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揉眼睛,車窗外的街燈昏黃,像極了他陪她在公交站等車的那個晚上。景色並沒有變,可時移世易,她錯過的夜色,已是三年前的夜色了。

薑阮回國那天,懷裏一直緊緊地抱著一套書。

那是宋誠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

薄薄的三本,裝在四四方方的盒子裏,她抱回家後,連塑封都不曾拆過。三年前她離開北京,帶的東西零零散散,當時行李箱正好還有一處空位,她原本想塞電吹風進去,眼睛卻莫名掃到它們,鬼使神差的,就將它們帶上了。

宋誠送的書,還陪在她身邊,可他這個人,卻自打她離開,便再無音訊。

而奇怪的是,她明明可以試著聯絡他的,多次想過,卻始終沒有這樣做。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麽奇怪,大學的時候,她想見他,卻不說想見麵,而是暗自等待和他在圖書館來一個不期而遇。想聽他的聲音,卻不肯主動給他打一通電話,隻幻想著如果他能打過來的話,那就好了。

薑阮一直這樣,有時她也會想,在宋誠的眼裏,自己應該是從來都不曾想念過他吧。可那又怎麽樣,她還是怪他,怪他沒有主動走向她。

她離開的時候,他還不肯把她留下。空姐過來送零食,問她要茶水還是飲料,她禮貌地微笑說:“白開水就好了。”鄰座的男生忽然扭過頭來,試探地問:“你的書,能借我看看嗎?飛機上不能開手機,挺無聊的。”

她愣了一下,差一點就要下意識地同意,卻還是尷尬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能。

這本書裏,有宋誠寫給她的信。三封信。

與其說是三封信,不如說是三句話。它們被分封散落其中,而每一張暗色的牛皮紙,對她來說,都是與眾不同的。這套書,就像一扇始終緊閉的大門,她不明白,他寫信就寫信,為什麽不能直接給她;夾在書裏就夾在書裏,為什麽又要把書特地裹上塑封。

看起來,好像是他隨隨便便從書店買來的新書,自己不想看,就胡亂塞給她做紀念的樣子。她當然懶得拆。三年了,她要回國時,重新收拾東西,甚至有些懶於帶它們回國,這才一時心血**地撕掉了包裝。然後,她看到了信紙上工工整整的手寫體。“還回來嗎?”“什麽時候回來?”“我去接你。”

飛機順利降落,薑阮抱著書帶著一絲歡快地去托運處等行李。路上把手機開機,撥通了宋誠的電話。那是三年來,她唯一一次,撥通他的號碼。

然而係統提示的,卻是令她啞然的“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她一怔,一瞬間恨不得把宋誠從北京某處抓出來,揪著他的襯衣領子,審問他究竟是什麽意思。但一小時後,她就笑不出來了。

她拿著不算多的行李,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約了閨密出來,打算先在半路上吃點兒東西。蔣珊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一坐下就問她點菜了沒有,然後自顧自愉快地點了一桌子菜。

等上菜的間隙,蔣珊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你聽說了嗎?宋誠跟以前咱們係的白佳……”薑阮一怔:“白佳?”

“對啊,就是咱們係跳舞拿過獎的那個白佳,你不記得啦?”

蔣珊試圖勾起她的回憶。

怎麽會不記得。和宋誠有關的人,薑阮沒有一個不記得。

嚴格來說,薑阮並不是宋誠的誰。她每天還在學校裏混日子、翹課出去拍照的那些天裏,宋誠已經在美術社混得風生水起,他每天背著畫板耍帥地在學校寫生時,路過的女生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兩眼。晚上女生宿舍的臥談會,薑阮常常能從大家口中聽到宋誠的名字。有一次她正對著電腦修照片,背後上鋪的蔣珊忽然發出一聲尖叫:“你拍了宋誠!你竟然偷拍了宋誠!薑阮,老實說,你是不是也……”

她這才發現,自己路過籃球場拍夕陽時,照片裏那個正麵對著她,一本正經地對著畫布落筆的男生,就是蔣珊她們經常聊起的大眾情人宋誠。

薑阮忍不住好奇地把照片拉到最大,才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久聞大名的宋誠的長相,原來就是這樣。

