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雯有時候覺得,她和傅邱混在籃球社打打鬧鬧的日子,好像過得很快。轉眼便是半年光景,而她心心念念的文學社社長,在做了兩期校刊後,似乎銷聲匿跡了,不再高調地出來叱吒風雲。她看不到他寫的文章,也沒什麽渠道能打探他的消息,偶爾在學校食堂碰到他正排隊打飯,她就小心翼翼地站到他身後,卻總是被突然出現的傅邱拉走。她曾經心血**,咬著筆杆子想寫出一部三千字的“文學巨作”給文學社投稿,憧憬著自己的作品能被他賞識。
但隻要一想到故事是寫給他看的她就緊張,發揮出的結果也就是意料之中的差。一直朝同一個方向張望的時候,有可能因為盯著同一個畫麵看得久了,會感到眼眶發脹發酸。尹雯就是這樣。
她拒不承認自己的一廂情願,咬著牙死要麵子。傅邱嘴賤地打擊她的時候,她總強調說自己還有機會。“隻不過,我現在的目標是好好學習,等我變得優秀,他就會看到我了!”她非常有信心地說。傅邱抱走一大袋的零食:“還我。”“好吧,我承認。”她馬上沒出息地改了口,“我們兩個結盟的那天晚上,我不就跟你說過了嗎?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她說起那天的事情,傅邱卻麵色一僵。
半晌,他忽然問她:“到現在也是嗎?”尹雯一怔,沒理解他的意思,隻好模模糊糊地接話:“是啊,不然呢?”她就待在那個圓裏,不願看外麵的夜色,也不在意月光下是燈火通明還是漆黑一片。她根本不想抬頭看,也自欺欺人地不願意多想。然後,尹雯就聽到了傅邱別別扭扭的聲音:“你喜歡的人,就不能換一個?’尹雯懷裏的零食撒了一地。她彎下身去撿,動作慌亂,這時她還在暗示自己:傅邱一定是開玩笑的,他現在怎麽這麽不注意分寸?一點兒也不好笑。
撿到一半,她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再撿了,應該跑,而且還是看也不看他地轉身就跑。這樣動作才夠連貫,夠灑脫啊!直到她聽到傅邱忽然大笑,沒頭沒腦地說:“你在想什麽呢?不能因為我給你帶了這麽多吃的,就以為我對你有想法啊!”那種情況下,人會本能地做出對自己有利的心理暗示,為了撫平內心的歉疚。尹雯以為自己在胸口畫十字祈禱的話被上帝聽到了,傅邱果然開竅了,他的話隻是玩笑。
她立刻理直氣壯地命令傅邱幫她把東西都送回自己的寢室,路上傅邱故意唉聲歎氣地衝她抱怨,她還很配合地譴責他。“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尹雯拿胳膊肘撞他一下,“像我這樣專一的姑娘,怎麽可能幹出見異思遷這種事?”傅邱側著臉看著她,臉上笑眯眯的。那個笑容不知道怎麽的,就留在了尹雯的記憶裏。後來,她失去了他的消息,再回想起有關他的事情,那個笑容,他回眸看她的笑容,像一道傷口。那畫麵中他明明笑著,她回憶起來卻隻想哭。那時,她走在他的身邊,卻沒有好好和他說說話,反而像刺蝟一樣,粘著滿身的果子,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城堡。
那時,她看不透自己的心事,以為無論發生多壞的事情,眼前這個大男孩都會給她買來好多食物,逗她笑。無論她的脾氣有多差,他都不會離開她。尹雯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得來的自信。說好當成玩笑,尹雯就非常盡責地把這條原則貫徹到底。傅邱再和她打趣,她就完全不在意,一點兒也表露不出她有避嫌的傾向。久而久之,連尹雯自己都信了,覺得傅邱對她沒有什麽別的想法,隻不過和她關係好,是好哥們兒罷了。他花光所有零用錢給她搜羅零食,充其量是因為他人好。
尹雯跟閨密說起傅邱,閨密非要說服她:“你們之間的關係其實非同尋常。”她說什麽也不信,據理力爭,硬生生地把“中央空調”(網絡術語,指對所有人都關心)的帽子扣到他的頭上。閨密反駁:“你什麽時候看他暖過別人,給別人帶過吃的?”“每個女生的需求不同!”尹雯往嘴裏塞一口薯片,“我就喜歡吃的!”
大三開學不久,大家就開始為找工作的事奔波起來。傅邱特別積極,沒過多長時間,他已經物色好一家異地的公司,做起了兼職。他有時會出差,有時會回學校查漏補缺幾堂課。尹雯偶爾會收到他的短信,但因為自己也在忙,所以不能及時回複他的短信。這也是他們之間的時差。
傅邱見她不回消息,也不會反複多發。後來尹雯想到這事,猜測他是怕打擾到她吧。反正,他的確做事不露馬腳,心事也藏得到位。一年後,連尹雯都快要相信,他是因為太忙了所以沒有按時回複她的信息。就在她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吹完了蠟燭,到了許願環節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身邊的閨密:“傅邱沒來吧?”這句話明明沒有任何意義。傅邱當然沒來,但閨密又怎麽會知道他待會兒來不來,為什麽不來。尹雯的話就像是跟自己說的,接著又自言自語地說了句:“算了。”她一口氣吹光了蠟燭,許了一個不真不假的願望。
直到這時,她仍是看不懂自己忽然冒出的荒謬念頭,她甩甩頭發,告誡自己趕緊忘掉。當她掏出手機,忍不住想問傅邱一句“為什麽不祝我生日快樂”的時候,歌廳包間的門被人猛地推開。她想見的人就站在那裏,但身邊不知緣由地多了兩名女生。尹雯在三秒之內消化了眼前的這個場景,心想一定是他的同學,或者是他的同事,或者是他的學妹,或者是他關係好的朋友……總之是他帶來給她的生日派對湊人氣的。
所以她愉快地走上前,想要大肆地誇他兩句“夠意思”,順便問他給自己準備了什麽禮物。可傅邱忽然握住了其中一個姑娘的手,微笑著衝她介紹說:“我女朋友,漂亮吧?”那一刻,尹雯感覺自己眼眶一熱,鼻尖猛地發澀。她雙手握拳,拚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衝他一笑:“眼光不錯!”他竟然沒跟她說“生日快樂”,沒給她準備禮物,沒問她許了什麽願望,沒跟她開玩笑,沒衝她嬉皮笑臉。尹雯轉身站到蛋糕的另一邊,拿起一隻玻璃杯,往裏麵倒了半杯可樂。隔著包間裏幽暗的燈光,她看到傅邱正和其他關係不錯的同學一一打招呼,有人衝他和女生起哄。
她別過臉,再也不想看他。她不知道他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還是說他隻不過想證明給她看:沒有你,還是會有人覺得我很好,會喜歡我。如果他的目的是向她炫耀,那麽,她要恭喜他,他做到了。因為和他賭氣,也為了在他麵前逞強,她裝得特別不在意。閨密過來刺探軍情,問她怎麽想的,她恨恨地回擊:“我才沒空兒管他那些破事兒。”閨密說她是在吃醋,她卻不承認。
她怎麽可能會承認,他有什麽了不起的?除了能輕輕鬆鬆地找到別的姑娘,大張旗鼓地談一場戀愛,他還有什麽能耐?不過想一想,他也從來沒有正麵對她告白,她這才意識到,原來他連一個她能正麵拒絕的機會,都沒有真正給過她。他毫無誠意!尹雯恨恨地想。剛好,她喜歡的也另有其人,不是他,再好不過了。這時候,傅邱領著他的女朋友來跟她碰杯,嘴巴一張一合,嘴角高高揚著,仿佛說著什麽祝福的空話。她聽不進去,也不想聽,一邊“嗯嗯啊啊”地說著一邊胡亂地點著頭。
