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搭在正廳大門的金屬門把手上,側身朝著小院站著,讓初冬的涼風一陣陣吹過她的臉。

她的心跳帶著厚重的回音,來自遙遠的過去。

那時奈澈還是一個在媽媽懷裏吃著奶嘴咿呀學語的小孩,有著嬰孩特有的淺藍眼白。

他和姐姐一樣,四處打量著這個彼時陌生的環境,即將迎來他們將近15年的幸福生活。

可是奈澈的哭聲實在太難聽了,奈施施的思緒被打斷。

她打開門的瞬間冷風也湧進來,奈澈打了一個激靈,紅著眼睛仰起頭,滿臉都是濕潤的痕跡。

那一瞬間,紀斯年真的像一位長者,站在奈澈身邊,顯得沉穩持重。她看見他拍著弟弟的肩膀,他那雙手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力量。她聽到他的聲音極為厚重,說:“有我在。”

看到奈施施進來,紀斯年長腿兩步就邁過一半的客廳,走過來用溫熱的手心暖她臉頰。

他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塑料袋,放在茶幾上。再轉身用手指撥開貼在她唇上的發絲。

奈澈醉了,他不再顧忌太多,抓著她綿柔纖細的手腕貼到嘴邊淺吻。

“你今晚還走嗎?”

她看著他沉沉暗暗的眼眸,試著解讀其中的柔情。

紀斯年點點頭,要走。回了寧州卻不回老宅,會驚動太多人,會釋放不該有的信號。

“李牧留下來照顧奈澈。”

“別擔心,沒喝多少。”

奈施施往茶幾上看,還真的是隻有那兩瓶德國啤酒。

奈澈坐在沙發上,像木偶被放鬆了線,手腳各自為政,四仰八叉地放著,眼神都變直了。

她伸手在弟弟眼前晃晃,奈澈像被人打開了開關,“呼騰”一下站起來,對紀斯年機械的擺臂,說:“年哥,再見!”

然後又坐下,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紀斯年見縫插針,湊近把奈施施攬到懷裏啄了一口,才叫李牧進來。

李牧進來一邊扛著奈澈,一邊說:“怎麽奈小姐沒喝酒,臉也紅了?”

紀斯年護著奈澈的頭,把人一起往二樓送,笑的意味深長:“凍得。”

把奈澈收拾妥當,李銘也到了,紀斯年和奈施施揮別,回了紀氏老宅。

奈施施和奈澈的房間都在二樓,她把李牧也安排在二樓客房,方便相互照應。

回到自己房間,熟悉的床,熟悉的裝潢,閉著眼睛也能找到台燈的布局……

她躺在被窩,仔細聆聽著家裏的老鍾從樓下傳來的細微走秒的聲響,腦袋也被噬咬般疼痛。

奈施施總覺得少了些什麽,卻一直想不起來。

意識飄散著,她似乎回到了最記憶深刻又不敢回憶的那一天。

那天,家裏不像往常一樣笑語晏晏,但媽媽做的雙皮奶還在冰箱。

夜色沉重。

爸爸的袖扣兩顆,也安靜躺在進門的置物櫃上,孤零零的,像此刻的她和奈澈一樣。

她和奈澈眼睛腫得像核桃,低頭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大伯父、二伯父兩家人圍坐在他們身邊。

她眼淚流幹了,臉皴地發疼,額頭那裏,太陽穴上方的青筋也跳著疼,腮幫子也疼,耳朵裏也鑽著疼。

一天下來下跪站起無數次,她膝蓋疼,腳踝疼,大腿疼,小腹疼,哪哪都疼。

心更疼。

她覺得自己要暈倒了。

可是大伯父二伯父他們還在。他們痛哭著摩挲奈鬆遠和施清的照片,不厭其煩地喃喃血脈相連和手足情深。

兩個伯母摟著她和奈澈,把他們看作世界上最悲慘的可憐蟲,承諾給他們更多、更深厚的父愛和母愛。

然後,他們又皺起眉頭,夾著香煙,為了公司未來憂愁。

在帶著尼古丁味道的白色煙霧一團一團積壓中,天漸漸亮起。

“哐哐哐——”

逐漸靜謐的這座儒雅別墅小院鐵門貿然響起,驚擾了所有人思緒。

大伯父二伯父兩人到門**涉,她和奈澈對著眼神,從彼此臉上隻看到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幾分鍾後,一群人推搡著兩位伯父來到客廳,聲稱他們是【清鬆實業】的債主。

她才16歲,生活中隻有繁重的課業和花季的暗戀,對父母的經營一無所知。

溫室中成長了16年的花朵,被迫接受疾風驟雨。

她不明白,明明父母每天春風和煦的,她和奈澈的生活又一向優渥。

可是為何廠子竟欠下那麽多債務。

一撥一撥所謂生意夥伴上門討債,個個都曾挽清鬆實業於狂瀾,個個都資金難以周轉,急需結款。

大伯二伯護在她和弟弟前麵,簡直卑躬屈膝請求寬限,卻每次不得不請她交出銀行卡。

最後,所有存款,乃至理財、股票都一一折現付訖。就‘正巧’結清了欠款,便再無人登門。

大伯二伯也囿於她父母‘丟下的爛攤子’中,再無暇顧及。

奈施施的眼淚在枕頭上開出一團團雲朵,她在半空中飄著,落不到地麵,睡了醒醒了睡,她的眼眶中溢出暴雨如注從未停歇。

抽抽噎噎間,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傳來,與此同時帶著粘膩觸感的手掌摑了她一耳光。

