像不喜歡你。”她說這話的時候,任性到已經選擇性地遺忘了他們兩個已經交往了大半年的事,這期間周寶明帶她吃喝玩樂,滿足她一切業餘的興趣愛好,連廣播站的點歌台都成了她放周傑倫專輯的專場。他對顧阮阮的寵愛,已經傳遍了整個年級。
手機隔了幾秒,飛快地震動了一下。“真心話大冒險輸了?”“沒有啊,”顧阮阮回得很快,“我是說真的。”“你別瞎說,早點睡覺。”周寶明像霸道總裁一樣地回複。顧阮阮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就上來了。“反正我找不到理由證明自己喜歡你,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晚安。”她發過去這條信息後,果斷地把手機調到靜音,然後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顧阮阮那時候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過分。後來消息差不多傳遍了全年級,學妹們都跑來廣播站想謀個一官半職。閨密叮囑她,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麽簡單:“學長那麽好,你錯過了別哭。”“開玩笑,我怎麽可能會為了一個男生哭?”她顧阮阮可是手可提肩能扛的勵誌少女,遇見周寶明以前的十幾年,她都不知道“脆弱”兩個字怎麽寫。倒是她以為周寶明還會繼續隔三岔五地找她,幫她帶飯啊,示好一下。
但事實上,生活中優秀的男生,極少能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對一個女生不離不棄、死纏爛打。他們通常自尊心也很強。所以,周寶明隻來找過她兩次。一次是英語課後,他站在教室後門那兒,像一株沒來得及澆水的植物,失去了活力。顧阮阮明明看到他了,卻故意不過去和他說話。等到上課鈴響,才看到他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教室。那時候,好像學校裏的每一個人,都會提醒著自己說,我們來日方長。所以一點點小事就可以鬧一大通脾氣,一點點不開心就覺得可以用冷戰來懲罰對方。顧阮阮雖然摸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仍然保持著靜觀其變的想法,無非也是覺得“不著急”。第二次是周寶明和顧阮阮在小賣店的門口擦肩而過時,他故意挨著她走了幾步路,兩個人卻都沒有主動說一句話。這之後,周寶明就消失了。顧阮阮發現,自己每次去廣播站值班,都那麽巧合地跟他的檔期錯開。每次安排她工作的人,都成了副站長。
她開始有一點兒失落。再後來,她發現自己有很多失落,一次比一次失落。尤其是聽到年級裏有人在傳,最近有一個學妹追周寶明追得特別緊。閨密在顧阮阮的耳邊煽風點火地說:“我們都覺得周寶明要招架不住了哦。”“……切。”她嗤之以鼻。“反正你們才在一起半年多,”閨密嚇唬她說,“也沒有多久,他要把你忘了應該很容易。”她這才像被人擊中脈門般恍了一下神:“……是嗎?”閨密說得也是,她擁有了她的第一次約會,第一次牽手,第一次和男生交往的全部記憶。算起來,她真的好虧。顧阮阮突然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捉住閨密的胳膊問:“我該怎麽辦?我要去找他嗎?”“當然不要啊!”閨密神助攻地出主意,“哪有女生這麽主動的?你還是不要想那麽多了,等他來找你吧。”這是顧阮阮第一次這麽聽別人的話。有時候,並不是你剛好認同別人的建議。而是你想選擇另一種做法,又缺少足夠的勇氣。畢業前兩個月,大家都為了高考忙得焦頭爛額,顧阮阮猜測周寶明也是一樣,沒有時間再想著這些風花雪月。有一次她終於和他在食堂偶遇,隔著洶湧的人潮,她遠遠地看到他在幫人排隊打飯。看起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熱心呢。
顧阮阮掏出手機,心血**地給他發過去一張照片。是遠遠拍下他的側臉的照片。周寶明在忙亂中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她的名字,一個電話回撥過去。“喂?”心裏明明是竊喜的,顧阮阮卻裝出一副高冷的樣子。“我想跟你說一件事兒。”她看到他的懷裏揣著兩個空飯盒,被人擠得東倒西歪。這時候,顧阮阮身後排隊的同學推了她一下問:“還不打飯?輪到你了!發什麽呆呢?”顧阮阮一怔,下意識地回複:“等一下,我先打一份飯。”說完,她快速地把盒子遞給食堂師傅,然後付了錢,把飯盒揣回懷裏,再回過神來問:“喂?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麽?”“……沒事了。”周寶明失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他之前排隊的位置,卻看不見他了。“哦,”她頓了頓,半天找了一個話題,“你複習得怎麽樣?”“挺好的。”也不知道他是尷尬,還是找不出想和她聊的話題,聽起來讓她覺得是在敷衍,“你呢?”顧阮阮莫名其妙地又傲嬌起來:“我不想和你說了,我掛了。”雖然知道馬上就要離開你了。但是,我還是安慰自己說,你很忙的,你沒有時間愛上別人,你沒有時間忘記我,你隻不過是在認真學習。就像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光芒萬丈,被眾多人簇擁,整個人閃著光,讓我不得不想要靠近。顧阮阮告訴自己,那就不要打擾他了吧。
畢業典禮上,周寶明抱著吉他,彈唱了一首歌。是顧阮阮喜歡的周傑倫的歌《好久不見》。據說這是當年周傑倫寫給蔡依林的歌,意圖挽留她,所以在專輯裏隔空喊話“冷戰早已經不流行,你趕快回來到我身邊”。顧阮阮愣愣地摟著懷裏的雙肩包,看著台上的周寶明衝她坐著的方向眨眼睛,她差點兒哭出來。在這之前,她還以為他已經瀟灑到把她忘了,不然他為什麽也不來找她?身邊的同學開始起哄,噓聲和口哨聲此起彼伏,正當顧阮阮以為自己就要成為被眾人簇擁的女主角登台的時候,她忽然察覺到有點兒不對勁兒。大家好像並不是在對她起哄啊,而是……朝著她背後三排的一個齊劉海的學妹?!她跟隨著眾人的呼聲朝後看,感覺自己的心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她撲騰了一下,揉揉眼睛,揉揉耳朵,以為自己在做夢。但四周的每一個掌聲都在提醒著她,這不是夢,這是真的。恍惚中,她好像記起了學妹的臉。是那次在飯堂,周寶明殷勤地幫忙打飯的幾個“晚輩”之一。她想起身逃跑,可是屁股卻好像被釘在了座位上,她還想看完這場盛大的喜劇。她想知道故事的結局,是誰先追的誰,是誰在猶豫,還是……他們毫不猶豫地在一起了。然後,她看到台上的周寶明笑著衝大家說:“你們別鬧啦,不要嚇到同學好嗎?”一眾嘩然,掌聲雷動。
