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漂女孩的憂鬱瞬間(一)
闖禍的炸醬麵
許多人生的重大轉變,都始於一個微不足道的因素。在當事人眼裏,這是忍無可忍的水到渠成。可在外人看來,卻是不可理喻的突兀決定。就像此刻,李澤完全沒意識到譚麗莎在想什麽,還像往常一樣,半真半假地用玩笑損她。
李澤是譚麗莎的男朋友。用個中性一點的說法,他是一個謎一樣的男子。
李澤對外聲稱身高一米七二,但他和身高一米六八的譚麗莎光腳站在一起時,兩人的肩膀位於同一高度。
李澤的學曆也是個謎。他說他畢業於北大,可他的職位和薪資狀況又與他輝煌的學曆並不匹配。他在一家小型培訓公司做網管,公司小,任務輕,工資在北京也低得難以置信,唯一的好處就是清閑。最後才知道,他所謂的北大,是北大成人教育。
李澤的金錢觀也是一個謎。他給自己花錢很大方,喜歡什麽東西,隻要手頭有錢,就會毫不猶豫買下。但譚麗莎偶爾買名牌護膚品,他就會勸她不要被消費主義廣告洗腦。
他認為自己長相清秀,實則他五官模糊,長了一張讓人看不清、記不住的臉。他外貌最大的特點就是瘦,買皮帶都要讓人家多給他打幾個眼。幸虧他不住朝陽區,否則肯定會因被懷疑吸毒而頻頻遭遇舉報。
李澤最確定無疑的就是他那張北京身份證,以及與其相配的北京口音。這張真實的身份證,讓李澤為之自信,理直氣壯地嘲笑譚麗莎的家鄉大連。李澤認為,北京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包括他家住的那個四合院,更不用說,他媽媽在四合院裏做的炸醬麵了。
然而,就是這麽一碗炸醬麵,讓譚麗莎第一次產生了分手的衝動。
這碗炸醬麵本身沒毛病,是一碗非常地道的老北京炸醬麵。白色的麵條,上麵搭著老北京愛吃的幾樣蔬菜:紅色的心裏美蘿卜絲、淡綠色的黃瓜絲兒、白色的豆芽,還有青豆黃豆。
麵的中間有一勺深褐色的,混合著肉丁的炸醬。醬並不是普通的醬,是甜麵醬和黃醬以二八比例兌出來的混合醬,均出自北京老字號六必居。六必居是北京最古老的醬園,始於明嘉靖九年。美國建國也才二百多年!有這碗醬的時候,美國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醬的出身高貴,肉也得好。上好的五花肉,肥肉要剛好不多不少。細細切成小拇指頭肚兒大小的方塊,每塊都得是三分肥、七分瘦。太肥了膩,太瘦了柴。一切必須剛剛好,味道才正。
有了肉和醬,炸醬也是一門藝術。二八醬拿水解開,做成醬汁。熱鍋涼油,用香蔥、蒜末、薑末熗鍋,出了香味,把肉丁先煸一煸,為的是提香和出油。肉變金黃,再放醬汁,然後就是見功夫的時候了。
小火兒咕嘟著,一點一點把醬裏的水熬幹了,香味才能一點點地熬出來。就連用鏟子翻騰的頻率和時間,都是有講究的。
這炸醬,跟人生是一樣的,不能急,也不能慢,得按部就班地熬著。所有的滋味,就在一個“熬”字裏麵。
這番話譚麗莎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每次吃炸醬麵,李澤的父親都會給她講一遍。第一次聽這段“炸醬經”時,譚麗莎肅然起敬。她望著眼前這碗炸醬麵,以及她所在的這間平房,隻覺得身處曆史和文化的塵埃之中,心裏慚愧剛才對這個院子的大不敬。
這個院子給譚麗莎的第一印象並不好。第一眼隻看到了塵埃,沒看見曆史。在譚麗莎的心目中,四合院裏應該有雅致的磚牆,明淨的大窗子,窗下種著花,院中間一個大魚缸,養著荷花和金魚。鬧中取靜,雍容大氣。
但李澤家的院子不是這樣。它的形狀一言難盡。所有的房子都增生出了很多不規則的磚砌小凸起,化身為廚房、雜物間,甚至臥室。而凸起的外立麵跟前,則不明不白地堆著各種不知是垃圾還是財產的雜物,將這本就不寬敞的室外公共空間,擠成了迷宮般的蜿蜒小路。
譚麗莎第一次跟著李澤穿行其中時,不斷體會著“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詩情畫意——總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撞牆了,沒承想牆邊又閃出一道縫,能容人鑽進去。
李澤嫻熟地帶著譚麗莎遊走,得意地對她說:“我們這兒,治安特好。街坊們都認識,出門都不用鎖門。”
譚麗莎在心裏說,這我倒是信——賊肯定不敢來,怕迷路。
李澤的媽媽第一次留譚麗莎在家裏吃飯,招待的就是炸醬麵。譚麗莎受寵若驚。那時炸醬麵在她心目中還是帶著光環的老北京名小吃。她早就聽說,北京人招待客人的最高規格,就是一碗在家親自做的炸醬麵。
麵是李澤他媽做的,講解是李澤他爸完成的。譚麗莎對此很有好感,覺得李澤父親也參與家務。時間長了才知道,他的家務都集中在嘴上:吃飯和說話。
但初次體驗時,譚麗莎還是被這一切深深地迷住了,身邊的李澤仿佛也有了一些皇城腳下的貴氣。就連這四合院仍要使用公共廁所的不便,她都覺得可以忍受了。
然而,大概吃到第二十次時,譚麗莎失去了對炸醬麵的敬畏心。再多的文化加持,這也就是個炸醬麵。
那碗炸醬麵之所以闖禍,直接的導火索是李澤父親念炸醬經時,譚麗莎有點走神。她走神是因為心情不好——明天要加班,去會展中心參展。老板讓她負責最後檢查展位,所以要額外早起。這是個苦差事,同事們個個搶了別的好活說沒空,就輪到了她頭上。她反應過來時,已經板上釘釘。她有點生氣,感覺自己總是被算計的那個人。