直到傅邱衝她大方地揮揮手,她才從他轉身的動作裏回想起他的上一句話是“那我先走了”。她晃一晃手裏的高腳杯,大方地回應:“你看還有這麽多人在,我就不送你們啦。’傅邱臉上的表情,她看不出一點兒異樣。但正因為她覺察不出異樣,她才感覺自己的心口一陣刺痛。那是她從前喜歡別人的時候,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清晰而淩厲的疼痛。她捂著自己的左半邊臉,像牙疼一樣輕輕地嗚咽了兩聲,在歌廳嘈雜的背景音樂之下,迅速被覆蓋。再也沒有人,會像以前的傅邱一樣,注意到她心情一點點微妙的變化。尹雯咬著牙,她是一定不會讓自己哭的。
隻是,尹雯沒想到,自己這一賭氣,就氣了整整一年。傅邱不知怎麽說服的係主任,讓他能幾乎不回學校地在外奔忙。她偶然有他的消息,還是從他更新得極少的朋友圈中看到的。她從來也不評論,倒不是想要撇清關係,隻是想假裝沒看到。他沒離開她的世界,他也沒有走。
這一年裏,尹雯換了三份工作,有那麽幾次,她沒忍住在朋友圈發了動態去抱怨生活。而傅邱竟然都恰逢其時地找她私聊,問她怎麽樣了。她也很想在他麵前繼續偽裝成沒事的樣子,但好像隻有他,才能讓她從暴躁的情緒中安靜下來。很久之後,尹雯才看到這樣一種說法:你覺得那個人一直在關心你,隻不過是你給了他關心你的機會。你覺得那個人一直在照顧你,也是你給了他照顧你的機會。
在你最難過、最無助的時候,為什麽出現的不是別人,而是他?但這種想法她以前不曾有過。尹雯下了班,經過市區的廣場,忽然看到一個特別熟悉的身影。她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傅邱不是在外地工作嗎?怎麽會在這裏出現?她湊上前去,一掌拍在他的肩上。
他回過頭,以同樣驚訝的神情望著她問:“兔子?”上班以後,沒人知道她有這麽一個綽號,忽然聽到他這麽叫自己,她眼眶一熱,好想跟他說:“我好想你。”但她像往常一樣忍住了。“你是放假回來了嗎?”她試探著問,努力掩飾自己的緊張。傅邱點點頭,一本正經地看著她問:“你還好嗎?”一年裏,尹雯其實真的好多次想要關心他一下,想知道他過得怎麽樣,想知道他有沒有也偶爾想起自己,想知道……他和他的她還好嗎?尹雯吸了吸鼻子,輕輕地說:“嗯。”“我上次給你打電話,都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吧?”傅邱沒話找話地回憶道。“是啊,上次我換工作……還好有你。”
傅邱被她的話驚到了,似乎不敢相信以前那隻貪吃又多話的兔子,現在會這樣跟他聊天。尹雯鄭重地又重複了一遍:“我覺得我一直欠你一句話,就是——還好有你。”“……”這下,輪到傅邱有點兒呆呆地撓了撓後腦勺,她發現他的臉又紅了,像最開始她故意逗他的那次。這應該是尹雯最勇敢的一次。她忽然扭頭,望著傅邱的眼睛。他被她看得有點兒不自然,但也沒閃避她的目光。她用很小的聲音說:“我喜歡的人……”“啊?”傅邱下意識地追問。“……是你。”尹雯認真地說著,同時踮起腳抱住了他。
她在這個簡單而純粹的擁抱裏,等待一個答案,等待他承認,時間在他們之間,並未留下痕跡。這一年,對他來說,對她來說,一切都沒有變。然而,時光在他們之間仿佛打了一個結。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的沉默過後,傅邱回望著她,眼光裏,是她從沒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她在這樣溫柔的注視裏,以為自己就要猜出他的答案了,她以為他會用力地回抱住她,然而,他隻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後,伸手揉亂了她的頭發。“唉——_’後來,尹雯一個人去了廈門。再後來,她坐在從廈門回來的列車上,刷微博看到一個女生講的自己的故事,是一個關於忘不掉也放不下的故事。她和那個姑娘一樣,以為一個人曾經對自己特別特別好,就勢必會一直好下去;以為那個人曾和自己無限接近,就永遠不會離開。但沒想到,往往在兩個人之間,習慣了付出的那一方才更容易放下。而被付出的一方,往往無限感念對方曾經的好,就算那個人已經走出了自己的生命,還念念不忘,還癡心妄想。尹雯發現,自己一直都還在癡心妄想。
她就是不願相信,一個整天陪著自己瘋、陪著自己鬧的人,會在轉瞬之間,就擁住了別人。直到,她聽到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唉在那聲歎息裏,她才清醒過來,明白他已經做出了選擇,而這個選擇,是她幫他做出的。傅邱揉了揉她的頭發說:“你別這樣,對她不公平。”他又歎了口氣,“可我也不想讓你難過。”他把她扶穩,輕輕地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她啞著嗓子問他:“那我以後是不是不能再見你了?”良久,傅邱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仿佛看到他無數的後話都被那個吞咽口水的動作壓了回去,最終,她也隻得到了他輕吐而出的一個“嗯”字。尹雯別過頭,那是她第一次,為了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傷心地痛哭。但她捂住臉,咬著唇,不願讓他聽到。她轉身,背對著他,用力揮手,在心裏大聲地說:“祝你幸福。”尹雯看不到傅邱這一刻的表情,也不敢看。但如果,她回過頭,會發現他一直站在原地,看著她一點點地走遠。那時候,他心裏想的是,還好他們從來沒有開始過,希望她不會太痛苦。
他腦海中清晰地記起她曾經像一隻兔子,眼睛發紅地靠在他的肩頭。那一刻,他曾向自己發誓要保護她。但後來,她拒絕了他的保護。她總是對他鄭重其事地強調:“我覺得你真的特別像我以前喜歡的人。”他信了。然後,他選擇了一個自己認為最有效的方法——逃開她。那個辦法真的很管用,他就這樣,在與他人日複一日的交往中,漸漸地對別的女生產生了依賴。命運在他們之間悄悄地放了一隻計時器,計算著他和她一次又一次的時差。他一直都以為,她從頭到尾都沒對他心動過。就連她大大咧咧地笑,也是源於他和那個人很像,所以他把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光,都算作是偷來的。他怎麽想得到,她會再來找他。而他,竟然有一天,會讓自己曾經最想要保護的那個女生,哭得那麽慘。
