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我和你爬過山,看過雪,聽過一場模糊的演唱會;我們一起穿過最漆黑的公路,也乘過同一班夜車送你回家。我卻去不了遠方,不能陪你長大。

體育課上,林柏宇遲到了,被老師罰在操場跑三圈。其他同學都在乖乖聽口令完成著“立正、稍息”的動作時,他卻已經汗流浹背,跑得氣喘籲籲。要不是想著自己的身姿矯健會被大多數女同學不小心地看在眼裏,他早就減速慢行了。可惜,最後半圈就要完成時,場地中央忽然躥出來一個障礙物,橫衝直撞地撲到林柏宇的身上。他被突如其來的不明物撞倒,剛想發作,卻注意到來曆不明的飛行物是一個碩大的裝滿籃球的球筐。而倒在地上做“身受重傷”狀的,是一個有點兒眼熟的女生。林柏宇想了很久,終於記起女生的名字:“陸雙?”

陸雙無奈地攤手。林柏宇這才想起來,剛才似乎是她抱著籃筐不好好看路,這才與他狹路相逢。反倒是陸雙,原地滿血複活般,活蹦亂跳地站起來。她大方地衝他伸出右手說:“我看你腳崴了吧?我扶你。”他的確被球筐砸到腳踝,卻有點兒別扭地想躲開她的幫助。

否則,剛才他跑了兩圈半帥氣灑脫的即興表演,豈不是都白費了?“不用。”他堅定道。陸雙卻像沒有聽到一樣,直接拉他起來,一個甩手把他扛到自己的肩上。他的左腳被迫懸空,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喂!”“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帥?”她使出渾身力氣托著他的那股勁兒,他一直到很久之後,還能清晰地想起來。

到醫務室後,陸雙凶悍地衝林柏宇大吼,讓他老實點兒躺著別動,又招呼學姐幫他上藥,然後人就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她進來遞給他一碗熱粥,看起來清湯寡水的,讓人一點兒胃口也沒有。林柏宇抱怨地看了一眼說:“我不想吃。”

“你想吃什麽?”“泡麵都比這個好。”“我也覺得,”陸雙笑起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讓他以為她會像醫生一樣用一貫俗不可耐的標準教育他不能吃發物,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卻沒想到她的臉上掛著威脅的笑,從容淡定地說,“那等你好了,就不用還我粥了,還我泡麵吧。”那天晚上林柏宇沒有睡好。

他的腦海中一直浮現一個情景:陸雙像一個冒失鬼一樣突然出現在他麵前,他照理說應該要痛斥對方,卻狠不下心發火。分析起事發經過,林柏宇從一開始認定事件是一個意外,到後來東想西想,竟然猜測會不會是陸雙效仿偶像劇橋段,特地衝上來撞的他。“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句話應該是林柏宇此刻心裏想說的台詞。

隔天,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同學來到她的課桌前,變戲法般地從身後掏出一盒巧克力,丟到了陸雙的桌上。林柏宇覺得自己一定很帥,和昨天陸雙扛他走的時候那半個過肩摔一樣帥。林柏宇認真地指了指巧克力,仿佛在邀功。這時候,班主任突然抱著一堆考卷走進教室,陸雙下意識地停下手裏的筆杆子,一眼認出那是上周月考的試卷。她站起來,激動地跑到老師的身旁,湊過去小聲地問:“我的成績出來了嗎?”

林柏宇望著她毫不留情飄然遠去的背影,隻覺得自己和巧克力一起受到了羞辱。這可是他大清早找了好幾家店才選的一盒包裝最精美的巧克力!他不死心地望著陸雙的後腦勺,她跟老師說話的時候,馬尾在後麵一甩一甩,似乎有一點兒好看。陸雙捏著自己的試卷回到座位上,見他一副呆呆的表情並沒有要走人的意思。她狐疑地望著他,忽然問:“同學,你該不會以為我昨天是故意撞你的吧?”林柏宇猛地一愣。

被她猜中了心事,但他怎麽也不會承認是自己先對她感興趣的。“那隻是一個巧合。”她認真地強調說。這句話的殺傷力一直蔓延到了下晚自習。

林柏宇慢騰騰地做著收拾課桌的動作,直到發現幾排之外的陸雙站了起來,他反應敏捷,單手撐著桌子輕鬆一跳,橫跨兩張課桌,尾隨在她身後出了教室。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陸雙卻沒有往宿舍走,而是左顧右盼地摸黑來到了學校東麵的圍牆邊上。林柏宇看她那副架勢,就已經猜出她接下來的動作。

“這麽晚了,你去哪兒?”林柏宇湊過去,一掌拍在她的肩上。

“看演唱會,”陸雙大方地衝他眨眼,“怎麽樣,我請你?”

演唱會……聽到這三個字的一瞬間,林柏宇腦補的是高價的VIP票額。他立刻連連點頭說:“好!”陸雙見他願者上鉤,顯然不會去校領導那邊打小報告了,但這時她苦惱的卻是怎麽掌握翻牆這項新技能。

此時此刻,林柏宇終於覺得自己的英勇有了用武之地,他早看出她在這邊晃悠是想溜,卻又無從下手。秉持著“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耍帥機會”觀念的林柏宇對她勾勾手指頭說:“我帶你出去!”他是走讀生,但是怎麽才能把她也捎帶出去?陸雙雖然摸不清他的把戲,但仍然選擇信他一次。

她索性就跟在他身邊,步履輕盈地來到校門口。檢查的門衛叔叔循例過來問情況,林柏宇迅速切換到“我的肚子好痛”模式,看起來還真像那麽回事兒。陸雙趕緊聰明地配合道:“我送他出去買藥。”他們就這樣輕鬆地被放行了。

“怎麽樣,是不是比你孤軍奮戰管用很多?”林柏宇得意地等著被誇。陸雙卻剛走到門衛看不到的角落,就一把拉住他的手,飛快地朝前奔跑。

她說:“要來不及了!”林柏宇感覺自己臉上一熱,還好風在耳畔吹,也一並吹散了他耳根的熱度。她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男生和女生怎麽可以隨隨便便牽手?既然她不知道,那就不要拆穿她了吧。林柏宇的嘴角禁不住往上揚起。

那個晚上,他們穿過檢票處,來到人聲鼎沸的場地裏,林柏宇才想起來問她:“你為什麽買了兩張票?”陸雙卻沒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從粉色的背包裏掏出了水、零食和蘋果,分了一半給他。這樣一來,林柏宇就更加詫異了。

她籌備得這麽齊全,吃的全部準備了雙份,難道她一早就打算約他?可她總猜不到他會在晚自習後跟蹤她吧?太不可思議了。這時,陸雙咬了一口蘋果,臉上紅撲撲的,此時耳畔向起的歌,是他們都耳熟能詳的一首《彩虹》——“哪裏有彩虹告訴我/能不能把我的願望還給我/為什麽天這麽安靜/所有的雲都跑到我這裏……’他忍不住也伸手去摸她零食袋裏的薯片,吃得起勁:“你喜歡周傑倫啊?”

