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後,許琛就徹底在這個世界裏消失了。蕭瑜一個人度過了大二,轉眼到了大三的下半學期。時光飛逝,她在沒有許琛任何消息的日子裏,有一次在QQ上偶遇了高中時的閨密。閨密和她寒暄幾句,她才發現,原來和那段時間的朋友,早就生疏。她不自覺地感慨道:“怪不得許琛好久都不聯係我了。”“別開玩笑了,”閨密劈裏啪啦地打字,“他會不聯係你?他那麽寶貝你,揣在懷裏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

蕭瑜忍俊不禁,回過去一個“哈哈大笑”的表情說:“太誇張了吧!你從哪裏看出來的?我們就是關係好,鐵哥們兒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那是替你們裝傻,你以為我真傻啊?”閨密說,“還是你自己真傻?”“什麽意思?”蕭瑜發過去這句話,隱隱有了一些預感。閨密那邊隔了好一會兒才丟過來一句:“他喜歡你,你喜歡顧源,這種全班都看在眼裏的事情,你是真不知道?”蕭瑜的手抖了一下,鼠標定格在那句話上,半晌,忽然捂住臉,熱淚從指縫中大顆大顆地滾落。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剛認識許琛的時候,她和他同桌,兩個人因為互相看不順眼而大吵一架。吵完一架以後,關係卻開始親近了起來。那天之後,他和她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無須言說的默契。她有什麽事情搞不定,哭哭啼啼地找他幫忙,他總是義不容辭地幫忙。再後來,他幫她接近顧源,也是義不容辭。

她從來都沒有把玫瑰花和月季放在一起想過,也沒能提前得知是他劫持了她的圍巾,更加猜不透他情人節跑來找她其實隻是找一個借口打算跟她告白。可他約她看一場電影,卻被她一口回絕。他接下來想說的話,猶豫再三,也隻能像從前那樣,盡數地爛到肚子裏。蕭瑜沒想到,他會以這樣決絕的方式,和她一刀兩斷。她以為他在跟她賭氣,就像從前,她跟他賭氣不聯絡他時那樣。

她也理所當然地認定,總有一天,他會像當年的自己一樣,悔不當初地來向她低頭認錯。然後她搪塞他兩句,一切就可以像從沒發生過。她等啊等啊,等來的,卻是閨密跟她八卦說:“許琛談戀愛了,別跟我說你不知道。”蕭瑜瞠目結舌地說:“不可能!”她原本想說的是:“他談戀愛怎麽會不在第一時間告訴我?”話到嘴邊才意識到,這想法有多可笑。“怎麽不可能?秀恩愛的照片發到朋友圈所有人都看到了,”閨密說完才意識到什麽般追問,“你把他拉黑了?”是他把我拉黑了。蕭瑜的心空了。“哎,別管你們倆誰把誰怎麽樣了。看你這個反應,我就覺得有戲。”這是閨密慫恿蕭瑜的最後一句話。事實上,也是替她說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以前,她是不知道他喜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對顧源的迷戀其實遠沒想象中深刻。顧源對她來說,隻不過是掛在嘴邊的男神,可許琛,才是她一直懷揣在心上的人。她常常想念他,卻從不肯承認。

晚一些的時候,蕭瑜主動添加了許琛的微信。她幾乎手機不離手地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卻一直沒有等到許琛加她為好友的消息。她不死心,又給他發短信,她堅信他沒有刪除她的號碼。或者說,他以前就能把她的號碼倒背如流,現在看到這串熟悉的數字,他也不至於會完全想不起來吧。但短信還是有如石沉大海般,杳無回音。這次輪到她坐不住了,主動地問閨密,許琛平時不用微信嗎?還是他換了手機號碼?閨密很快地回複:“並沒有啊。”“不可能啊……”蕭瑜嘀咕。閨密主動提議:“要不我幫你問問?”“不要!”蕭瑜激動地拒絕,“千萬不要。”而她自己,也在這句條件反射般的拒絕聲中,如夢初醒。不是不可以,是她不該再攪擾他的生活了。蕭瑜請了兩天的假,回到小城,看到的還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院校,陳設不改的體育館,然後她開始跑起來。

她無處憑吊,似乎隻有一圈又一圈地持續奔跑,才能讓她暫時忘卻腦海中那個不可能的念頭。突然,她疲憊不堪地跌倒,然後抱住雙膝失聲痛哭,把臉用力地埋進臂彎。她已經想到了,他不是沒看到她的微信消息和短信,而是他做出了選擇。他選擇了身邊的人,也就代表了,那個人是他最想要選擇的,也是他心裏最好的。說到底,他從來不曾陪她一起跑過圈。

他隻是那個在起跑線上對她喊“加油”的人,是那個望著她,給她打氣,讓她對生活對理想更懂得展望的人。但他並不會再陪她上路。以前,是她沒給他機會。以後,機會當然也不會一直都有。隻不過,她還沒來得及抱一抱他,對他說一句:“我後悔了。”她還沒來得及和他好好道別,他怎麽就已經決定再也不見。我愛上的是往事他也是唐小北的口味很奇怪。從認識他以來,我始終對他持有著這個看法,事實也證明了我的眼光精準銳利。唐小北曾經問過我為什麽願意和他混在一塊兒,我騙他說,是因為他書桌裏收藏的零食讓人欲罷不能,而他卻犀利地拆穿了我的把戲。

“其他同學都不喜歡芥末,也不喜歡榴旌,還覺得我愛吃的熱幹麵裏芝麻醬的味道很詭異,”他狐疑地看著我,“你是真的覺得好吃嗎?”我一本正經地點頭,好不容易才讓唐小北相信了我的話。他興高采烈地掏出一部分零食分享給我,我頭皮發麻地接下,一想到芥末的味道會直衝頭頂,我緊張得手抖。唐小北不知道,其實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看起來是一個樣子,實際上卻又是另外一個樣子。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沒過多久,我就通過改變自己的飲食習慣這一招,而擊敗其他對手,成功地擠進唐小北心中“最投契知音排行榜”的前三名。他不知道其實我的愛好不是這些食物,我的愛好是他。但唐小北的口味被公認為很怪這件事情,卻不單單表現在吃貨這個人設上。我認識唐小北的第二年,曾經認真地問過他一個問題。

“你到底喜歡什麽樣子的女生啊?”我拿圓珠筆戳戳他的胳膊肘。當時的唐小北正一本正經地對著黑板記著高數課的筆記,而我作為一個真真正正的學渣,對那些知識點聽不懂也不感興趣,我的樂趣就是作為他的同桌兼狐朋狗友,上課時不時地給他搗搗亂。唐小北最初對這個話題並沒有什麽興趣,他頭也不回地晃了晃手裏的筆說:“你好好聽課!”“你說說嘛。”我追問道。唐小北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說:“你非要我在聽課和跟你說話這兩件事中二選一,我很為難啊!”