看著她的肩膀一顫一顫,小心翼翼地走遠的樣子,說他不心疼嗎?他揉了揉眼睛,連他自己都不信。雖然他嘴巴毒,但是他睫毛長啊!雖然他以前對她那麽凶,總是不留一點兒情麵給她,但他這次不還是栽在了她的手上?周晴常常想不明白一件事情。她的同桌顧鬆的嘴巴為什麽會那麽毒。尤其在上課的時候,她偶爾扭頭跟後桌的薑萌說兩句話,顧鬆的眉頭就會皺起來。顧鬆既不是學習委員,也不是副班長,就是在整個班的幹部團隊裏他也沒能掛上名,可他卻拍著桌子然後義正詞嚴地說:“你們兩個能不能遵守課堂紀律?”周晴被問得不爽,當場就想開口反駁他“關你什麽事”,好在後桌的薑萌及時用眼神製止了她的衝動,看起來就像是在說:“我們別和他一般計較,聽課吧。”後來她期中考的試卷發下來,成績不太理想,她看著卷子上的分數發呆,正琢磨回家怎麽向爸媽交代。顧鬆不知什麽時候探過頭,眼神精準地捕捉到她的成績,問道:“你怎麽考得這麽差?上課沒少打瞌睡,回家沒少抄作業吧?”她在內心腦補了自己一掌拍在顧鬆的臉上,順勢揍出三個血掌印的解氣畫麵。然而她隻是說了一句“不用你管”,幾乎沒有任何殺傷力。顧鬆不以為然地說:“其實你有什麽不懂的題,也可以問我。”周晴一愣,下意識地還嘴:“我不用……”話音未落,顧鬆又嘴快地追加一句:“反正我也未必會教你。”
她鬱悶得想去搖他的肩膀,問問他到底是從哪裏得來的自信!但又很奇怪,周晴每每跟薑萌她們抱怨起顧鬆的行為時,大家卻像是統一口徑般,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地問:“你確定你說的是顧鬆?”“他平時話那麽少,怎麽可能像你說的那麽討厭?”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當你覺得自己站在道德製高點,能一招製勝的時候,輿論卻出其不意地一邊倒,完全不朝你偏。周晴篤定大家是沒有接近過他,說道:“你們又沒跟他同桌,根本沒有發言權,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此話一出,薑萌帶頭鼓起了掌,嬉皮笑臉地逗她:“是嗎?原來我們的周晴這麽了解他啊?”大家都對她做鬼臉,她一下子就沒有了繼續吐槽下去的心情。想想,也許她就是運氣不太好,總趕在他心情差的時候惹到他吧。她無奈地打開課本,翻到今天要講的內容。上課鈴一響,顧鬆從教室門口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正準備坐下,周晴眼疾手快地狠狠扯了一下他的凳子。“撲通”一聲!顧鬆滑稽地跌坐到了地上。
把這一係列動作看在眼裏的同學都忍俊不禁,而周晴卻若無其事地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這時候老師進教室,顧鬆好麵子不好發脾氣,隻好先整理姿勢坐好。隨後,他收到周晴遞過來的小紙條:“你以後別管我的事,我們就算扯平了。”什麽?扯平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兒得罪了她,但看她一臉嚴肅的神情,他還是不能讓她得逞。“隨你便。”他提起筆,寫道。下午第二節課是曆史課,周晴照例聽得昏昏欲睡。窗外陽光正好,她的眼神落在某處,不知不覺間,上下眼皮就要貼到一塊兒了。
曆史老師目光銳利地捕捉到了周晴的動作,點到她:“周晴,你來回答一下。”她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一激靈,騰地站了起來。她其實連問題是什麽都沒聽清,除了抬腿踹了踹薑萌的桌子向她求助之外,也想不到別的辦法了。可憐薑萌曆史學得還不如她好,在她身後小聲嘀咕:“救不了你了,我也不知道啊。”氣氛尷尬了三秒,這時她忽然想到了身旁的學霸顧鬆!周晴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顧鬆,以往他雖然沒見義勇為過,但她也沒被老師點名提問過啊!此時此刻,舉手之勞的事情,他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吧?她看了他一眼。顧鬆的眼睛牢牢地盯著黑板,目不轉睛。她伸手敲了敲他的桌麵,完全不相信這麽明顯的動作他會看不到!可顧鬆仍然無動於衷。
“坐如鍾站如鬆”這幾個字,用來形容此刻顧鬆的姿態可以說是非常傳神。周晴絕望地低下頭,然後聽到曆史老師叫別人的名字:“顧鬆,你回答一下。”然後顧鬆就優雅地站起來,流利地回答了老師的提問。周晴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老師衝顧鬆讚許地點點頭:“你可以坐下了。”接著老師沒再看周晴一眼,轉身到黑板麵前寫起了板書。也就意味著,這節課的後二十五分鍾,她都得站著度過了。周晴在心裏咬牙切齒地把顧鬆吐槽了一百八十遍:我從沒見過這麽記仇又小氣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下課鈴響,周晴鬆了一大口氣,然後腿軟地坐下。顧鬆這時正要起身離座,被她大聲叫住:“關鍵時刻,你幫助一下同學有那麽難嗎?”後桌的薑萌已經做好了勸架的準備:“周晴你別生氣,顧鬆肯定是聽課太認真了,沒注意到你叫了……”周晴翻起一個巨大的白眼,正要質問薑萌到底站在哪一邊,就聽到顧鬆理所當然地回應:“你不是說,讓我以後別管你的事嗎?”“…”沒搞清楚狀況的薑萌驚訝地看向周晴,那眼神分明在問:“是嗎?說了半天,原來是你給自己挖的坑?”周晴脊背一僵,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我下樓買飲料,你去不去?”她正要逃走,想不到顧鬆看起來是一個正直的男孩子,實際上並不是!他趁機威脅道:“你幫我帶可樂,不然這樣的事情,我可不保證會不會有下一次。”內心仿佛被暴擊,周晴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灰溜溜地答了一聲:“哦。”這一局,看來是顧鬆險勝。星期五的下午,最後一節課是活動課。周晴扭過身,趴在薑萌的課桌上,和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班裏的八卦。
遠遠地,她就聽到教室門外的男生叫顧鬆的名字:“顧鬆出來打球啊。”周晴心想,顧鬆肯定會以學習為理由拒絕的。自從她和他同桌以來,他總是抓緊一切時間看書。不過,像體育課之類的戶外活動時間,她倒也沒有關注過他的動向。顧鬆果然沒有動,兩個男生直接從教室門口來到顧鬆的座位旁說:“你去不去?湊個人數嘛。”“我得把這些寫……”顧鬆翻了一下手裏的化學課本,“完”字還沒說出口,他手裏的課本就被其中一個男生合上了,他說:“今天的比賽我們有賭注的!”說完,男生擠眉弄眼地看了看身邊的小夥伴,又把目光投向一臉懵懂的顧鬆:“蘇婷。”“蘇婷啊!”他的小夥伴又重複了一遍。周晴和薑萌聽到蘇婷的名字後下意識地對視一眼,兩人的眼中均寫滿了好奇:“嘖,蘇婷什麽?”薑萌率先發問。“我們班最漂亮的蘇婷!”男生憋了好半天才說出口。