“喜歡。”陸雙仰起臉望著夜空,耳邊能清晰地聽到體育館裏人聲鼎沸的大合唱,“不過,我是因為顧遠學長才喜歡他的。”

很久之後,林柏宇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陸雙跟著大家揮舞著熒光棒,大聲地叫著周傑倫名字的畫麵。他站在她身旁,也跟著音樂一搖一晃,偶爾側過臉,能看到陸雙好看的眼睛。望著她的眼睛,他總覺得能從裏麵看到閃爍的星星。

雖然,這時的他已經知道,這場演唱會本來是不應該由他陪她一起看的。是顧遠沒來,這個機會才落到了他的頭上。散場的時候,他忍不住開玩笑地問她:“顧遠那麽喜歡周傑倫,為什麽他不和你一起來?”陸雙眼裏的光一下子就黯淡下去:“我也不知道。”林柏宇忍不住伸手去拍她的頭,已經到嘴邊的一句“你不會哭吧”還沒問出口,陸雙就大大咧咧地衝他笑著說:“我沒事。”

接近淩晨,演唱會才結束,他以為她會回學校,卻沒想到陸雙才走出五十米遠,就轉身朝著與學校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跟著她疑惑地拍拍她的肩說:“學校在這邊。”“我今天回家住,”她似乎還沉浸在偷溜出來的喜悅裏,“下次可就不一定能出來了。”

“那……”林柏宇鼓起勇氣,“我送你回家。”

陸雙狐疑地看著他問:“你幹嗎對我這麽好?”他有點兒緊張,沒能利索地回答,又聽到她自言自語地說:“你倒是蠻有紳士風度。”

被誇了,林柏宇愉快地點頭:“那當然!”問了她的住址,他在腦子裏規劃了一下線路,陪她去坐隻有三站路的夜車。公交上,他坐在她的左邊,看她一路上昏昏欲睡、嗬欠連天的模樣。他第一次暗暗地希望,這趟車永遠都不要到站。如果她沒有跟他提過顧遠學長,那就好了。或許,這時候他就能鼓起勇氣,問她一個問題。

但現在,他卻隻能笨嘴拙舌地提議:“要不然,我的肩膀讓你靠兩站路吧,到站了我喊你。”說完,他還緊張得屏住呼吸,那幾秒格外漫長。

半天,他才聽到她調侃地說笑:“你又不是顧遠學長。”說完,她大概覺得這個笑話很好笑,於是一個人“哈哈哈”地笑開了。窗外是昏暗的街與溫柔的夜。很久之後,林柏宇看到過一句這樣的話:情商高的人是不會問出諸如“我可不可以擁抱你”“我可不可以牽你的手”此類的問題。那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如果當時不由分說地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搞不好就能讓她體驗到一瞬間的心跳加速,那樣做了,她有可能會喜歡他這件事,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概率了吧。可他望著她精靈般的眼睛,似乎隻在眨眼之間,發了一個呆,公車就到站了。

陸雙說:“我到啦,我先走了。”他起身和她一起下車,見她快步地朝巷子裏走去,他還想往前跟,陸雙卻以一個很可愛的動作拒絕了他:“不用送啦!”“我來都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可以這麽死皮賴臉地纏著她。但陸雙的堅持卻讓他分辨不出她是不是在客氣。她說:“我家就在前麵。”“那我看著你走,你到家之後把燈打開,我就坐車回家。”他非常認真地說。陸雙望著他,半晌,笑了。

“那好吧。”周末,林柏宇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陸雙約了顧遠學長和他們班幾個男生一起去爬山。林柏宇沒接到邀請,但他也去了。路上遇上塞車,林柏宇抵達目的地時已經看不見大部隊的人影。他隻好按照猜測加快步伐往上走。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遠遠的,林柏宇忽然望見彎道拐角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大喊:“陸雙!”她扭過頭,詫異地望著他,遠遠衝他喊:“你怎麽會在這裏?!”林柏宇愣了一秒,隨口胡扯道:“因為無聊!”說完,他無所謂地攤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漫不經心。

可擂鼓般的心跳卻那麽清晰。陸雙望著他,做出一個“哦——”的表情,出其不意地指了指隊伍裏另外幾個女生的背影問:“你該不會是為了她,她還是她?”她的臉上寫著“告訴我,我幫你搞定”幾個字。林柏宇隻好神秘一笑,遮掩過去:“別亂猜。”“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顧遠學長也來了。”她衝他擠眉弄眼,明擺著希望他待會兒能做她的助攻,“我一定會好好感謝你的。”說完,陸雙便蹦蹦跳跳地往人群中央跑去。林柏宇望著她的背影,剛好那邊是太陽直射的方向,他揉揉眼睛,注意到她紅色的連衣裙像一件小禮服,格外好看。沒想到不過五分鍾,陸雙就來向他尋求幫助了。

他們爬到半山腰,有女生走不動了,嚷嚷著說要先就地野餐一頓,保留體力下午再戰。林柏宇自然是沒有發言權,看到陸雙那麽嬌俏的打扮,他幾乎就要忘了她的強項是長跑。“我覺得還好,可以爬得動。”陸雙在一旁原地踏步說。這句話自然是惹惱了其他人,大家不約而同地對她嗤之以鼻:“那你一個人先爬啊。”

陸雙不急不慢地掃視了眾人一番,最終,視線還是停留在林柏宇意料之中的方向。“顧遠學長,你呢?要不要和我比賽?”她雖然是用挑釁的語氣問出的這句話,但林柏宇卻一眼洞悉她的忐忑。其他人紛紛跟著起哄:“學長,回答她!”這時,陸雙扭頭衝林柏宇一個勁兒地使眼色,希望他能幫她完成這個激將法。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顧遠學長一定會答應的時候,人群中冒出另一個聲音,坐在一側的女生冷冷地說:“你該不會是想邀請顧遠學長和你單獨行動吧?”一句話戳中陸雙的心事,她張張嘴,不知如何應對。“我們先吃東西吧。”一旁的顧遠學長終於開了口。“沒關係,那我自己先爬好了。”

陸雙悶悶地為自己打圓場,說完扭頭去問林柏宇,“你呢,要不要和我比一下?”“比就比。”他連忙配合地揚了揚下巴。爽快得像是忘記了陸雙的強項是什麽。所以,當陸雙輕輕鬆鬆就把他甩出一大截的時候,林柏宇在她身後無數次叉腰大口喘氣地喊:“女俠!”然而,這時陸雙已經領先他兩個轉彎,他根本看不見她的身影了,隻能聽到她催促他“快點”的回音從清晰變得孱弱。他回頭去看後麵的大隊伍,跟他們已經隔著半座山頭的距離了。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不和大家一起愉快地吃喝玩樂,非要逞能和她比什麽賽?好餓。他聽到自己的肚子“咕嚕”了一聲。

“陸雙!”林柏宇一個氣沉丹田,大喊道。半分鍾後,陸雙竟然出現在他頭頂的山路上,揚起眉毛,嬉皮笑臉地問他:“怎麽樣?願賭服輸?”他被她得意的表情刺激得半天說不上話:“喂……”“不服輸就跟上,”陸雙指了指自己的雙肩包,“我可以考慮分點幾零食給你。”那一刻,好像之前的堅持一下子就找到了由頭。

終於不再是為了替她撮合她和顧遠學長,也不是為了爭一口氣,雖然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填飽肚子,但實際上,他想到她剛剛頑皮的笑容,就覺得身體再次充滿了力氣。林柏宇加快腳步,開足馬力,噔噔噔地跟上去。眼看山頂就在不遠處,他終於站到了陸雙的身旁。陸雙汗流浹背地笑彎了眼睛,伸手用力地拍向他的肩膀:“你還不賴!”那神情,他後來很久都忘不掉。空曠的山頂上,隻有一兩個行人偶爾經過,但在他和她一起爬完最後一階台階時,路人理所當然都成了布景板。林柏宇耍賴地看著她說:“我贏了!”他以為她會和他搶冠軍頭銜。沒想到,她隻是伸了一個懶腰,甩甩馬尾說:“輸給第一,我還是第二。”她掏出包裏的零食:“你喜歡吃這個牌子的薯片吧?給。”