但是嘴硬說:“真不明白,他有什麽好的?”說完,她繼續調色調,假裝聽不到蔣珊激動得大呼小叫:“宋誠你都看不上,你的眼光要突破天際了呢。”薑阮鬼使神差地保留了那張照片,還給照片上的宋誠修了一下臉。

學校社團辦攝影展時,她從一堆作品裏挑挑揀揀,最後居然狀似隨意地發了那張宋誠的照片過去,給負責收集的師姐。

可想而知,照片被洗出來放到最大,掛在展廳裏供全校同學欣賞和投票時,她的《天色已黃昏》以被刷票之勢直接位居榜首。蔣珊慫恿她去跟宋誠道謝,然而她一想到自己辛苦修圖,卻敵不過他強大的粉絲團,就暗自有些不服,總覺得這成績來得不甚光彩。薑阮沒想到的是,隔天自己卻先被宋誠不懷好意地攔下了。

宋誠當著學校好多同學的麵,一路從班級門口拉著她去了學校天台。她被拽著胳膊在風裏狂奔的時候,隻聽到周遭同學的尖叫聲。

宋誠停下腳步時,她已經在教學樓頂樓被陽光照出長長的影子,他饒有興味地問她:“你該不會?”她再呆也能從那個笑容裏分辨出他的言下之意,一激動便脫口而出:“那不可能!”

“那你解釋一下?”他一手抱胸,一手撐著下巴。

一瞬間,薑阮隻想反問他“誰給你的自信”,但是她張張嘴,望著他自信心滿滿的樣子,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半晌,她幹巴巴地回他,低頭否認。

沒想到宋誠丟來一顆深水炸彈:“蔣珊都告訴我了。”薑阮整個人如遭雷擊,尷尬地把手在半空中揮舞著說:“她怎麽什麽都說!我去找她!”說完,她慌亂地跑出了宋誠的視線。她的心跳得厲害,逃到樓梯間,大口地喘著氣。

一想到剛才宋誠得意的神情,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可她偏偏不敢對他疾言厲色,站在他的對麵,她隻聽到自己腦子裏“嗡嗡嗡”地一通亂響。他讓她無法正常思考。

薑阮從來沒有因為誰這麽緊張過。她在樓梯間平複心情,轉而又想到剛才自己被帶到天台,待會兒必然又要接受一遍全校學生的注目禮。屆時,她又該如何解釋。

正在薑阮為此皺著眉思考的時候,她的頭發被人冷不防地揉了一下。

她側過臉,迎麵而來的是宋誠被近距離放大的雙眼。

他盯著她問:“你怎麽還在這兒?不是要去找蔣珊嗎?”

她被他問得臉馬上紅了:“哦……我這就去。”他再次使出摸頭殺:“我帶你去。”薑阮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他終於沒再像剛才那樣,逼近地觀察她了。她稍微放鬆下來,想的第一個問題卻是,真不懂自己為什麽要慌張。路上有宋誠的朋友衝他打招呼,擠眉弄眼地吹著口哨,薑阮一身的不自在,再次主動求饒說:“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能不能不要跟著我?”宋誠微笑,堅定地擺動了一下食指說:“不。”

回到班級門口,蔣珊從裏麵聞風而動地躥出來,薑阮一時之間感覺自己心跳加速,然後,她聽到宋誠問:“蔣珊,你跟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薑阮也跟隨著這個問題把臉扭過去盯著她。這時候,蔣珊走過來,討好地和她耳語道:“薑阮,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我跟宋誠說你以後會找他當模特,他同意了!這樣以後我們的宿舍就多了一個大福利,你可千萬不要拒絕。”說完,似乎看薑阮不太樂意,蔣珊雙手合十地小聲道:“拜托拜托。”薑阮不自覺地鬆了一大口氣,亂七八糟的想法終於一下子清空,脫口而出:“這個啊,行吧。”一旁的蔣珊得到訊息,趕緊衝宋誠做出邀功狀:“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問薑阮!”“那你剛才為什麽不承認?”宋誠扭頭看著她。一瞬間,薑阮感覺自己的臉又紅了。她尷尬地擺擺手說:“反正,下次我定好時間約你,就這麽說定了!”宋誠得到答案後臉上也露出滿意的表情,衝她們笑著揮揮手,轉身就走了。