顧阮阮在這樣的熱浪裏,聽到自己的眼淚滴在地板上的聲音。她竟然為他哭了。後知後覺的痛,就像一把生鏽了、鈍了的刀,緩緩地剜在心頭,一下、一下地讓她止不住的顫抖。活動結束前,顧阮阮大約提前了十分鍾,比大家早一步離開了現場。那個晚上,學校裏一路都是亮堂的燈光,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孤單卻無處遁形。不知道為什麽,她以前覺得周寶明和其他男生一樣,隻不過有一個光耀的頭銜,被大多女生喜歡,長得也相對順眼。除卻這些,他也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啊。可是此刻,她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腦海中反複浮現的都是周寶明看向她時,霸道而溫柔的雙眼。他穿越人潮望著她的目光……對,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裏就曾有過那種特別明亮的光。她掏出手機,決定將周寶明的號碼刪掉,在這之前,她編輯好一條短信。“再見。”之後的三年,他們沒有任何聯係。
顧阮阮沒有跟任何人打聽周寶明考去了哪裏。她離開那座城市後,假裝掐斷了自己全部的記憶。手機裏,QQ上,以及所有能夠得到他消息的途徑,她都一一隔斷。若不是那個下著暴雨的淩晨,她從睡夢中驚醒,腦海中忽然想起一串號碼。她怎麽也想不到,她會給他打去電話。可她更加不願相信的是,他完全沒有認出她的聲音。三年的失聯,她以為自己已經釋懷了,也不會再受傷了。可她竟然還清楚地記得他的臉,他晶亮的雙眼,他說過的誓言。還有他們短暫牽手去看過的一切。但對另一個人來說,一切已事過境遷。一周後,她收到對方的短信:“生日快樂。”不知道是訝異還是驚喜,她還是帶著一點兒激動的心情打電話給他,周寶明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問她:“你過得還好嗎?”她想了想,好像也不太好,但是要怎麽告訴他呢?正猶豫,她就聽到聽筒那邊有室友喊他:“許晴來找你了哦!快點去啊!”起哄的聲音讓她心裏漏跳一拍。顧阮阮不知道許晴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徐晴,徐青……她試探地問:“女朋友?”“不是啦,學妹而已。”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笑意,那一刻,顧阮阮似乎明白了什麽。她剛想中斷對話,沒想到周寶明還有一句更有殺傷力的話在等她。“……不過女朋友是真的有了。”怪不得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像她一樣的傷感,“你怎麽樣?我當年真的很久都想不明白,還寧願從沒遇見過你。”“是嗎?”顧阮阮不自覺地反問。“是啊,我知道那時候你沒有喜歡過我。你後來答應和我在一起,隻不過是被我感動。”周寶明尷尬地發出一聲苦笑,“你的閨密把這些都告訴我了。”“…”“幹嗎不說話?不說話我先去忙了哦。”他那邊聽起來很吵鬧。“好的,謝謝你,還記得我生日。”“……那,”他似乎還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拜拜。”電話掛斷,顧阮阮望著手機上那個三年來都沒有換過的號碼,要怪隻能怪她太天真吧,以為一個人的號碼沒有換,心也就還停在原來的地方。
她忘了當初閨密說過的話:“反正你們才在一起半年多,他要把你忘了應該很容易。”沒想到一語成讖。她正發呆,手機響起短信鈴音。是周寶明發來的信息:“其實我真的沒有想到你還會找我,不過,聽起來你過得還不錯,我也替你開心。”她本來輸入了一個單薄的笑臉,但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回他。以前她的那些在他麵前裝傻充愣的技能,好像已經在過去的漫長歲月中消弭殆盡,此刻她竟連一個虛偽的笑臉,都無法發送給他。他們往後也難再有聯絡,她就不回了吧。又過了大半年,有一次,同寢室的姑娘一臉得意地來跟顧阮阮匯報戰績,說自己跟前男友複合了。說雖然對方差點就被別的姑娘搶走,但是好在她眼疾手快,還來得及把他搶回來。顧阮阮聽著聽著,愣住了。她想起他們最後一次通電話,她知道他有女朋友了,尷尬地掛斷電話的那一刻,心裏難過得像是啤酒瓶被撬開的那一瞬間噴薄而出的酒花,看似輕盈瀟灑,實則淚如雨下。當時,她真的以為他們之間再無可能了。她卻從來都沒有想過,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別的姑娘身上,她們絕不會像她一樣軟弱,像她一樣無力,像她一樣不戰而棄。顧阮阮想起她對他撒過的每一個謊。她竟然讓他以為自己從來沒有喜歡過他……而他反問她的時候,她也沒有否定。她最後一次對他撒謊,是那天收到他的最後一條短消息,她猶豫了好久,沒有回複。然而隔了好幾個小時後,她又從被子裏爬出來,摸到手機,回複給他:“我早就放下你了,早點兒休息吧!晚安。”那是她對他撒的最後一個謊。我擁有過的最好的時光,是有你陪伴的時光。當我學會怎樣去愛的時候,好可惜,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了。怕就怕對方還記得你喜歡吃西紅柿炒蛋這道菜,卻不知早已因為地域的改變,麻辣燙成了你現在的最愛。
沈青無意中在微博上的一個評論區看到一句話。“你啊,說白了就是沒被人好好疼過。”這句話沒頭沒腦的,可沈青看到後卻下意識地愣住了,有一瞬間,腦海中模糊地回想起,她四年前剛認識許皓時,他青澀的模樣。那時候的許皓,對她很好。當時入學不久,有一次到了早自習要交語文作業的時候,沈青才發現自己忘了寫。匆忙中,她手忙腳亂地翻開作業本,腦子裏一片空白,因為著急所以根本不知從哪兒入手。“怎麽辦?我待會兒肯定要被班主任點名了。”說這話時她沒想到前桌的許皓會幫她,他頭也不回地遞過一本厚厚的筆記。沈青從他的手裏接過本子,疑惑地打開,一看,全是昨天課上的重點。雖然不至於完全還原作業內容,但也差不多了。沈青連謝都來不及道,便投入了補作業的大軍中。她搶在第一節早課鈴聲響起前完成了戰鬥,感激地拍了拍許皓的後背說:“謝了!”許皓卻出人意料地微笑著扭過頭,一字一頓地對她說:“一次兩塊。”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沒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啊?”“今天就免了,不過以後,”許皓指了指自己的筆記,“一次兩塊,代畫重點一次五塊。”