可這話沒法跟李澤說。李澤要麽說她計較,要麽就是輕飄飄的一句“覺得受氣就別幹了。”
李澤可以“別幹了”,他大不了回家吃爹媽的。但北漂譚麗莎不能不幹。
李澤看她心不在焉,拿手指頭在她麵前的桌子上敲了兩下,半開玩笑地警告說:“嘿,好好聽課,別走神兒啊。你那炸醬麵還差點意思。”
李澤說這話並無惡意。在他心裏,這是一種已經把譚麗莎當自己媳婦兒的親熱語氣,還暗含著一種體貼之意——提醒譚麗莎不要做出任何不敬舉動。這對他們的未來的婚姻大事是有好處的。
李澤的媽媽也笑著說:“我們家李澤嘴可刁了,不好伺候著呢。以後小譚可有得辛苦了。”
這個“以後”,自然是結婚以後。承認兒子嘴刁,承諾他們的以後,這是李澤媽媽的善意。
譚麗莎心裏煩躁,但還是盡量忍住了。她勉強笑了笑,回了個“嗯”。
李澤有點焦慮。譚麗莎平時都會回以燦爛的笑容,說“我努力”或者“他還行,不難伺候”之類的客套話。有時候還會樂嗬嗬地說幾句玩笑話,但今天她有點冷淡。
李澤挽回氣氛的方法,就是替譚麗莎損她自己。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莎莎就是大大咧咧的。記得她第一次去買醬,跟她說了買幹黃醬,卻還是買成了什麽……石橋大醬。”
李澤說石橋大醬時,皺眉冥思,好像這是個需要努力搜索才能想起來的生僻詞。“哦,外地的醬啊,那味兒肯定不對。”李澤的父親和顏悅色地教導著:“小譚啊,
我跟你說,這炸醬麵,醬是最重要的。別的材料馬虎點就罷了,這醬可萬萬錯不得。這做人也是這樣,關鍵的地方,它就不能馬虎……”
在譚麗莎與李澤交往的三年中,今天的這番話不算什麽。在此之前,李澤父母對譚麗莎的身材、相貌、家鄉都有過更不禮貌的評價。
可今天,這“外地的”三個字一出,雖然說的是醬,不是人,但已經成了壓倒譚麗莎的最後一根稻草。三年來,她沒少感受這種微妙的貶損。外地人這個身份,就像臉上的青春痘,總是在你徹底把它忘了之際,突然冒出來搗亂。而李澤一家人,就像是上火的食物,總能觸發它重新冒頭。
她低頭看著這碗炸醬麵,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讓她無法忍耐。她努力微笑,盡量心平氣和地說:“叔叔阿姨,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明天還要去布展,早上六點就得到會場。我想早點休息,就先回去了。”
所有人都呆了一呆,仿佛舞台上的配角突然說出了不屬於他的台詞。李澤的媽媽笑道:“那也不急這一頓飯呀?吃完了再走吧。”
“我不餓,就不吃了。”譚麗莎站起來,維持著笑容,還點頭哈腰的。李澤終於覺得不對勁了:“怎麽了?”
譚麗莎淡淡地說:“沒事兒。我有點累。先走了啊。”她站起來,拿起包就走了。
李澤全家愣住了。李澤的媽媽注意到譚麗莎麵前的那碗麵幾乎沒動,女性特有的體貼讓她對譚麗莎的情緒有所感覺。她小聲問李澤:“是不是你招惹她了?”
李澤疑惑:“沒有啊。她下了班就跟我一塊兒過來了。”“那她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兒?她最近工作怎麽樣?她那工作也沒個編製,
會不會讓人給開了?”“那她也沒跟我說啊。再說她不是明天還要去加班嗎?不像是要被開了啊。”
李澤的父親冷笑:“這外地孩子是沒規矩。誰招她惹她了,就這麽起身走人?剩下這麵給誰吃?浪費糧食!”
李澤說:“一會兒我吃吧。”
他媽媽勸道:“要不你追上去問問?”
“我不去。”李澤裝作滿不在乎地說:“誰知道她想什麽呢。我又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蟲。我不慣她這臭毛病。”
李澤父親也說:“甭搭理她。要不以後更來勁。”
父子倆繼續呼嚕呼嚕地吃麵。李澤的媽媽無奈地歎了口氣。她知道這爺倆就是這樣的脾氣。她也難受過,但現在習慣了。她希望譚麗莎也能早點習慣,這樣家庭才和睦。她閉了嘴,不再提出任何建議。
萬能的麻辣燙
譚麗莎走出胡同時,忐忑又後悔。她怕李澤追上來,但也不希望他連個追的動作也沒有。她本是個好脾氣的人,怎麽最近總壓不住火。心裏亂,北京複雜的交通倒成了優點,可以讓人機械而平靜地行走。她一到家,進門就聞到一股麻辣燙味兒。
她的室友兼房東陸霞在做飯。陸霞有句名言:當你不知道吃什麽的時候,就吃麻辣燙。在陸霞眼裏,麻辣燙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食物:開水煮過,幹淨衛生。食材豐富,葷素搭配。製作簡單,食用方便。隻需更換鍋底和醬料,就可以換個口味。煮起來還沒有油煙,減少了廚房清潔工作。
在製作麻辣燙這件事上,陸霞的態度非常專業。她把超市打折時買來的不同口味的火鍋底料分成小塊。經過數次實驗,她已經精準地掌握了一份麻辣燙所需的分量。同時,她的冰箱裏常備數種利於儲存,適合做麻辣燙的食材:大白菜、凍豆腐、腐竹、鵪鶉蛋、魚丸、海帶。櫥櫃裏有打折時囤積的粉絲、粉條、掛麵、方便麵。再隨意搭配點時令蔬菜,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麻辣燙就出鍋了。而最專業的環節則是在她開煮之前,永遠會問室友一句“要不要來一份。”這話不是白問的,她的麻辣燙收費。
陸霞還有個理論,所謂專業的意思就是能靠這事賺錢。所以,雖然陸霞不大會炒菜,但她已經可以算個專業廚師了。