薑阮下意識地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她的眼光瞥見一旁鬱鬱蔥蔥的花樹,心中仿佛“哢嚓”一聲響動,將畫麵定格。年少的時候,遇到光芒四射的人,他的身邊圍繞著太多崇拜者,我們總是高傲地覺得自己不會和那些人一樣。直到有一天,真的見到他渾身散發著不可思議的光,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和旁人沒有什麽不同。

薑阮就是這樣。和宋誠約好的拍攝在一周後,蔣珊夥同他的粉絲團裏的幾個女生一早就為了那天要穿什麽而準備著。隻有薑阮,一直在認真地調試設備,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拍出來他會不滿意。薑阮一再跟蔣珊商量畫麵和風格時,蔣珊忽然停下,饒有興味地問她:“你怎麽突然對宋誠的事這麽上心了?”“我這叫專業。”她慌忙自圓其說。拍攝當天,天氣有點兒陰沉,宋誠在學校階梯教室裏按照她的指導擺造型。

光線一會兒照進來,一會兒又飛快地暗下去,蔣珊在旁邊忙不迭地幫著拉窗簾,另外幾個女生隻敢遠遠地站在教室最下麵一層,仰著頭朝上看,表情特別認真。薑阮拍完一組,正打算問宋誠要不要喝點水休息一下時,-個女生從教室門口衝了進來,懷裏抱著水和三明治,一把塞給宋誠說:“你吃點兒吧,很好吃的。”宋誠微笑地接過來,說了謝謝,就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女生送完吃的,也老老實實地站到最下麵那一排圍觀群眾當中去。蔣珊湊過來跟薑阮耳語:“這是咱們係的白佳吧?”薑阮用眼神回複她“我又不認識”後,就忍不住轉身向宋誠喊:“你怎麽一點兒也不客氣?”宋誠停下手裏的動作,思考三秒,忽然伸手遞出了剩下的半個三明治問:“你也餓了嗎?”她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蔣珊立刻眼疾手快地一把接過去,連聲說:“宋誠,你真好!”薑阮竟然聽到自己的心裏“咚——”“咚——”地猛敲了兩聲,她居然懊惱自己沒有伸手去接,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你休息好了嗎?”她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我們來拍下一組。”宋誠卻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說:“你把我拍成什麽樣兒了?我要看看。”她還沒來得及收拾好的慌張終於無所遁形,手一抖,相機都差點滑下去。宋誠伸手幫她接住,順勢和她挨得更近了。她滑動著按鍵,一張張讓他看,好在,她聽到他說:“不錯。”“那當然,我們薑阮的技術在學校裏可是數一數二的。”

蔣珊嘴裏的三明治還沒吞下肚,就含糊不清地插嘴道。那天他們一共拍了三組照片。宋誠最初笑起來春光明媚,但拍到後來薑阮喊他笑,他也隻是**兩下嘴角,無力地搖搖頭說:“僵了。”薑阮看一眼手機,已經下午四點半了,距離他們早上開工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小時。她望一眼四周,別說之前幾個積極的女同學,就連自詡非常有毅力的蔣珊,也不知去了哪裏,沒影了。她蓋上單反,從脖子上取下來塞回包裏。做這個動作時,她漫不經心地問宋誠:“一起吃飯?”“好啊。”

他在她麵前,總是落落大方。後來她總是在想,灑脫是否就是無所謂。他有說有笑地走在她身旁,她安靜地聽著,偶爾給出一個簡單的回應。他停步在一家店門口,指著大海報上的字樣,問:“雙人火鍋,很好吃的樣子,我們吃這個吧?”她望著他爽朗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那一刻薑阮想的是,蔣珊她們一定會很羨慕吧?她和他一起吃了聽起來很甜的雙人份火鍋。隔著熱氣氤氳,薑阮扒拉著小碗裏的食物,宋誠忽然抬頭說:“想不到你拍人也拍得挺不錯的。”意識到自己被誇,薑阮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這時宋誠又說:“要不我拜你為師吧?你教教我。”“你想學攝影?”薑阮詫異地反問,“攝影雖然有趣,但修圖可是很枯燥的。”宋誠的表情流露出一絲堅定。