林柏宇一呆,問道:“你怎麽知道?”“你忘了上次我們去看演唱會,我帶的一堆零食裏麵,你隻吃了這個。”她聳聳肩,仿佛在強調“我又不傻”。他想起自己包裏其實也帶了同樣的零食,連口味都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並沒有打開背包將它掏出來。而是心滿意足地撕開陸雙給的零食的包裝,大口往嘴裏塞。“喂!你給我留點兒!我很餓!”她伸手來搶。卻被林柏宇靈敏地躲過去:“這可是我的戰利品。”

他們在山頂上坐了很久,直到吃光了陸雙帶來的零食後,她又認真地問他:“你今天到底為什麽會來?”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次機會,他甚至有過一瞬間的錯覺,她已經猜到了答案。但林柏宇還是錯過了。

他想不到如果他實話實說,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是她尷尬得從此不願意和他做朋友,還是她能不再眼巴巴地期望著,和顧遠學長的每一個可能性。他想了想,最終還是假裝灑脫道:“我都跟你說了,因為太無聊。”“那你怎麽知道我們有爬山計劃?”她托著腮,望著他的眼睛追問。林柏宇頓了一下,說道:“我不告訴你。”其實話一出口,他已經有點兒想嘲笑自己回答得毫無技術含量,但身後卻響起大片掌聲,他和她同時扭頭去看,是其他人終於追上了他們。話題被打斷,林柏宇的心裏,說不清是慶幸被解了圍,還是有些遺憾失去了再回答她那個問題的機會。仿佛為掩飾自己的心虛,他湊到她的耳邊小聲地問:“你還想我怎麽幫你?”“等下散的時候,我想讓學長送我回家。”

她倒是一點兒也不拿他當外人。這麽多女生在場,誰知道顧遠真正想送的人是誰。林柏宇悶悶地分析,不過就剛才顧遠沒有同意和陸雙一起登山看來,她的機會似乎不大。他這麽想著,竟然有些沾沾自喜,但表麵上還是違心地點點頭說:“包在我身上!”那一定是他誇下的最大的海口。一群人說說笑笑,圍坐在一起玩起了桌遊。

幾局之後,天色漸暗,林柏宇非常清楚自己的使命,於是主動開口:“這個時候下山,到山腳一定天黑了,我們男生負責送女生回家吧。”

他說著有意無意地看了陸雙一眼,得到她讚許的眼神鼓勵後,他繼續說:“顧遠學長,我看你送陸雙最合適。”他故意笑得好像在起哄,表麵上看,是為了幫陸雙,可男生最了解男生,以他這樣的助攻方式,顧遠學長會附和才奇怪。

果不其然,坐在他們斜對麵的顧遠撓了撓後腦勺,半晌才開口道:“我看還是你送陸雙吧,我送琪琪就好了。”一句話殺傷力爆表,林柏宇心裏明明百般受用,卻還是一臉遺憾地看向陸雙,一副“我盡力了哦”的樣子。陸雙丟來一對白眼,咬牙切齒地衝他揮起拳頭。其他人都隻當是她在氣他亂開玩笑,也就隻有林柏宇自己知道,她氣的是他明明向她打了包票,到頭來卻隻是空頭支票。

下山時,他跟在她身後,主動要幫她拿包。她不高興地嘟囔:“顧遠學長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剛才大家起身後,我收拾了一下東西,抬頭就不見他人影了。”“他可能先走了吧。”林柏宇輕描淡寫道。這時,陸雙突然停下了腳步。“喂,”她叫住他,“你說……我是不是被琪琪PK掉了?”林柏宇一怔,反應過來才知道她還在糾結那件事情。他原本可以找一個她最想聽到的理由安慰她,卻不知怎麽玩心大起,笑得特別燦爛地說:“有可能。”接著,便看到她扁著嘴,撲上來要揍他的動作。

他一手一個包,大步地朝著山下跑,身後傳來一群小夥伴的嬉笑聲:“陸雙!你快去追追你們家林柏宇!”就算已經飛快地跑出了老遠,他仍然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這句玩笑話。

林柏宇感覺自己心裏一暖,終於,他不用再致力於開她和顧遠的玩笑,才能勉強和她扯上一點兒關係。

而是,他公然和她晉升為別人心裏的CP(英文COUPLE的一種縮寫,意思是把自己喜歡的角色配成一對)。抵達山腳時已是晚上八點多,林柏宇終於忍不住翻出了背包裏的零食,丟給陸雙,然後不等她反應,就拉著她去乘車。路上,林柏宇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我們來做一個約定吧。”“什麽?”“如果我期末考試的成績超過你,你包我一個月晚飯。”陸雙哭笑不得地露出“你是不是瘋了”的神情,她問:“我為什麽要請你吃飯?我很在意你考沒考過我嗎?”“那我包你一個月的晚飯。”

林柏宇說完立刻伸出右手,做出要與她擊掌為盟的架勢。“如果我考過你?”陸雙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兩個月!”他迅速地比畫出一個“2”的手勢說:“我請。”也不知道當時陸雙是心情不太好,還是她最近的零用錢真的太少,聽到這種鐵贏的賭局,她根本無法拒絕,大呼一聲:“成交!”車窗外是寬闊而漆黑的公路。

他隻不過想和她拚桌吃飯,卻要繞上一個天大的彎兒。林柏宇為自己剛才毫無邏輯的說辭捏了一把汗。說是這麽說,可距離期末考試明明還有幾個月,林柏宇卻已經開始隔三岔五地幫陸雙帶午飯了。班上的傳言愈演愈烈,每次有人拿他們開玩笑,林柏宇總是會看一眼陸雙的表情,然後又害怕她尷尬極力地撇清:“我們就是哥兒倆好。”謊話說多了,圍觀群眾都懶得再深究,反正,謠言的熱度會逐漸退卻。唯一讓林柏宇感到意外的是,陸雙提到顧遠學長的次數明顯變少。對此,她的解釋是,大家都在忙著準備考試,她沒心情多想他。“你該不會是因為琪琪?”林柏宇試探地問,“不過我覺得真的沒有必要如臨大敵,你和琪琪比還是……”

“是怎麽樣?勝券在握?”陸雙明明很慌,卻還裝得淡定。林柏宇根本不賣她麵子,幹咳兩聲,笑道:“還是差太多,根本沒必要比啦。”說完,他立刻抱頭做準備挨打狀。陸雙拿鋼筆敲他的頭頂:“你會不會聊天?怪不得還是單身狗。”

林柏宇聳聳肩,深吸一口氣,猛然問她:“聖誕節你約了人嗎?”“怎麽可能。”“我就知道。”“…”“你約我吧!”林柏宇努力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那時候,陸雙應該還不知道,所有玩笑其實都有認真的成分,所以她也笑得特別燦爛地回應道:“好,兩隻單身狗的趴。你想要什麽禮物?”林柏宇一直很後悔,自己沒跟陸雙要他真正想要的那一份禮物。比如,馬克杯。

通常,女生都會送喜歡的男生一個杯子,因為諧音是“一輩子”。聖誕節那天正巧下了雪,林柏宇拿著一個空****的紙袋子,在市中心的天橋底下等著陸雙。她來的時候,一直搓著手,抱怨說好冷。他聰明地提議:“那我送你一雙手套作為禮物吧,你選,我買單。”說著,他就拉她往旁邊的小攤走。沒想到陸雙拉住他,掏出零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跟一個撲上來的賣花小女孩兒以十塊錢成交了一朵花。