譚麗莎對此早就習慣了。陸霞是她的學姐,兩人不同係,但分在了同一個宿舍。在校期間,陸霞就是女生宿舍樓裏有名的商業大佬。她的床位就像是一個小型的雜貨鋪,儲存著各種女生需要的廉價小零碎。
那時候陸霞就是個專業廚師,她賣方便麵。她在屋子裏偷偷藏了整套野營炊具:瓦斯爐,折疊鍋和迷你二手小冰箱,裏麵存著生菜,雞蛋和飲料。
一開始大家都覺得她有點誇張。但很快,整樓的女生都會在熄燈後訂她的方便麵當夜宵。等麵的功夫,又常會順手買點零碎。積少成多,畢業時,陸霞不但自己負擔了所有學費和生活費,銀行存款餘額還達到了五位數。
畢業後,她又創造了一項奇跡:在寸土寸金的北京,硬是沒有為房租付過一分錢。頭兩年她一直免費住在學校宿舍裏,靠著譚麗莎這個內線,每晚都睡在夜不歸宿的學
妹們的空**。直到有一天,宿管阿姨終於發現不對勁,才把她趕了出去。
從此陸霞就住進了公司。公司的加班文化讓陸霞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工位上放睡袋,每天吃加班餐,喝公司的桶裝水,半夜爬進睡袋睡覺,起床就開始工作。公司有優惠的健身卡,那就是陸霞的洗澡卡。
她的生活成本接近於零,而且還成了公司的模範員工。老板看著陸霞蓬亂的短發和遮住半張臉的黑框眼鏡,龍心大悅,深表感動,一路給她加薪,發最多的年終獎。
就這樣,陸霞終於在兩年前變成了北京房東,還是三室一廳的房東。這套三居室還沒有很多新房的一居室麵積大,是標準的老破小。但好在利於分租,老舊小區位置好,且物業費低廉。
譚麗莎是她的首批房客。不僅因為之前的交情,也因為陸霞在首付上差的三萬塊錢是譚麗莎借給她的。陸霞還款的方式也與眾不同。給譚麗莎一個優惠的房租價格,然後將每個月的租金從欠款裏自動扣除,還一絲不苟地發電子收據。如果譚麗莎要吃麻辣燙,她還給打八折。
不管生活進行到哪一步,陸霞都會發明出新的省錢絕招。
此刻,煮著麻辣燙的陸霞習慣性地問譚麗莎:“要不要來一份?”隨即她醒悟過來:“哦對了,今天你應該是吃過了……”
譚麗莎說:“要。加兩份粉絲。”“啊?你沒在李澤家吃飯啊?”陸霞有點詫異,但仍然很專業地說:“好嘞。”
另一個室友Tiffany(蒂凡妮)過來打招呼:“莎莎,回來啦?”一邊說,一邊跟著譚麗莎進房間。似乎是有話要說。
譚麗莎正要問她有什麽事,手機響了。Tiffany隻得識趣地退了出去。
電話不是李澤,是老板,提醒譚麗莎明天早點到。老板口氣親熱:“莎莎啊,明兒可千萬別晚了。檢查完展位,你可得親自去門口發名片,別讓實習生去!就那個倒黴小趙,上次我讓他發名片,他全給扔垃圾桶了!我算看透了,還得指望你這樣的老員工啊!”
譚麗莎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心裏氣苦。老板嘴上說實習生不靠譜,可是並不辭退他們。說自己靠得住,也沒給她升職加薪。
布展位、發傳單都是實習生該幹的活。譚麗莎在這家公司已經幹了五年,自問吃苦耐勞,積極敬業,人際關係也不錯。可不知怎的,地位還像是剛畢業的新人。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李澤也連一條信息也沒有。從來隻有她遷就他的情緒。憋屈。工作和感情都憋屈。怎麽就混成這樣了呢。
Tiffany在門口等著譚麗莎打完電話,心裏也亂亂的。又該交房租了。房租是絕對不能拖欠的,否則陸霞就會找她父母要錢。父母就會知道她又陷入了經濟危機。
這就是住在表妹家裏的壞處。雖說這個表妹,是一表三千裏的那個表,而且兩人的出生地相隔了上千裏。但科技改變生活,互聯網時代,七大姑八大姨通過兩三個微信群就天南海北地聯係上了。物理距離不耽誤她們攀比和八卦。
陸霞和Tiffany的生活在親友眼裏都不怎麽樣。一個不戀愛,就知道工作,另一個不好好工作,就知道戀愛。中和一下就好了。家長們隻遺憾這兩人都是女孩,要不然,又可以湊成一對。
本來陸霞不太想讓Tiffany來住,因為是親戚,房租不能收太高。但她也不能拒絕福妮兒——Tiffany在家裏的小名。
當陸霞流落辦公室時,為避免引起同事的懷疑,會時不時地去朋友家蹭住幾天,順便洗衣服。Tiffany的公寓就是她常去的地方之一。那時Tiffany被前公司裁員,拿了點遣散費,毫不猶豫地租了個漂亮小公寓享受人生,並瘋狂發朋友圈炫耀。
現在Tiffany冒著被家裏探知情報的風險,也要住在陸霞這間小破房裏,自然有苦衷。
Tiffany在廣告公司工作,常和時尚品牌打交道,算是半個時尚圈人士。窮和土,是這個圈子裏的原罪。福妮兒到了這裏,必須變成閃爍著金錢光澤的Tiffany。
陸霞家雖然破舊,但位於四環內,位置不丟人。而且,陸霞是她表妹,她可以對外宣稱合租是出於親情,為了幫表妹還房貸。此舉近乎慈善,而慈善在圈子裏地位崇高,是唯一可以抵禦金錢攀比的理由。
這個月她本來財務穩健,信用卡額度還剩不少。偏趕上品牌活動,覬覦已久的大牌旅行箱終於降價。但降價也要大幾千,買了行李箱,房租就沒有著落了。
每次都是這樣,她要存錢,商家就搞活動優惠價,跟在家裏安了攝像頭似的!就這樣,幾年了,她一分錢也沒存下。
譚麗莎接完了老板的電話,周身疲憊。陸霞敲門,喊她:“麻辣燙煮好了!”
她打起精神,應了一聲“來啦”。Tiffany趕緊抓住機會,推門進來,一臉笑容地問:“莎莎,能不能借我點錢?”