就這樣,薑阮成了宋誠的師傅。她平時修圖總在學校的電腦室裏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她新收的小徒弟卻一點兒都不懂得套路,好歹做做樣子,也對她噓寒問暖一下啊,可宋誠卻隻是擺弄著她的單反,拿她當模特,找準各個角度拍她。薑阮一開始還很在意自己在他鏡頭裏毫無美感的樣子,再後來,她也就習慣了。等她從一堆照片裏起身,伸一個懶腰,再看宋誠,他仍然擺出各種奇怪的姿勢,企圖把她照得再好看一點兒。比如,趴在陽台上,又或者是踩著凳子站得老高。

薑阮忍俊不禁地衝他揚了揚手,問:“我來檢查一下?”宋誠連連點頭,愉快地把相機遞給她。他是真的拍得不錯,極有天賦,光學和構圖都無師自通一般,薑阮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怎麽樣,你不後悔收下我了吧?”宋誠似乎猜中她的心思,“你別忘了,我可是美術係的高材生。”薑阮這才恍然大悟,流露出讚許的神色:“那我教你修圖,你別著急,了無生趣的部分馬上就要來了。”

她熟絡地招呼宋誠坐下,然後拿了一張椅子坐到他身邊,打開PS,開始講解怎樣調色。她偶爾起來再自然不過地手把手教他使用快捷鍵,她湊到他的臉和顯示器之間,感覺到他在認真地看著自己。整間電腦室安靜下來,似乎隻聽到他門彼此的呼吸。她緊張地挪動著鼠標,宋誠忽然撲哧地笑了:“你別緊張。”“…”他說著,自顧自地把薑阮剛才講解的幾個用法一一複述了一遍。他問:“怎麽樣,你剛講的是這些吧?”薑阮點點頭,她忽然有一點兒能理解,為什麽蔣珊和同宿舍的女生都那麽迷戀他了。他真的會發光。每一次他飛快地掌握到新的技能,再在薑阮麵前展示的時候,他從容的樣子,淡定自若的措辭,信心十足的笑容,都是薑阮從沒在其他男生臉上見過的。

那一刻,薑阮竟然沒來由地有些自卑。她覺得她的攝影技能根本算不了什麽。宋誠又會畫畫,學東西又快,成績好,人緣好,氣質也棒。他那麽光芒耀眼,而她,拿得出手的也就隻有攝影,僅此而已,還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出現被他超越的危機。薑阮想到這裏,眼神不由自主地變得暗淡。她用餘光偷瞄宋誠的側臉,感覺他明明就距離自己十幾厘米,卻似乎離自己很遠很遠,遠到像一片水霧,令人模糊了視線,自己根本抓不住。

果不其然,沒多久,宋誠報名參加了市級的攝影比賽。和她一塊兒討論拍攝主題和技巧時,宋誠理所當然地問她:“薑阮,你怎麽不去參加?”她搖搖頭,不置可否。她當然不會告訴他,攝影隻是她的愛好,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要和他成為競爭對手。她隻想做他的神助攻。宋誠笑得燦爛,露出一排整齊好看的牙齒:“不如,我拍你吧。”薑阮一怔,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放大招,他卻朝她別有用心地擠眉弄眼:“上次……你拍了我,這次換我大顯身手了。”

薑阮感覺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何況,她喜歡他這個說法。這樣的巧合,讓她覺得喉嚨裏泛起一股清甜。“你不會也把我拍成畫麵裏一個模糊的遠景吧?”她故意開玩笑地揶揄他。宋誠伸手拍拍她的後背說:“你覺得呢?”他們相約一起去了近郊的蘆葦**。她修了齊耳的短發,迎著風一來一回地奔跑,手中執著焰火棒,他頻繁地按下快門。薑阮覺得這一刻,這風輕雲淡的天地間,仿佛隻有他和她了。

她一次又一次在停頓下來的時刻,認真地望著他調試焦距的專注神情,他湊過來為她輕輕撥整齊她鬢角的發。陽光放肆地投射在兩人之間,宋誠忽然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她連忙慌張地扭頭。那一刻,她聽到自己心裏的呼喊:完了。

如果她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微笑,也許他還瞧不出什麽端倪,而這一刻她逃避又無措的樣子,他一定盡收眼底。心事就要被他發現了。她將雙手交疊在身後,右手緊緊捏住了左手,不發一語。思緒被上菜的服務員打斷,蔣珊用筷子戳了戳她愛吃的清蒸魚,夾一塊到她的碗裏。“對了,你這次回來,聯係宋誠了嗎?”她被問得心下一緊,本能地躲閃,不敢正麵回答:“啊?”“當年我們一直覺得宋誠就和你走得最近,”蔣珊攤手,“可惜你們最後也隔著太平洋,各自……”