她把花塞給他說:“不要太感動,我知道你肯定沒收過玫瑰花。”林柏宇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那句“你是不是對我……”差點兒就要說出口了,卻被陸雙用力地拽到旁邊。“小心車,”她緊張得皺了皺眉,又湊到他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剛才站在你旁邊的那個人,好像在摸你的褲子口袋。”他手裏握著那朵玫瑰花,還真被她說中了,他從來沒有收到過花。別說收,送都沒送過。躲開人潮,她拉著他殺出一條血路,終於到了廣場邊上那條沒那麽擁擠的路上。“你快看一下東西少了沒有。”

她說。他隨手摸摸口袋,錢包還在。“我不是說要給你買手套嗎?”林柏宇惦記的是這件事情,“不過,看來在這裏是買不到了。”“不用啦。”

陸雙的眼神放空,眼光落到了別的地方。她說:“我要轉學了。”林柏宇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說好期末考之後,他還要請她吃飯。他還查了很多好吃的地方,打算帶她一一吃遍,好讓他和她有更多在一起的時間。“看起來,我敲不到你的大餐了,”陸雙做了一個賣萌的鬼臉,“就當替你省錢吧!”好像插不上嘴,林柏宇一點點消化著她的話。“不過,這樣也好,我終於不用再麵對顧遠學長了!”她說著,似乎鬆了一口氣。

“手套就不用送了。再說,我們以後隔著幾百公裏,見麵應該會很難吧?”他聽到這話後眼眶一澀。“你什麽時候走?”林柏宇躊躇半天,總算問出一句關鍵的話。“我明天就不來了。”林柏宇像一個逃兵,最後也沒去送她。他請了一周的假,算好時間她應該已經走了,才沒精打采地回學校去上課。而那個空掉的座位,已經被後麵座位的同學依次補上。

想起聖誕節那天,他拿著她給的玫瑰花,和她一塊兒去看了半場露天電影。陸雙全程在他身邊傻笑,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完全記不清自己說了些什麽。能記住的隻有兩句話。是他最後說要送她回家,而她說:“不用啦,我不想習慣這樣的畫麵,如果以後都一個人回家,心裏會有點兒失落的。”

他聽到這裏,總覺得她的話裏還有別的意思,剛想追問,卻又聽到她極力撇清關係般地補充道:“如果是顧遠學長的話,我可能會想多留一會兒!”說完,她咧開嘴笑了起來。就像她每一次大大咧咧地和他打鬧時一樣,看起來沒心沒肺的樣子。他最後也不清楚她話裏的意思,是因為知道自己就快要走了,還是在她的心裏從來都沒有過他的位置。

他隻覺得想說的話說不出口,如鯁在喉,隻能朝她揮揮手說:“那你回家小心點兒,晚安。聖誕快樂!”以前,他總覺得來日方長。就算她心裏有別的男生,但他可以等。反正,那個人又不喜歡她。他以為還可以陪她繼續念完今年的課本,明年的課本,還可以和她一起升學,打探她想報考的學校。一想到現在年紀小,他就覺得以後還會有很多機會。年少的我們會自以為是地做出很多判斷,然而在時間和距離麵前,這些判斷卻總是顯得脆弱不堪。所以其實我根本不能保護你,僅僅隻是分開在兩座城市,我就已經不能保證在你有事的時候,及時地出現在你身邊。

我不能真正地成為你的蓋世英雄。甚至就連想陪你一起經曆很多事,和你擁有更多的回憶,我都無能為力。林柏宇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她拉他到一旁,跟他說小心錢包被偷走的時候。他當時摸了一下口袋,覺得東西應該還在。

可後來回到家,他才發現沒丟的隻是鑰匙包,而他常用的那隻扁扁的錢夾,是真的不見了。錢包裏放照片的那個位置,一直夾著一張她寫給他的小紙條。是她上課的時候感到無聊隨意寫的,寫完便扔過來砸到他的頭上。紙條上是她漂亮又清秀的字跡:“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雪,我好久沒有看過雪了。”

說到底,我和你爬過山,看過雪,聽過一場模糊的演唱會,我們一起穿過最漆黑的公路,也乘過同一班夜車送你回家。我卻去不了遠方,不能陪你長大。,全世界你的懷抱是禁地許茜十六歲那年,唐川與她熟絡起來。他坐在她的前桌,上課的時候,許茜總是習慣性地把腳往前伸,理直氣壯地將腳搭到前麵那張椅子腿兒中央的橫杠上。每每這時,唐川就會皺眉,因為她一腳過來,被他翹起來的凳子就會一下子落回地上,並撞擊地麵發出一聲巨響。他扭頭不客氣地看著她,企圖用自己的威嚴震懾一下後桌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卻沒想到,她隻是咧著嘴笑,一臉陰謀得逞的表情,仿佛在衝他挑釁:“你能拿我怎麽樣?”唐川覺得她很霸道,這個說法是得到過證實的。

許茜在上體育課時途經籃球架下,看到唐川正和兩個一塊兒打球的男生靠在一邊休息,唐川的表情乍一看非常不自在,像是故意不看她,目光死死地盯著別的地方。可另外兩個男生卻不約而同地扭頭,微妙地掃了許茜一眼。和唐川結下梁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許茜用腳指頭也能想明白這是發生了怎麽一回事兒。

“我這個暴脾氣!”許茜在心裏爆發出一聲長嘯,三步並作兩步地過去準備揪著唐川的襯衫領子,好好問問他到底跟多少人說過她的壞話,壞她名聲!但這時忽然響起集合的口哨聲,幾個男生眼疾手快地把籃球往收納筐裏一塞,跑向人群所在的方向。

許茜一個人,反射弧超長地愣在原地,心裏恨恨地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絕不會讓你好過!十六歲的許茜並不知道,唐川的表情之所以看起來緊張得不行,是因為他正有點兒小激動地跟旁邊的兩個好哥們兒說:“那個,走過來那個,她坐我的後桌,是不是長得很可愛?”有的人喜歡可愛但有點兒笨的,有的人喜歡漂亮迷人的,有的人喜歡光芒萬丈的,還有的人喜歡安靜少話的。唐川覺得“可愛”是一個褒義詞。那個可愛的女生——許茜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裝作沒有看到她的樣子。

雖然身邊的兩個男生都用不屑一顧的口氣說:“我沒覺得啊,就一般般吧,她看起來有點兒蠢。”班裏組織去秋遊,許茜和阮阮一組,兩個人包攬了燒烤這個技術活兒,但阮阮的技能值卻為負值。許茜這邊的食物都烤得特別美味,因為從小父母不在她身邊,都是她自己在家做簡單的食物吃。然而她對麵的阮阮把玉米烤得一麵黃一麵黑,茄子不切就上了燒烤架,許茜的耳畔不時響起“鹽和味精放多少?傻傻分不清楚”等話語,她隔空回答著阮阮時而蹦出來的一個一個新問題,直到後知後覺地發現對方並沒有給出回應。

她抬起頭,才發現原來大家都圍在阮阮身邊,溫柔地指導她的操作,即便是她烤焦了玉米,也有男生嘖嘖稱讚說:“味道還不錯!如果可以再嫩一點兒就更好了!”她無奈地掃一眼自己盤子裏被冷落的一堆食物,索性不賣力幹活兒也不想為組織服務了,她停下手裏的動作,自己吃了起來。