“既然這個問題難以回答,那不如我給你出幾個選項,可能你的選擇恐懼症就不會被觸發了,”我自作聰明地說,“A.劉亦菲型;B.範冰冰型……”話音未落,唐小北打斷了我:“我覺得阮靜就挺不錯的。”他剛說完,我就感覺自己遭受了晴天霹靂。原來唐小北已經心有所屬了!連劉亦菲和範冰冰都撼動不了他心中那個人的地位,這口味真讓人難以接受。我內心的想法雖然是以上這樣,但出於對我們倆之間友情的維係,我還是一本正經地把目光挪向黑板,麵不改色心不跳地接話:“原來如此,需不需要我出馬,幫你搞定甜心小公主?”我以為唐小北會一口答應,畢竟他看起來可是一個和女生說話就會臉紅(除了我)的青澀少年。沒想到的是,他一改往日的木訥,瀟灑地回答我:“當然不用。”我受到一萬點的傷害,我的計劃竟失敗了。

因為阮靜的形象特征實在太鮮明,所以我斷定唐小北喜歡的類型就是愛穿粉色洋裝,分貝低到聊天時永遠聽不清她在說什麽,頭發有點兒微微洋娃娃卷的女生。一星期後,唐小北一大清早就到教室門口,大聲喊了我的名字。我當時正用課本擋住頭,準備在即將到來的早讀時間裏飽飽地睡上一覺,卻被唐小北吼得脊背一涼,條件反射般,像被老師點到名字一樣站起身:“有!”“你給我出來!”不知道唐小北是不是對誰都這麽凶,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見識一下他是不是也會對阮靜這麽毫無紳士風度。我一邊想一邊灰溜溜地走到走廊上,教室裏琅琅的讀書聲並沒有被打斷。

想來,也是因為當時大家一點兒也不覺得梳著男生頭的我,會和我的兄弟唐小北之間有什麽值得深扒的暖昧關係。那個瞬間,我有點兒心酸,又有點兒想笑。唐小北見到我,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通審問:“是你把……把阮靜……”說到這裏他忍不住壓低了聲音,頭別扭地朝向一旁,“反正就是那件事!告訴別人了?”“.……”低氣壓讓我一時間想不到要如何圓謊。“別裝了,除了你,我沒跟任何人提過。”唐小北的撒手鐧一出,我連理由都不用想了。我心一沉,眼巴巴地看著他說:“冤枉啊!”“我不管,你捅出的婁子,你必須收拾殘局。”唐小北給我下了最後通牒,“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你看著辦!”說完,他大手一揮,大步流星地進了教室。留下我在走廊上思緒淩亂。不過這件事最後成功地被解決了,而且沒有讓我費什麽力氣。

沒過多久,唐小北就跟阮靜肩並肩地去看了一場電影。據目擊者說,還是阮靜來我們班裏主動約的唐小北。唐小北那天滿麵春風,看完電影回來上剩下的半節晚自習,還湊到我的身邊硬塞給我一包巧克力說:“大恩不言謝!”我撇撇嘴,內心湧出了一百句吐槽他的話,但都被我忍住了。主要是班主任這時剛好巡邏經過。我衝唐小北使了一個眼色,他趕緊翻開教科書,隨便找了一頁,奮筆疾書。就在我心想他怎麽可以這麽快就進入狀態時,他把書本遞過來放到我的麵前,上麵寫著一句話:“今天這部電影特別好看,我覺得肯定是你喜歡的類型,明天我帶你去二刷怎麽樣?”

這件事如果放到現在,我一定會痛斥唐小北這顆老不正經的花心大蘿卜,有女朋友了還不收斂,是不是想等著被甩!但在當年,我可是給自己洗腦過的,固執地認為我和唐小北之間是清白的。再加上電影票不用我掏錢……

“好啊!”我爽快地答應,“爆米花和可樂一樣也不能少!”說完這句話,我感到了一點兒的自責,但很快,它們便被“我能和唐小北一塊兒看電影”這個快樂想法給掩蓋過去了。明明應該跟唐小北劃清界限,但我卻像一個慣犯,屁顛屁顛地追到他的身邊。我在心裏悄悄地想著,多占他點兒便宜也好。

就這樣,我和唐小北一起進了電影院,我才深切地感受到我們思想的高度契合。兩個一起看電影卻零交流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思想境界無法達到一致,就是因為他們實在是沒有話聊!而唐小北和我,理所當然地打破了這個魔咒。我們從電影開始就“嘻嘻哈哈”沒完沒了地一直吐槽到散場,其間唐小北繼“學霸”“吃貨”之外,又成功地為自己多添了一個“話嘮”的標簽。原來在學校之外,唐小北的話這麽多。我忍不住想問他,平時在學校是不是裝得很辛苦?再後來,唐小北就經常約我一塊兒看電影了。

可次數多了,阮靜自然不會開心。即使我再三強調她的正宮地位不會被動搖,但我這個哥們兒形象卻入不了她的眼。阮靜表示,如果唐小北繼續和我看電影,她會下定決心要和我一戰到底。唐小北為難地向我轉述這個事情時,我正在偷吃從他課桌裏翻出來的腰果和鬆子。我覺得沒有人可以感同身受我當時的心情,明明有一肚子辯解的話,但話到嘴邊,我卻隻是委屈地說:“那好吧。”這應該就是一個做賊心虛的少女逃脫不掉的反應。唐小北不吭聲。我想了想,又有點兒不服輸地補充道:“你以後別跟我說話!”說完這句話,我終於出了半口惡氣。

雖然事後回想起來,這剛巧正中了阮靜的下懷。但在當時的我看來,一切都是唐小北的錯。如果不是他重色輕友,我又怎麽會被冤枉和他有不清不白的關係!我給唐小北寫了一封絕交信。仿佛是為了申辯自己的立場,其實就是在安慰自己。

依稀記得,我當時用的還是紅色的水性筆。“雖然你經常給我好吃的零食,還請我去看電影。但是我也幫你在你翹晚自習去找阮靜的時候放了風,還幫你買過好幾次早飯。你不要忘了你中午在學校午睡的時候,是誰幫你去食堂打你愛吃的辣椒炒肉。我萬萬想不到,你竟然是這等忘恩負義之徒!我要和你老死不相往來,不要回複我!因為我不會看!”我一股腦兒地把問題都推卸給唐小北,寫完以後檢查了一遍,自我感覺非常滿意。仿佛這封信送出後,我就會從此洗脫嫌疑人的罪名。

然後,我就趁著他早上進教室時,迅速地把信放到他的課桌上。做完這些,我高冷地把頭扭向了看不見他的位置。唐小北不知道,我很想偷看他的反應。如果,我是說如果,他很沮喪,或者他一蹶不振……唉,我甩甩頭,這應該不太可能。我以為唐小北看完那封信會來求我和好,我連後續維持自尊的台詞都想好了。可是劇情並沒有按照我想的方向發展。許久之後,我才輾轉得知了原因。原來,那封信竟然被沒出息的唐小北上繳給了阮靜。他的說法是,他以為這樣一來,阮靜就會一改初衷,體諒我們之間的革命友情。但沒想到阮靜比之前更生氣,更憤怒,並且下達了絕殺令!“當時,阮靜對我說,你一定喜歡我好久了。”唐小北說這話時是幾年後,我們重逢後坐在咖啡館裏。我們聊到這個陳芝麻爛穀子的八卦,然後相視一笑。

唐小北看著我,良久才突然地說,“怎麽可能呢?”“.……”我沉默了半晌,笑了笑,“是吧。”“所以你就真聽她的,直到畢業都沒再和我說話。”我故意拿話噎他。唐小北尷尬地低頭吃了一勺盤子裏的蛋糕上的奶油說:“其實是因為你太彪悍了!”我一愣,實在想不起來自己和“彪悍”兩個字究竟能扯上什麽關係。直到他善意地提示道:“你忘了,畢業之前,你和我……”我靈光一閃,腦海中的記憶霎時變得遙遠而清晰。畢業前的一個星期,我去班級樓上的辦公室替科代表交作業。我在樓梯間偶遇了唐小北和阮靜。不知道他們倆在拐角邊上耳語些什麽,阮靜先發現了我,我尷尬地正要低頭走,她卻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停下腳步,下意識地不想看她。“怎麽,你心虛了?”阮靜莫名其妙地問我。