譚麗莎問:“多少?”“一千?發了工資我第一時間還你……”“夠嗎?”譚麗莎深知Tiffany的狀況。“你要是寬裕,一千五當然更好……”
譚麗莎二話不說,就給她轉了一千五百塊錢。
“謝謝莎莎!最愛你了!”Tiffany真心感激。
三個人坐在過道似的餐廳裏吃“陸記麻辣燙”。小小的正方形桌子隻能貼著牆放,另外三個邊上各坐一個人。最裏麵的人要想出來,中間的人得起身讓一下。
此刻三人坐在桌前,Tiffany照例把麻辣燙精心擺盤拍照。她把裏麵比較漂亮的食材,比如形狀完整的鵪鶉蛋,綠色的西藍花之類擺在上麵,湯底裏的紅辣椒碎也適當地點綴幾個。之後加濾鏡,配文案,發朋友圈。美其名曰是審美的練習。
拍完了她想起譚麗莎今天居然在家吃飯,就問:“你怎麽沒在李澤家吃?”譚麗莎吃了一口麻辣燙,說:“我想分手。”
陸霞看世間萬物,隻分賺錢不賺錢。她說:“分唄。想分就分。有啥大不了的。”
但在Tiffany眼裏,李澤還是有一定價值的。她勸道:“李澤人其實還可以。北京人,獨生子,大學畢業,又有套房——小是小了點,也不容易了。”
李澤父母有一套筒子樓裏的小單元房,幾家合用一個廚房的那種。如果結婚,那將是譚麗莎的婚房。
譚麗莎冷笑:“我知道,他配我,是有富餘了。”
Tiffany語塞。
譚麗莎哪哪都好。但她在外貌上有個致命的缺點:胖。
想到譚麗莎剛剛解了她的燃眉之急,Tiffany認為自己有義務提供情緒價值。她故作輕鬆地說:“你們倆是不是吵架了?李澤這種直男,不會哄女孩也正常。不過,這樣的男的起碼不花心呀。那種嘴太甜的男人,都是海王,可得離遠點。”
其實剛才譚麗莎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最近這是怎麽了?總有一股不耐煩冒出來。她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尖刻,暴躁,越來越不像自己。
她連忙把平時那個好脾氣的譚麗莎拽回來,堆上笑容:“其實也沒吵架。就是工作有點煩。剛剛老板還打電話讓我加班。”
Tiffany安慰她:“這是重視你的表現嘛。”
陸霞說:“要不你也來學編程吧。程序員超好找工作的。也沒那麽受氣。”
陸霞本科是沒前途的機械專業,靠自學編程當上了程序員。第一次她誠懇地說“編程很容易”時,兩位室友還好奇地看了看她的教材,然後就明白了陸霞嘴裏的“容易”有多可怕。
Tiffany笑道:“又來了。你不要總覺得人人都學得會那玩意兒好嗎?”
譚麗莎笑道:“要不這麽著,我明天先買點腦花,你幫我煮到麻辣燙裏。我先補補腦子?”
她說得輕鬆又俏皮。大家都笑了。樂觀開朗,討人喜歡的莎莎回到了餐桌上。說笑間,李澤的短信也發來了:“你身體好點了嗎?”
若無其事的語氣。但譚麗莎知道,這是他提供的台階。這句話裏,既暗示了對她突然離席的既往不咎,也表示了對她的關心。
她回複:“好點了,我準備早點睡。”
“太累就別幹了。大不了換個工作。反正咱也餓不死。”他的生活底線就是字麵意義上的“餓不死”。她也相信她如果不工作,跟他一起住進他家的小房子裏,吃著炸醬麵,肯定餓不死。
“嗯。我考慮考慮。”她把那個不耐煩不滿足的自己又埋了起來。
陸霞看什麽都簡單,Tiffany看什麽都想要,李澤看什麽都嫌累。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同,來自他人的安慰總是不得要領。可她感受得到他們的善意。在這人人自危的大都市裏,有人願意在工作之後,為你提供一點點的關心,哪怕是客套甚至是敷衍,也足夠珍貴了。要知足,知足,知足。你還有什麽不甘心的呢?你注定是個平凡的人啊。
風光不再的美式炸雞
第二天一早,譚麗莎頂著晨曦去了會場。展位基本已經布置好了,但所有的東西還要最後檢查一遍。燈箱、展板、座位、圓珠筆、資料、紀念品……包括招待客人的礦泉水和茶包。都不難,但需要有人靜下心來做。
檢查完果然發現接線板帶少了,圓珠筆也不多。礦泉水隻有一箱,還全都是大瓶的。應該買更多小瓶的,顯得精致,客人也好拿。還好來得早,直接讓實習生小趙去超市買了帶過來。
九點半展會正式開始,譚麗莎讓小趙和另一個實習生小吳發放材料,自己負責講解。轉眼就看見小趙正把手上的傳單、手提袋和紀念品都遞給一個拖著買菜車的老太太。
譚麗莎連忙走過去,攔住小趙,微笑著對老太太說:“阿姨,每人隻能領一份。”老太太說:“我自己就領了一份兒,其餘這些是給別人帶的。”
譚麗莎賠笑道:“阿姨,我們一個團隊也就給一份兒。”“喲,這麽小氣啊。”“這不是國家號召環保嘛。能源有限,咱得省著點用。”
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走了。譚麗莎抱怨小趙:“你看不出她是起大早過來拿免費紙袋的嗎?”
小趙懶洋洋地笑著說:“莎莎姐,不用那麽認真。又不是你的東西。早點發完咱們好收工。都什麽年代了,上網什麽信息都有,這種展會早就落伍了。我們待在這裏純屬浪費時間。”
這小子是獨生子,爹媽都是公務員,不知道從歐洲哪個旮旯留學回來,上班仿佛少爺出巡。
譚麗莎知道說他也沒用。怕他把傳單都扔垃圾桶,就不讓他發了。小吳比他態度好點,但也沒法指望。讓她發傳單,她就找個角落縮起來,半天遞不出去一張。
譚麗莎隻得自己站在離展位不遠的路口發傳單,如果展位上人多,再跑過來答疑。忙活了半天,水還沒來得及喝一口,小趙嬉皮笑臉地說:“莎莎姐,我申請一個小時的午休。”
一看時間,已經十二點了。倒也算合理要求,不好反駁。她隻得說:“行,去吧,準時回來啊。”
“沒問題。”小趙溜走了。
五分鍾以後,小吳又過來了:“莎莎姐,你想吃什麽?我去買飯,順便幫你帶回來吧?”“展廳那邊有個小賣部,好像有些吃的。”
“我剛才去看過了,都是些垃圾食品。”“可是小趙已經出去了。你等他回來吧。就剩我一個人,支應不過來。”“哦,行。”小吳倒是沒反抗。沒一會兒就趴在座位上,捂著頭,皺著眉。譚麗莎隻得問她:“你怎麽了?”
