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懷蒼似乎並不急於為紀赫開口。

紀斯年對紀赫身世背後的故事毫無興趣。

豪門之間私生活比普通人要精彩,紀斯年不是不知道。

道德,隻會成為他們爭權奪利上山之路隨便一腳便踢落的鬆動石塊。

何芝華年輕時愛上誰,為了誰,像泛黃又落滿灰塵的書架上一本普普通通的舊書,局中人沒有興趣再去翻看。

反而是那些看戲的網友,喝著彩想要這出戲更加精彩紛呈一些。

總之後來她改嫁後,委身他人生下了梁友仁。

二十年後,覆車之軌,重新攪到紀氏的泥濘中來。

紀懷山幾年前認回紀赫,自以為是擺脫斯家桎梏的絕佳契機。

運籌謀劃,自掀遮羞布,卻差點為他人做了嫁衣。

“阿年。”紀懷蒼手中握著精巧茶壺的細柄,一股細流注入茶碗中。“喝茶。”

紀斯年沒心情在這裏和他演戲,紀家這些人的算計,他早就看厭了。

他安排人帶巴頌過來。

本地人長相,皮膚黝黑,眼白發黃,麵容幹瘦。

神色疲憊,形容狼狽。

巴頌局促地站著,眼前對麵而坐的兩個男人的氣場,他實在是被震懾。

更加年輕、淩厲的那位開口:“你是被逼迫的對吧。”

“拐帶我女朋友,是誰讓你做的。”

巴頌結結巴巴回答:“是梁,梁……”紀斯年的目光冰刃般掃過巴頌,他抖如篩糠不假思索地改口:“是紀赫,紀總讓我……”

“什麽紀總。”紀懷蒼開口了,笑眯眯的模樣讓人覺得陰森,“他哪能稱什麽總?不過一個打雜的。”

紀斯年挑眉,口氣慢條斯理:“是嗎?”

“不,不,不是,紀赫總是我們老大,我們都聽他的。”

“嗯,知道了。”紀斯年揮揮手,“既然是被逼迫的,就留在T國生活吧。”

巴頌感恩戴德,也如釋重負。

他的命保下了。

紀懷蒼把紀斯年這一番做派看在眼裏,終究是忍不住,將手腕上的珠串摘下來手指一顆一顆撚過,發出悶悶的聲響。

“阿年,紀氏倒了,你的生活還能保障嗎?”

“一日三餐,有粥有飯。我想我能做到。”紀斯年懶懶往後一靠,等著紀懷蒼出招。

“紀氏不能倒,紀氏是金融界金字塔尖,是近幾十年最快崛起的家族。”

紀斯年輕嗤:“紀氏怎麽發展,也不是我說了算。市場自有選擇。”

紀懷蒼還想說什麽,外麵卻有人叩門,對著紀斯年的耳朵低語了幾句,紀斯年起身:“我有事,您自便。”

……

奈施施這一覺睡得短,因為越睡越覺得病床像鐵板一樣硬。

她的脊柱都被硌疼了。

朦朦朧朧地睜開眼,開口說話:“背好疼,想翻身。”

“什麽?你想幹嘛?”眼前突然出現一張精致的臉。睫毛根根分明,鼻翼細膩若脂。

“知意?你怎麽來了?”

“來看你啊。我們都嚇死了。還有你那個小姐妹,溫穎,拜托我見到你一定告訴她一聲。”

奈施施心裏暖暖的,把嘴唇揚一揚:“你拍吧。手不能動,就不比耶了。”

許知意對著奈施施“哢嚓”一張。

然後扭頭叫:“小澈,你來,我怕碰疼了她。”

奈澈走過來,讓奈施施雙手抱著他的脖子,給她借力讓她翻了個身。

紀斯年推門進來時,她剛剛找到舒服的角度側躺好。

“怎麽了?”他蹙著眉頭關心。

“她背疼。”許知意學會搶答了。

紀斯年自然地彎下腰,輕輕的幫奈施施一邊叩背,一邊揉捏著。

奈施施聽到紀斯年說:“你不該來這裏。”

沙發那兒的方向傳來一句漫不經心的:“嗨,怕你死在這兒。”

她這才發現許則勻也在。

“我沒事,知意也見到施施了,我找人送你們……”

“那老爺子可不是吃素的。”許則勻打斷紀斯年的話,口氣沒得商量,“他盤踞東南亞二十年了,你猜猜他能不能讓你這麽輕易離開?”

除了讓紀赫接手紀氏之外,讓紀斯年消失是更為直接的辦法。

奈施施瞬間就想到了這個問題的關鍵,她盯著紀斯年:“是因為我的傷?我沒事,都是皮肉傷,我們盡快回國,國內醫療水平更好。”

紀斯年和她對望,目光深遠。

他歎了口氣,請李銘帶許則勻和許知意先去外間休息。

“施施,你爸爸媽媽的事,我調查出了眉目。”

奈施施瞳仁猛然緊縮,兩隻手想要握緊,但手心的傷口蟄得疼。

奈澈原本站在稍遠的地方,聽到紀斯年的話也走近了。

“對方司機負事故全責,處有期徒刑三年,判決中的民事賠償對方無力償還……對吧?”紀斯年問。

“對,”奈施施當時比奈澈大一些,這些事情她都有印象。

“當時我兩位伯父去處理的,他們說對方很窮,賠償款不可能拿得到,這麽耗著沒有意義……”

“但是,我查到今年8月,肇事司機的兒子去了澳洲留學。”

房間裏的監護儀器在奈施施第一次醒來後已經被陸續撤走,此刻靜得幾乎可以聽到輸液管道內,藥液流動的聲音。

“是他們!”奈澈憤怒地攥緊拳頭。

“是,是他們。”奈施施喃喃。

“你們預備怎麽處理?”