唐小北的聲音也適時傳入耳郭:“……你別。”我心裏一緊,阮靜說得對,我就是心虛。所以我尷尬得半天接不上話,直到唐小北突然對我說:“你先走吧。”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我在那個平地上投射的陰影裏,看到他們的影子挨在一起,而我隻是一個經過的路人。我不想再做那個難堪的路人了。望著唐小北堅定的模樣,我忽然抱起胸,高冷地對他說:“唐小北,你以後別來找我了,我也不會再去找你。”說完這句話,我轉了身。

在那個轉身裏,我似乎聽到唐小北歎了口氣。但他終究沒有伸手來拉我。我隻聽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與其讓我害怕你離開我,不如,我來替你做這個選擇。”沒想到,凡事都有意外。唐小北大一那年人間蒸發,和我恢複聯係時,已經是大二下半學期的一天晚上。三更半夜,他從QQ上冒出來,發給我一個“痛哭流涕”的表情。我問他怎麽了,他答非所問,求原諒地說:“我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內心波濤洶湧,表麵上卻故作鎮定地說:“真讓人為難……好吧。”好長時間沒有聯係,我原本以為自己和唐小北之間應該會變得陌生。正準備唏噓兩句,沒想到他一通電話撥過來,兩小時後,我基本上已經摸清了他的全部家底。這兩年時光的空白,原來,唐小北不是躲起來去戀愛,而是躲起來傷心去了。畢業沒多久,阮靜就和他漸漸少了聯絡。他們被陰差陽錯地分到了相隔天南地北的兩所院校,阮靜一開始還經常慫恿他過去看她,他那時候太懶惰,不想頻繁地兩地跑,加上大一課又多,便冷落了她。再後來,阮靜就不怎麽搭理他了。時間和距離向來都是戀愛的天敵,唐小北一個人熬過了失戀期,這時候才跑來找我,我一針見血地說:“我猜你大二加我QQ時已經跟阮靜不聯係了吧?”他誇我聰明:“你真了解我的人品,知道我一定做不出欺負她的事兒。”“所以你就欺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聊到這個話題,我都忍不住要和他賭氣。唐小北忽然試探地問:“我聽同學說,你也在武漢,是不是啊?”一個“也”字,讓我眼前一亮,我問他:“你也在武漢?”“對啊!”唐小北明顯在電話那端笑了。我恨恨地對著電話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早!說!”就這樣,我和唐小北又恢複了以前的關係。

三天後,我們約在他學校的食堂見麵。他說要請我吃大餐,他開出這麽**我的條件,我當然不會拒絕。聊得來的人分很多種,而我和唐小北,絕對屬於那種靈魂伴侶型的。所以即便隔著春夏秋冬,隔著四季,隔著時光,但我們隻要一見麵,隨便找一個話題聊起來,還是一樣的投契。我在食堂的門口等唐小北的時候,收到他傳來的短信:“你在哪兒,怎麽還沒到?”“我在食堂的門口,我都到了半天了。你自己動作慢還好意思說我。”我吐槽道。發完這條短信,我下意識地四處搜尋他的身影。直到看到不遠處一個和我一樣焦慮張望的背影,我才發現……“唐小北!你居然長這麽高了!怪不得我都沒認出你!”他和我一樣,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他說:“你瘦了好多!頭發居然留這麽長了!”我橫他一眼,心想難道你以為隻有阮靜才會留長頭發嗎?但看在這是我們倆重逢的日子,我努力地維持著自己端莊大方又得體的形象,我隻是含蓄地點點頭,衝他莞爾一笑。唐小北大概受不了我這副樣子,說道:“好了!我跟你說,我們食堂好吃的可多了,二十幾個窗口,花樣隨便選!”“那還不簡單,每樣來一份!”我厚著臉皮毫不猶豫地說。

唐小北立刻死死地捂住荷包:“……那還是別!”我記得那天,我一邊往嘴裏扒他介紹說味道特別鮮美的螺螄粉,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他:“我說,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啊?”唐小北愣了愣說:“我跟你說,我最近認識了一個學妹,比我低一屆,但比我小三歲呢。”不知道他說出“小三歲”這個信息是要炫耀什麽,我算是搞明白了狀況,原來,他不是需要我陪他療傷,而是在自己療傷完畢後,才想起了我這位曾經的戰友。“你追到她了?”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還沒有。”唐小北想了想,忽然像立誓一樣,一本正經地跟我豎起了右手中間的三根手指說,“不過我保證!以前那種重色輕友的情況,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句話深得我心,我從一堆食物中抬起頭來,讚賞地看了唐小北一眼:“有誠意!不錯!”唐小北趕緊遞上一份切塊奶酪蛋糕說“這個好吃!你嚐嚐!”他眉眼帶笑地看著我,眼中好像裝滿了碎落的星子,我的心忽然漏跳一拍,本能地想閃躲,但又努力地偽裝成並不在意的樣子。“你一個大男生,愛吃奶酪這種口味的食品,也真是沒誰了……”我接過來,直接把嘴湊上去咬了一口,“好吃!”算起來,那之後的三年,應該是唐小北和我之間,互相陪伴走過最久、最長的一段時光。我還以為,兩個人一起吃飯看電影就算是單獨約會了,能打劫對方的零食就算是足夠親密了。可是我錯了。人有的時候很奇怪,身處其中的時候,總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也看不清自己身邊那個人的位置。

唐小北常來我們學校找我,久了,身邊的閨密說的話也從一開始的“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變成了“你的好哥們兒又來給你投食了”。她們都不知道,其實我想聽到的,一直都是前麵的那一句話。我的背包裏總是揣著唐小北口中吃不完分我一半的零食。我每次打開微信,最上麵的一個消息框也總是唐小北發來的。

奇怪,唐小北就這樣滲透進了我的生活裏,我似乎毫無知覺,又禁不住有些自鳴得意。我關心他和學妹的後續,卻沒想到他會一臉的雲淡風輕:“沒戲啦!”唐小北總是這樣。在我做好心理準備迎接他的新戀情,打算退居二線祝他幸福的時候,他又像是一把將我推進了一堆棉花糖裏。我在深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聽著情歌,恍惚地問自己:會不會,唐小北終於開始習慣我的存在了?他可以不再將就別的女生了嗎?大四,我們開始為實習忙碌,唐小北進了一家不錯的IT公司,我則去了另一家公司的設計部。偶爾周末約出來聚,唐小北看起來總是很累。那年的平安夜,我和唐小北約好要去看一場屬於單身狗的愛情電影。我比他先到電影院門口,搓著手哈著氣一次又一次地掏出手機等他的消息,卻一直沒有等到他的回音。那次我等了他兩個小時。最後可想而知,電影散場,我在門口的哆啦A夢人偶邊凍成了冰棍。

唐小北從出租車裏下來的那一瞬間,我真想跑過去,像高中畢業那次一拳揍在他的左胸口上。但他捧著一束花和一籃子蘋果朝我走來,我揉揉眼睛,心想,唐小北終於醒悟了。

“送你的!”唐小北不由分說地把東西一股腦兒塞給我,“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收到過花,覺得我對你特別好?”唐小北笑嘻嘻地說完,又想到什麽似的趕緊補充道:“你放心,我隻不過是在為自己開會來晚了賠罪!安心收下吧!蘋果我特地選的特別酸、特別脆的那種,你會喜歡的!”“花雖然有點兒俗氣,但我還是可以勉強接受的!”我滿意地評價,心想唐小北是不是不好意思,或者害怕我拒絕才會這麽委婉,我開心地主動表態,“快點兒!來幫我拍張照,讓我也可以在朋友圈裏曬一下!”

