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斯年整個背僵硬。
女孩的眼睛裏一片純淨,他追根究底地看著,也難以找到一絲瑕疵。
熱烈又單純。
那雙無辜至極的眼睛,還因為他的熏染,泛著一層易碎的水光。
他額前的碎發越過眉毛,隱去他眸中轉瞬而逝的複雜情緒。
紀斯年虛掌輕輕拍了拍女孩的後背,下車繞過車尾,打開她那邊的車門。
他依舊紳士又體貼,拉著她的手,把人送到電梯門口。
她的手柔弱無骨,他握著。握緊了怕她疼,握鬆了又擔心不知不覺間她就會滑走。
奈施施站在明亮溫暖的轎廂裏,他在門外。
喉結滾了一遭,揮揮手,終究沒把那句“我會早點回來”說出口。
紀斯年木然在電梯廳裏站著,從未有過這樣的無所適從。
車輛並未熄火,發動機發出渾厚而低沉的嗡鳴,他盯著電梯旁的顯示屏,直到數字抵達頂層停住。
他才邁開雙腿重新回到車裏。
跟著何芝華的線人匯報何芝華已經回到了南郊的別墅,可是對於何芝華與奈施施之間社會關係的重疊摸排依然進展緩慢。
駛出地庫時,申城的天已經黑了。
團團霧氣把高樓林立的國際化都市變成原始森林,在黑夜的襯托下,霧氣的水白比白天更加明顯。
白色迷蒙在樓中部,它的頂端已經無法用肉眼看見。
紀斯年打開天幕,天空,深不見底。頂層有一間他提供給她的容身之所,他突然覺得那裏漂泊無依。想著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孩,在這樣初入冬的寒夜,一個人孤零零的。
此前,她已經孤獨了兩年多。
為了生活,為了前途,或者為了金錢,這都能成為她無奈選擇的證據。
一片單薄的雪花緩緩飄落在車頂,紀斯年可以透過玻璃看清楚它的六邊形。
他想,他放過她了。
他根本無法把她放在自己的對立麵。
就比如現在,紀斯年沒有去思考如何杜絕奈施施從他這裏獲取任何有價值的消息,而是隻擔心,這樣寒冷的雪夜,她有沒有乖乖吃飯。
她腦海中浮現出她青紫的,掛著幾個出血點的手腕。
車輛在高架的下橋口繞過紅燈後掉頭,他不再想她會不會出賣他,也不想再糾結什麽叫做背叛。
紀斯年想,他會為她鋪就一條通向未來的坦途,然後將紀赫與何芝華連根拔除。
那麽她自然就不會再被他們所利用。
她就會留在他身邊,他會讓她的梨渦日日綻放。
……
奈施施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了浴缸的水龍頭,溫水汩汩地慢慢注入,她的心情不錯。
還好,她對那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早有防備。
才得以將那張銀行卡處理恰當。
所以,下午警察口中的惡性案件變成她的虛驚一場。
她換好洗澡的浴袍,浴室已經被氤氳的水汽淹沒。
她不在時,這裏的零食架和香薰已經被及時更新,奈施施驚奇地發現,裏麵填了一種草莓牛奶風味的紅酒。
她倒了一杯,自飲自酌。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水中**了**,激起一圈一圈的水波紋。
他在時,她的腦子總是不能正常思考。
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真真切切意識到:那個如雷貫耳的,尋常人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所謂能操縱多個行業的金融巨鱷——紀斯年,成了她的男朋友。
奈施施已經不能準確回憶起,自己是在哪個瞬間、哪件事或者哪一天中對他動心。
她隻記得自己按捺下好幾次悸動,因為他和尋常人,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她不覺得她的世界有什麽差,也沒有窺探到他的世界有什麽好。
隻看到他日日忙碌,所謂的‘996’,對他來說都是一種休息。
但顯而易見,奈施施不能看到這段感情的未來,她連這段戀愛會遇到什麽樣的考驗或坎坷都無法想象。
顯然,他們不會像大學裏那些談戀愛的學長學姐,找工作、見家長,然後結婚,或者分手。
也許會很不容易,但奈施施下定決心,喜歡他的每一天,都會付出全部的心意。
……
豪華轎車在初雪中停在高架橋旁的街邊小店門口,氣質金貴步伐不凡的男人走進玻璃櫥窗,要一束百合。
賣花小妹快速掃過他身上的裝扮,上前推銷:“先生,請問您是送給誰?”