這時候,周晴再去看顧鬆的表情,他眼神裏似乎也開始有了動搖,這要讓她懷疑這次的賭注關係到蘇婷的心有所屬的問題了……不過不太可能吧?蘇婷那麽好看的女生,怎麽會做這樣幼稚的事?然而,下一句傳到耳裏的話成功地解開了周晴的疑惑:“蘇婷會幫最後勝利的一方買水!”在一旁觀戰的薑萌撲哧一聲大笑起來,問道:“……就這樣?”以周晴對顧鬆的了解,這種浮誇的事情,他怎麽會參與?開玩笑。她扭頭沒打算再繼續關注事件的結果,準備下樓去買零食。就在她起身離座的一瞬間,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顧鬆竟然站了起來。整個動作一氣嗬成,還伴隨著他一句氣定神閑的:“那好吧。”周晴的右手不自覺地一用力,緊緊地抓住了薑萌的胳膊,薑萌被她握得吃痛,大叫一聲:“你怎麽了?!”“我覺得顧鬆一定是瘋了。”薑萌不以為然地說:“不奇怪啊,他們男生就喜歡蘇婷那種‘黑長直’(泛指黑色長直發)的女孩子。”話雖這樣說,但周晴沒想到,顧鬆也不例外。畢竟顧鬆一向高傲又目中無人啊!周晴不可思議地想。周晴和薑萌在小賣部轉了一圈,掃**完零食後,她們心滿意足地抱著袋子往回走。
路過操場,周晴朝打球的那一群男生看去,果然找到正帶球過人的顧鬆。目光再往遠處放一點,便在觀眾席正中央的位置看到了蘇婷。她站在人群之中,美得令人心動。周晴唏噓了三秒,又恰好聽到薑萌感慨道:“蘇婷長得真好看。”“她有什麽好看的?我覺得她長得還沒有你好看。”周晴隨口反駁。薑萌目瞪口呆地望著她,那眼神仿佛在反問:“你是不是瞎?”這時,周晴吐了吐舌頭,鬆開薑萌,索性朝著教學樓一路小跑。她對打球根本沒興趣。對顧鬆和蘇婷也沒有興趣。她純粹隻是好奇,冷漠臉如顧鬆,竟然也有墮入凡塵的一天,果然,學霸難過少女關。周晴擰開手裏的礦泉水瓶,不自覺地想到顧鬆期待蘇婷送水給他的場景,她解氣似的將水咕咚咕咚往胃裏灌,一口氣就喝掉了大半瓶。兩周後,是薑萌的生日。
周晴一早就神神秘秘地準備好了卡片和禮物,還跟店家訂好了小蛋糕,囑咐送蛋糕的師傅要在學校午休的時間送來。為了不讓薑萌提早發現卡片,她順手把卡片夾在了英語書裏。課間操時,一向動作很慢的周晴到快集合的時候才出教室,扭頭發現顧鬆還在教室裏,善良地關心了他一句:“你不舒服嗎?”顧鬆卻沒有領情,臉色不太好地趴在桌子上,沉默不語。她沒時間繼續追問,匆匆地下了樓。結束時,周晴特意繞路去醫務室,找校醫拿了藥。回到座位後,她把兩包藥塞到顧鬆的手上說:“你是感冒還是胃不舒服?這包藥是治感冒的,下麵這包藥是胃藥。”她邊說邊為自己的樂於助人和機智而暗暗得意。顧鬆看看她,難得地卸下麵具接話:“我可能吹風了,頭痛。”“那你吃感冒藥!”她慶幸自己找到突破口,好心地打開自己的水瓶遞給他。之後的一節課,顧鬆大概是因為吃了藥的關係,看起來一直昏昏欲睡。
終於,周晴高姿態地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地說:“你睡一會兒!我幫你放風,不會被發現的。”這一次,輪到她來搭救他了!說完,她輕輕地把自己的幾本厚重的課本摞到一起,慢動作地推到他的桌上,示意他和自己的書本一起碼堆。書本高高地擋在前麵,就能順利地攔住老師的視線了。這招如果換在以前,顧鬆一定會嫌棄她不愛聽課,還搞這種心機的小動作。但神奇的是,他這一次竟順從地照做了。周晴偶爾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看他,發現他安逸地閉著眼,睫毛長長的,側臉很好看。她偷笑著掏出手機,趁他不知情,哢嚓哢嚓地拍下了兩張他的睡顏。她在桌子下麵發消息給薑萌,圖片甩過去,附帶一個笑臉表情:“哈哈哈哈哈,顧鬆上課睡覺的證據!”薑萌發來一個“流汗”的表情,嘲笑道:“有這麽好笑?”“他也有把柄被我握在手裏的一天。”周晴愉快地回複。話雖這麽說,但她並沒有在顧鬆醒來以後,把照片拿到他麵前去炫耀。
反而是心虛的,生怕他發現她竟然偷偷地保存了他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從那天起,她忽然覺得顧鬆也沒有那麽討厭了。雖然他嘴巴毒,但是他睫毛長啊。雖然他以前對她那麽凶,總是不留一點兒情麵給她,但他這次不還是栽在了她的手上?這樣一想,她就莫名地覺得心滿意足。還沒到下課時間,周晴就一直眼巴巴地望著教室的門口,想著送蛋糕的師傅怎麽還不來?薑萌每天午休都會回家吃飯,再晚一點,薑萌可就要走了。但直到下課鈴響,她也沒能在教室門口看到送蛋糕的人。她失望地想著蛋糕隻能成為薑萌的飯後小甜點了,便垂頭喪氣地回到座位上,顧鬆忽然一臉神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著,顧鬆拿出來一個超級好看的蛋糕盒子。上麵紮著粉色的蝴蝶結,可以通過透明的包裝盒看到裏麵的蛋糕是HelloKitty!周晴一怔,心想這不是早上自己訂的那個蛋糕嗎!難道送錯了?但她還是準備回頭叫住正要回家的薑萌。偏偏這時候,顧鬆超級大聲、沒心沒肺地說出的那一句“周晴,祝你生日快樂!”像炸雷一般在她的耳邊響起。她驚訝地回頭看向顧鬆和平常完全不一樣的誇張的笑臉,花了十多秒才勉強理順了劇情。
顧鬆以為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還特地為她訂了生日蛋糕?!他什麽時候跑出去訂蛋糕的?她怎麽什麽也不知道?!他從誰那兒聽說了這個不靠譜的小道消息啊……這時候,後桌的薑萌驚訝地問:“周晴你什麽時候和我同一天過生日了?!”話一出口,顧鬆也愣住了。教室後門又恰好傳來同學好心的喊話:“薑萌!薑萌!有人送你蛋糕!”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眾人齊刷刷地看過去,成功地發現了周晴早上訂的那個比顧鬆手裏的“HelloKitty”蛋糕小了一圈並且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可口的蛋糕,正被送蛋糕的人拿在手裏,等待著被簽收。周晴蒙了,無奈地朝薑萌做了一個尷尬的鬼臉:“我……是我訂的蛋糕,生日快樂,薑萌!”薑萌看她一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切。她過去把蛋糕接了過來。這時,大家意味深長地盯住了顧鬆說:“你……”教室裏一片靜默。接著,也不曉得是誰帶頭起哄,爆發出一串雷鳴般的掌聲,周晴被大家推搡著朝顧鬆那邊擠:“在一起!在一起!”周晴臉紅起來,而真正的壽星薑萌竟然毫不介懷地充當起了助攻的角色,和大家一起鬧開了。