沒看成電影,咖啡廳、甜品店到處滿座,我們隻好拿著零食和飲料,去了大風呼嘯的長江邊。我看了一眼凍得麵紅耳赤的唐小北,忍不住提議:“要不我把圍巾分你半條?你坐過來一點兒吧。”他大大咧咧地湊過來:“好啊,夠意思!”好在圍巾夠長,我和唐小北一人捧著一杯熱飲,背靠背懶洋洋地坐在長椅上。一包油炸海苔,一人一口地傳來傳去。我好整以暇地等著唐小北來跟我表白,而他卻隻是心滿意足地和我分享飲料。我覺得這時候我不應該再坐以待斃,想來想去,我隻好又拋出了那個問題:“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啊?”我一直很好奇,唐小北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生。上學的時候,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看自己一眼,覺得他喜歡的類型不可能是我這種。所以我肆無忌憚地和他混跡在一塊兒,也以為自己在相識初期掐滅了心裏的小火苗,這棵火苗就不會越燒越旺。後來,他看上了年級裏的甜心小公主,我為自己豎起了大拇指,心裏想的是:上帝保佑,還好我沒陷進去。小公主順利地把我打敗以後,我對自己說,唐小北這樣沒原則沒立場,空有“軟妹幣”和一堆零食的小開,我早該知道他沒有良心!可我沒想到,唐小北後來變了。他的口味從名媛風的甜心小公主,變成了那種“幼齒派”的學妹,我遠遠地見過學妹一次,她無辜地被我吐槽成非主流。

我原本以為,改頭換麵成為“黑長直”的女生,是我拉高自己分值的機會。沒想到,我還是輸了。不過,學妹也沒贏。我曾經感謝學妹這麽沒眼光,因為,唐小北單身得越久,我就仿佛越是有一種錯覺,他被我得手的機會會越來越大。沒想到的是,唐小北卻沒有第三次回答我那個古老的問題,而是突然愁雲慘霧地對我說:“我可能要走了。”“去哪兒?”我意外,這和我期待的劇情發展明顯不相符。“我實習的公司有一個外派的機會,如果我願意去的話,隔幾年再回來,就可以……”

唐小北的意思不用說出口我也心領神會。“那你去啊,好好把握機會!”我脫口而出,似乎我表現得落落大方,才能讓唐小北不對我起疑。這時候,我已經被冰涼的晚風吹得醒了過來。我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他已經給到我了。唐小北看看我,伸手揉了揉冷風裏我亂糟糟的長發,輕聲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是第一個支持我的。”

我背對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我害怕他察覺,趕緊吸了吸鼻子,伸手用衣袖將眼淚抹去。那一刻,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我覺得唐小北會去很久,等到他回來的時候,我怕我會認不出他。唐小北走的時候,我騙他說要加班,沒有去送他。今年他回武漢,約我見麵,我們已經有三年沒見了。這三年裏,他幾乎每個月都會給我打兩三通電話,偶爾,我們會在微信上互損幾句,聊聊天。但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距離盤桓在我們之間。我一點兒也不了解他的作息,不了解他的工作環境,不了解他身邊有什麽樣的新朋友,不了解他每一天的喜怒哀樂都和誰分享。我再也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一通電話就可以和他見上一麵,坐下來,把一段不見的時間裏彼此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交換一遍。何況學生時代的事情大多簡單,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而出了社會,見聞和眼界都變得不再一樣,他的一切,我再也沒有辦法試圖在幾個小時裏去了解。我們在咖啡館裏坐了半個下午,我們聊了一些各自的生活,又說了幾則笑話。一下午的時光輕鬆而愉快地過去,臨別時,唐小北頓了頓說:“我們下次見麵……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你回來的時候啊。”我微笑。其實,唐小北不知道我真正想說的是:“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低頭的一瞬間,我忽然看到他左手的中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簡單款式的戒指。我怔了怔,然後懶散地靠在了店門口的一麵牆上問:“唐小北,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啊?”我以為這次,唐小北會給我形容一下他現在女朋友的樣子。或者他誇張又自戀地吹噓一下自己的眼光。但統統都沒有。他隻是看著我,微笑地眯起眼睛說:“你怎麽還問這些小女生才會問的問題?”我頓了頓,眼睛模糊起來。我掙紮著起來,借故要去洗手間,卻在轉身的一瞬間,眼淚放肆地狠狠落下。唐小北不懂我的固執,在他的眼裏,那是一種不知所謂的偏執。好像我在沒話找話,又好像是在和他開著沒有意義的玩笑。可對我來說,卻是我賠上了整個青春,殘留下的不甘。我曾以為他喜歡很甜的女生,或者是可愛型的小女孩。所以希望自己能夠知己知彼,從而百戰不殆。

可在剛才,他說我像小女生的那個反問句裏,我才發現,無論我怎麽樣努力讓自己變成他喜歡的模樣,能夠被他喜歡上的女生,始終不是我。原因都不重要了。反正,不是我。“我可能會在那邊買房了。”這是那天唐小北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時間,做了一個非常誇張的表情:“我忘了我還要去車站接一位新同事!來不及了!我要先走了!我們下次再聚!”說完,我踩著高跟鞋跑走,像一陣倉皇的風。我不敢再回頭去看唐小北一眼。我怕他發現,我在哭。我不知道如果他發現了,會不會過來抱我一下,或者詫異或者裝傻地問我在哭什麽。但我知道我很後悔。後悔自己和他最後隻能做朋友,又心有不甘從來不想隻做朋友。

我為什麽沒有在早一些的時候,告訴他我其實對他居心叵測。我承認就算我能搞定他刁鑽的胃,卻摸不透他對其他女生變幻莫測的審美。如果說,還有什麽事情讓我覺得後悔。我後悔我連飛蛾都沒有做過。隻是像一隻不見天日的蝸牛,偷偷摸摸地,愛了他八年。原來對一個人最大的打擊,並不是喜歡的人拒絕自己的心意,而是那個人曾經對自己很溫柔,後來又對自己很疏遠甚至置之不理。晚上八點,顧青青在宿舍洗完臉,抱著熱水袋鑽到被子裏。冬天的夜晚溫度一天比一天低,她對著被窩裏的手機屏幕嗬出一口氣,水霧瞬間變得氤氳。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新消息。她點開來看,是阿周發來的:“怎麽樣?有消息了嗎?”阿周是霍朗的好哥們兒,為了爭取到這位同盟戰線的友人充當軍師,讓對方有事沒事可以幫她盯梢,顧青青可是花了很多功夫。她不但貢獻了每天的飯後甜點,還雙手奉上了每天新鮮出爐的課堂作業。“暫時還沒有。”顧青青在對話框裏輸入這一句,正準備按“發送”,就看到屏幕頂端提示了另一條新消息的內容。她模模糊糊地掃到其中一句:“我現在正在吃飯……”盡管如此,她還是立刻中斷了和阿周的聊天,趕忙切換出去看具體內容,畢竟,那是霍朗回複過來的。