“女朋友。”
賣花小妹心中暗暗讚歎,這樣的人,不知道什麽樣的女生才能被他看上。小妹露出標準的銷售員笑容開始推銷:“那先生不如買一束紅玫瑰吧,玫瑰和下雪天很配呢。”
紀斯年神色未變,雙手插在口袋中,視線並未隨著賣花小妹的指引而變換。他重複了一遍:“要一束百合,”然後賣花小妹看到他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身姿更加挺拔,讓人無法直視。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淺笑,自言自語:“她喜歡百合。”
“好嘞。”賣花小妹心知店裏今日最貴的那束紅玫瑰售賣無望,暗暗歎了口氣,問:“先生要幾朵?”
“有多少要多少。”
“好嘞,您稍等我十分鍾。”
紀斯年頷首,轉身從小店中望著街道。
有年輕的小情侶,男孩騎著電動車載著女孩路過。他看到女孩把手放在男孩的衣服口袋裏取暖。
有耄耋的老人剛剛從隔壁的雲吞店走出來,老先生摘下自己的圍巾,在老伴的頭上裹纏一圈,這樣雪花就不會打濕她的發頂。
真好,紀斯年想,他也是有愛人的人了。
他遇到了一個,他想要以全部去嗬護的人,他非但不覺得累,反而感到幸運。
賣花小妹抱著一大捧百合走過來:“先生,我幫您放車上吧。”
“不用了,我自己來。”
他付了錢,接過花束。李銘看到,他從花店走出來時,步伐都有些急促。
高大的男人攬著一捧百合,頂著剛剛到來的風雪。他不像是商場運籌帷幄的大將,隻是一個心係戀人的普通小夥。
李銘試探開口:“小紀總,那奈小姐和何……女士,我們是否還要……”
“盯緊何芝華,把她的所有消息言路全部掌控。就算,她真的能從施施那裏獲得什麽情報,那也是她的錯。”
“明白。”
紀斯年走進頂層的走廊時,肩上的幾片雪花都還尚未融化。遠遠的,他看見房間門口的明亮壁燈下停放著一輛送餐小車。
晚餐應該是奈施施到達前5分鍾送到的,她都沒有收進去。
他皺了皺眉心,提醒自己,以後要按時陪她吃飯。
紀斯年打開房門,裏麵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他住了多年,回到這裏時,和在任何城市、任何辦公室都沒有區別。
可是今天,也許是草莓牛奶的香味比從前幾天都更加濃鬱。
門廳的射燈也格外明亮。
他像是抵達了一處,一直在尋找的、也始終在等待他的,溫柔鄉。
他深吸了一口這樣的溫馨,才抬腿往裏走。
就看見奈施施頭上包著帶貓耳朵的幹發巾,厚厚的白浴袍裹得嚴嚴實實。她在看見他的一瞬間,眼中像燃放了煙花。
梨渦也瞬間開放,她笑著,嗓音都比平時響亮:“你怎麽回來了?”
不是有事要忙嗎?
他想說,想你,就回來了。卻沒好意思坦白,隻含糊道:“李銘能夠處理。”
奈施施又看見他懷裏那一大捧花:“怎麽又買花呀,中午你剛送過我。”
紀斯年站著沒動,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可是他說的話,像是蜜糖:“每次見你,都要送的。”
奈施施如同第一次在這間套房裏預判的一樣,真的要溺死在他的笑容裏了。
她吸了吸鼻子,胡說八道:“這裏都放不下了。”
紀斯年環視了客廳一圈,確實,這裏太小了。
他把花束放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先換衣服。”
奈施施湊上去,貪婪地嗅著百合花心。這束百合應該是最常見的品種,她猜測,或許是他一忙完,就讓李銘訂了。為了及時送到,他連品種都沒有要求。
她心裏暖到底了,為他能第一時間想到自己。
男人換衣服的時間要比平常快很多,很急促地從房裏走出來,轉過她的肩膀,擁抱她。
他埋著頭,嗅著溢出HELLOKITTY帽的發香:“怎麽不吃飯呢?”
奈施施身子僵硬了一下:“呀!晚飯在外麵,我忘了拿進來。”
原來是忘了。
“嗯,讓他們重新準備。”
男人還想繼續溫存,又惦記這女孩的頭發未幹。鬆開人,從自己房裏取了吹風機,將人按坐在吧椅上,親自幫她吹頭發。
他玉雕似的手指撫過她的頭皮,穿過她的發絲,她滿頭的濕冷變得溫暖、幹爽。
紀斯年覺得自己似乎有了怪癖,他想親自幫她做任何事,讓她變成一個四體不抬的漂亮娃娃。
然後他把這個怪癖延續到了餐桌,麵對一桌新端上來的新鮮餐食,他依然把人摟在懷裏,放在腿上。
奈施施又動了一下,紀斯年無辜受罪。
“怎麽了?”
懷裏的人說話聲音小得他幾乎要聽不到:“可不可以放我下來,我想去……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