小吳聲音虛弱:“我就是有點低血糖。沒事沒事。”
譚麗莎拿出餅幹:“我這兒有餅幹,你先吃點兒?這餅幹很好吃。”
小吳問:“你吃的是牛奶餅幹嗎?”“是。奶味挺濃的,好吃。”“那不行,我乳糖不耐受。”
譚麗莎想了想:“我這兒還有燈影牛肉幹。”“我吃不了辣。”小吳有氣無力地說:“沒事的莎莎姐,你不用管我。”譚麗莎無奈:“那你先去吃東西吧。盡量早點回來。”“這裏隻剩你一個人,不好吧……”“沒事,沒事!你去吧。”譚麗莎怕她一會兒暈倒在座位上。“那,莎莎姐,我給你帶飯吧?你想吃什麽?”“門口有個肯德基,我正好還有幾張優惠券。你用不用?也給你幾張吧?”
“哦,我不吃這種垃圾食品,太發胖了。”小吳隨即意識到這話不妥,改口說:“不過沒關係,莎莎姐,我可以給你帶。”
“就這個套餐。”譚麗莎把電子優惠券傳給小吳。
小吳看了看,問:“莎莎姐,這是雙人套餐吧?你是不是發錯了?”
譚麗莎要買的是一個她很喜歡的套餐:一個香辣脆雞堡和一大塊吮指原味雞,外加薯條和飲料。每次進店,這兩樣都是她最想吃的,這個套餐可以兩全其美。
譚麗莎無奈地說:“我飯量大,吃得多,行了吧?”
小吳連忙撒嬌:“哎呀莎莎姐,我不是這個意思啦……”譚麗莎擺擺手:“行了,趕緊去吧。”
小吳一蹦一跳地走了,低血糖症狀全沒了。
譚麗莎腦子裏還回**著她剛才的那句“垃圾食品”。在她小時候,肯德基可不是什麽垃圾食品。全班都羨慕那些能在肯德基過生日的小朋友。燈光明亮,有五顏六色的兒童遊樂設施,空氣中飄**著悅耳的音樂和炸雞的香氣。
炸雞是多麽好吃的食物啊!由雞皮混合麵粉組成的脆殼飽含帶油脂的香氣,哢嚓咬開,裏麵是嫩滑多汁的雞肉。如此美味,又帶著舶來品的光環。美式炸雞瞬間風靡全國。
炸雞哪裏都有,但美式炸雞有它自己的門道。不同於中式幹炸仔雞,美式炸雞必須外酥裏嫩。家裏很難做出這種口感和味道,但是老譚就可以。
老譚是譚麗莎的父親,紡織廠車間技術工人,說話粗聲大氣,做事一板一眼,最大的愛好是燒菜。什麽天上飛的水裏遊的,到了他手裏,就隻分清蒸、紅燒或者油炸。
老譚很快就試驗出了美式炸雞外酥裏嫩的訣竅:第一要用浸泡代替醃製。鹽水裏放了香料,把雞放進去泡上一晚上,才能既入味,又多汁。第二要嚴格控製油溫和雞塊的數量。想要外酥裏嫩,炸物必須在高溫下迅速定形。而家裏的油鍋容量小,炸雞塊如果太大,下鍋就會降低油溫。所以,家裏做美式炸雞,每塊要處理得小一點。
譚麗莎的媽媽劉冬梅女士對炸雞配方亦有貢獻。她喜歡做麵點,早先擅長中式白案,後來又學了不少西式點心,領悟到了奶製品在西式食品中的重要性。她發現了兩個訣竅:第一,用生粉和麵粉混合製成麵衣。第二,麵糊裏除了有雞蛋,還有酸奶和牛奶的混合物。
五歲那年,譚氏夫婦聯手打造的這份家庭版迷你美式炸雞,讓譚麗莎變成了小朋友們最羨慕的人。那是她的黃金歲月。她同時擁有美食和美貌,也就擁有了驕傲和自信。
其實那時候的她跟現在長得也差不多:圓臉圓眼睛,彎彎的眉毛,白皙的臉龐。
不同的是,孩子胖一點是可愛的。有人說她像哪吒,有人說她像年畫娃娃。電視劇裏的兒童角色,也多半是這一類水靈富態的小姑娘。親友長輩們看電視時,常會指著熒幕念叨:莎莎要是生在北京,肯定能當個小童星!莎莎不比她長得好看。
譚麗莎上小學時,也還算個好看的小孩兒,偶有人提醒,老譚並不著急,總是說:“小孩長大就抽條兒了!急啥。”
可是抽條兒並沒有到來。譚麗莎順理成章地從一個胖小孩,長成了一個胖姑娘,進而成了胖女人。
與此同時,炸雞的地位也日益衰落,變成了吃了會發胖的垃圾食品。肯德基是不上檔次的快餐店。而譚麗莎那愛吃炸雞的好胃口,也在小學三年級的一次春遊中,變成了招來嘲笑的致命缺陷。
那次春遊野餐時,譚麗莎的餐盒照例最豐盛:三層高的保溫飯盒裏,第一層是茶葉蛋,第二層是素菜包,第三層就是譚氏招牌炸雞。劉冬梅熱心腸,知道有的孩子家長忙,想著多準備點,可以分給小夥伴。一來孩子們吃得高興,二來也讓女兒在學校裏人緣好。這三層食物看似簡單,其實滿是心思:茶葉蛋,素包子,炸雞都是好吃好拿好分享的東西。
除此之外,老譚夫婦還精心給譚麗莎準備了蛋糕和水果,零食若幹,以及一罐自製的酸梅湯。
譚麗莎拿出食物時,照例引發小夥伴的一陣歡呼。但這次,歡呼聲中有個笑嘻嘻的聲音說:“莎莎的飯桶好大啊!難怪你這麽胖!”