“不好意思現在才回你,”看到這句時顧青青鬆了口氣,緊接著眼光卻落到下麵一行,“剛才的話,我開玩笑的。”顧青青下意識地迅速發過去一個字:“啊?”“那是一個遊戲。”霍朗說。一個遊戲啊。顧青青失神地想。就在一個半小時以前,她看到霍朗朋友圈更新的一條狀態,內容是:“我發現我的心裏新住進來一個人。”她一下子變得失落,又忍不住裝作若無其事地評論:“誰?我認識嗎?”她捧著手機,一顆心七上八下,忐忑地等待著對方的消息。沒想到不到三十秒,霍朗的電話便打了過來。她滑動接聽,他熟悉又好聽的聲音就這樣傳入耳朵:“那個人就是你啊。”她愣了一下,差一點兒驚喜得要飆淚。剛要張嘴,她想著要回應一句什麽才不會顯得不矜持,電話突然中斷了。手機提示的“嘟嘟”的忙音過後,屏幕自然而然地暗了下去。她握著手機,心想霍朗一定還會再打過來,還是他正在等她的短信呢?她等啊等啊,險些將自己等成一顆活化石,可過了一個多小時,霍朗仍然沒有找她。這期間,她實在按捺不住自己欣喜與不安交織的心情,便給她一直以來的軍師阿周發了短信,簡單說明了情況,求對方幫忙分析。如果按照以往的套路,阿周應該會恭喜她。可這一次,奇怪的是,阿周也隻是回複了一句浮誇的“真的嗎?”之後便好久都沒有回音。直到,她收到霍朗發來的最後一條內容,他對她說:“那是一個遊戲。”顧青青的眼淚湧出,滾燙地跌在手機屏幕上。她用盡力氣,說服自己也沒有多慘嘛,給軍師回複說:“我好像搞錯了,他玩兒遊戲輸了。”

發完這條信息,她有氣無力地閉上眼睛。十五秒後,手機再響起來,是一張來自阿周的微信消息截圖。畫麵上有刺目的幾行字,對話來自一個討論組裏,而消息顯示的發送時間是十分鍾前。霍朗:“怎麽辦,我要不要跟她說實話?”霍朗和軍師阿周共同的朋友說:“告訴她啊,讓她知道她永遠都沒有可能。”她捂著臉,忍不住放聲大哭。顧青青剛入學的那年深秋,某個周一,被老師安排主持升旗儀式。她的全部行程規劃,就是在升旗儀式之後,站在主席台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鏗鏘有力地念完一篇不足六百字的稿子。在上台之前,顧青青準備了快半個月,稿子背到爛熟。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因為太緊張,自己前一天晚上竟然失眠了。不但失眠,她還因此受了風寒,腦袋昏昏沉沉的。上台前,她整個人的狀態都特別差,但又倔強地不願意浪費自己的心血。偏偏那天的風有點兒猛,她將稿子念到一半,便被吹得鼻涕在鼻腔裏打轉,她為了演講效果,不敢吸鼻子,生怕麥克風裏傳出不對勁兒的聲音。最後還是沒忍住,在就要結束演講的時候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那一刻,顧青青覺得自己糗翻了。她尷尬地遮了遮鼻子,語速加快地念完最後兩句,趕緊轉身下台。她不知道是自己心虛,還是台下站在前排的同學看出了她的異樣,她感覺自己特別丟臉拚了命地往班級裏跑,然後先於所有人回到教室,落了座,拿紙巾把自己收拾妥當,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接著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回到教室,她隱約看到有人在談笑風生,也不知道怎麽會那麽玻璃心,就覺得他們是在笑自己。她鼻子一酸,聽到身旁的男同學不知輕重地衝她吹口哨。

那時候,所有新生才入學不到兩個月,顧青青本來也內向,還沒來得及交到知心閨密,差點兒就要在所有人的麵前哭鼻子。“你這麽脆弱,隻會讓更多的人等著看你的笑話。”不知道是誰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顧青青呆住,連臉都不敢偏,這句話在她腦海中像幻燈片一樣反複重播,給她注入了一絲勇氣。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打開書本,在心裏一下一下地計時,一直堅持到上課鈴聲響起。這時,她才轉身去看剛才那位伸出善意的“援助之手”的同學。卻隻看到一個轉身落座的背影。可她還是一眼認出他來,修得短短的平頭,眼神銳利得像一道光,看起來很有魄力。是經常在班會上出盡風頭的霍朗。顧青青望著他的側臉,心不自覺地漏跳了兩拍。她想跟他親口說一聲“謝謝”,但始終找不到開口的契機,最後,還是將話暫時埋藏在了心裏。

有些秘密掩飾得久了,藏得深了,就像被根植在了土壤之中,也不知道趕上了哪一天,竟會不知不覺地開出了花來。顧青青在那之後就總會不自覺地偷偷觀察霍朗。他每天早上七點十分到校,上早自習之後才吃早餐,平常都在食堂二號窗口打飯,要得最多的菜也就那麽兩三樣。他放學之後總會隔十五分鍾才出校門,每周一三五會去籃球場,回家坐十八路公交車,偶爾和阿周同行。漸漸地,她對他的喜好了如指掌。顧青青抱著練習冊不曉得多少次經過了霍朗的座位旁邊,卻不敢找他搭訕,就在她連問一道數學題的勇氣都提不起時,阿周出其不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對我們老大這麽感興趣?”阿周的表情看起來頗有幾分戲謔。顧青青被看穿,連忙神經緊張地說:“哪有?我才沒有。”說著,她還不自覺地把懷裏的本子抱得更緊。“那算了,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兒爛好心,竟然還想幫幫你。”阿周做了一個“隨便你”的鬼臉,瀟灑地一扭頭,實際上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偷偷地觀察著顧青青的反應。

果不其然,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像是拽住救命稻草般脫口而出:“我聽你的!”在阿周半威脅地盤問下,顧青青隻好無奈地把自己的小心思和盤托出,並再三叮囑他不要告訴別人。要說隱瞞,也就是演講那次的事,她實在無法啟齒。說出來的話,一定會被眼前這個猖狂的家夥笑死吧。“放心啦,你以為男生都像你們女生一樣大嘴巴哦。”阿周甩了甩額前那幾根卷毛劉海。“所以你有辦法了?”顧青青激動地捏緊了他的手肘,“你打算怎麽做?”阿周竟然毫不客氣地伸出一根手指,避嫌地戳了戳她。顧青青連忙條件反射地縮了回來問:“所以呢?”“如果你要幫我們老大帶早飯的話,那也順便幫我帶一份。”阿周聳了聳肩。顧青青這時才覺得自己上了賊船!要知道她每天的零花錢才多少,怎麽可能夠買他們兩個大男生的早飯。

她說:“那我自己豈不是要餓肚子了!”“這麽可憐啊……”阿周又露出那副欠揍的表情,半天才吐出三個字,“隨便你。”