沈青花了三秒鍾,終於弄清楚他在說什麽了。“你這麽驚訝幹什麽?有我這樣的學霸幫助,學渣還不趕緊謝恩?”許皓露出一個絕對自信的笑容。此時此刻,沈青不知道是該驚歎他的成績太好,都能靠筆記補貼早餐了,還是該欣喜自己的零花錢剛好夠支付他的早餐。但她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後者,瀟灑地一揮手,把紙幣甩在許皓麵前說:“預付,明天的。”許皓欣然接過,沈青忽然想起剛才翻過他的書,脫口而出道:“你的字寫得真好看。”可下一句話湧到嘴邊,她卻沒往下說了。許皓的字,和她的真像。這種奇妙的巧合,讓她對他無端端多出幾分不一樣的感覺。一時之間,沈青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感到緊張。她放下書本,轉身準備去走廊上曬太陽,這時聽到許皓在身後滿意地說:“有眼光,我下次給你打九折!”那天上午的陽光特別好,照得整間教室通透而明亮。而許皓咧著嘴沒心沒肺地大笑的模樣,她一直清楚地記得。再後來,許皓借筆記的價格漲漲跌跌,給沈青的折扣也從一開始的九折,到後來她死皮賴臉才得來的六八折。從語文發展到政史地,有人借筆記和幫忙畫重點的感覺真棒。有了學霸做助攻,她為表誠意與謝意,索性把自己擅長的理科筆記無償拿給他看。一來二去,他們不但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沈青的文科成績也有了不小的漲幅。
有一天,沈青踩著上課鈴進教室,遠遠地看到隔壁組的白蘇在許皓的身邊說著什麽。她隨著鈴聲走到自己的座位,這時白蘇才悻悻地離開。她好奇心大起地拿圓珠筆戳了戳許皓的脊背問:“你們剛才在幹嗎?”許皓不敢在上課時公然回頭,隻好在作業本最後一頁寫上字,遞給她:“白蘇讓我幫她記筆記。”最讓沈青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有人盯上了許皓的技能,如果許皓幫別人記筆記,他一天的時間精力有限,還有空兒幫她嗎?沈青提筆快速地回複:“然後呢?”奇怪的是,許皓竟然答非所問:“我覺得你現在越來越懶了,文科的課你幾乎都不聽。下次考試的時候要怎麽辦?要不以後你還是自己注意聽講吧?”看著這一行字,沈青有點生氣。想到大家隻不過是同學關係,她趕緊提醒自己沒資格衝他發脾氣。何況許皓還是她的左右手,不能得罪。沈青想了想,沒頭沒腦地問:“白蘇和我的收費標準一樣嗎?”“她就讓我幫她這一次,不收錢。”
許皓在這一行字的下麵又另起一行,“剛剛下課她一直都在求我幫忙,說她不太舒服,我實在拒絕不了……”“你答應了?”沈青把本子塞給他,接下來的時間裏,她深刻地感覺到什麽叫度秒如年。她心裏愣是把“白蘇不舒服關你什麽事”這個問題想了十多遍,終於等到許皓的回答:“嗯,要不待會兒我把我的筆記借給你,你自己照著譽寫一份吧。”雖然在意料之中,但看著這句話,沈青還是感到一陣胸悶,直到四年後她都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當時的心情。“你不幫我就算了。”她賭氣地回過去,心裏想的卻是:你幫白蘇就免費,對我卻連生意都不做了,還拿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我。收到回複的許皓趁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的時間,迅速地扭過頭來,盯著她的眼睛,開玩笑地問:“你不會是生氣了吧?”沈青被他問得倒吸一口涼氣,總覺得他話裏有話,像是這個意思,又不像是這個意思。“反正,你以後就是不幫我咯?”她鼓著腮幫子追問。沒想到,許皓真的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沈青的下一句話“你是不是不差錢了”被咽回到了肚子裏。她沒勇氣問個究竟,因為害怕知道那個答案。可令她沒想到的是,真的被許皓說中了。一周後,期中考的成績下來,她理科全優,文科成績全都馬馬虎虎,她並不想讓許皓知道。實際上,她以前上課根本不記筆記,文科作業也是做得馬馬虎虎。
自從有了許皓的筆記,她發現他記重點的方法使得學習又快又有效,所以成績自然有所提高。可她在許皓麵前裝可憐,由他代筆畫重點的兩科,毫無意外地全部掛了科。真是喜憂參半。許皓撥開她的胳膊,搶過了成績單,嘴裏振振有詞:“我說什麽來著?真是不該把你慣壞了。”她聽到“慣壞”兩個字,耳根一熱,激動地想要把單子搶回來。許皓卻猝不及防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說:“從今天開始,晚自習我給你補課吧?”沈青有一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頃刻之間,她清楚地聽到自己繳械投降時心碎的聲音。周一的升旗儀式,按學校規定所有人都必須穿校服參加。但沈青隔三岔五就會假裝忘記這件事,其實說到底,她是不想背著笨重的校服來學校,晚上又要辛苦地背回去。為此,她已經“一不小心”地讓班裏丟掉了好多的榮譽分。眼看新一輪優秀班級的評比就要因為她一個人而落後了,班主任終於點名批評了她,並給予她警告。麵對全班同學一致的注目禮,沈青羞愧地拿起書本擋住臉,小聲地嘟囔:“好煩啊,可是我真的不想穿校服。”聲音雖小,卻足夠讓坐在前麵的許皓聽見。他轉過頭來,快人快語地衝她開玩笑:“你可真懶。”沈青毫不客氣地拿圓珠筆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脊梁骨,許皓往前縮了縮,隨後扔過來一張字條:“下周一,我幫你帶。”“啊?”沈青愣了,“那你自己怎麽辦?”“你就不用管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許皓信心十足,還在旁邊畫了一個笑臉。她莫名覺得有點甜,嘴上卻不肯賣乖,故意嗆他說:“你不會又要變相收費吧?”許皓回過來一個字:“哼!”她看著那個字,忽然笑了。她仿佛隔著文字,看到他生氣的樣子。