說話的人是一個瘦瘦的女孩,尖臉,叫朱美俏。這是她第一次被別人嘲笑胖,她感到不太舒服,可不知該如何反應。她看了看朱美俏,人家笑容滿麵,似乎並無惡意。她又看了看周圍的同學們,大家都在沒心沒肺地笑著。有人還一邊笑一邊重複著:“飯桶!哈哈!飯桶!”
譚麗莎決定也跟著大家一起笑。這第一次的笑容,定格了她今後的人生角色。從此“能吃的胖子”這個標簽便牢牢地貼在了她的身上。伴隨標簽的,還有一陣陣的哄笑。這轉變快得讓人猝不及防。童年的驕傲瞬間成了少年的自卑。
她漸漸習慣了做一個好脾氣、任人嘲笑的小胖子。女孩子們一起玩遊戲時,她永遠是丫鬟,不是公主。沒有人對此有疑義,胖子天生就是跟班的命,誰會讓一個胖子當主角呢。
她說服自己,當丫鬟也挺好,反正都是玩。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喜劇配角身份。直到十六歲那年,她遇到了姚望。
姚望是插班生,進校的第一天就是全校的焦點。他身材高挑,眉目俊朗,動作敏捷,很快就成了校籃球隊主力。姚望家境不錯,書包、球鞋和單車都是最新款,本來具備跋扈的資格,可他天性溫和,不知為何笑容裏總帶點落寞和無奈,就更顯得迷人。
姚望犯了錯,就是老師也要對他網開一麵。
譚麗莎看到姚望的第一眼就被擊中了。她無師自通地明白了兩個詞:一見鍾情和卑微。模糊的孩童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清晰而殘酷。原來孩子們的遊戲就是人生的預演。隻有公主才能吸引到王子的目光。
更糟糕的是,她發現自己並不會因為自己不美就自動去喜歡相對平庸的男孩。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尋著姚望。就像那些美麗出眾的女孩子一樣。隻是這番心思不能說出口——樂嗬嗬的胖丫頭居然有野心,妄想得到眾人垂涎的王子。那麽,就會連可愛這個優點也失去了。
可愛是她最大的優點。她在這個殼裏一住就是十幾年。一度認為這個殼已經與她融為一體。但最近,她好像越來越不喜歡這個殼了。
展會裏人來人往。她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隔壁展位的一塊鏡麵不鏽鋼上,那上麵遠遠地映著她的身影,是身體的側麵,最顯胖的角度。她覺得自己近看其實還行,能找到一些優點,比如彎彎的眉毛,圓圓的眼睛,皮膚也比較好。可遠看,就隻有一個殘酷的胖字。
路人匆匆走過,隻覺得那裏坐著一個平平無奇的胖姑娘。可沒有人知道,這個胖姑娘,也曾是個被人誇讚漂亮的小女孩。
她看了看表,已經三十分鍾了,兩個實習生一個都沒回來。她有點餓了,決定先吃點零食。正在手袋裏拿她的餅幹和牛肉幹,就聽見一個男聲叫她:“譚麗莎?”
她抬起頭,瞬間懷疑自己精神分裂出現了幻覺——姚望居然笑眯眯地站在她的麵前,仿佛她剛才的回憶化成了人形,特意跑出來嚇她一跳。
幾年不見,他還是那麽帥。不,他好像更帥了。曾經的少年氣並不曾失去,又添了幾分氣定神閑的神采,可眼裏那一點點的落寞還在。
他失笑道:“你可別告訴我你想不起來我是誰了!”
她這才確定他不是幻覺,她掩飾說:“啊……不是,你不是在美國嗎?”“早回來了。你果然還在北京啊?行啊你!”
這句“行啊你”,讓她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天啊,他還記得。她鬆開手裏的零食,讓它們又落回到手袋深處。
性感的熟成牛排
姚望提起的,是譚麗莎在高中唯一讓人刮目相看的那次。
有些女孩似乎從小就注定要過一種平凡的生活,譚麗莎就是其中的一員。圓臉,愛笑,朋友讓幫忙從不猶豫,父母做家務知道給打下手,和氣到有點好欺負。不太聰明也不笨。學習算是認真,可又夠不上刻苦。
老師們也都覺得她是個好孩子,不給個一官半職,似乎有點對不住。可這孩子實在沒什麽亮點和特長,怎麽辦呢?就當個勞動委員吧。譚麗莎當了很多年的勞動委員,永遠是班裏幹活的主力,偶爾也會得個優秀學生的獎狀。沒人討厭她,可也沒人注意到她。
唯有高考報誌願時,譚麗莎居然報考去北京,讓大家都小小地驚訝了一下。這是個不夠理性的決定——同等的學校北京的學校分數高。
父親老譚皺著眉頭說:“你這個分數,去北京上不了啥好學校。現在考公務員,學校不行人家都不要的!咱家又沒什麽關係。”
一貫好脾氣的譚麗莎說:“爸,我這輩子也就上這麽一次大學。我想去個有意思的地方。”
母親劉冬梅聽了這句話,想起自己少女時期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心軟了。她勸老譚:“去北京上大學,見見世麵也好。畢業再回來唄。”
“這事兒能由著她?現在大學生找工作多難,你又不是不知道!”
“孩子大了,就聽她的吧。將來是好是歹,咱不落埋怨。”“這是埋怨不埋怨的事兒嗎?自己的孩子,我怕落埋怨嗎?離家那麽遠,出點事怎麽
辦?咱這是女孩子!”老譚把實話說了出來。其實他是擔心,莎莎從小沒有離開過家,又這麽傻乎乎的,一下子去北京上大學,怎讓人放心得下。
但做父母的總是容易對孩子心軟。譚麗莎在這件事上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執念。老譚拗不過女兒,最終還是開了綠燈。
大學開學時,兩口子特意請了假,如臨大敵地送女兒去北京那所不知名的二本學校報到。一路上老譚都挑剔得不行,說北京大、亂、幹,“連個海都沒有!”。
劉冬梅笑道:“人家有海——後海!”“那也叫海?那就是個水坑!”