旁邊幾個早對許茜的廚藝有所耳聞的女同學看她熄了火,於是捧著碟子伸著筷子過來嚐鮮。許茜卻莫名地別扭起來,扁著嘴,用手把自己的勞動成果圍起來:“不給你們!我自己還要吃呢!”這一下惹得幾個姑娘不滿了,一個女生問:“你自己哪兒能吃得完這麽多啊?”另一個女生則笑裏藏刀地說:“論一個胖子的食量。”許茜被氣到,卻不肯服輸,也不接話,隻是低頭開始往嘴裏塞肉串。

這時候,她聽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這個好像不怎麽好……”後麵“吃啊”兩個字還沒出口,唐川的後背被人冷不防地重重拍了一掌。這一拍不要緊,嘴裏還沒嚼出味來的辣椒就被一口吞到了肚子裏。唐川不得已咳嗽了兩聲:“什麽情況啊?”許茜當時本應為唐川的不為所動鼓掌,畢竟他沒有像其他男生一樣去讚美阮阮的成果。但她不知道怎麽了,就是不願意相信這個看起來膚淺得不得了,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笨蛋,會對大家都喜歡的阮阮毫無興趣。

她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唐川是故意的!他就是在吸引阮阮的注意力!這麽想著,看到唐川接下來的動作,許茜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準確無誤,因為唐川竟然還不死心地湊過去,又跟阮阮要了一串骨肉相連!許茜的碗裏也有骨肉相連,唐川跟她好歹還是前後桌,怎麽不來找她要?他是不是瞎?說時遲那時快,許茜拿起一串肥嫩多汁的魚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伸到唐川的麵前問:“你就不想吃這個?”“這貨色看起來不錯啊!”唐川表現得十分驚喜。“當然不錯,”許茜得意地說,“畢竟這是我烤的。”

唐川好像並不在意她後麵這個斷句,腦袋迎過來準備咬走一隻魚丸。這時候,許茜飛快地一抽手,他撲了一個空,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她把魚丸塞進自己的嘴巴裏。“……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們兩個人身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表情。“唐川,我都跟你說了阮阮烤得好吃,你怎麽還不信?你再嚐嚐這個!”許茜一眼就認出說話的人是上次籃球架下的男生甲。“對啊。”男生甲推搡了唐川兩下,也不正眼瞧許茜,拉著他像躲瘟疫一樣地躲到了烤架的另一邊。

唐川回頭用複雜的眼神看了看她,那含義明明是“你難道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兒……”卻被先入為主的許茜解讀成:“我和你沒完!”沒完就沒完,我也不怕你!許茜又咬了一口魚丸。期中考試就要到了,許茜還是坐在唐川的後麵。唐川是傳說中數理化一手抓的學霸,幾乎所有距離他座位近的同學在考前都來給他送小零食吃,試圖和他搞好關係。唐川每收下一份零食,許茜都在背後猛地一腳踹向他的椅子腿兒,動作裏表達的全是對他這種受賄行為的不滿。物理考卷做到一半,碰到一道大題,許茜記得老師之前是講過的,但她的思維模式一直都很單一。

換作別人,通常不會再做錯自己曾經做錯過的題,也理應會把正確的做法記牢,她卻剛好相反,這道題她記著的還是以前的錯的做法。就在她惱火地抱著自己的腦袋時,她的眼角餘光卻掃到隔壁桌的同學正一邊發出很小的咳嗽聲,一邊給唐川扔過去一個很小的紙團。監考老師剛好沒有盯那個方向,她憤憤地想,他們倆肯定要得逞了!而自己的分數排名大概也要靠後一個名次了!這麽一想,真是悲從中來!她忍不住小聲地嘟囔:“我第一道大題還不會做呢!你怎麽也不看在前後桌的關係上,照顧一下我!重色輕友!”扔紙團給唐川的是一個臉上的痘坑還沒全消的小夥子……

唐川脊背一僵,無奈地發出一聲歎息。過了十秒,他一個快動作,許茜便發現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張邊邊角角被撕得像狗啃過一樣的小紙條。她趕緊拿試卷壓上,心裏想說的是:“哎喲,算你講義氣!”但脫口而出的話卻變成了:“放你一馬!我就不告訴老師了!”許茜看一眼答案,果然和之前老師講過的解法一樣。唐川怎麽可以這麽聰明?真是不公平!她想著,沒停下筆,趕緊寫上去。交卷後,唐川嘚瑟地來邀功:“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夠……”他的話還沒說完,許茜就拿筆敲了一下他的頭說:“我隻不過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唐川震驚:“我什麽時候得罪你了啊?”許茜卻不知為什麽說話酸酸的:“我知道我不應該坐在你後麵,如果是阮阮坐在我這裏,你肯定會把答題卡上的內容一字不落地寫給她,我說得對不對?”唐川一頭霧水地問:“……那也要老師不發現吧?你知不知道我剛把答案給你,老師也剛好轉身看我,嚇得我一身冷汗!”其實唐川是想告訴她:“我為救你差點就英勇獻身,你還不感謝我?”但許茜卻以為他的言外之意是:“幫你就是這麽麻煩,如果換成阮阮,我肯定心甘情願。”

星期三的上午,許茜真的帶了一盒小蛋糕回學校。蛋糕上有一個特別少女心的蝴蝶結,她在店裏挑選的時候,一眼就相中了它。雖然這盒蛋糕看起來怎麽也不像是送給男生吃的,而且自己口袋裏的零用錢也不多,但她最終還是沒能經得住**,把它收入了囊中。他不是讓她感謝他嗎?許茜想,放眼我們學校,像我這樣不忘恩負義的姑娘真是不多了。

放下書包,她得意地戳戳唐川的脊梁骨問:“你吃早飯了嗎?這個給你。”“我吃過了啊。”唐川回答著她的話,扭頭一看,許茜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他眼尖地看到盒子裏的“HelloKitty(卡通人物的名字)”的標誌,“你不會吧!要把這個給我吃?”“對啊,”許茜感覺自己丟了什麽也不能丟了麵子,便自圓其說,“我剛才買了兩份,吃不完了,這一份就賞給你吃了!”唐川卻沒有接,臉上一副“我已經吃過早飯了,無福消受了呢”的表情,許茜強壓著心裏往上躥的怒火,故作淡定地說:“那你可以送給阮阮吃啊。”

“……”唐川的眼裏流露出震驚。“我是不是很貼心?她肯定會喜歡的!”說完,許茜的內心忍不住補充:她當然會喜歡!哪個女生會不喜歡這麽貴的蛋糕?我自己都沒舍得吃呢!唐川試著扭轉局勢:“我說你能不能別總是……”“好啦,你就別客氣了,收下吧收下吧。要上課了!”許茜站起來,把蛋糕盒子放在唐川書桌上的一角,然後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副“好哥們兒講義氣”的嘴臉。

唐川一時失語。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什麽時候表現得對阮阮感興趣了?不過清者自清吧,唐川憂傷地歎了口氣。班裏傳緋聞向來都是這樣,有誰帶頭說了幾句風言風語,多幾個人聽見,隔天這件事就會傳遍整個年級。而唐川呢,托許茜的福,現在阮阮每次碰見他,都會露出一個了然於心的表情。他不就是送了她一塊蛋糕?那也是因為他不好意思還給許茜,索性就給了阮阮,並且在給她時多加上了一句:“許茜給你買的,讓我帶給你。”阮阮低著頭沒有看他,自顧自地去拆那個蛋糕盒子:“啊,好漂亮!”“看來你們女孩子果真都喜歡這個粉貓啊。”