“不過你為什麽喊他老大?”顧青青試著轉移話題,妄圖從別的方麵尋找出路,“聽起來像黑社會,你們男生都這麽不正經?”阿周被堵了一下,自然不會讓顧青青好過。他說:“帶早飯是第一步,表達你的溫柔體貼啊,如果你不害怕自己送會被老大發現的話,大可以不用帶我那份。”女生好像都有一個軟肋,因為害羞,所以想要接近真正想接近的人時總不知所措,隻好跟他身邊的人借力。顧青青和阿周混熟以後,才發現他挺夠哥們兒義氣的。他答應幫她帶早飯,就從來沒有出賣過她的身份。他抄完她給他的作業,還會把自己的那份拿給霍朗“借閱”。然而,霍朗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好心,他的身邊圍繞著一堆願意主動幫他寫作業的女生,這是顧青青後來才發現的。

“我今天聽同學說,我們班有女生跟霍朗告白了哦。”顧青青在上體育課的時間跑去找阿周,他正在玩單杠,整個人倒掛著聽她說話。“是嗎,誰啊?”因為姿勢特殊,阿周的表情有些麵目猙獰。“不知道,她不肯告訴我名字,”顧青青沮喪地垂下頭,“看來你也不知道,不過,仔細想一想,知道了也沒什麽用。”

“你真是分不清重點,反正霍朗又不會答應,這麽緊張幹嗎?”阿周說著,腹部用力,雙手握在杠上。“什麽意思?”顧青青不明所以,“奇怪,你怎麽知道他不會答應?”阿周忽然一本正經地看著她說:“因為……他喜歡的是那個每天都給他送早飯的笨蛋。”“啊?”顧青青愣住了。

還沒來得及消化他說的話:“你的意思……你是說……”“笨蛋!說你笨你真的很笨,”阿周伸手用力拍了一下她的頭,“逗你的。”“哦……”“你生氣了?”“你這樣騙人一點兒也不好笑!”顧青青說完,尷尬得不知道再說些什麽,索性扭頭就走。路過操場,她遠遠地看到霍朗在和隊友踢球,身旁圍著一圈啦啦隊女生,有女生在尖叫,男生就衝那些誇張的女生吹口哨。她從來都不會混在那群人裏。所以,她真的沒有辦法,也沒有機會被他看到吧。回到寢室,顧青青給阿周發了一條短信:“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跟你發脾氣的。”捧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沒幾分鍾,阿周的消息就彈了回來:“對不起有什麽用?你怎麽補償我?”她隔著屏幕,好像看到了阿周笑得一臉得意。她卻像是被人在眼皮上輕輕地紮了一下,覺得眼眶脹脹地痛。

在那個晚上,她閑來無事地刷新朋友圈,看到霍朗更新的一條內容。她從沒想過那隻是一個遊戲,卻輕輕鬆鬆地將白天同學口中所說的那個女生對號入座了。她的心像是被揪了起來,也沒有心思再去管怎麽補償阿周。那還是她從阿周那裏成功加到霍朗的微信以後,第一次給他評論:“誰!我認識嗎?”她其實壓根兒不確定霍朗記不記得她的名字,搞不好他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呢,隻不過是隨手點的“接受”,就讓她通過了驗證,躺在他的好友名單裏。她曾發過的所有動態,長的短的,無聊的有趣的,他一次也沒回過。顧青青甚至懷疑自己的朋友圈已經被霍朗單方麵屏蔽了。但這一次,她怎麽也想不到的是,霍朗竟然會發那條語音消息給她。他對她溫柔地說:“那個人就是你啊。”聽筒那邊失去聲音,她卻被這一句話搞得欣喜若狂,激動地跟阿周匯報戰況。可這次阿周卻沒有幫她分析,也沒有替她出主意。事實證明,很多時候隻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會一廂情願地忽略掉事件違背常理的一麵,把事情刻意朝好的方麵猜想。

顧青青的一廂情願表現為,她覺得霍朗說的話一定就是真的。哪怕她心裏清楚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直到真相被戳破的那一刻,她還沉浸在夢裏不願意醒,她打給阿周的時候,多希望他能騙騙她,告訴她後麵那句“遊戲”才是假話。可她怎麽都想不到,阿周發給她的信息,竟然不是安慰。而是一張令她更痛的對答截圖。“他早就知道我喜歡他了嗎?”顧青青哭過以後,思前想後,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阿周的頭像旁邊顯示著數字“1”,是未讀消息:“不然呢?”“……”“你每天圍著他轉,跟著他出入學校裏的每個地方,除了男廁所你沒有去過,大概連他家住哪裏你都摸清楚了吧?”阿周說,“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他又怎麽會不知道?”原來,他不是不知道,他隻是假裝不知道。在阿周言簡意賅的總結裏,顧青青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好笑。她的努力被所有人都看到了,所以她也隻不過是別人口中“對霍朗告白”的那些女生之一而已。並沒有什麽特別,一點點特別的位置也不會有。可是阿周為什麽從來都沒有告訴過她,卻要在這個晚上,凶狠地戳破她全部的夢。

“我為什麽要相信你?你還騙我,騙我他會喜歡我,還讓我每天買早飯給你們,自己餓肚子!”顧青青一邊哭一邊劈裏啪啦地打字,“我竟然還一直把你當朋友!”打完這些字,她按下發送,然後羞恥地退出微信,把手機靜音,丟到被子裏。把臉也埋進被子裏。好像隻有這樣,悲傷才可以緩解,痛才會少一些。迷迷糊糊間,她聽到寢室門被拍得砰砰響。阿周凶巴巴的聲音從門縫裏傳來:“開門啊!裝什麽睡!開不開,不開我要撞門了!”顧青青聽到“撞門”兩個字,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咻”地一下擰開了門鎖,一個巨大得身影跌了進來。阿周半天才站穩,丟給她一個巨大的禮包,看上去有半人高。他說:“給你的!”“這裏麵是什麽?”顧青青狐疑地拆開封條,忍不住驚呼,“天啊!這麽多!”全部都是好吃的,她愛吃的各種零食,便宜到五毛錢一袋的咪咪蝦條,貴到十幾塊一包的進口小零食。“你怎麽會存這麽多好吃的?”她不敢相信,就在剛才那十多分鍾的時間裏,他是去搶劫零食店了嗎?“這些吃的,都是從你的債務人那裏順來的,你以為我發橫財,我哪有錢給你買?”阿周做了一個不可一世的表情,“怎麽?不要算了!”債主?!顧青青反應了一下,很快猜到,難道是……

“你以為霍朗會記得你每天帶早飯給他?他收到的零食吃都吃不完,他自己又對零食不感冒,全部都丟在寢室的床頭櫃上。”阿周說著,故意在她眼前打了一個響指,“不過這一點他最小氣,也不舍得分給我們吃。”他隻是不想糟踐她們的心意吧。顧青青想。她還是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說:“你這是偷!”“我給他留了字條!這些——”他指了指袋子裏令人眼花繚亂的零食,“……都是他欠你的。”