薑阮明顯有點兒不在狀態:“什麽嘛……你別瞎說。”她知道,蔣珊說的,是當初她非要出國的事。時隔三年,她始終都在逃避,如今回來,她就是想要麵對一切的。“我有宋誠的電話,要不約他出來喝點東西?”蔣珊提議。

蔣珊原以為薑阮會拒絕,卻沒想到她應得十分爽快:“行。”蔣珊愣了愣,以一個“我就知道你”的手勢戳了戳薑阮的額頭。她掏出手機,撥通另一個號碼,是薑阮沒有的,宋誠的新號碼。薑阮心裏未必就不清楚,換號的意義是什麽。

她隻是想要假裝不知道。它代表的,是以前的那個人,已經不想被過往找到。屬於從前的記憶,這個人已經選擇了丟棄。宋誠不是不小心換了號,也不是無可奈何地換了號,他就在北京,沒換一座城市棲居,也沒丟掉一部手機,為什麽要無緣無故地換掉他用了很多年的手機號碼。

他隻不過是根本不擔心薑阮會找不到他。蔣珊開的是免提,於是薑阮聽到她想念了整整三年的那個聲音。“蔣珊?找我有事嗎?”他還是那麽禮貌。“出來坐坐,我請你喝東西。”蔣珊很少約他,聽語氣就知道很小心。宋誠的反應在薑阮的意料之中,他回道:“我和你?不用了吧?”直到蔣珊一字一頓地說:“薑阮回來了。”

從宋誠答應要來開始,薑阮就進入了高度的警戒狀態。蔣珊笑她,她嘴上不承認,心裏卻深知自己有多緊張。目光四處掃視,她不知道他會從大排檔的哪個入口進來。就在薑阮坐立難安時,宋誠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出現。

“蔣珊!”他沒有叫她的名字。她眼眶一澀。她用力地猛眨了幾下眼睛,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然後扭頭去看他。他不說話,她也不說,靜靜地望著他越走越近,在自己的對麵落座。“薑阮。”他衝她微笑,這樣的招呼疏離而客套。

咫尺之間,她卻啞然。薑阮好像看到了時間的輪廓,時間就是這些盤桓在她和他之間的空氣,靜默的,無聲無息的,決斷的,狠戾的,莽撞的,冰冷的。她張張嘴,一句“你還好嗎”才剛出口,便霍然掉下眼淚來。薑阮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在蔣珊麵前失態,而自己和宋誠之間,說來說去,從來沒有挑破過關係。

此刻自己這樣的狀態,隻會讓在場的人都尷尬。她趕緊解釋:“我,我的手剛才碰過辣椒,又揉了眼睛。”宋誠卻完美地跳過了她的遮掩:“我挺好的,你呢?”“你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她好不好。”蔣珊在一旁本來一直沒說話,這時忍不住為她打抱不平。蔣珊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有事。“薑阮,你怎麽突然回來了?”宋誠關心的原來是這件事。

這大概就是他今晚會赴約的原因吧。薑阮往嘴裏塞了一口青菜,有些食不知味:“如果我說,因為你送我的書,你信嗎?”她不是不知道這時自己不應該說這樣的話。但她還是說了。可不合時宜的坦言,注定沒有結果。她不是不知道。

宋誠望著她,良久,她看不清那雙眼眸裏,是酸澀,還是隱忍,又或者是回顧,還是遺憾。總之,宋誠的一聲哽咽出賣了自己。

他說:“我還以為你沒看到,或者,你早看過了。”如果說之前的眼淚還可以掩飾,此時此刻,薑阮把頭用力地別到一旁,熱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跌在她捂住嘴的手上。她不敢回頭去看他,也不敢看蔣珊,她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是那句在微博熱門裏看過無數次,卻不以為然的話: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那次攝影比賽,宋誠靠著薑阮的一組近照獲得了很好的名次。薑阮也因此被大眾注意到,和他一起接受了市電視台的采訪。他和她在鏡頭前默契十足,下了節目,她走在他身旁,宋誠忽然說:“我也覺得這組照片真好看。”“你是在誇我好看吧?”薑阮厚臉皮地和他開玩笑。那天氣氛很好,他們一起壓馬路,她也比之前更輕鬆自在。沒想到,宋誠沒有像她以為的那樣拆台,反而順著她的話說:“算是吧。”