周一一早,沈青提前一刻鍾抵達學校,並愉快地整理好書本。即將記遲到時,許皓才風風火火地出現在教室門口,一個箭步朝座位衝過來。他放下書包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從身上脫下一件校服,塞到沈青懷裏。令沈青瞠目結舌的是,他脫下一件,身上還有一件!“你……”沈青吞下最後一口油條,“怎麽做到的?”許皓露出一個“怎麽樣,我厲害吧”的表情:“我表哥的,他轉學了。”這時班主任走進教室,沈青趕緊把衣服套在身上,看許皓一眼,在思考要說什麽話來誇他,而許皓搶先說了:“你不知道,我爸媽都以為我瘋了,大熱天,穿兩件校服出門。”說完,他邀功地朝她眨眨眼。沈青趕緊雙手合十,做崇拜狀:“以後你每周一都幫我帶校服嗎?”許皓看看她,臉上仿佛寫著“真拿你沒辦法”幾個字,說道:“行了,升旗儀式結束之後你再還我。”“當然!”不把校服還給他,難道還要自己背回家?這麽重,她才懶得動。許皓越來越慣著她的壞毛病。
現在回想起來,沈青覺得許皓那時對自己真好啊。後來她沒話找話,跟他抱怨每天上下學的路程太長:“你就好了,家裏離學校近。課本這麽重,我每天背來背去,肩膀都要斷了。”許皓似乎洞察了她的小心思,帶著寵溺的口氣說:“作業你都寫完了嗎?寫完的科目,就給我吧,我明天再幫你帶過來。”她兩眼放光地盯著他,半天才激動地到書桌裏翻找,找出物理和英語兩本書塞給他。“要不,我明天幫你帶豆漿油條吧!”有那麽一瞬間,沈青覺得自己有點得寸進尺。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樣的特殊待遇,多多少少彰顯著許皓對她和對別人不一樣。她不想失去這份優待。她又自欺欺人地暗示自己,也許他就是一個樂於幫助同學的好人。現在,許皓對她的各種幫助已經進入了免費階段,久而久之,沈青也漸漸習慣。許皓的家離學校比較近,他每天中午都會回家吃飯。偶爾碰上下雨天,沈青會第一時間叮囑他:“你下午回學校的時候幫我帶一把傘唄。”“……行。”“我中午懶得下樓買飯,你來學校的時候也幫我帶一份飯吧。”懶癌患者沈青的午休時間可是一定要用來補覺的。奇怪的是,這些不平等條約許皓竟然都執行到位,有時候會讓沈青懷疑之前那個收費製,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有一天,她到學校比較早,順便多帶了一份烤冷麵給許皓,許皓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脫口而出的卻是實話:“我已經在家吃過早飯了。”沈青一聽,準備把飯盒要回來:“那我自己吃。”“你幹什麽?”許皓一著急,下意識地護住了餐盒,“我又沒說不吃,我早上吃得少,沒吃飽。”他笑眯眯地揭開蓋子,熱氣騰騰的香味四溢開來,惹得其他座位的同學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沈青搶過筷子,率先夾了第一塊,一邊往嘴裏塞一邊說:“分我一口。”這個動作惹得許皓的同桌不禁回頭,盯著他們倆認真地看了很久:“你們倆……嘖嘖。”許皓拿胳膊肘撞他一下,他才住口沒再往下說。沈青被他點撥得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脫口而出道:“你最近對我這麽好,該不會是對我……”許皓一嘴的烤冷麵,還沒來得及接話,因為吃驚而險些噎到的樣子很好笑。“你看,以前你幫我記筆記都收費,現在幫我做這麽多,竟然都是無償的……”沈青的表情很誇張,“你這樣對我,我很難不多想的。”沒等回過神的許皓反駁,沈青又主動大聲笑起來:“我開玩笑的,我們是好朋友嘛。”許皓想不到其他回答,隻好伸手敲她的頭:“我是為你好!”“什麽為我好?”“我晚上給你補課,”許皓擲地有聲,“不然還有什麽?”以前上自習,沈青通常都是這麽做的:能寫數學作業就絕對不看政史地,能研究物理競賽題就絕不默寫文言文,能默寫化學公式就絕不背誦英語。現在可好,欠了許皓一堆人情,她哪裏還能拒絕恩人的幫助?許皓認真地幫她在課本上畫重點,她卻走神地聽著他的講解,時不時跟著寫幾筆注記。
這時候,學校廣播站忽然放起最近的流行歌,她連忙友情提醒道:“快下課了。”“那我也要把這段講完。”許皓嚴肅地說著,忽然質疑地盯著她的眼睛,“你到底認真聽了沒?”“聽了,聽了。”她點頭,那時候的沈青在許皓麵前好像比平時弱了許多,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軟。她現在可是又吃他打的飯,又拿他的傘和校服。可嘴上應承得快,手上的筆卻在稿紙上來回地寫寫畫畫。誰也沒想到,年級主任會在這個時間突然出現。此刻,許皓正整個人扭向後桌,一本正經地寫寫畫畫。沈青眼疾手快地發現目標,趕緊示意他轉回去。可惜年級主任已經率先一步,大聲念出了沈青的名字。一向是各科老師得意門生的許皓堂而皇之地幸免於難,沈青有些尷尬地站起來,耷拉著腦袋準備挨訓,可這時她看到許皓也站起來了。許皓主動攬下所有的責任:“是我在給沈青講題。”年級主任皺眉問:“如果其他同學也以互相幫助為名,任意交頭接耳,你覺得班上還有紀律可言嗎?”“主任您過來看,我們有證據的,”許皓說著指了指後桌沈青手裏的書本,“再說其他同學也能證明。”許皓的盲目自信令沈青根本沒能反應過來,就更別談及時阻止他了。年級主任快步走到沈青身邊,先是檢查了書本,的確沒有異樣。可他眼尖地看到沈青的稿紙上畫著幾個並不好看的卡通圖案,旁邊還有字,於是就拿起來看。
“許皓,你真……”他照著念了幾個字便停了,生氣地把稿紙甩到許皓麵前問,“這是什麽?這是在討論作業題?”許皓顯然沒想到會有這種事,一時間答不上話,隻能眼看著年級主任氣哼哼地離開教室。想也知道,寫檢討是肯定跑不掉了。他扭頭失望地看沈青一眼說:“你……”沈青捂著臉不敢麵對他,而身邊的同學則爆發出一陣此起彼伏的哄笑聲。坐沈青後座的女生扯扯她的馬尾,小聲問:“許皓英雄救美,采訪你一下,現在什麽心情?”“什麽啊……”沈青矢口否認。
“那我換一個說法。許皓選擇和你同歸於盡,采訪你一下,現在什麽心情?”沈青隻能聽到自己的腦子裏一陣嗡嗡的轟響,完全聽不進去別人在說什麽。她隻知道,她在本子上寫的話,竟然被許皓看到了。太丟臉了!她以後要怎麽麵對他?怎麽麵對老師?檢討要怎麽寫?會不會被請家長……她腦子裏有一百個問號。可轉念又一想,總覺得是剛和許皓一起經曆了生死攸關的大事。雖然,是她拉他下水的。稿紙上,她不止寫了一遍“許皓,你真囉唆”,還寫了“許皓,你好麻煩”“許皓,你對我真好”“許皓,你在想什麽呢”諸如此類的無數個以“許皓”兩個字開頭的句子。密密麻麻,想來,她是怎麽也解釋不清了。