進了學校,新生家長送孩子進宿舍。宿管阿姨撇著京腔兒說:“您記住嘍,也就這開學的時候,父親能送這一回。以後男性家長沒事兒不能上女生樓。”
劉冬梅懷疑阿姨針對他們。她覺得阿姨好像沒有囑咐那幾個北京家長。她嘀咕了一句:“誰沒事老來呀。”
老譚倒是滿意了:“這學校管挺嚴,挺好,安全。”
劉冬梅細心地幫譚麗莎鋪好床,安置好行李,晚上全家一起去吃飯。劉冬梅笑著問女兒:“這回高興了?喜歡北京不?”
“高興!喜歡北京!”譚麗莎笑得很開朗。老譚夫婦也欣慰地笑了。
其實譚麗莎的笑容是裝的。她後悔得不得了。
沒有人知道她一心要來北京的真正理由。同學們聊起報誌願時,姚望說:“我肯定報北京。在家門口上大學,那不跟沒上一樣。”
譚麗莎立刻就決定她也要報考北京。不是奢望姚望會因此與她有點什麽,隻是想讓他知道,她不是那麽普通的一個人。
女孩子的家長多半不願意女兒離家太遠。有幾個素來有野心的優秀女孩報了上海和深圳,因為落戶政策更優惠。最終譚麗莎居然成了班裏唯一報考北京的女生。
高考完了,全班扔書慶祝聚餐,大家按照不同的地區組建起同鄉會。大家說:“北京有姚望,譚麗莎……”
僅僅是聽到別人把他們的名字放在一起,譚麗莎心裏就甜得要命。她拚命忍著,可開心的樣子怎麽也遮不住。
很多女生都喜歡姚望,可在高考這樣的大事上,沒有幾個孩子能真正自己做主。看著譚麗莎居然不聲不響地跟姚望有了交情,好幾個女孩都心裏不平衡了。
朱美俏笑吟吟地說:“莎莎可虧了,到了北京,你也就能念個三本吧?其實大學在哪兒念都一樣。想留在北京,關鍵是看學校好不好。到時候畢業了留不下,多慘啊。還不如當初不去呢。”
朱美俏就是第一個管譚麗莎叫飯桶的小女孩。她們從同一個小學升入了同一個初中,到了高中仍然在同一個班裏。朱美俏還是那麽小鼻子小眼的,但她的纖細此時成了優點,配上一頭長發,頗有幾個追求者。
她學習成績和譚麗莎差不多,報了本地的海事大學。這是老譚想讓譚麗莎報的學校,不但是211,而且方便以後進海關。
譚麗莎想反駁,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好友付欣悅氣不過,正要替譚麗莎搶白幾句,姚望居然在一邊說話了:“沒出息的人,才試都不敢試呢。一輩子就上這麽一次大學,當然要選個有意思的,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再說了,留在北京有什麽難的?北京那麽多人呢。”
他還對譚麗莎眨眨眼,說道:“到時候咱們幾個都留在北京,一起逛故宮吃烤鴨,饞死他們!”
朱美俏對姚望又是另一副嘴臉,她嬌嗔:“烤鴨有什麽好吃?”
姚望笑道:“你吃的不正宗,當然不好吃。正宗的烤鴨很好吃的。”
同學們討論起烤鴨來。譚麗莎則不停回味著剛才姚望的話,滿足極了。不僅因為他替她說話,更因為,那話恰恰也是她想說的。
聚餐之後,姚望還拉了個“北京同學群”,裏麵隻有譚麗莎一個女生。她決定立刻開始減肥,等到了北京,要讓他看到一個新的自己。
那個暑假,譚麗莎瘋狂地運動外加節食。一個月以後,她如願以償地減到了125斤。雖然還不算太苗條,但鏡中的女孩在某些角度,已經有了婀娜之姿。
然而,姚望並沒有去北京。他第一誌願落選,被父母打包發送美國。聽到這個消息時,譚麗莎的世界都灰暗了。
到了學校,看著老舊而窄小的校園,灰頭土臉的師兄,再想到學校尷尬的排名,她覺得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糟糕的時光裏,美食是她唯一的慰藉。她熱衷於在節假日遊走於本地著名的蒼蠅館子,胡同小店。她在朋友圈裏寫美食日記,裝出一副對北京興致勃勃的樣子。體重漸漸回到了
140斤以上,她毫不在意。畢業時她沒有拿到北京戶口,但她還是留在了北京。
她騙父母說自己找到了很理想的工作,公司很重視她。她從沒想過會再遇到姚望,可偏偏就這麽遇上了。
姚望好奇地看著她的展位,問:“你們公司做空調的?”“主打是家庭淨化係統。也有別的大型電器,比如工業用的吸塵器。你來看展?”“別提了,我過來參展。我爸非讓我來。其實現在大家都網上銷售了,參加這種傳統
展會根本沒多大意義。”
“是啊,是啊。”譚麗莎由衷地覺得姚望說得很有道理,忘了剛才小趙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所以我就借口要吃飯,溜出來透透氣。”姚望笑得像個逃課的中學生:“你吃了嗎?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點?我剛才看了,小賣部沒什麽能吃的,都是些垃圾食品。”
譚麗莎覺得姚望坦誠,可愛又機靈。而幾分鍾前小吳這麽說,她還覺得對方事兒多公主病。
她剛想答應,小吳就拎著一大袋肯德基回來了:“莎莎姐,你的午餐來啦!今天有活動,加一塊錢送雞翅!我覺得你肯定想要,就幫你加了,反正雞翅多一點也沒關係……”
看見姚望,她連忙道歉:“啊,對不起,我沒看見有客戶。”
譚麗莎說:“沒事兒,這不是客戶,是我同學。”
姚望有點遺憾:“早知道讓你幫我也帶一份了。那你忙吧,我去吃飯了……”
眼看與男神共進午餐的機會就這麽泡湯了,譚麗莎頓時萬分後悔自己剛才買了這份倒黴的炸雞。
正在著急,小吳說:“我買多了,現在就正好是兩份餐。”姚望問:“是嗎?”
譚麗莎如夢初醒,隻覺得小吳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她趕緊打開袋子給姚望看:“對啊,你看,我一個人根本吃不完。”
姚望好奇地問:“你點這麽多幹嗎?”