她腳下的步子一頓,低頭望著他和她正並肩行走投射在馬路上的影子。他挨她太近了,兩個人的影子都依偎在一起了。

薑阮臉上燙燙的,她憋了好久,終於憋出一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的話:“我剛才看你采訪的時候真傻。”或許我們都一樣,心裏千回百轉,脫口而出的,又總是風輕雲淡。宋誠明顯頓了一下,似乎也隻是不經意地說:“是嗎?可能吧。”

他們又順著路往前走。到公交站了,薑阮說要等等看還有沒有車,宋誠說那就看她上了車他再走。他們就坐在公交站台的長椅上,就那樣坐著。夜色昏黃,她借望著車來的方向保持著一個姿勢,其實是在悄悄看他,看他的側臉。

薑阮也不知怎麽,腦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了蔣珊問她的那句話:“宋誠你都看不上?你的眼光要突破天際了呢。”她那時候在心裏對自己言之鑿鑿:“我才不會喜歡那種大眾情人。”那時候的薑阮絕想不到,往後有一天,她會在人聲鼎沸的大排檔裏,當著當事人的麵,當著所有人的麵,哭得如此狼狽。她執意要出國,因為宋誠始終讓她覺得太遠了。

喜歡上一個光芒四射的人,她太矛盾,既想靠近,又想逃離。而且她還不能確定那個人對她,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她害怕他隻是覺得她有趣,覺得她有些特別,萬一再熟悉一些,他又覺得她不好,想抽身,那時候她該怎麽辦。一想到這些,薑阮就變得從沒有過的膽小。如果那個人始終會走,那她寧可他沒來過。

如果那些話他不說,她就當從他的表情裏讀不到,從他欲言又止的話裏猜不到,從他黯然的神色裏也感知不到。她裝傻,然後說走就走了。臨別時,他來送行,隻是風輕雲淡地送她幾本書。她不懂他在想什麽。送書,是因為這樣的禮物既無暖昧也無深意,又得體大方,還恰到好處嗎?她生他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氣他的無意,氣自己的在意。但幸好她的選擇是遠走高飛啊,所以,在沒有他的城市,她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犯傷感的毛病,平常忙起來,反倒自在許多。“你在國外,還習慣嗎?”宋誠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擦掉眼淚說:“不習慣,所以我又回來了。”

蔣珊適時地插了一句嘴:“宋誠,聽說你和白佳……”“嗯,”他應了一聲,眼光仍然落在薑阮的身上,“你別哭了。”

薑阮望著他,她沒有說話,隻是咬著唇,不再哭。四周全是喧囂的人聲,可她的耳邊隻有宋誠說的最後幾個字。他讓她不要哭,她今後可能再沒機會聽到他的話了,所以這一次,她聽。時間嘀嗒嘀嗒地向前走,一秒,三秒,五秒,十秒,二十秒,六十秒。她告訴自己起身走吧,但雙腿卻怎麽樣都挪不動。六十五秒,她鼓足渾身力氣,想對他說一聲“再見”,卻哽在喉頭。

她隻好衝他揮揮手。像三年前那天,她在機場,要進安檢口了,她衝他用力地揮手的樣子。那一次,她開口對他大聲地說再見。

而這一次,她在心裏對他大聲地說:“宋誠,再見了。”轉身逃掉的那一刻,她看到宋誠的眼睛變得晶亮。她一怔,險些就要改變主意,但冷風將她吹得清醒。她用盡力氣跑了好長一段路,然後氣喘籲籲地放慢了腳步,攔了一輛車。

車載CD裏剛好放著楊千嬋的歌曲,她聽到熟悉的一句。“再回頭/你不許/如曾經不登對/你何以雙眼好像流淚。”薑阮猛然間想起他的眼睛。

沒人知道她有多不服命運這樣安排。她揉揉眼睛,車窗外的街燈昏黃,像極了他陪她在公交站等車的那個晚上。景色並沒有變,可時移世易,她錯過的夜色,已是三年前的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