那天下了自習後,沈青默不吭聲地收拾東西離開教室,發現許皓就走在她的前麵,中間隻隔著幾步路。如果是以前,她肯定湊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可發生了之前的事,她莫名地覺得尷尬,怕他誤會,又怕他沒誤會。就這麽不遠不近地跟了一段距離,她發現許皓在路燈下停了腳步。白蘇拿著包,幾步追趕到他身邊,然後再自然不過地跟他說話,兩個人有說有笑地朝校門口走。路燈把他門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遠遠地看,沈青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她覺得自己的胸口很難受。眼看著他門越走越遠,而她,像一塊被人遺棄的布景板,消失在黑暗裏,沒有人會注意。她之前覺得許皓很好,幾分鍾以前,還在為自己曾和他並肩作戰而沾沾自喜。但這一刻,沈青以為自己會討厭他,會疏遠他,甚至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理他了。
但當第二天一早,許皓把寫得工工整整的兩份檢討擺在她麵前,叮囑她把其中一份照抄一遍的時候,他說:“就這樣交上去,我怕老幣會看出字跡一樣。”她心一軟,就像忘記了之前看到的他和白蘇在一起走的那個畫麵。後來的四年裏,沈青曾經不止一次問過自己,如果那天,她鼓起勇氣追問許皓,問他看到那些稿紙上的文字有沒有發現什麽端倪,又或者,問他為什麽和白蘇走在一起。如果把一切說清,是不是就會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譽寫著檢討,而前桌的許皓仍然挺直脊背在背單詞,他看起來什麽都不知道,可沈青總覺得,他的一言不發,是一種婉拒。寫著寫著,沈青感覺有眼目不聲不響地掉落到紙上。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可沈青怎麽也想不到,這竟然會是她最後一次在他身後的位子上,光明正大地拿餘光看他的背影了。課間休息,許皓拿走了她寫好的檢討,回來的時候,她就看到他在收拾座位。她盯著他,還以為他會給她一個解釋。但他什麽都不說,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在他收拾得隻剩最後兩本書沒被塞進書包裏時,沈青忽然伸出手,朝前方做了一個攔截的動作問:“你不坐在這裏了?”“班主任把我的座位換了。”許皓拿手指著五組開外靠近講台的一個座位。沈青還想說點什麽,但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最終還是沒能開口。
也許,那一刻她心裏想的還是,雖然換了座位,但還在同一個班,他們的關係應該不會有什麽改變吧?許皓拿著書包離開時,右手放在她頭頂,揉亂了她的頭發,嬉笑著說:“以後晚自習,你可得自覺啊。”沈青發愣的工夫裏,他已經走遠了。許皓的背影裏看不出一絲傷感,好像在他看來,隻是換一個座位,沒什麽大不了的。受他的影響,沈青也開始了自我安慰。但殘酷的事實卻證明,換座帶來的改變太多了。她再也不能拿圓珠筆紮一下許皓的後背,讓他幫她帶吃的。或者隨時扔一張字條到他桌上,和他聊一些漫無邊際的話。課間休息,許皓經常和關係好的哥們兒打打鬧鬧玩在一塊兒。放學以後他還要約朋喚友地在操場打半場籃球。沈青不敢在上課的時候跨越千山萬水讓同學幫忙傳字條,更關鍵的是,她發現自己和許皓之間,除了他曾經承諾過的幫她帶校服的事情外,其他一切的美好,竟然都不能再長期地、持續地兌現。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就在一個班,中間差幾個組而已,他們的關係卻像相隔異地一樣地疏離。有時候想得多了,她覺得難過,索性也就不想了。高二文理分科,沈青毫無懸念地選了理科,許皓也選的理科,但沒能再分在同一個班裏。換班那天,她抱著書本從許皓身邊經過,強顏歡笑地跟他打招呼,他看起來倒是若無其事,拍拍她的頭,微笑著承諾:“以後我幫你帶校服,送到你們班門口,放心吧。”那樣的口吻,仿佛在說:“我答應你的,我一定會做到。”沈青一下子笑了,似乎之前的一切糾結都煙消雲散。她開心地點點頭:“好的!”那是他們之間的約定。許皓的確遵守了約定,那也似乎成了他們之間唯一的聯係。有兩次,沈青幫他帶了早飯,送到他們班去,他興高采烈地接過去,連聲說謝謝,看起來和以前一樣。但她卻清楚地知道,無論她怎麽做都沒有辦法再像從前那樣,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陪伴在他身邊。當初她不曾鼓足勇氣說出口的話,時間久了,更是無從說起。
有時候,她甚至會反複地想,反複地問自己,許皓對她的好,是不是她想多了?轉眼進入高三,高考前夕課業繁忙,沈青偶爾經過球場也極少再看到許皓在打籃球。她給他寫了一張卡片,猶豫再三,還是沒能交到他手上。一直拖拉到高考結束,她跑去約他,說我們明天一起去野炊吧。許皓一口答應下來。隔天清早,她塞了一背包的食材就出發了。在學校門口碰麵後,許皓驚訝地發現原來隻有他們兩個單獨行動。“你沒有約別人?我還以為有很多同學呢。”他毫不避諱地問。
她微笑,極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以前的同學分班之後都聯係得少了,對了,你打算報什麽大學?”許皓隨口說出兩所院校的名字,都和她想去的城市相距甚遠。她終於清楚地被提醒著:他們要分別了。她故作輕鬆地拉著他上了車,路上,她聽許皓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話。許皓具體說了些什麽她記不得了,她隻記得他一直都在笑,看起來很開心。她也很開心。
和他並肩爬到半山腰的位置,他們找了一塊平地坐下。她把吃的從背包裏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擺放整齊,過程中忽然小聲地說:“散夥飯,我請你。”說完,她本來是想哈哈大笑的,可看著許皓突然收斂笑意的麵容,她眼眶一澀。“別瞎說。”許皓輕輕地推了她一下。她撕開一包薯片問:“你說,我們以後還會見麵嗎?”那應該是沈青腦海中,留在記憶裏最深刻的一個疑問句。她沒想到會一語成讖。許皓不懂她的深沉和悲傷,沒心沒肺地反問:“怎麽不會?”她偏著頭,越過他的側臉眺望遠方,青山綠水間,她忽然大聲說:“許皓,我怕上大學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幫我帶校服了。”我怕和你分開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你對我那麽好了。許皓“噗”的一聲笑了,搶過她的薯片問:“你怎麽還那麽懶啊?”奇怪,在他眼裏,好像時光永遠停在了他們坐前後桌的日子,從未走遠。一年後的夏天,沈青看到許皓的QQ空間更新了動態。他一口氣上傳了八十多張照片,是他出去旅遊時拍的。照片上的他一切如舊,笑容天真燦爛,他穿了一件藍白相間的細格襯衫。他的身邊站著一排同學,男生女生都有,笑鬧地打成一片。其中有一張照片是抓拍的。