唐川剛才還在糾結怎麽解釋,一聽到阮阮的讚美,他的目的性一下就削弱了,變得沾沾自喜起來。“謝謝你唐川,我很喜歡!”阮阮揚起笑著。唐川這才反應過來,好像哪裏不對。他下意識地扭頭去看隔了幾個組的許茜,想讓她來解釋一下,可沒想到,卻看到了許茜豎起大拇指對他擺出一個誇張的“讚”的手勢。一時間,他那種想要蒙混過關的心理活動又跑出來作崇,索性也不解釋,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阮阮每次看到唐川,都會特地對他露出一個好看的微笑。偶爾遇見阮阮時,唐川剛好在上學路上吃著包子,便尷尬地跟她招手說:“嗨,你來得真早!”“是啊,你早上就吃這個啊?”阮阮指著他手裏的肉包問。

他沒頭沒腦地回答:“對啊,上次的蛋糕怎麽樣?你喜歡的話,我下次再給你買哦。”話一出口,唐川就想扇自己兩下,虛榮心這個渾蛋,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煩我!可局勢似乎已經變得無法挽回了。因為阮阮非常愉快地連連點頭說:“好啊,謝謝你唐川,你真好!”唐川被誇得有點兒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臉上不自覺地綻放出一個很大的笑容。這時候,許茜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伸手拍在唐川的肩膀上說:“小夥子!不錯啊!進展神速!”說完,她蹦蹦跳跳地躍過他們倆站的位置,邊朝教室跑,邊扭頭對他眨了眨眼,那眼神似乎在說:“還不快感謝軍師!”一瞬間,唐川感覺有點兒眩暈……他連忙尷尬地衝阮阮揮揮手說:“我……我想起來還要幫同桌帶早飯,先走啦!”箭步退回校門外,他兩口消滅了手裏的包子,用力咀嚼的模樣像是出了一口惡氣。

人果然不能做傻事,不然,就一定會撞見最不想撞見的人,被最不想讓她知道的人知道。那天清早,許茜回到座位上,其實有一點兒難過。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難過什麽,她無聊地翻開課本,又掏出了草稿紙,在泛黃的紙頁上寫寫畫畫。不知不覺,有了這樣一行字:你是真的喜歡她嗎?寫到最後的問號時,許茜自己也愣住了,她盯著那個奇怪的疑問句,心想自己一定是中邪了。

這時,吃完包子的唐川英姿颯爽地在她的眼前落了座。她望著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心裏麵空落落的。如果不是因為早上沒吃飽,那一定就是因為看到了唐川的包子所以又覺得餓了。她給自己找理由,直到唐川出其不意地扭過頭,疑惑地看了她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為什麽一定要撮合我和阮阮啊?”“你不是很喜歡她嗎?”“你從哪裏看出來我喜歡她了?”這時候,許茜似乎覺得自己的心裏有一絲奇怪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她聰明一點兒,腦子靈光一點兒,她可以趁機反問:“所以你是喜歡我嗎?”或者最次,她也可以問出:“那你是不喜歡阮阮咯?”但她隻是不可置信般地脫口而出:“哎呀,你就別裝了!”唐川一愣:“我……”“我們都知道啊,你這麽不好意思幹嗎?”說完,許茜聽到自己內心在呐喊:“快說啊!說你一點兒都不喜歡阮阮!有本事你就否定我啊!”“……隨便你怎麽想。”唐川悶悶地回答,他莫名地有點兒煩。如今的情況,讓他還怎麽堂而皇之地說出“我覺得你比阮阮可愛多了”這種話。

他不知道這時候若是轉過身去,就能看到許茜臉上又錯愕又落寞的樣子。不過,好像也沒有什麽用。那個年紀的我們,不懂得察言觀色,也聽不懂弦外之音。我們選擇相信的,永遠都是別人口中脫口而出的話,以及……自己猜測的對白。許茜用力地把那張草稿紙揉成一團,然後站起來,走向垃圾簍的方向。

再上課的時候,許茜就不願意跟唐川說話了。她固執地認為,唐川最後不耐煩地回應的那句“隨便你怎麽想”,就已經代表了他要和她友盡。既然前後桌的友情如此不堪一擊,那麽誰還要在意他以後跟誰在一起玩。下定決心後,她命令自己上課時不能再踩他的椅子腿兒,哪怕雙腳一不小心越界,她也會特別真誠又賭氣地補上一句“對不起”、唐川回頭跟她借橡皮,她就目露凶光地一口回絕:“沒有。”

他不死心地找她借鋼筆,她則麵不改色地吐出三個字:“我要用。”“我是不是哪兒得罪你了?”這句話他無數次想要問出口,卻因為迎上她犀利的目光而咽了回去。再後來,他也不找她借東西了。再再後來,班裏每隔半學期就要換一次座位。星期一的早上,許茜到教室看到黑板上的花名冊,下意識地尋找唐川的名字。當她發現他們竟然隔得那麽遠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掉進了冰窖裏,涼涼的,有點絕望。她已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坐在距離他那麽近的位置上了。這個時候,她才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不舍。她慢吞吞地在座位上收拾東西,不一會兒,唐川也來了。許茜用餘光瞟見他站在黑板前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來到她的身邊。他的動作,幾乎和她一樣緩慢。“欻。”直到他起身要走的時候,才終於試探著,衝她發出一個聲音。唐川的目光還停留在地板上,好像擔心她不會應答一樣。如果她沒有理他,他還可以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說過,至少不用笑著看著她,然後擔心被漠視以後會尷尬。

他那時候覺得,她應該很討厭他吧。他怎麽會知道,她其實很在意他,非常地在意他。所以才會和他冷戰這麽多天,才會在每天看到他的時候,暗自在內心“撕花瓣”,想著“他理我,他不理我……”“幹嗎?!”其實她心裏很高興他主動要與她說話,可是臉上,卻還在做著冰冷的偽裝。“以後……”唐川說。“………”她屏住呼吸,忍不住傷感起來。“好了,逗你的啦!”他卻做了一個鬼臉,“祝你換到一個可以讓你隨便踩凳子的前桌。”

“…”“那我走咯。”說完,他把背包甩到肩膀上,左手環抱著一大堆雜物,右手伸過來,在她的頭發上胡亂地揉了一把。後來,他的這個動作被許茜記了很多年。還有當時唐川微微眯起眼睛,露出的有點兒調皮的那個笑,她也記了很多年。許茜總覺得在那畫麵裏,她好像被一束剛好照進教室的陽光命中。

然而那個動作之後,他鬆開手,衝她笑著說:“拜拜。”她感覺自己的鼻尖酸酸的,連忙扭過頭,用手捂住了眼睛。借唐川吉言,許茜的前桌真的換成一個柔弱的姑娘,她不會像唐川那樣將椅子翹得老高。許茜每次把腳往前伸一點兒就能愉快地夠到椅子腿,然後非常享受地保持著這個舒適的姿勢。但每每這時,她又會莫名地想起那個會扭頭和她大眼瞪小眼的男生。唐川坐在教室裏最靠邊的一組,許茜偶爾會扭頭去偷瞄他,然後發現他也正在看自己的時候,就會趕緊低下頭。

一定是看錯了,許茜想,唐川怎麽可能總在她偷看他的時候也湊巧地……在偷看自己?!課業繁忙,許茜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她除了偶爾在午休時站在走廊上偷看唐川打球,不再對他做出什麽其他的舉動。即使是這個小動作,也隻是她無形之中養成的一個習慣。

