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梁友仁拔腿就跑。
他的逃竄沒有目的地,雙腳步頻飛快,慌不擇路。
對腳下的枯草和泥沼不管不顧。
可那群灰衣人卻格外淡定,一個個步伐閑散而整齊劃一地跟在他身後,仿佛完全不會擔心他逃出他們的視線。
梁友仁跑得滿頭大汗,發覺自己擺脫了追蹤。他停下來,雙手按住膝蓋,像被浪花翻卷上岸的魚,大口地呼吸。
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垂死掙紮。
而後,他的視角邊緣,又出現幾個模糊的灰色影子。
梁友仁隻得橫衝直撞繼續躲藏。
隻要能跑到海港,那裏有船接他出海。
到了公海,他就安全了。
這一刻,他的心中是有信念的。
眼前的景色在他兩邊瘋狂倒退,樹木逐漸消失。有一些齊腰高的灌木叢,也都是枯黃之相。
梁友仁狂奔到腿腳發軟,險些一頭栽在地上的拳頭大小粗石上。
他回頭看,伴著耳邊的狂風之嘯,他再次甩掉了灰衣人。
這次,梁友仁再不敢原地休息。盡管腳步趔趄,他仍然歪歪斜斜地朝著他估計的海岸線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見眼前算不上路的‘小路’砂礫混著碎石,延伸,變得寬廣,盡頭——是零星散落著幾塊巨石的灘塗。
灘塗的盡頭,是他求生之路的起點——海岸線。
梁友仁鼓足全部力氣,狂笑著,往前奔去。
他原本隻是追求一個無親無長的、相貌可人的學生而已,她不乖,梁友仁就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對付‘不乖’的學生,他一向是這麽做的。
然後她們就會變成他牽線的木偶,他砧板上的魚肉,他囊中的美麗花瓶,任他予取予求。
他玩厭了,下一屆新鮮血液注進校園,他的雷達會再次敏銳發覺下一個獵物。
可是沒想到,奈施施,竟引來了紀斯年和許則勻。
他不得不求到紀赫頭上。媽的,在紀赫那個酒囊飯袋手裏受盡屈辱。
想到這兒,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痰,衣袖胡亂抹過唇角。
抬起頭,這條野路的盡頭,與灘塗交接的地方緩緩駛進一輛透著寒光的、威嚴無比的黑色老板車。
梁友仁心中一驚:進了圈套!
他撒開膀子轉身往後麵跑,小路的另一邊盡頭,幾個灰色的小點正朝著他的方向移動。
他又試圖往右——
往左——
四麵八方都是灰色小點,以他為中心匯聚,像一張網越收越密。
貓捉老鼠。
老鼠在這一刻才認清現實。
灰衣人收網的速度很快,梁友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往後磨著退著,手心紮進的細小的砂礫,腳底和砂石之間發出‘沙沙’的聲音。
像催命的鬼魂已近
他現在知道,昨晚的那些忐忑的情緒,還稱不上恐懼。
現在,才叫恐懼。
“饒了我吧,饒了我,我以後不會了”梁友仁的聲音哆哆嗦嗦,他不知道該向哪位灰衣人求情,頭左右搖晃著,眼神在每一張臉上停留乞求。
“我向她道歉,我去跟她磕頭!”
他們帶著墨鏡的麵龐無一鬆動。
‘嘭——’他的後背突然抵住鋼鐵的牆壁,發出聲響。
他退無可退了。
左前方一位灰衣人走上前,抓起他的衣領把他扔回去。
梁友仁的膝蓋狠狠地砸在凹凸不平蘊藏鋒利的地麵,疼到他再發不出聲響。
他低著頭,用手捂住膝蓋。
那個灰衣人又走過來,再次抓起他的衣領,將他掉了個頭。
梁友仁看到他麵前的黑色車門上印著一個灰撲撲的脊背印記,這印記是那麽衰敗、低下。
他看到了在紀赫眼中的他自己。
他生平最痛恨紀赫那樣的眼神。
昭顯著他和他,分屬的兩個世界。
司機下車,拉開了那個厚重、有光澤的車門。
車裏伸出一隻黑色皮鞋,一塵不染,皮質細膩油亮。
皮鞋上方,是筆挺的一絲不苟的西裝褲,褲中縫筆直勝尺。
他的氣場和威嚴,非紀赫可比。
梁友仁看到車廂裏那張臉。
和紀赫有三分相似,骨相更加鋒利,鼻梁更加優越。眉骨之處,隱隱有西方血統。
天光大亮,梁友仁在亮處,紀斯年在暗處。
梁友仁抖如篩糠,紀斯年冷眼看著,一言不發。
梁友仁不敢開口,他身上背負的秘密一旦泄露……,他便永無回天之力。所以他連乞求也不敢。怕一張口,就有破綻。
紀斯年沒有要拷問他的意思。
梁友仁看到車廂內,紀斯年周身充盈著的上位者之態。他裹著西裝革履的手臂輕輕一甩,‘哢嗒’一聲,手中的精致金屬打火機燃起藍色火苗。
他淩厲的下頜線靠近那簇火苗,點燃他唇邊的猩紅。
在幽暗藍火映照的那一刹,紀斯年的鼻梁和顴骨勾勒出山峰般的巍峨曲線,梁友仁開始頭頂冒汗。