照片上的許皓正把寬寬大大的外套罩在身旁的女生頭頂,他們共同頂著那件外套在風裏狂奔。外套之外的世界,是大雨傾盆。沈青一顫,整個人像被戳中軟肋般,咬著下唇,眼淚毫無預兆地滴湧落在鍵盤上。她明知QQ空間有訪客記錄,還想裝得落落大方,鼠標滑過去特地為這張點了一個讚。沒過幾分鍾,空間提示有新消息,是許皓提到了她,他問:“怎麽樣?你想來玩吧?”她一下子尿了。她不敢再回,也不知道可以回複什麽。問他,還是不問他。他當初就在自己身邊,自己卻不敢輕易上前一步;如今相隔千裏,她哪兒來的自信可以走向他。沈青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話:“怕就怕對方還記得你喜歡吃西紅柿炒蛋這道菜,卻不知麻辣燙早已因為地域的改變,成為你現在的最愛。”她一直停在過去,停在四年前,停在許皓還坐在她前桌的時光中。她卻忘了他們之間,已經經曆過換座位、分班、高考、畢業等諸多的分離與變數。現在,他喜歡什麽歌手,愛看什麽書,專業成績如何,她都不知道。可她還想努力一下,正重新打開輸入框,卻看到空間提醒又多了一條新的消息,還是許皓發來的。他見她沒回複,也不知怎地心血**,補發一條:“最近怎麽樣?老同學?”沈青久久地看著最後三個字,看得眼睛都酸了,她忽然扭頭問上鋪的女生:“如果一個人管你叫‘老同學’,代表什麽?”“代表他把你當老同學唄,傻瓜。”她一怔,眼淚掉在手背上,手機卻在這時候突然響了,是未知號碼。慌忙中她按下了接聽鍵:“喂?”“你怎麽不回我了?”竟然是許皓!沈青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我……”“你來找我玩嗎?我帶你把我最近去過的地方都玩一遍。”許皓似乎沒意識到她的感傷,“你周末有空兒嗎?”“你……約我?”吞吞吐吐了半天,她才把心一橫,說出這話來。許皓頓了頓說:“剛才我和同學玩真心話大冒險,我輸了,任務是給最想念的人打一通電話。我才發現我們好久不見了。”“是啊,久到我都不知道你現在還愛不愛吃蛋炒飯,頭發是長了,還是短了。”沈青有些唏噓地接話,又回神,“……等等,你剛才說,最想念的人?”不知是不是信號不好,通話意外中斷。直到兩分鍾後,沈青收到他發來的短信。我還愛吃蛋炒飯,二十天去一次理發店,喜歡看電影和聽歌,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想夏天和你去吃冰,冬天帶你去滑雪。大學四年很長,不過,我答應了你要經常去看你,我就一定會做到。他帶來了光芒和柔情,足以將她的青春點亮,但她還向往著更多不可觸及的甜蜜。
許蔓去找沈庭的那個下午,在樓道口看到一個很漂亮的女生。狹窄逼仄的樓道,她們分別站在空間的兩側,許蔓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但回想起來此行的目的,她沒有想下去。她站在男生宿舍樓下,手在嘴邊擴成圈,大聲地呼喊沈庭的名字:“沈庭!你下來啊!你躲著我幹什麽?縮頭烏龜!渾蛋!我恨你!”
這天是周末,當時還不到早上八點,宿舍樓裏從起初的鴉雀無聲,到後麵一個連著一個的窗戶被打開,大家紛紛衝許蔓抱怨:“同學,您能小點聲嗎?”“不能!”“同學,有問題您能私下解決嗎?”右邊二樓窗戶的主人強壓憤怒地使用了敬語。“不能!”“同學,我們無冤無仇,還能好好睡覺嗎?”這次是左邊三樓有兩個男生仿佛練習過一般,整齊地衝她喊話。“我要見沈庭!除非他下來見我,否則……”許蔓原本還氣勢洶洶,卻在這句狠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的時候,突然不再出聲。沈庭出現得太快,她還以為他至少要起床換一件衣服,洗漱一下,才會下樓。在這之前,他始終不回她的任何消息,讓她已經認定他不想再見到她。如果不是這樣,許蔓也不至於使出最後一招撒手鐧。得不到他的回答以前,她躺在寢室裏,翻來覆去無法入睡,想看書看不進去,想寫習題也無法動筆。而此刻,沈庭睡眼惺忪地望著她,幾天沒見,她看到他的一瞬間,覺得鼻尖酸酸的,嘴角莫名苦澀。她還糾結著要如何開口,沈庭已經雲淡風輕地走到她麵前,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別鬧。”他小聲地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許蔓張張嘴,卻忽然注意到樓道邊站著的那個女生,她竟然還沒有走。她沒走也就罷了,居然還毫不避嫌地直盯著他們倆。“你看什麽?”許蔓壓抑著心裏的不滿,反問道。“學長。”女生突然開口說話,對象卻並不是許蔓,而是一旁的沈庭,“既然你還有事,那我改天再來找你吧。先走啦,拜拜。”許蔓詫異地望著女生離開的背影,慢慢反應過來,原來沈庭之所以能夠這麽快出來見她,是因為他和別人有約在先?!“她是誰?”許蔓問。“一個學妹,”沈庭說,“許蔓,你下次不要再這樣了。”
害怕她聽不懂一樣,他重複道:“至少這段時間,別再來找我了。”說完,他的表情再次變得淡漠。許蔓聽到身邊一扇又一扇的窗戶被接連關上,發出一連串“砰”“砰”“砰”的聲響,在清早原本和煦的日光中,她聽到自己心裏麵的那扇窗,被用力合上的聲音。沈庭就是那扇窗。許蔓曾一度認定,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比沈庭對她還好的……男生了。兩年前的秋天,許蔓在運動會接力跑項目上出了醜。隊裏本來可以拿到第一名,卻因為她最後一棒的跌倒,與第一名失之交臂。
當身邊所有人衝她發出刺耳的噓聲時,她覺得自己膝蓋發酸,空有那個支撐著起身的動作,腿卻一軟,跪倒在地。她尷尬地捂著臉,眼看就要哭了,卻意外獲救。沈庭快步來到她麵前,用自己大大的校服一把將她攬住,然後扶她起身,大聲地揮開一條道說:“讓讓,都讓讓,有人受傷了。”他說著,溫柔地扭頭問她:“你怎麽樣,很疼嗎?”許蔓咬著下唇,堅定地搖頭說:“不。”沈庭根本不信,轉身衝不遠處的班長打招呼:“我先送她去醫務室,待會兒回!”他扶著她腳步匆忙地逃離,許蔓隻來得及低頭打量自己一眼,她看起來像一個又髒又破的娃娃,頭發散落了大半,膝蓋和胳膊肘全磕出了血,褲腿上被扯開一個大洞。左邊下巴上也有一塊擦傷。