這是紀斯年還滯留在境外的另一個原因,奈鬆柏和奈鬆成的事情還沒有處理。

他們被李董煽動,處心積慮騙走了奈澈,造成他確實失聯的假象,才使得奈施施身陷險境。

“交給警方處理。”奈施施的表情堅決,“他們犯了罪,不要髒了你的手。”

“法律會給他們應有的製裁。”

她揚起頭:“隻是,需要你給我查到那些蛛絲馬跡的證據,我們才能去報案,讓案件重啟。”

“請務必讓他們全須全尾的回到境內,接受審判!”

奈施施目光如炬。

夜晚時,紀斯年和斯家的人一起,把紀赫、奈鬆柏、奈鬆成的事情安排妥當,回到奈施施的病房。

床頭的壁燈燈光是淡淡的,她的睡顏平靜。

晚飯時分,護士來卸掉了奈施施鎖骨上的膏藥。手腕和腳腕間誇張的厚重紗布也被拆下,換上了膚色的醫療敷料。

右臂和手心的割傷、擦傷都重新塗了涼涼的凝膠,疼痛度顯著減退。

她沒有睡熟,在等著紀斯年回來。

他的腳步聲近了,然後是拖拽椅子的輕微響動,最後座椅的皮麵發出被擠壓的聲音。

她的手指,手背,像被羽毛輕輕掃過。

奈施施睜開眼,看見紀斯年俯著身,剛剛親吻過她的手背。

他盯著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紀斯年。”她的聲音向來空靈。

紀斯年猛地抬頭,有淺淺的抬頭紋稍縱即逝。眼中是化不開的心疼。

奈施施俏皮一笑,扯出梨渦:“我厲不厲害?”

“厲害。”紀斯年笑得寵溺。

確實厲害,她懂得拖延時間和自保,加速了梁友仁和紀赫關係破裂,以及遊說巴頌。

才得以實現自救。

無論哪個環節出現疏漏,他都很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

奈施施笑得更甜:“你也厲害。”

“不厲害,厲害就不會讓你遇到這樣事。”他語氣全是自責。

“別這麽說,”她的眼眸水蒙蒙的,如一泓清泉,“他們是想通過我來害你。”

“以後,都好了吧。”她抬手,順著他的下頜撫上臉頰。“以後,我,斯遇阿姨和你,再也不用擔心這些破事了。”

紀斯年無聲歎氣,點點頭:“嗯。”

“紀斯年。”

他再次定睛,看到她的貝齒輕輕咬著下唇。

“怎麽了?”

奈施施身體往一旁挪了挪,直勾勾的:“你上來,和我一起睡。”

原本挨著她手臂的灼熱體溫撤離,紀斯年變得危襟正坐:“不行,你身上有傷。”

奈施施眨眨眼,吸了吸鼻子,看起來委屈:“我想你了。”

紀斯年喉結滑動,抿著嘴唇甕聲甕氣:“不行,擠到你會疼。”

“我想你抱著睡。”白淨的小臉有淡淡的青紫色痕跡,漂亮的唇角向下扁著。

藥水都輸完了,現在房間裏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錯著。

他望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驀地站起身想,視線依然不移,雙手開始脫掉黑色軟料開衫。

他撩起被角,左手伸到她身體下麵,輕而易舉把她整個人托起來。

然後躺下。

奈施施的半個身子都是以紀斯年為床墊。

他身上的烏木味道淡了很多,但因為常年的浸潤,綿長的後調若隱若現,足以捕捉。

是甜甜的,板栗香。

中和了她身上各種藥膏和敷料的難聞。

奈施施閉著眼,往他的頸窩靠。她的小手下滑,探進他的衣擺,放在他的緊腰上。

他的肌膚就好像天然能緩解她的皮肉之苦,緩解她手上刮痕的疼痛。

他的身體開始發燙,開始更加硬邦邦。

奈施施心滿意足,勾勾唇角,看窗外茂盛的枝枝丫丫,和掛在樹梢上的巨大月亮。

這兒的月亮,還真的比申城的大啊。

她如是想著,說:“明天,我們就能回國了吧。”

“嗯。”紀斯年不能碰她,身體也一動不敢動,總擔心會擠到她的傷口。

他能做的隻有低著頭,在她的額頭印上一吻。“睡吧,養精蓄銳,才能應付舟車勞頓。”

懷裏的人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紀斯年清醒了很久,滿腦子都是奈施施嬌嫩肌膚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皮外傷,可他的心是蝕骨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