顧青青一愣,鼻子立馬塞住。阿周湊過來跟她做鬼臉:“你想哭就哭,這裏又沒有別人。”“哭就哭,怕你嗎?”她抽了抽鼻子,不顧形象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模模糊糊間,她感覺好像有人輕輕地抱住了自己,用手揉揉她的頭發,拍拍她的肩膀。像哄小孩子那樣,動作輕柔而溫暖。再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對方去扯紙巾,然後幫她擦了擦眼角,還有臉頰上髒兮兮的鼻涕和淚水。這時寢室的門忽然“吱呀”一聲地開了。同宿舍的女生的驚呼聲劃破了寧靜:“顧青青,阿周!你們兩個怎麽會在一起?”“……”阿周做了個“噓——”的手勢。“沒有。”顧青青吸了吸鼻子說,“阿周,你先回去吧。”說完,她推搡著他叫他趕緊出門。冰涼的晚風裏,她站在走廊上,看著他一步三回頭地下樓,有那麽一刻,她好想問問老天爺。為什麽對自己噓寒問暖的,可以給她懷抱依偎的,不是她最想見的那個人?阿周走到樓下,路燈暖黃色的光打在他的頭頂上,他衝她揮揮手說:“你快進去!看什麽看!看我帥嗎!”她笑起來,胡亂地抹了一把眼淚說:“好啦,晚安!”所有人都說,顧青青好像變了一個人。她忽然不再每天抱著本子,像一個跟屁蟲般地追著霍朗跑,以前那樣做其實是在本子上記霍朗的喜好。

顧青青聯係了阿周,把霍朗的喜好集結成冊,裝訂成一個-個的小本子,通過阿周的人脈聯係售賣。“二十塊一份啊,價值不菲!”阿周饒有興味地研究著那些“速成手冊”,“我總覺得我現在是在幫你發橫財,很不道德。而且,還背叛了我們老大!”“沒辦法啊,這些是你欠我的。”顧青青頭也不抬地清點著冊數,“不然你就隻能看我繼續泥足深陷!”“是不是我把這些兜售一空,你就會回頭是岸了?”阿周好像一下子認真起來。和他混得這麽熟了,她已經可以迅速拆穿他的詭計:“你要幹嗎?”“這些我全都要了!”“土豪!”顧青青配合地做出崇拜的花癡臉,“錢呢?”“要錢呢,就沒有。”阿周把頭別到一邊,“但我可以用苦力交換!”“我不要。”“你試試嘛,我的中飯分你一半?”“我不要啊!我能讓你做什麽苦力?”顧青青明顯不買賬。

阿周繼續說:“我可以幫你打水!你看,現在馬上就要冬天了,晚上那麽冷,你一個人來來回回地提熱水……”聽他這麽一說,她才覺得有點兒道理:“那好吧!”失去了這些小冊子,再加上每天又有阿周這個活寶逗她開心,顧青青好像開朗了不少。隻不過,她沒有想到在一周後的年級英語競賽上,A班僅有的兩個名額,竟然被指明留給了她和霍朗。按照英語老師的要求,他們必須要配合完成一段演講。時光似乎一下子倒流,回到了好久之前的那個早上。

她原本可以說一口流利的英文,但是麵對霍朗時,她卻變得笨拙不堪,連連說錯。記性好像也一下子變差,總是把他的台詞誤記成自己的。顧青青尷尬地將“對不起”說個沒完,霍朗的態度卻是冷冷的,好像和她在一起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刻意避嫌那樣。她忽然想起了當初那句他朋友發給他的話。“告訴她啊,讓她知道她永遠沒有可能。”鼻子一澀,顧青青的發音出了差錯。霍朗皺了皺眉問:“你怎麽回事?”她愣住了,記憶中那個曾為她打抱不平的少年,竟然會因為她排練時的小差錯而責備她。

難道,隻是因為她現在在他眼中是和其他追求者一樣,讓他避之不及的存在嗎?所以,他才會對她反感,甚至討厭?原來對一個人最大的打擊,並不是喜歡的人拒絕自己的心意,而是那個人曾經對自己很溫柔,後來又對自己很疏遠甚至置之不理。漠視才是最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這時,不知道阿周是從哪裏躥出來的,好像就是為了來給她打圓場的。他快步過來和霍朗勾肩搭背地說:“你別凶女生嘛。”話還沒說完,顧青青已經聽到霍朗的下一句話:“你是不是對她有興趣?有興趣就去追……”

阿周一下子冷下臉,在顧青青記憶裏好像從沒有見過他這個反應。他用力地推了霍朗一下:“你閉嘴!”此刻尷尬的本應是她,可霍朗卻莫名地發了火,伸手拂開阿周說:“神經病,排不下去就不要排好了,我的事情還有很多的。”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掉了。留下阿周和顧青青兩個,麵麵相覷。“你幹嗎?”阿周試探地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說話?”顧青青半晌都沒反應。任憑阿周在她麵前做鬼臉,擊掌,還是裝可憐,她都沒有任何反應。他認命般地垂下手臂。忽然地,他聽到她聲如蚊納地問:“霍朗……他該不會是以為你……對我……所以才對我這麽冷漠吧?”“你……”阿周張了張嘴,已經湧到嘴邊的那句“你沒事吧!”還是被咽了回去。他無力地看向她滿是求證的臉,不知道怎麽,心裏說不出的難受。以往這種時候,他總是在安慰她。但這一次,他竟然啞口無言。直到顧青青在一旁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說:“你怎麽不說話了?”

“你就那麽不願意麵對事實?”阿周說這句話的時候低著頭,眼睛看著木地板。“什麽?”“放棄他,有那麽難嗎?”

“你不懂!”顧青青忽然大喊,“他以前不是這樣!他以前關心我,幫過我,在我最無助的時候鼓勵過我!”阿周冷靜地聽她說完,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是嗎?”以他對霍朗的了解,他從來都是冰山男神,什麽時候聽說他跌入凡間和哪個女生有過什麽私交?何況,那個人還是他跟兄弟提起都唯恐避之不及的顧青青?

“當然!那次升國旗,我代表班級去演講,我那天……”她話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反正!他就是鼓勵過我!”阿周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然後,他轉身走出了階梯教室。隻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你們女生還真是蠢!”顧青青愣了一下,好像腦海中的某一個畫麵,被阿周離開的背影喚醒了。她醒了。回想起了熟悉的細節、聲音,還有那個相同的背影。那天演講結束,在她耳邊溫聲提醒的人,和她扭頭去看時看到的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說話的人是阿周,幫助她擺脫困窘的人也是阿周。可她,卻因為一開始在意的人就是霍朗,所以才會在那件事情發生的瞬間,下意識地看向霍朗的座位。她忽略了他和阿周的位子分明是一左一右,他們兩個當時都剛好以差不多的姿勢落座。畫麵似乎被生硬地切割成兩半,她選擇性地記住了其中一半,另一半被畫布遮住,成了突兀的白。如果不是剛才阿周憤憤地轉身走掉,還有他生氣地說她蠢。她大概還一直沉浸在自己編造的夢裏。她拿起一旁的手機,小心地撥通了阿周的電話。