這時候,救她的卻隻有他。她和沈庭雖然在選修課上見過,卻不曾說過一句話。他太矚目,不被注意到才奇怪。所以,每次在階梯教室遇到,許蔓遠遠便能看到他坐在幾排之外,身形挺拔。但她沒有想到,和他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會是在這樣狼狽不堪的情形之下。走在沈庭身側,她小聲地問:“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嗎?”“什麽?”沈庭隨口反問。“……”她忍不住笑了,可能是因為他和想象中一樣高冷,“以後再告訴你吧。”“你還真有趣。”沈庭把她的胳膊往上抬高了一點,更方便他扶著她,“不過,我真的很少見到像你這麽反的人。”許蔓懷疑自己聽錯了,問道:“什麽?”“運動會,關係到集體榮譽,你雖然摔倒了,還是應該爬起來跑完全程吧?”他直白地說,“你不覺得你這樣也太嬌弱了嗎?”她以為他是那個誤入藕花深處的使者前來護花,沒想到他會指責起她。許蔓無奈地“哦”了一聲。“你很委屈是吧?”沈庭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是,很奇怪,本來我應該很反感你的懦弱。但那一刻我站在旁邊……”“嗯?”許蔓疑惑地扭頭。“你讓我想起了以前每一次摔倒的時候,被意識逼迫著,非要逞強站起來的那個自己。”“你也做過這麽蠢的事情啊?”許蔓破涕為笑,“不會吧?”沈庭說的,是在他半年前剛入學的時候,被大家慫恿著在開學典禮上表演節目。他當時剛學彈吉他,技術還不是很純熟。但同寢室的哥們兒都一個勁兒地誇他彈得好,他也有點兒飄飄然地覺得,可以試一試。之後隨便練習了幾天,他便貿然地上了台。
選的曲子,是彈過很多次的《你的心河(RiverFlowsInYou)》。當時沈庭還跟室友提到,這首是自己的看家曲目,想著以後要表演給喜歡的女生聽。他沒想到現在就要提前拿出來見人了。然而上台前,意外的是,在沈庭之前的一個節目,竟然也是一個男生吉他彈唱一首民謠。節目結束時,台下響起潮水一般的掌聲。會彈吉他的男生在同學眼中本就自帶光環,可沈庭卻在後台愣住了。他的自尊心讓他明白,自己還沒上台,就已經輸了。更何況,要論技術技巧,他還真的技不如人。當時他其實是可以撤掉節目的,或者找一個其他理由推托。但他也不知道怎麽的,跟自己抗爭一番過後,還是硬著頭皮上了場。可想而知,有了對比,掌聲能傳遞出觀眾最直接的反應。
沈庭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有勇氣彈完那一曲的,中間有兩處失誤十分明顯。下場後,他幹脆躲在後台不想出門見人,把道具間的門鎖上,企圖等人都走了,他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直到有一個女生來敲門。他不開,屏住呼吸假裝裏麵沒有人。但對方卻不依不饒:“同學!你開一下門好嗎?”沈庭明白她是看門從裏麵反鎖,當他還猶豫著要找一個什麽理由解釋自己的行為時,對方又小聲又焦慮地說:“我隻是拿一下包包,要不你遞給我一下好嗎?就在梳妝台上!”他看一眼梳妝台,果然有一個女生的手提包。心想對方已經找了台階讓他下,那麽他照做就好了。於是,他把門拉開一點,小心地希望對方不要看到自己。整個過程裏,那個女生並沒有發出什麽動靜。她隻是伸手接過自己的背包,然後輕輕地說:“謝謝。”待到女生走遠了,沈庭才終於舒出一口氣。
看起來被人群、鮮花還有掌聲包圍的小王子,其實也並不是大家看到的那麽勇敢。而他不知道,其實那一次,是他和許蔓的第一次碰麵。等到許蔓的同學幫她送來了背包,沈庭無意中看到她的包包,才覺得有點兒眼熟。巧合來得太突然,他震驚了好一會兒,這才緩過勁,想開口問她是不是那天路過道具間的女生,但他沒有問。所以,許蔓自然也就不會知道,為什麽沈庭對她比對別的女生都要好,都要特別。他好像對她特別照顧,但是奇怪的是在這份感情裏他做得好像也就隻有照顧。她曾經也小心翼翼地期盼著會有一些多出來的什麽情感。我們漫長的人生之中,有可能會遇到很多的人。這些相遇在一部分人的眼中,可以算得上是緣分。在另一部分人的心裏,卻成了注定。
對沈庭來說,許蔓是那個有機會戳穿他的偽裝,卻放過他一馬的有緣人。但對許蔓來說,沈庭卻是那個搭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他是她命裏的注定。作為沈庭出了名的擋箭牌,許蔓曾經幫他想過不下一百種拒絕女生的辦法。幫過許蔓以後,沈庭因為成績和外表的優秀很快聞名院係。許蔓後來帶上禮物去感謝他,卻被他拒絕了。他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給她,就率先頒發了好人卡。她一頭霧水,解釋我隻是來送東西給你。沈庭特別禮貌地擺擺手,瀟灑地說:“你真的不用這麽客氣。”旁邊路過的學妹指指點點的聲音已經大到可以準確無誤地傳到許蔓的耳朵裏,她迅速捕捉到重點訊息,這才心領神會,正兒八經地看了沈庭一眼問:“你會不會是想太多了?”一句話分貝雖低,卻讓許蔓也聞名院係。大家都知道有一個叫許蔓的女生,竟然對大家垂涎的男神沈庭沒有興趣。而沈庭也意外地把她留在了身邊。他偶爾會找她一起吃飯,在不踢球不和男生廝混的時候。他也會約她去看一場電影,美其名曰:“男生一起去看電影太奇怪了,我自己也不想一個人去。約你,我放心。”久而久之,許蔓也習慣了。連去買一件汗衫選一雙人字拖,他也要拉上她同行。係裏有追他的女生,總有一些不怕碰釘子的會繞路來找許蔓,希望通過她來掌握接近男神的一百種方法。沈庭吩咐她,但凡有長得好看的女生,就匯報給他。“那其他的呢?”許蔓不客氣地追問。“看著辦。”沈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表情看得許蔓想揍他,問道:“你裝什麽無辜扮什麽好人?”這時候,沈庭會表現得特別無所謂。許蔓覺得很奇怪,不光她覺得奇怪,其他人也都很奇怪。沈庭看起來不像心裏有人,可是表現得又特別像心裏有人所以住不下別人的情聖呢。許蔓自然也嚐試過去刺探敵情。沈庭給她的答案和給別人的不一樣。“寧缺毋濫。”他簡潔而擲地有聲地總結。許蔓不能理解,故意反問:“其他長得好看的那些呢?也算濫嗎?”她知道他從來沒有在意過那些女生,因為每一次,不管她狀似無意地舉薦了誰,他都沒什麽反應。“可能是因為我不缺咯。”沈庭看著一旁那個路過他身邊、對他微微一笑的女生。許蔓看到他欠揍的嘴臉,忍不住揮起了拳頭。但被他一個快動作閃掉了。那時候她會像路人一樣,猜測他的想法。所有人都覺得,他有那麽多的選擇,為什麽偏偏就是不選。沒有真正試過喜歡一個人的許蔓,也禁不住產生了同樣的念頭。或者,如果那些猜測都不對,那麽不就隻有一個可能……許蔓那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麽,就脫口而出地問:“你該不會是……嗯?不會是我吧?”沈庭嗆了一大口碳酸飲料,說道:“別鬧。”她看不出他真實的表情。而每一次,他都對她說,別鬧。許蔓覺得自己並沒有鬧,隻不過有時候,一杯涼水最開始的時候就隻是一杯涼水,後來在溫度較高的室內放置久了,就成了一杯溫水。她被溫暖得太久了,在她不想去教室占座,不想去食堂打飯,懶洋洋得連書都不想看更加不想寫作業的那些日子裏,沈庭成為她的動力。