紀斯年依然沒有下車,他的手指夾著那抹猩紅,從唇邊抽出,手腕輕輕架在大腿上。
煙灰輕飄飄落入腳下的砂石地裏,難尋蹤跡。
梁友仁覺得自己也會這樣消失,像紀斯年煙頭的那星星點點的煙灰,隨風揚了,無人可尋。
紀斯年繼續慢斯條理。煙頭的猩紅在陽光下不顯顏色,變得晦暗。
隻有又回到車廂裏麵時,那猩紅才愈加明顯,看似鬼魅,輕輕繚繞著絲絲白煙。
這是對梁友仁心理的淩遲。
這是寬闊之地,這是明晝,但是對梁友仁而言,時間的流逝,疊加著一層、一層的恐怖,深不見底。
每一秒,他都比上一秒抖得更加嚴重。
等死,比死亡本身更加可怖。
等到梁友仁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如同一灘肉泥跌落在地麵。
紀斯年伸出另一隻腳,起身,腳下發出砂礫被擠壓的聲音。
他緩緩蹲下,肩膀寬過梁友仁一寸,肩線不錯縫隙。
他伸出手,在梁友仁臉前停下。灰衣人得到授意,一把掀起梁友仁天靈蓋處的頭發,迫使他與紀斯年對視。
“你他媽的——雜碎——”梁友仁的語言都被擊潰,隻能無狀大罵。
“你是誰?你背後是誰?你對她的覬覦。”紀斯年頓了頓,“統統別說。”
梁友仁噤聲,不解的看著眼前麵色平和的男人。他舉止得體,聲音溫潤,卻能在下一秒宣告梁友仁的死期。
“我會查到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撲通——”梁友仁被重新摔回地麵。
紀斯年起身,臉上鍍了一層陽光,冷白的皮膚下,眼眸不見漣漪。
車輛駛離時,梁友仁聽到了那句比死亡更恐怖的話,
——“好好關照他,別讓他死了。”
……
J·Hotel套房。
奈施施醒來,房間門外的沙發已經收拾幹淨,看不出它變成床的樣子。
她想,他一定又去晨練或者洗漱了。
便也起身,輕輕盈盈往衛生間走,手腕還有些刺痛。
打開水龍頭,才看到鏡子上貼著一張便簽:“有事出門一趟,很快回來。你的朋友來陪你了。”
字體飄逸倜儻,沒有落款。
她攥著紙條走出客廳去,溫穎赫然躺在大沙發上睡著了,齊鎖骨的碎發有一半糊在臉上。
電視裏在無聲播放著溫穎最近在追的劇集。
奈施施伸手晃了晃溫穎:“去我**睡吧。”
溫穎一個激靈坐起來:“你醒了?幾點了?”
奈施施:“八點多,你怎麽來的?什麽時候來的?”
“李總接我來的啊,我也不知道幾點,困死了快。”溫穎揉著眼睛,把電視音量打開,一臉哀怨:“你知道嗎?宿管阿姨打呼嚕,能和床板共振。”
奈施施‘撲哧’笑了一聲。
她又返回去洗漱,晨起,雖然他不在,但是有溫穎陪伴,奈施施也感到溫暖熨貼。
再回到客廳時,餐廳裏已經擺滿了早餐。
奈施施驚訝了,紀斯年就算了,怎麽溫穎也會變戲法了。
溫穎揚揚手機:“李總說,你醒了我就通知他。”她又把手機放回桌麵,誇張地圍著餐桌比畫:“然後,不到三分鍾!就有人送來這麽大一桌子!”
“這是早飯嗎?這是饕餮啊!”
“上次你吃月餅時也這麽說。”
溫穎一臉嚴肅,一本正經:“施施,你用‘月餅’概括那頓盛筵,多冒昧啊。”
奈施施又被逗樂。
溫穎一遍吃,一遍發誓等會兒要把剩飯全部打包帶走。
還狠狠感歎:“你看看,你喜歡的這個人,”溫穎再再再一次環視客廳、餐廳、和連通的陽台,“他就是錢做的。他就是錢堆起來的。”
“我肯定能跟著你吃香的喝辣的。”
溫穎說起來就停不下來:“財神殿前我長跪不起,終於賜我了個一夜暴富的閨蜜。”
奈施施知道,溫穎是在努力消除她心中的陰霾。
但是溫穎說得沒錯,紀斯年是金錢堆砌出來的人。
他總是和她的世界明顯隔離。
他帶她出入的場所,他的手筆,即便她快要看習慣了,但她總還要回到她自己的真實生活。
昨天之前,她總是這麽想。
奈施施的真實生活,就是那晚人聲鼎沸的夜市攤。
可是紀斯年,來自她不敢仰望的雲端。
但是,當他昨天出現在那間逼仄惡心的地下室裏,當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奈施施真有一種把他拉進自己世界的衝動。
奈施施如是想著,和溫穎又找出一大堆零食壘在沙發上大吃特吃。
被綜藝逗得哈哈大笑時,她後背向後靠著,將身體的重心全然放在腰間,兩隻腿翹在空中,腳丫歡快地揮舞。
“哢噠——”套房門開了。
紀斯年好看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將客廳的場景一覽無餘,包括現在,石化在沙發上‘四腳朝天’的奈施施。
“走吧。”
十分鍾後,他帶她去找陸旌。
再次踏上山路,茂密的枝丫都比上次添上了冬日的肅殺。
陸旌拿出了那枚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