至於習慣是什麽時候養成的,許茜已經不記得了。一學期後,許茜有一次經過操場,照例搜尋著唐川的身影。遠遠地,她似乎看到他站在對角線的那個籃球架下。令許茜意外的是,她看到站在他身邊的人竟然不是隊友,而是……阮阮?!瞬間,許茜絞盡腦汁地想了無數個理由,又一個一個地推翻。她不知道怎麽樣才能湊上前去,聽他們的談話。但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意,就是無論如何,她一定要知道他們在幹嗎。許茜一邊躊躇一邊蹭到距離他們不算太遠的地方。

她似乎聽到唐川說:“不會吧?”“是真的!”阮阮擲地有聲地說。她聽不完全,卻又更加好奇。“那你願意嗎?”這次是阮阮說。唐川的表情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很快答應:“好。”願意……什麽願意?阮阮和他告白了?還是他和阮阮告白了?不然孤男寡女在籃球架下,聊著這種和“我願意”有關的話題……要怎麽說服單純的圍觀群眾!許茜胸悶得不敢再靠過去,她走到旁邊,在石凳上坐下。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和唐川說過話了。許茜偶爾迎上他的目光,心跳會有一瞬間的慌亂,她天真地以為這代表著他們之間還保有著一種別人不知道的關聯。

她卻沒有發現,覬覦他身邊那個位置已久的別人,已經先她一步地走近他。那天放學,天空突然下起大雨。許茜從包裏掏出傘,剛打算撐開,卻看到一旁站著的阮阮和……唐川。他們兩個看起來都沒有帶傘。她猶豫了那麽一下,做出大方的表情,然後走過去,凶巴巴地拍了一下唐川的肩說:“你沒帶傘啊?拿我的用咯。”“那你自己呢?”唐川驚訝地看著她。“我可以和蕭蕭一起走,”她邊說邊踮起腳尖,靠近他耳邊,小聲又故意地補充,“君子有成人之美嘛。”說完,她眨眨眼,笑著衝他揮揮手,比畫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轉過身。唐川一臉愣然,但她也不想再看他的表情了。萬一是幸福的,或者是甜蜜的,她該怎麽收拾自己臉上的殘局。

她假裝是去喊蕭蕭,其實是躲在樓道裏眼看著唐川撐開了傘,阮阮走在他身邊,他們一起深一步淺一步地走到雨簾裏。她的後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掌。許茜轉身,看到蕭蕭正盯著她問:“喂,你幹嗎把傘給唐川啊?現在害得我們兩個都沒有傘回家!你說怎麽辦?”“…”“你是不是喜歡唐川啊?”蕭蕭突然誇張地指著她,又指向遠處唐川的背影,“你不會真的喜歡他吧?”“怎麽可能!”許茜大聲地否定,“我隻是想幫一下阮阮!”是啊,我就隻是想幫她,我怎麽可能喜歡那個心裏有別的女生的家夥?好像從那天起,許茜心裏的掙紮一下子就消失了。因為她已經認定,唐川和阮阮走到了一起。

她不再偷看他學習的樣子,不再刻意地站在走廊上看正在舉行的球賽他有沒有參加。她開始埋頭學習,有時候也會想到,唐川也是自從那天之後就再沒主動和她說話。偶爾在學校碰到唐川,她都會趕緊低下頭,假裝沒有看到他,然後快步地走過他的身邊。一直到畢業那天,大家都寫好了誌願表,她忍住好奇,沒有偷看他的誌願表。所有的活動結束以後,同學們圍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八卦。她聽到有人問唐川:“你和阮阮……怎麽樣啊?”許茜豎起耳朵去聽那個回答。

奇怪的是,唐川沒有接話。她又討厭起自己沒完沒了的關心,索性掏出了那張前一天晚上已經寫好的賀卡,走到他的身邊,一咬牙,塞給了他。做完這些,她不敢再去看他,也再聽不到身後大家的吵鬧與喧嘩。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轉身離開了教室。在那張卡片上,她一筆一畫地寫著:“唐川,祝你前程似錦,願幸福。”聽說每個人在青春期裏,智商都很低。唐川看著那張卡片,發了很久的呆。然後,他苦笑著把它收到背包裏。他想,那應該是她留給他唯一的紀念吧。

他不喜歡阮阮,那天在操場,他隻不過答應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因為她說,學校外麵有兩個高年級的男生總是在放學之後堵她的去路。他放縱著一點兒虛榮心,做了別人的護花使者,卻從來不知道,為此失去的,是原本屬於小王子的花。一直到故事的最後,小王子仍然以為,許茜從來沒有喜歡過他。他們似乎都忘了,那些年她凶巴巴地和他對罵吵架;在熱鬧的盛夏她躲在籃球架下遙望著他;考場裏他冒著被抓包的危險為她抄過答題卡上的答案;雨天,她遞給他一把傘,他不知道她笑著在他耳邊說話,轉身以後,卻在心裏偷偷地哭出聲音。

那個聲音哭著說,好難過啊!他怎麽真的喜歡別的她。我最不忍看你背對我轉身三月的時候,尹雯去了一趟廈門。在傅邱拍過照的那個廣場上,她站在照片裏同樣的位置上,讓路人也幫她照了一張。她將拍立得的膠片紙攥在手裏,坐到花壇邊一個勁地甩啊甩,直到它的顏色變得鮮明,上麵天空的輪廓清晰可見。她算是矯情地來了一趟他來過的城市,走過他走過的路,臨走前,還有一紙證明。她之所以沒有把照片發到朋友圈,也沒有發在空間或微博等任何一款社交軟件上,是因為,她已經不能把它曬出來,讓那個人看到了。傅邱已經看不到了。她在他麵前假裝很灑脫,假裝自己拿得起放得下,假裝祝他幸福,假裝他離開以後她也能很好地生活。

可她仍抱有千分之一的希冀,和自己開了一場贏麵隻有萬分之一的賭局,賭他會不會也有一絲的不舍。他跟她說再見的時候,眼裏明明寫滿了不舍。三年前,尹雯和傅邱開過一個玩笑。當時他們正為了一頓烤魚應該誰請客這樣的問題爭執不下,尹雯為達目的口不擇言,跟他說:“你知道嗎?我以前喜歡的人簡直和你一模一樣。”當時一桌子的人喝著可樂說說笑笑,隻有他們倆猜拳輸了,但傅邱還是堅持要和尹雯一較高下。他大概怎麽都沒想到,她會說這麽一句話。尹雯甚至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傅邱愣然地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疑惑。她卻麵不改色心不跳地抬了下眼皮,繼續說:“男生和女生一起吃飯,難道不該搶著付賬?”身邊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聲。尹雯沒想到的是,看起來非常不怕事的傅邱,臉竟然“唰”地一下紅了。

他尷尬地看著她,半晌才遲鈍地摸出錢包,大聲地招呼老板:“買單!”尹雯計謀得逞地衝他豎起了大拇指,其實,她是在為自己的機智點讚。沒一會兒,一桌子人散得差不多了,尹雯湊到他的身邊,完全是一副不打算放過他的架勢。傅邱警惕地看著她,然後問:“怎麽?”“我覺得你真的特別像我以前喜歡的人。”尹雯重複道。傅邱的臉莫名其妙地又紅了,問道:“所以呢?”“現在這麽晚了,他們又都走了,你肯定不放心讓我一個人走夜路回家,所以我覺得,你會送我的。”