傍晚,在學校的操場上,許蔓剛參加完辯論社的一場活動。沈庭是來給她加油打氣的,上場之前,他還神神秘秘地說:“等比賽結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她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天大的好事,值得他那麽神秘。結果,比賽一結束,她興奮地和自己組裏的成員一一擊掌,輪到最後一個,她下意識地朝沈庭原本坐的位子看過去。他還在那裏,笑著衝她比畫出一個“yes”的手勢。
他看起來毫無異樣,她走過去,也打算跟他擊掌邀功,沈庭忽然嚴肅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說:“我有話跟你說。”“我知道啊,說吧!”她才不會告訴他,其實整場比賽下來她都在等這個答案。這種留到比賽結束後才挑明的事兒,難道不是在為自己的成功錦上添花馬?反正不會是告白啦,她在心裏跟自己開玩笑,要知道,在第二次見麵時他就給她頒過了好人卡。“以後……我們還是別見了。”沈庭的眼神飄忽地落在別的地方。她一頭霧水地問:“什麽別見?什麽意思?”“就是我們別聯係了啊。”他解釋。“我們都在一個學校,怎麽不聯係?你以為演電影呢?”許蔓這時候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偶爾會沒正經地開玩笑,所以她有時候會分不清他說的話是真是假。
“……許蔓!”
“有!”她配合地咧著嘴笑了。
“我說真的,雖然挺對不起你的,但是希望你能體諒。”沈庭看著她,“這樣,今天晚上我請客,你想吃什麽?隨便點,當給你慶祝。”一場小小的比賽,哪值得慶祝?說穿了如果今天沒有沈庭陪她來,她根本就懶得比賽。
有些事情隻有在和那個對的人一起參與的時候,才會有對的感覺。她怎麽也沒想到,他居然給了她突如其來的一擊。許蔓生氣地搖搖頭說:“什麽啊?我不幹,我不答應。”抬頭去看沈庭,他皺著眉。“我還以為你要跟我告白呢,你是不是喜歡我啊?”她一衝動就口不擇言,“不然幹嗎搞這種突然襲擊?”“……別鬧。”“我以為男生都是夠哥們兒講義氣的,不會像小女生一樣隨隨便便拿絕交說事兒。”許蔓傲嬌地把頭一扭,“除非你承認你喜歡我,不然我絕不答應。”說完,她雙手抱胸,臉上露出一個“我要看看你能拿我怎麽辦”的表情。許蔓自信地以為她是穩操勝券的。因為他一直以來都對她很好啊,他讓她高估了自己的判斷力,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沈庭歎了口氣:“隨你吧。”他轉了一個身,背對著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幾步。
許蔓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灰蒙蒙的街燈下,她覺得沈庭的背影隻有尷尬,而她那個被燈光拉得好長的影子,卻在偷偷地哭。那天以後,她再去找他,除了無意與他口中來頭不明的學妹打過一次照麵外,就隻得到他冰冷的婉拒。許蔓一直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當她耍完脾氣,發現靠自己單方麵的努力,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的時候。她變得沉默了。學校流傳著一個不實謠言,說許蔓是因為跟沈庭告白未果,才跑到他寢室的樓下大鬧。這時,她才嚐到自己為任性付出的代價。這代價並非是旁人的指指點點,而是她發現,人言可畏的背後,沈庭和她的距離越來越遠。
下了晚自習,她一個人往電影院的方向走。走著走著,她想起曾經和沈庭無數次往返於這裏。街道兩旁的樹木被打理得很整齊,許蔓曾經說這些樹很像一排排整齊的西蘭花,圓圓的,矮矮的,胖胖的。那時沈庭嘲笑她的審美,他們兩個會打打鬧鬧。但那些時光一去不回了。在一些人的世界裏,如果已經認定了一個人、一件事、一項參與,那麽一切有了變數的時候是不會被自己接受的。可她現在隻能一個人去看電影。和電影院隔著一條街的十字路口,她停下腳步等綠燈,匆匆瞥一眼旁邊賣冷飲的小店,卻看到沈庭熟悉的側臉。他和那天那個小學妹在一起。
學妹看起來還是很好看,許蔓不得不承認,她是那種走在人群之中閃著光的女生,和沈庭的確般配。腳步尷尬地頓住,許蔓呆呆地望著他們親昵的身影,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想錯了。即便是此刻,她還在給自己找理由,他們又沒有牽手,怎麽就確定是戀人關係?他們也許隻是一起出來買零食呢?或者學妹剛好幫了沈庭什麽忙,所以他要請客。就像以前,那些女生主動接近他,他不是也不為所動的嗎?他會隨隨便便就喜歡上別人,她說什麽也不信。“嘀——’一聲刺耳的車鳴傳來,驚得許蔓倒退兩步,回到馬路邊上。原來是紅燈了。而眼前的一對才子佳人,分別拿著一袋小零食,高高興興地進了影院。
正當許蔓猶豫著是前進還是後退,是看電影還是放棄這項娛樂,老老實實地回寢室睡覺的時候,有人突然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說話的是誰呢?許蔓甚至沒有辦法把她的臉和自己腦海中有印象的人名對號入座。“你怎麽不去跟沈庭他們打招呼啊?”女生的聲音再收斂也還是聽得出挑釁的意味,“難道他還為你上次告白的事兒跟你記仇呢?其實多沒必要,他都有別人了。”許蔓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頃刻間變得僵直。“我還以為,”女生看著麵熟,應該也是給沈庭寫過信的人,“他對你會不一樣呢。”她尷尬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想分辯自己不是對方口中的“追求者”,但話到嘴邊,又無力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