眼看場麵就要失控,顧鬆突然恢複了冷漠臉,生氣地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說:“夠了!”“課間操的時候,我不小心把你的英語書碰掉了,裏麵不是有張生日卡片嗎?我怎麽知道……”顧鬆貼到她的耳邊語速飛快地解釋。“那張卡片明明是我寫給薑萌的啊!你都不會看署名的嗎?”周晴震驚地脫口而出,說著就翻開英語書打開卡片給他看,顧鬆的目光迅速地掃到落款,這才後悔地倒退兩步說:“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把你們倆的名字看反的……誰讓你神神秘秘夾著生日卡不送出去,我還以為是別人送你的啊!”“……”答不上話的周晴隻好轉過身,憤憤地把卡片塞到薑萌的手裏問:“我怎麽會有這麽笨的同桌?”還好聰明伶俐的薑萌終於良心發現,打算幫他們解圍了:“我們來切蛋糕吧!見者有份,沒去打飯的同學,都來領一塊吧!先到先得哦。”大家一哄而上瘋搶蛋糕,這才平息了剛剛那場猝不及防的尷尬。周晴小心地偷看顧鬆,沒想到,同樣靜默的時間裏,顧鬆也拿餘光悄悄掃向她。兩個人心驚肉跳地對視了零點五秒,又匆忙地把視線移開。周晴捂著心髒,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怎麽辦?心都快要跳出來了!之後幾天,周晴都處於這種尷尬之中,完全回不過神來。加上班上的男生一見到她走進教室,但凡顧鬆在座位,就會吹口哨,打一個向指,或是發出一陣噓聲。她也來不及想那麽多,隻覺得一定要想一個辦法終止這場玩笑。月底有一次學校安排的體檢,一大早大家都空著肚子在醫務室門口排著隊等待抽血。薑萌和周晴聊著天,忽然指著隊伍末尾的蘇婷,一臉豔羨地說:“你看她手上的蛋糕。”周晴還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麽,疑惑地看向薑萌,又聽到她用一種微妙的語氣繼續說:“早上我親眼看到顧鬆給她的哦……”顧鬆拿給她的……“那代表什麽?”周晴明知故問。
顧鬆什麽時候這麽會關心人了?還是說他平時看起來冷若冰霜,其實內心也很暖,但為什麽他的套路來來去去就隻有送蛋糕這一招?周晴忍不住皺著眉頭思考起了這個問題。直到薑萌忍俊不禁地說:“我逗你的,你還當真了。雖然是顧鬆拿給她的,但蛋糕是從他們組最後一排的男生那裏傳過來的,傳到顧鬆那裏,顧鬆嫌麻煩就直接拿過去給她了。”“那蘇婷該不會以為蛋糕是顧鬆送的?”周晴瞬間捕捉到了重點。薑萌狐疑地看了看她問:“你怎麽那麽關心?”“………”周晴吞吐了一下,“我隨口問的!”“你太小看顧鬆了,他在蘇婷的課桌前特別大聲地喊了一聲,蛋糕是誰誰誰送的,他讓你抽完了血記得吃!”薑萌邊說邊笑得前仰後合。周晴光根據她的描述,就能想象出顧鬆義正詞嚴的樣子。想到這兒,她也癡癡地笑了。薑萌伸手去戳了一下她的腮幫子說:“你笑得這麽甜……有鬼哦……”
這時,讓人大跌眼鏡的一幕發生了。蘇婷從最後一排緩緩挪動到她們身邊,小聲地問薑萌:“我能和你們換個位置嗎?我的頭好暈,可能有一點兒低血糖。”薑萌看她虛弱的樣子,一口就答應下來:“行啊,沒問題。”“等下我就可以吃蛋糕了,”蘇婷笑著說,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又指了指懷裏的蛋糕,“蛋糕是顧鬆送給我的,你們等下要嚐一點兒馬?”那塊蛋糕讓周晴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顧鬆在班裏是很有行情的,包括蘇婷在內的一些女生都對他很有好感。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周晴八卦地把薑萌拉近一點兒,和她討論為什麽大家都看不到顧鬆的真麵目:“他就是嘴巴毒又傲嬌,你難道都不覺得?”薑萌想了想,一本正經地看著她問:“你是不是什麽時候得罪了顧鬆?他怎麽就對你那麽差?”“你看,你也發現了,他對我真的很差!”周晴似乎找到了理解自己的人,開啟了吐槽模式,“顧鬆那個人,平常還很高冷,上次考試我想偷看一下他的答題卡,他不聲不響地就擋起來了,一點兒機會也不給我!”然而,無巧不成書。周晴不知道顧鬆是什麽時候出現在她們身後的,他說:“我隻是對你的人生負責。”聽到這幾個字,周晴感到自己的後背頃刻間僵直……背後說人壞話被抓現場,這也太尷尬了吧。她用三秒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扭頭諂媚地問:“你怎麽來了?找蘇婷?”還沒等顧鬆回答,蘇婷不知什麽時候脫離了隊伍,從旁邊冒出來問:“顧鬆,你找我有事兒嗎?”一旁的薑萌就算反射弧再長,也能看出來顧鬆的臉上寫著“我什麽時候說我是來找你的”幾個字。但周晴看不到。她隻注意到蘇婷踱步過來的輕盈動作和她的輕聲細語。就在這一瞬間,她大腦靈光一閃,想到之前還打算想辦法讓自己和顧鬆的謠言終止,現在不就是最佳時機嗎?於是她毫不避嫌地高聲地幫顧鬆接了話。
“蘇婷,你知道嗎?上次顧鬆本來不想去打球,聽說你願意為贏的那一隊買水他才去的!”這句話的分貝足以讓在場的同學全部準確無誤地聽到,不出所料,同學們的八卦嗅覺打開,大家瞬間反應過來,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在群眾眼中,是周晴替不善言辭的顧鬆對蘇婷吐露了心意。周遭的掌聲一浪蓋過一浪,都在等待著顧鬆的反應和事件的下文,周晴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好像玩兒過火了。因為她注意到顧鬆的表情,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很難看。前一秒她還想,現在這樣不正是隨了你的心意?反正你們男生不是都覺得蘇婷最好看最像女神嗎?但下一秒她就後悔了。這種時候,連薑萌都以為,顧鬆即便是出於紳士風度,也不至於做出什麽讓女神下不來台的事情。他完全可以開一個玩笑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或者跟大家打哈哈,事情不就自然地過去了?可是,顧鬆直接冷著臉,轉身擠出人潮,看也沒看蘇婷一眼,就這麽走了。隻有周晴感應到了他臨走之前看向她的那一眼,充滿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一年,周晴高一,不久後的文理科分班考試,顧鬆意料之中地斬獲了班級第一、年級前三的好成績。還在跟周晴傴氣的顧鬆半個月都沒有跟她說過話,每次她嚐試著想要主動一點點,湊過去跟他討好或者搭訕,最後都會被顧鬆純天然的冷漠臉逼退。考試成績出來的那一天,周晴握著燙手的通知書和薑萌唉聲歎氣,思考著回去該怎麽向父母交代。這時候,薑萌竟然不避嫌地拍了拍顧鬆的後背說:“你考得那麽好,會分到重點班吧?真羨慕你啊。”周晴怔住了。
她偷偷地看一眼顧鬆,他還是那副嚴肅臉,甚至沒有衝薑萌意思地笑一下。薑萌貼到她的耳邊小聲地說:“都怪你,很顯然他把我劃分為和你同夥作案的凶手了!唉!真是千古奇冤。”可周晴卻沒有了和薑萌調侃下去的心情,她想到暑假後就要各自去新的班級報到,不就代表,她和他今天是最後一天做同桌了。想到這裏,她莫名地有些生他的氣。氣他為什麽那麽記仇,那麽高冷,那麽在意已經過去了那麽久的事情。這時,顧鬆剛好準備起身去倒水,她拿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他一下。顧鬆懷裏的水壺一顫,他手忙腳亂地看向她問:“你幹什麽?”“高才生,以後分班了,就沒有我這個討厭鬼和你做同桌了,說不定以蘇婷的成績,你們還能分到一個班去,”周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是不是很高興?”顧鬆臉上那個熟悉的表情又出現了。