尹雯嬉皮笑臉,“我猜對了吧?”那天晚上,傅邱捂著錢包走在她的身邊,路過路邊的小吃攤,她非要拉他過去。“我這次不讓你掏錢!”尹雯難得大方一次地說。他驚訝了三秒,又激動地擺擺手,仿佛在努力證明自己不差錢。但尹雯卻壓低了聲音:“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我心情不好。”

“我們可以以茶代酒!”傅邱這句話一說出口,尹雯整個人都蒙了,然後捂著嘴笑。他笨拙又執著的樣子,她始終忘不掉。喝下二兩綠茶後,尹雯像模像樣地發號施令:“我醉了!”傅邱也很配合,恭恭敬敬地衝她微笑:“我送你回家。”尹雯笑哈哈地站起來指著家的方向,大聲地說:“前麵路口左轉,第二個單元,一樓一〇二!”那一年,他和她上大二。一場籃球賽結束後,很多同學要去吃飯,尹雯是啦啦隊的主力,每次上場都穿得特別誇張,濃妝豔抹,像一個瘋婆子。但在晚上出發去飯局前,她特地洗了一把臉,重新梳了頭發,看起來清秀又大方得體。其他人本來有些驚歎她的變化,可此刻她故作灑脫的模樣,讓她仿佛又回到眾人眼中瘋瘋癲癲的形象。

她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他的肩上。他扛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聽到她小聲地吸了吸鼻子,像是哭了。她紅了鼻子,紅了眼眶,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後來尹雯就有了一個隊裏通用的外號,傅邱叫她:“喂,兔子。”不知道傅邱從哪裏打聽到,尹雯喜歡的人是文學社社長。這看起來和她跑到籃球隊當啦啦隊完全是背道而馳的事情啊!學校食堂的西北角,傅邱衝正在低頭扒飯的尹雯說出自己的疑惑。“你是第三百二十七個這麽問的人。”

尹雯專心致誌地扒拉著碗裏的土豆燒排骨,“真好吃。”傅邱做出一個“別扯了”的表情,勾起嘴角一笑。半晌,尹雯才深吸一口氣說:“他也愛吃土豆燒排骨,但你說食堂這麽大,我怎麽就遇上了你,卻遇不到他?”傅邱不自然地皺了皺眉。“我不敢去文學社嘛,你們男生真笨,”尹雯的聲音小了一點兒,“我在他麵前,不管幹什麽,都會發揮失常。”顯然,傅邱領會不到她的想法,但他對她好像比對別人大方:“要不然,我再幫你多要一份土豆燒排骨?”“好啊!”尹雯非常受用地點點頭,大口地往嘴裏塞飯菜。那是她記憶中,還能想得起來的,和傅邱有關的畫麵。他請她吃了好吃的,後來,偶爾在籃球隊訓練結束後,他又請她吃過幾頓飯。

有一次,飯後,他帶她去江邊吹風。大風天,她在他身邊踢踢踏踏地走著正步。他問她:“你幹嗎?”她指著江麵上朦朧的夜色,衝他一臉天真地說:“我以前總是希望能和喜歡的人來江邊散步,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走很長很長的路。”說著,她的眼眸變得黯然。“現在雖然不是和那個人一起,但我看到地上你的影子,就安慰自己說,好像是他在陪著我一起,來來回回地,走過來,又走過去……怎麽樣,是不是很浪漫?”他被她問得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麽接話。

“你以後如果碰到喜歡的女生,也帶她來啊!”她慷慨地提議道。她以為,自己教給了他追求女生的特殊技巧。尹雯當然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感覺,在很多時候,都是有時差的。就像此刻,傅邱站在她的身邊,她以為他隻是放學後無所事事所以陪她來散步,順便善良地來安慰一下旁邊這個剛被喜歡的人拒絕的好姑娘。她以為此刻江麵上輝煌的燈火都在陪她又哭又笑又鬧,她以為這一刻她的心裏被另一個人滿滿地占據著,不可能再挪出地方塞下別人。但對傅邱來說,他隻看到她的倉皇,她的無措,她的亂七八糟,以及她心頭那隻橫衝直撞的小鹿。他萌生了一個念頭,想要保護這隻陷入迷途的鹿。

看到路邊還沒收的賣烤麵筋的小攤,尹雯蹦蹦跳跳地朝冒著煙的方向跑,遠遠地,傅邱好像也聞到了那股胡椒麵和孜然粉交雜的香氣。他摸了摸口袋裏扁扁的錢包,想到這個星期已經拿出自己為數不多的零花錢請她吃了好幾頓飽飯,這直接導致他最近隻能靠在寢室裏煮麵條度日。但她站在嫋嫋煙霧間,衝他揮舞著雙臂,招呼他“你快來嚐嚐,可好吃了”的樣子,像一個魔咒。

那些天,她一提到好吃的東西,就會流露出滿足而欣喜的笑,其他時候,她總是一臉的不高興。他喜歡愛笑的兔子,不想再見到那隻陷入迷途的鹿。大二下半年的暑假,傅邱和幾個球隊的好哥們兒相約一起去了趟廈門。臨行前,他來約她,問她要不要一塊兒去。尹雯擺起了架子:“我怎麽可能跟你們幾個男生去旅行?”他臉一熱,連忙尷尬地打圓場:“你還想不想要禮物了?”聽到“禮物”兩個字,尹雯立馬兩眼放光地說:“薑薑她們上次去廈門,給我帶的伴手禮是超好吃的肉片和牛軋糖,你也幫我帶好不好?”傅邱這時候已經能和她隨便開玩笑了:“吃的不帶!別的可以考慮。”

“那你別回來了!”尹雯把手往口袋裏一插,衝他發號施令,見他並不買賬,她隻好換上殷勤的臉,“別的都不好吃啊!”他笑起來,然後答應了。後來傅邱和哥們兒去廈門遊玩,尹雯頻繁地收到傅邱發來的照片,問她這個喜不喜歡吃,那個合不合胃口,要不要帶一些給她。她甚至懷疑他一路上光顧著打聽各種令人垂涎三尺的美食,根本沒有時間遊玩。後來,她孤身一人跑到廈門去看海。

路上她在回憶裏拚命地搜尋他曾停留過的店麵,想找回在當初他那麽在意她的時間段裏,他的心情。她想象著他當時的神情,是麵帶微笑,還是眼眸溫柔。她記不得他為她搜羅過多少美食,跑過多少條街道,經過多少人煙,隻是想起他認真回複她消息時,曾說過的那些斷斷續續的字句,她就覺得眼眶灼熱。她和他之間的時差,似乎太長了啊!長到她喜歡上他,比她預計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年。

一年,不是一天,不是一個星期,不是一個月。晚了就是晚了,晚了就沒辦法再回到從前那個恰好的時段,做出偷天換日的抉擇。她這樣自嘲時,無意間想起另外一句話——“事實上,很多時候,晚了一秒就已經來不及了。”傅邱走的那天,行李裏隻裝了兩套襯衣和短褲,回來的時候,不但箱子裏塞得滿滿當當,他的手裏還拿著兩個鼓鼓的塑料袋,肩膀上背著一隻碩大的布包。傍晚,尹雯在學校門口等他,原本還等得不耐煩,但看到他以這個形象出現,她恨不得撲上去,一把攬住那堆除他之外的行李。傅邱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她的想法,他仗義地拍了拍她的頭,衝她眨眼說:“你是不是覺得就算是以身相許都不足以報答我對你的恩情?”“不不不……”尹雯脫口而出,“除了以身相許,畢竟我已經心有所屬了。’這就是他們之間的時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