奈施施死死閉著眼睛,不敢睜開。

她知道,眼前變成了梁友仁的可怖嘴臉,李佳倩的一聲一聲呼叫在她耳畔回**。她的眼前格外的黑暗,心理緊張繃到極限時,她想尋找牆壁對頂端那一扇小窗,凝視光亮。

卻是無邊的黑暗。

這一定是夢,她試圖醒來。

奈施施用最大的力氣抖動捆綁她手腕的繩索,大聲呼叫得聲嘶力竭,卻被梁友仁揪住頭頂的頭發。

他令人作嘔的氣息與唾液噴在她額頭上,惡狠狠:“你以為,他每次都能救你?”

奈施施在他的發作之下聲音囁嚅,卻毫不畏懼:“對,他可以。”

然後,她看到牆壁斜上角的窗戶打進光亮。

她睜開眼睛,天亮了。

她是在自己家裏的臥室中。

做夢了。

做了一晚上不好的夢,痛苦的、可怕的,讓她精疲力盡。

可是她又擔心著奈澈,他昨晚喝多了,是他第一次喝酒,不知道怎麽樣了。

她坐起來,感覺整個人騰雲駕霧似的暈了一瞬。

兩隻手在身體兩側撐著床墊定了定神,她覺得好多了,穿上拖鞋往外走。

輕輕推開奈澈的房間門,被一股酒氣熏得她捏著鼻子才能繼續往裏麵進。

奈澈在**趴著,一動不動,沒一絲聲響。

不知道為什麽,奈施施一陣頭皮發麻,她走到奈澈的床頭,伸出兩個手指探他鼻息。好半天,才感覺到一股熱風噴在她手指間。

冷汗落了一層,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瞬間的害怕是多麽可笑。

因為太過擔心,才會神經過敏。

她不能接受一點點的可能,會失去奈澈。

弟弟的大腿伸在窗外,懸空架著。

奈施施憋足了氣才把他的腿挪回**,這孩子看著瘦,肉可真結實啊。

幫他蓋好被子,打開房間的換風係統。

她下樓,發現昨晚奈澈和紀斯年一起製造的那一片狼藉已經被人收拾幹淨。

她到照片前為父母上了香,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湧進來。

涼風拍打她的額頭,她才感覺到清醒了。

天色還早,李牧昨晚照顧奈澈太晚,還沒起來。

奈施施沒有打擾他,自己出門去買早餐。

附近小學門口的粢飯團是奈澈最喜歡的,她也愛吃。

正走著,就見迎麵開過來一輛高調的改裝款權貴必備豪車。

她往路邊走了走,讓出一段距離。

車輛卻緩緩減下來。

奈施施剛剛做了一晚上的夢,現在每一根汗毛都有雷達示警。

她抬眸看了一眼,前麵再有幾十米就到主幹道了,雖然現在是清晨,但是也會有一定的人流,而後麵是小巷深處,通往這個老舊的別墅區。

她拔腿就跑,往主幹道的方向衝。

豪車的純黑玻璃卻落下來,男人的聲音喊:“施施——”

清新像早晨的露珠。

是紀斯年。

他一身的矜貴,西裝革履從車上從容下來,這條巷都被襯出格調。

奈施施盯著他的臉,看到他無可挑剔的鼻梁。

昨天,他曾用那樣淩厲的鼻尖抵著她的鼻,她聽到他的聲音,卻無法接收他話中的含義,隻覺得他的嘴一張一合,分明就是下蠱。

他手裏握了一把洋牡丹。

奈施施:???

“昨天看到你小時候的照片,頭上帶著這花。”他眉眼帶笑,在這初冬的清晨,帶著巨大哄意和一絲嘲弄。

奈施施接過,眉眼明媚地反駁:“不是這個,那是正宗的牡丹呢。”

“那下次送你,正宗的牡丹。”

她說什麽,他都順從。

他抬起手指,把她外套未拉到頂端的拉鏈拉滿。兩隻手分別去和她十指交握:“這麽早,怎麽就出門了。”

紀斯年等不及聽她回答,就湊上去找她甘甜的唇,那裏柔嫩,讓他垂涎。

近在咫尺時,他驀然停住,拉遠,仔細看她的臉。

又彎著脊背,用額頭和她相抵。

“怎麽這麽燙。”

“啊?我沒感覺。”奈施施渾渾噩噩。

“抓緊我。”話音落,他富有力量的手臂一把把人橫抱起,另一隻手還騰出來拿她懷裏的花束。

李銘恰到好處拉開車門,又去接老板手裏的花。

紀斯年這才兩隻手把人環住,直到坐到車裏,也沒放開。

“發燒了,去醫院。”他交代李銘,語氣焦急像十萬火急。

奈施施猶豫了一會兒,開口:“把我放下吧,我可以自己坐。”

“你生病了,需要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