和那天被她誣陷時的表情一模一樣,他幽怨地看她一眼,-言不發地走開。周晴總覺得,那個眼神似乎還有一絲怨氣,不不,一定是她看錯了。抱著課本回家的路上,她對自己說,其實顧鬆也挺好的。雖然說不上來他哪裏好。如果以後還能有機會和他做同桌的話,她決定對他好一點。也許是負責分班的老師聽到了周晴的禱告,新學期開學,她意外地發現自己的教室和顧鬆的教室相隔十萬八千裏,差著五間教室,差著三層樓梯。每一次,周晴經過顧鬆的班級門口,都會偷瞄到他正在看書,心無旁騖的樣子一點兒也沒變。但周晴又敏感地發現,其實一切都已經變了。薑萌給她寫交換日記的時候,開玩笑地問她,有沒有後悔和顧鬆同桌的時候沒有和他搞好關係,好把自己的成績提上去一些,現在也不至於淪落到在普通班裏打醬油。
周晴望著紙上薑萌龍飛鳳舞的字跡,一行又一行地看下去。看到後麵她寫道:“老實說,你真的不覺得那次你帶頭把顧鬆和蘇婷攪和到一起,有點兒過分嗎?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像顧鬆那種天然呆的人,竟然會給你準備生日蛋糕,還打算給你一個驚喜。不是我說你,你真的太不懂得把握時機了!”“什麽是時機呢?”周晴望著窗外不太好的天色,有些懊惱地想。時機就是在你為我難過的時候,我走上前去,告訴你對不起,我不想看到你難過。時機就是在你覺得我很重要的時候,我讓你知道,你在我心中同樣重要。時機就是在最需要解釋的時候解釋,在最需要點頭的時候不要假裝看不懂和聽不到。“可我以為顧鬆對蘇婷……”周晴奮筆疾書地回複,“不是你說的男生都喜歡‘黑長直’的女生嗎?”她沒有別的什麽能耐,隻會死鴨子嘴硬。寫好以後,她合上本子,繞了大半座教學樓,路過顧鬆所在的班級去找薑萌。
遠遠地,她看到蘇婷高高興興地從她麵前經過,跑向正在走廊上站得筆挺的顧鬆。不知道蘇婷湊在他的耳邊說了什麽,顧鬆竟然笑了。周晴記得他從來都沒有在她麵前,因為她說的什麽話,而笑得這麽開心過。她悶悶地低下頭,剛才那個問題,似乎不再需要薑萌來為她解答了。因為,時機就是這樣。現在,陽光下,先一步站到他麵前的那個人,是除她之外的別人。她在邊上站了一會兒,掏出筆,靠在陽台欄杆上把寫給薑萌的信裏和他有關的部分一點一點地塗掉。這時,突然有人用力地敲了一下她的頭問:“你在這裏幹什麽?”“我……我來找薑萌。”
竟然是顧鬆,周晴奇怪自己被他重拍了好幾下頭都沒有發火,反而像被定海神針定住了似的,一動也不敢動。“薑萌的教室不是在二樓嗎?”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拆穿了她的掩飾,“還有,你在塗塗畫畫些什麽?”周晴做賊心虛地把手捂在日記本上說:“不用你管!”“又不用我管?”顧鬆說話的瞬間便飛快地搶過了還沒來得及被她消除的證據,然後飛快地掃一眼,麵部表情經曆了從不確定到非常確定的變化,隨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指了指自己剛才站的地方問,“你吃醋了?”“你……”周晴愣愣地望向他,他神色裏的胸有成竹讓她的思維凝滯,“你什麽意思?”顧鬆點點頭,伸手大力地揉了揉她的腦袋說:“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走廊上陽光正好,周晴似乎向這個時機伸出了手。還沒來得及好好道別蕭瑜在操場上一口氣跑了十圈,第十一圈跑到一半時,腳下一軟,毫無防備地跪倒在地上。傍晚昏暗的天色下,體育館裏本就沒幾個人,她在跑道上吃痛地坐了一會兒,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好心人走向她。更沒有人會像五年前那樣,撥開擁擠的人潮,像一位聖鬥士一樣不管不顧地衝到她的身邊,英勇地把她扛在肩上,一邊奔向醫務室,一邊一言不發地生著悶氣。當時她被他一晃一晃的快動作害得重心不穩,大聲地說:“你幹嗎?許琛,你放我下來!我不用你管!”許琛當然沒有理她。
他總是這樣,做事情沒頭沒腦,讓人摸不清用意。就像之前她在運動會上摔倒了,顧源明明就在他的身旁,他大可以讓顧源出馬英雄救美,為什麽要自己攬活兒上身?他怎麽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應該是撮合蕭瑜和顧源的月老才對啊。如今天時地利人和,該他展現技能的時刻到了,他竟然放過了這次機會。蕭瑜在他的肩上一點兒也不老實,對他拳打腳踢。她就想知道,好不容易摔倒一次,她的膝蓋和小腿上全是破皮流血的傷口,她付出這麽大的代價,老天爺好歹也應該給她安排一些驚喜,讓她的男神顧源來拯救她才對。怎麽半路殺出的卻是許琛?這不符合劇情的發展需要啊。
就在她發現自己如何掙紮都無濟於事時,許琛的肩膀忽然一用力,他一米八二的個頭將她朝天空的方向做了一個高拋,她嚇得雙手抱緊他的脖子。
“你想摔死我嗎?!”她驚魂未定地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許琛慢條斯理地說,“你都摔成這樣了,還惦記著顧源呢,你看看顧源文弱書生的樣子,他那點兒力氣,怎麽扛得起你?”蕭瑜一怔,空氣凝固了三秒。正當許琛以為她被自己成功說服的時候,她狠狠地翻了一個白眼問:“你是在說我胖?”那時候她覺得許琛怎麽看怎麽惹人生氣。自然想不到,多年後,她會因為他,特地回到這裏,狼狽地跌坐在體育館一角,任由目水模糊了自己的眼睛。蕭瑜有時候覺得,她和許琛之間就像是這條圓弧形的跑道。
她一直在跑,他卻一直在看台上安靜地凝望著她。每一次她狼狽地跌倒,他都會恰好看到,再恰如其分地跑過去扶她起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一直是那個在她摔痛時給予她力量的人。可他卻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有一天,他可能沒有辦法再站在相同的地方,遠遠地,看她。蕭瑜想起有一年聖誕聯誼會,許琛也是這樣,因為看上了她的一條圍巾,暴露了無理取鬧的本性。圍巾是她親手織的,原本是想送給顧源。文娛委員承諾得好好的,讓大家準備禮物送給班裏的同學,還神神秘秘地交代,如果有不好意思送出的禮物,可以由其他同學代送。因為這樣,蕭瑜才認真地準備了一個半月,為此麻煩了樓上宿舍的學姐不下二十次,學姐最後都想為她代勞了,卻被蕭瑜謝絕。她說:“禮物一定要是親手準備的才有誠意。”可她怎麽也沒想到,最後班主任會插手這場年會,要求大家把準備的禮物統一放到講台上的大紙箱中,點到誰的名字,就由誰上台抽取一份。這樣一來,禮物人人有份,大多數同學都期待著會收到什麽樣的神秘心意。蕭瑜的好心情卻跌到穀底,即便她死死地護著懷裏的勞動成果,也敵不過班主任充滿殺傷力的眼神,最終還是把禮物交了上去。