“你已經走了嗎?”“還……有什麽事?”他無可奈何地衝她喊話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裏顯得格外清晰。她一下子就分辨出來,他還在附近。淚水頃刻間模糊了顧青青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好想問一問他,他為什麽要對自己那麽好啊。遇到阿周以前,顧青青總是在幻想,如果自己遇到男神的話,劇情一定要像小說般轟轟烈烈。所以雖然和霍朗從頭到尾什麽也沒發生過,但她卻在心裏腦補出了一部八十多集的偶像劇。但遇見阿周以後,顧青青才從阿周的眼裏,看到了很笨,卻在一點一點成長的自己。“沒事,我是想說,你先走吧,不用擔心我了。”有些時候,醒來是一回事。轉身,又成了另外一回事。阿周這次是真的走了,而她,在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時,用力地捂住了嘴,不讓自己發出啜泣的聲音。她知道,過了今天,她麵對阿周就要刻意裝傻,並且不著痕跡地與他保持距離了。直到有一天,她真的把執念放下。直到有一天,他們畢業,她想起那年總在她麵前笑得沒心沒肺的那個有酒窩的男生。他啊,真是和自己一樣傻。其實你我這美夢重來也無用下暴雨的淩晨,顧阮阮從睡夢中驚醒。呆坐在四人寢室裏的床鋪上,她愣了很久,然後動作輕緩地爬下床,走到洗漱間,拿冷水洗了一把臉。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發紅的眼眶。她想起剛才做的那個夢,夢裏清晰地出現了一串手機號碼。1-8-6……她恍恍惚惚地想起全部的數字,卻怎麽也記不得,那是誰的電話。回到房間,在床邊找到電話,她憑著記憶按下那十一個數字。然後,壯著膽子點了“撥打”的按鍵。

隔了一會兒,聽筒裏傳來一個熟悉的,像是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聲音:“你是?”顧阮阮脊背一僵。“怎麽是你?”她幹啞著喉嚨,口吻卻像一個倨傲的得勝者。可惜,還是在脫口而出這句話後,頹喪地敗下陣。“你是?”對方仍然疑問。周寶明竟然也沒有存她的電話。而且,他連她的聲音都沒能聽出來。她握著聽筒,感覺自己的手指在輕微顫抖。半晌,才對著塑料話筒,特別刻意地說:“……打錯了。”然後她將線路掐斷。窗外的暴雨還在下,雨勢漸漸變大,顧阮阮站到窗邊,望著窗外幽暗的天空和空無一人的操場。已經三年了。三年裏,沒有周寶明的任何消息,她以為她早已經習慣了。或者說,她以為時間已經替她把他徹底忘記了。沒想到,你以為自己忘記了的事情,潛意識卻替你記著。模糊間,她回想起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周寶明臉上露出的那個燦爛的笑。而如今他們之間隔著山河,隔著江海,隔著歲月。兩人之間已是觸手也不可及的距離。顧阮阮認識周寶明,是因為學校廣播站招新的播音員。顧阮阮是第三個去報名的,前兩個同學的條件都不錯,也是各個班的語文老師強烈推薦去的。隻有她是毛遂自薦來的。周寶明作為負責招新的人員,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暗暗對旁邊的助手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看她的架勢感覺挺有自信,先看看情況,哪個班的?”沒想到顧阮阮一開口,一口完全稱不上流利的普通話嚇了在場的所有人一跳。周寶明也沒能控製住自己大跌眼鏡的表情,捂了下胸口,有氣無力地說:“同學,我們這裏是廣播站……”言下之意是,你是不是走錯了。當時周寶明心裏想的是,海選果然充滿雷點啊。

顧阮阮卻揚了揚手裏的稿紙:“我的普通話雖然一般,但我的粵語還不錯,我可以表演一個節目給你們看!”周寶明當即扶額說:“這位同學,我們要的是主持……”“我知道啊,但是我真的很想加入你們。”顧阮阮堅持,“你們給我一個機會嘛。”“……”站在周寶明身邊的副站長已經不想再忍受她的胡鬧了,要開口製止。周寶明似乎感受到了大家的情緒,率先開了口:“你為什麽一定要來廣播站啊?”“因為我想和站長一起工作!”顧阮阮忽然站得筆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大家迅速將目光放到了她的身上。那是顧阮阮跟他撒的第一個謊。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我想每天中午都能在廣播站裏放周傑倫的歌聽。”但是她知道如果這樣說,她就一定會被趕走的。那樣說是因為聰明的顧阮阮注意到了在她進門時,周寶明是全場唯一一個衝她露出好看的笑容的人。果然,接下來她聽到周寶明說:“那你願意留下來幫我們排節目單,做做雜事嗎?”這麽好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站長看上她了。“就是打雜嘛……”顧阮阮眨了眨眼睛。他露出一個玩味的笑。

正當大家都覺得她的下一句話會說“我不是來應聘雜物工的啊”的時候,她愉快地做了一個和站長擊掌的動作說:“成交!”顧阮阮第二次對他撒謊,是她不小心排錯了一個稿子。主持人把稿子念了五分之一時,才發現這個稿件的內容和上周五播報的內容是一樣的。隔著麥克風,念稿子的姑娘也感覺到了全校同學的一片嘩然。本來就是午休時間,顧阮阮犯困地坐在一旁,正打算眯一會兒,卻感受到主持人一邊磕磕巴巴地往下念稿子,一邊拚命地衝她使眼色,半分鍾後,她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然而這時,廣播站的門卻被“吱呀”一聲推開了。進來的人是周寶明。他嚴肅地盯著她,氣勢洶洶地等待著她的解釋。旁邊的副站長添油加醋地小聲說:“我早就說了,新來的不靠譜,你還把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她來做。”說完,副站長走到顧阮阮的身邊,咳了一下說:“我看還是開除了吧。”周寶明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的一個回答。那一刻,她腦海中不知怎麽的,竟然閃過一部偶像劇的情節。是道明寺衝著杉菜說:“隻要你說,我就相信。”她原本可以承認是自己的失誤,可她不想被開除,於是她撒了謊。她無辜地說:“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聽到這個答案,在場的人幾乎全都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到了還在聲情並茂地念著舊稿的主持人身上。如果不是顧阮阮,那就隻能是她自己的問題了。排版的稿紙找不到了,主持人事後解釋說,她隻是接了顧阮阮給她的稿子,然後練了幾遍就讀出來了。大部分人選擇相信,是因為他們都覺得,顧阮阮看起來就像是做事迷迷糊糊的人。隻有周寶明,認真地又問了她一遍:“你真的確定你沒有搞錯嗎?”“是啊。”顧阮阮壯著膽子,硬著頭皮點了點頭。“那好吧,這次的事情就這麽算了。你們以後都注意點,下不為例。”說完,他衝她笑了笑。顧阮阮秒懂他的笑容裏要表達的意思,他想說:“這次委屈你了。”她將內心對自己的譴責壓了下去,忐忑地點了點頭。顧阮阮想要在廣播站裏循環播放周傑倫的專輯的心願,基本可以算是實現了一半。她沒有告訴周寶明,她其實是在幫閨密追男神。閨密的男神喜歡周傑倫,閨密說如果她可以幫得上忙,就獎勵她一個學期的煎餅果子當早飯。火腿加雞蛋加雞柳加培根的超大號煎餅果子,是顧阮阮平常一個星期才能吃得起一次的豪華早餐啊。她怎麽能不為此赴湯蹈火呢?終於,兩個月後的一天中午,顧阮阮用一罐旺仔牛奶賄賂了當天的主播,讓主播為閨密配著周傑倫唱的《最長的電影》念了一首藏頭詩。節目結束後,閨密的男神有沒有接受閨密的心意,她還不知道。但周寶明卻不知道怎麽發現了其中的奧妙,他衝到廣播站,看到顧阮阮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什麽意思?”藏頭詩沒有落款,男神大概還不曉得閨密的神秘身份。可周寶明卻以為是顧阮阮在表白,他又問:“你來廣播站,到底有什麽目的?”顧阮阮非常反地縮了縮腦袋說:“……我,我沒有啊。”“我都聽到了。”周寶明還不解氣,“全校都聽到了!”“……聽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