到了這時候,蕭瑜還心存著一絲僥幸。她拉著身旁閨密的胳膊,不好意思地把臉埋在對方的臂彎裏,耳朵卻豎起來,認真地聽著台上的動靜。可文娛委員還沒來得及點到顧源的名字,閨密突然反手一把拽住她說:“糟了!”“誰?”她下意識地心一沉,明知道沒戲了,還是不死心地追問。“你好哥們兒唄。”閨密說著伸出手,把她不情不願的臉扭向黑板的方向,她渙散的目光馬上集中。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拆了她禮盒上的蝴蝶結,並掏出圍巾纏在脖子上衝她做鬼臉的,不是別人,正是許琛!他明明知道她的禮盒是哪個,三天前還是他陪她去學校後街的精品店選的!說什麽抽獎,他其實是故意要跟她作對!蕭瑜咬牙切齒地看著他揚揚得意的嘴臉,好一會兒,她忽然委屈地背過身,眼眶一熱。
再怎麽說,那也是她花了幾十個日夜做出來的“藝術品”。如果真是天意,她也就忍了,可這分明就是許琛的強取豪奪!肩膀被人用力地拍了兩下,她察覺到身後那個身高一米八幾的身影正是許琛。“生氣啦?”他問。蕭瑜並不打算理他。“這麽小氣。”激將法一出,蕭瑜果然中計,說道:“你說誰小氣?”“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不把你精心準備的禮物帶走,被其他同學抽中怎麽辦?”許琛的話聽來有點兒道理。但蕭瑜是一定不會信的,她說:“可他連台都還沒有上啊!萬一天意安排抽中的那個人就是他呢?”“我隻是不想讓你準備了這麽久的成果去冒險。”許琛拍拍她的腦袋。
蕭瑜扭頭,不依不饒地說:“那你還給我。”“…”“你都把包裝拆了,圍巾都戴在脖子上了!你還說是幫我的忙?我看你是在覬覦我的手藝,”蕭瑜憤憤地口不擇言,“還是你故意要氣我?”話音未落,許琛已經先她一步地把圍巾摘下來,動作利落並且將圍巾疊放整齊,又擺回到禮盒裏。他說:“這樣可以了吧?還給你。”說完,他把盒子塞回她的懷裏,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蕭瑜當時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做錯事情的是他,他憑什麽生氣?不到三分鍾,許琛竟然又折返回去,拿著不知是從哪個女生手裏蹭來的一杯黃桃味的酸奶,在蕭瑜麵前討好地問:“你要喝嗎?黃桃味兒,你最喜歡的。”蕭瑜看了看他,強忍住笑意,別別扭扭地答:“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不就是想把圍巾送給顧源嗎?”許琛拆穿了她的戲碼,“大不了我幫你送。“就這麽定了!”蕭瑜做了一個與他擊掌為盟的手勢,把懷裏的寶貝遞給他。
那時候,蕭瑜莫名地相信他。相信他真的會把她辛苦織好的圍巾交到顧源的手上,也相信他是自己最信得過的異性朋友。她雖然總和許琛耍嘴皮子,偶爾還會凶神惡煞地罵他,但每次和其他人說起他的時候,她又忍不住露出讚許的神情。蕭瑜把這一切都歸結為哥們兒義氣。而許琛也很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當晚便跟她匯報情況說,顧源收下了,看他的表情應該挺喜歡那條圍巾的。“那他會戴嗎?”蕭瑜激動地握著手機。“我怎麽知道!”許琛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回答有點兒傷人,又吞吞吐吐地補充,“……會吧。”蕭瑜滿足地“嗯”了一聲:“我也覺得他會喜歡!”說完,她不再理會聽筒另一端的反應,噓聲道:“我不跟你說了,宿管阿姨要來查房了!”然後掛斷了電話。很久之後,蕭瑜已經不喜歡顧源了,也道聽途說顧源換了兩個女朋友。
一次和顧源見麵,蕭瑜主動跟他打趣,說起那條圍巾,露出了一臉“當年真是年少無知”的表情,卻沒想到顧源驚訝地看著她,嘴巴幾乎張成O形,反複地向她確認道:“你真的沒記錯嗎?我不記得你送過我圍巾啊。”“我親手織的,怎麽可能會錯!我讓許琛拿給你的啊!”蕭瑜努力地回憶,“前年,哦不,大前年的平安夜吧!你是不是把我記成別的女生了……”她做受傷狀地說:“唉!我好傷心!”“怎麽可能?如果有女生送我親手織的圍巾,我一定很感動,會記一輩子的,怎麽會忘呢?”顧源笑了笑。那一刻,蕭瑜像被驚雷劈中,動彈不得。她腦海中響起來的,是許琛斬釘截鐵的聲音:“顧源收下了。”他居然騙了她。最讓她難過的不是他在這件事上騙了她,而是蕭瑜已經不能確定,他還有多少件事是瞞著她的。不過有一件事情她可以確定,許琛當時還是抽中了那條米白色的、看起來針腳很醜的圍巾。這樣的事在蕭瑜和許琛之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但奇怪的是,每一次都那麽恰巧並且準確無誤地發生在她把“顧源”兩個字整日掛在嘴邊的那段時間。實際上,就連蕭瑜自己也不清楚,是誰給她的自信去接近顧源。但許琛會鼓勵她:“雖然看起來你沒什麽希望,但喜歡一個優秀的人,會讓你也變得越來越優秀。隻有這樣,你才會覺得自己在慢慢地靠近他。”他講著大道理的樣子,蕭瑜看著覺得很荒唐。她說:“說得好像你喜歡過一個特別優秀的人一樣。還有,‘你看起來沒什麽希望’這句話要怎麽解釋?”“我沒有啊,我隻喜歡特別漂亮的人。”許琛說著還擺了一個瀟灑的動作。
蕭瑜握拳捶向他的肩膀,說道:“誰信啊!”她是真的不信。就像她不信自己永遠都打動不了顧源的心一樣。那時候的蕭瑜,渾身上下最大的本事,就是四個字:盲目自信。她覺得許琛看起來不像是會以貌取人的男生。蕭瑜把這套理論說給他聽,可話音未落,又不死心地追問:“如果你要告訴我那個女生叫什麽名字的話,我還是很樂意幫你保守秘密的。”許琛對她勾勾手指說:“如果以後,真的有那麽一個人的話,我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你。”他說的,她信了。
所以,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總是不客氣地將她對顧源的癡迷形容為腦殘;而提到自己的腦殘行徑,他卻諱莫如深。臨近畢業的那個月,許琛變得很奇怪。有一次蕭瑜下了自習,從教學樓往宿舍走,忽然碰到許琛像一個攔路搶劫的土匪,從街燈下殺出來。她嚇得往後一縮,捂著胸口說:“你想幹嗎?”“送你的,”許琛從背後變魔術般地抽出兩朵玫瑰花,臉上是難得的戲謔,“怎麽樣,是不是很感動啊?”“你是不是中邪了?”蕭瑜顫巍巍地去接花,“你為什麽要送我這個?”“送你兩朵月季怎麽了?再過一個月你就不能常常見到我了,怕你太想我啊。”他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月季和玫瑰究竟哪裏不一樣,蕭瑜並不能分辨。但聽到他說的是月季,她立刻鬆了一大口氣,開心地擺弄起那兩朵花。她說:“說吧,你有什麽事要求我?先說好,畢業會考我可不能給你遞答案!”
許琛沒有吭聲,蕭瑜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他竟然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這一笑,讓她懷疑難道自己的話一語中的?!他不會真的讓她給他遞答案吧?蕭瑜想到這裏不由得激動地大喊:“到時候要是被發現,我們會完蛋的!”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晚上,整條街上似乎都彌漫了玫瑰花香。而她居然以為它真的隻是月季。她和他肩並著肩,到學校外的小吃街去散步。她還記得那個一改往日風格,忽然沉默寡言起來的許琛。他走在她身邊,話不多說的樣子,竟然平添了幾分帥氣。路過賣冰糖葫蘆的小販,許琛幫她要了一串,然後掏出手機,抓拍了她咬下第一口糖葫蘆時心滿意足的表情。
她張牙舞爪地要求他刪掉,他說什麽也不肯。“我是認真的!你不刪掉的話,我就和你絕交!”蕭瑜很生氣。許琛堅持護住自己的手機說:“我就不。”“你不要後悔!”蕭瑜擲地有聲地說。那是第一次,蕭瑜和他賭了那麽長時間的氣。為了年少氣盛的自尊心,蕭瑜覺得自己什麽都幹得出來。她在回去的路上,自行腦補了許琛可能把她的醜照發到班級群裏給所有人看的情形,那樣的話顧源也就極有可能會看到。一想到這裏,她就感覺後背在冒煙,渾身被怒火點燃。許琛算是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她在心裏給他判了刑,然後在日記本上信誓旦旦地寫下刑期是“無期徒刑”。寫完這些,蕭瑜才覺得心裏好過了一些。會考時,許琛主動湊過來給她賠笑臉說話,她高冷地把頭扭向一邊不理他。填誌願表那天,他又想來偷看她填的誌願表,她把表格護得牢牢的。
她才不會讓他看到她的選項,萬一她考得遠遠不如他怎麽辦?豈不是很丟臉。她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許琛其實隻是想看看她在誌願表上填的是哪座城市,就算不能和她距離很近,也不想要距離太遠。而她揣摩著他的用意,將他攔截在了千裏之外。最終,大學錄取通知書下來,蕭瑜被第二誌願錄取,去了一所北方的院校。她從頭到尾,都不知曉許琛去了哪裏。暑假不知不覺地過了大半,有一天她在街上閑逛的時候遇到顧源。他遠遠地衝她打招呼,一副充滿同學愛的樣子,問她考到了哪裏。她不願意讓顧源看出她還不了解他的去向,隻好裝作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也不問他考去了哪裏,隻是一直傻笑。笑到顧源跟她禮貌而得體地說了再見,她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走遠了,才氣衝衝地撥通了許琛的電話。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跟他賭氣,她怎麽會失去了一個神助攻,錯過了照抄顧源誌願表的機會。如果許琛不惹她生氣,她就可以像以前一樣,輕鬆地獲得第一手消息了!在那之前,蕭瑜大概沒想過,和他冷戰,自己會是率先低頭的那個人。也許在許琛的心裏,他大概服輸過無數個回合,但她一次都沒順著台階下。接到她的電話,他裝腔作勢地吐槽她:“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顧源的誌願填的哪裏你知道嗎?”她像沒聽到他的發難,直奔主題。“成都吧。”許琛的語氣裏滿滿的都是“就知道你會來問我”的意味。“那你?”蕭瑜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廣州,”許琛回答說,“你呢?”空氣凝固了三秒。
不知怎麽了,明明身處烈日炙烤之下的街,蕭瑜卻覺得眼眶變得潮濕。兩年後的某天上午,她在宿舍裏睡得迷迷糊糊,聽到隔壁鋪的姑娘電腦裏在放一段演唱會的視頻。有一個女生在特別用力地唱一首粵語歌:“過去每日同路往/不懂珍惜那些境況/這晚我獨來獨往,卻是太後悔浪費共對時光。”字字句句,毫不費力地擊中她的淚點。她這才反應過來,當初聽說許琛要去廣州,和她從此一南一北的消息後,她難過的真正原因。是的,她後悔了。許琛去了廣州,難得在微信上更新動態,也無外乎是炫耀自己同時報了好幾個社團,忙得不亦樂乎。蕭瑜隻有在晚上躺進被窩,睡眼惺忪玩兒手機時,才會偶爾接到他的微信消息。聊的淨是些有的沒的。他會問她:“煮夜宵了嗎?”或者“晚飯吃了什麽?”“你們學校的夥食好嗎?”“你平時都在看什麽書?”……總之,都是些沒什麽營養的話題。有時候,蕭瑜懶得回他,就把消息框晾在一旁,好久以後才發過去一個表情。很久之後,她無意間在微博上刷到一條矯情的內容:一個人每天問你“吃了嗎?”其實是在對你說“我想你了!”多好笑啊,這都是什麽邏輯?蕭瑜這麽想著,順手又點開了微博下麵的評論。有一個人寫的是:不喜歡你,誰要關心你吃什麽?蕭瑜愣住。
拇指頓在原處,她反複地去看那句話。原來,那時候的許琛,曾經每天都會定時定點的,想一想她。可她不以為然,還一門心思覺得他無趣極了。大二那年剛開學不久便是情人節,她睡到中午才起床,舍友全都出去約會了。她爬起來,自己煮了包泡麵,正孤單地吃著,這時手機響了,看號碼,竟然是許琛打來的。她懶洋洋地滑開界麵,按下免提,然後聽到許琛愉快的聲音:“怎麽樣!是不是一個人過節?特別孤單啊!”蕭瑜當時很想大吼一聲“要你管!”但話沒出口,又聽到許琛繼續興高采烈地說:“快點兒,你來校門口接我!”“……你來我們學校了?”蕭瑜差點把到嘴的泡麵噴到桌上,“你開什麽玩笑?今天又不是愚人節!”許琛忽然轉變畫風,撒起嬌來:“我失戀了,大好的情人節,你說說,你是不是應該陪陪我,安慰我一下?”失戀了……蕭瑜慢慢地消化著這三個字,頓時覺得嘴裏的泡麵有點兒食不知味了。她放下筷子,抓起包就往外跑。穿過操場,她果然看到許琛在衝她拚了命地揮舞著雙臂。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並不想承認見到他很開心,但臉上的笑容還是出賣了自己。“你大老遠地跑到我們學校來,就是為了讓我安慰你?”蕭瑜酸溜溜地揶揄他。許琛搓了搓手,答非所問:“你們學校真冷。”
“教學樓裏有暖氣,我帶你去圖書館吧。”她拉了他一下。那一刻,她似乎感覺,從前久違的親昵,重新回到了他們之間。她終於可以像以前一樣,故意和他作對,在他麵前肆無忌憚地說著口是心非的話。每次和他打嘴架,看到他被自己製伏的表情,她都會竊喜。雖然,她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值得高興的。但看到他扁著嘴,她會覺得很有成就感。他們在圖書館坐了一下午,其間蕭瑜說了好多話,因為許琛真的問了她好多個問題。蕭瑜後來也想過,大概也就隻有他,會這麽關心她了吧。
關心她現在的學習狀態、生活狀態、在社團的人際關係,當然了,還有感情狀態。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說到太陽落山,許琛忽然提議:“你陪我去看電影吧?”“我不要。”蕭瑜想也不想就拒絕。許琛以為自己會堅持一下,但還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說:“隨便你。”蕭瑜以為他隻是跟她鬧著玩。所以,她也理所當然地跟以前一樣,不慌不忙地跟他肩並著肩繼續往前走。直到她發現兩個人穿過了兩個十字路口,竟然沒說過一句話。她突然覺得氣氛有點兒不對勁兒。她扭頭看一眼許琛,他沉著一張臉,看不出表情背後的深意。她卻不知怎麽了,無端端生起悶氣來。看到他那副悶不吭聲的樣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索性掉轉頭,大步流星地朝來時的方向走去。她一邊走,心裏還一邊賭氣地想:就算你來追我,跟我解釋,我也要考慮考慮,看看你的誠意夠不夠,再決定要不要理你。這樣想著,她居然一不小心就走了好遠。等她再扭頭去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許琛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這才輪到蕭瑜開始慌了。他不是特地來找她的嗎?陌生的城市,空****的街,他一個人能去哪兒?等等,她這才想起,他來這一趟的用意。他心情不好,他失戀了,他是希望她能陪他聊天解悶的,可她呢?她都做了些什麽?她心頭一緊,急急忙忙地掏出手機慌張地給他撥了一通電話,可聽筒裏卻提示:“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蕭瑜怎麽也想不到,那會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許琛。如果早點兒知道,她一定不會讓自己那麽孩子氣,那麽幼稚,那麽蠢,那麽囂張。她甚至不敢想象,在她賭氣走掉以後,他是怎樣扭頭望著她健步如飛的背影,呆呆失神地站在原地,然後,失落地將手機關機。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許琛從來都對她太好,雖然嘴上損她,實際上卻是在毫無保留地寵她。遲鈍的蕭瑜,竟然一直沒有發現。或許,也不是她沒有發現。而是那個對她好的人,欲蓋彌彰的技能實在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