譚麗莎心虛地掩飾:“呃,我想留著明天當早餐的。”“那我就不客氣了。”姚望笑道,“不白吃你的,晚上我請客。你沒什麽安排吧?”“沒有沒有。”譚麗莎的手在桌子下狠狠地掐自己。是真的,不是夢。
晚上,譚麗莎和姚望坐在東三環邊上的高檔牛排館,裝模作樣地看著菜單,等著服務生問她那個經典的“牛排到底要幾分熟”的問題——得知姚望要請她在這裏吃飯,她臨時搜索外加問Tiffany,做足了功課。
Tiffany叮囑她:“記住,牛排都是單數!三五七分熟。可千萬別點全熟,五分熟最多了。”
“那會不會有血水啊?”“吃的就是帶血水的!要不然顯得你老土!”“行吧。拚了。不能讓老同學把我看扁了。”
然而,姚望根本沒有給她機會點菜。他直接說:“你試試這家的菲力吧。絕對讚。”譚麗莎看一眼價格,價格似乎便宜得無法置信。仔細再看了看,她嚇了一跳:“啊?
這太貴了吧?”
服務生在一邊微笑:“我們家的牛排是幹式熟成的。跟外麵那些牛排館不一樣。”譚麗莎不知道幹式熟成是什麽意思,隻得僵硬地隨著假笑。
姚望給自己點了T-bone(T骨牛排)。譚麗莎仔細聽他要“幾分熟”,可他根本沒有說幾分。他說的是“mediumrare(三分熟)”和“medium(五分熟)”。譚麗莎沒聽懂,但服務生嫻熟地點頭領命而去。
譚麗莎問姚望:“他剛才說的幹式熟成,是什麽意思啊?”
“幹式熟成,就是dryaging。真正好吃的牛排是不能太新鮮的,要在一定溫度、濕度的環境裏放上28天,讓它自然風幹。這期間牛排會慢慢發酵,產生獨特的香氣。同時,纖維和結締組織也會變得鬆軟,吃起來才會入口即化,完全不塞牙。剛宰殺的牛的牛排直接烤,新鮮是夠新鮮了,其實並不好吃。”
“我從來沒聽說過。聽起來有點像做臘肉?”
“臘肉?你可真會聯想。”姚望笑了,“這麽說是有點啊。但是不能真的變成臘肉那樣啊。aging,有點年齡就行了。”
譚麗莎由衷佩服:“你懂得真多。”“這有什麽。吃過幾次就知道了。”
不一會兒,牛排上來了。漂亮的金棕色,帶著輕微的炭烤香氣。譚麗莎輕輕切下一條,擔心血水四濺,但是並沒有,隻有一點點恰到好處的汁水。肉的中間是一種看起來很新鮮的粉色。
姚望說:“嚐嚐看。”
譚麗莎把這塊肉放進嘴裏,完全沒有腥氣,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濃鬱香味充斥口腔。外殼那一點點的焦脆散落在軟嫩的肉裏,每一下咀嚼都心曠神怡。以前聽人說牛排“入口即化”,她隻覺得不可思議:那麽大塊的肉,怎麽化?今日才知此言不虛。
她由衷地讚歎:“真的太好吃了!又酥又嫩,焦香的味道好濃鬱啊!”姚望笑道:“你要不要再嚐嚐我這塊?”
不等她回答,他就切了一塊給她。她嚐了一口。這塊T骨牛排口感更緊實,另有一種原始粗糙的香味。原來上等的牛排是如此美味!難怪那麽多食客趨之若鶩。天啊,原來這才是吃肉的感覺啊。
她忘記了原本想要保持的矜持。一口,又一口,她吃得停不下來。姚望看她吃得香甜,問道:“喜歡吃?要不要再來一塊?”
譚麗莎想起價格,趕緊說:“不了不了,太貴了。”
姚望笑了:“行啦,咱們之間還客氣什麽。人生得意須盡歡,吃就吃個痛快。這樣吧,我再點一塊不那麽貴的。”
他叫了服務員,又點了一塊小一點的紐約客。他笑著說:“莎莎,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和在學校時一模一樣。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他笑得放鬆,親切,帶一點親昵。她的心瘋狂跳動起來。當年那個男孩,已經成了一個性感的男人,就像盤子裏的牛排,如此誘人,讓人心生向往。他要問自己什麽呢?
她期待地看著他。
他微笑著問:“你是不是把我的微信刪了?”
譚麗莎頓時窘迫至極,正想著怎麽解釋,就聽見一個嬌嗲的聲音響起:“咦?好巧啊。你也在這裏吃飯?”
一個漂亮得好像被美圖軟件修成了精的美女走過來,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吃龍蝦沙拉的女人
譚麗莎清晰地感覺到,美女的目光迅速掃描過她稱不上發型的頭發,她不超過幾百元的衣服,和她麵前空著的盤子。掃描完成以後,美女渾身的細胞都放鬆了。
姚望似笑非笑地說:“跟你說了我晚上是跟老同學吃飯。怎麽,還不信?”
美女假作生氣地笑道:“說什麽呢!誰盯著你似的!要不是王阿姨一天到晚托我看著點你,我才懶得過來跟你打招呼呢。”
譚麗莎依稀記得,姚望的媽媽姓王。“那你可以裝作沒看見我。”姚望開玩笑說:“我要是看見你,就假裝沒看見。”美女嗔怪道:“你少來!”這才對譚麗莎嫵媚一笑:“怎麽稱呼?我叫Catherine(凱
瑟琳),是1346時尚藝術中心總監。”
“我同學做設備的。人家是技術人員,工程師。”姚望替譚麗莎回答,又問Catherine:“你坐哪桌?我去瞧瞧你吃的什麽。”
Catherine瞥他一眼,笑道:“你不會以為我真是過來盯著你的吧?拜托,我跟我閨蜜來的。”
她指一指不遠處的座位,一個與她相似的時髦女郎坐在那裏,衝她們揮了揮手。姚望被她拆穿,笑著遮掩:“我是看看你點了什麽好吃的。”
“今天胃口好,點了龍蝦沙拉。又單獨叫了半打生蠔。”Catherine吐一吐舌頭:“豁出去了,不怕胖。”
譚麗莎想起自己剛吃掉的一大塊牛排,簡直無地自容。
“你在這兒吃龍蝦沙拉?真行。”姚望的笑容裏好像帶點諷刺:“行了,再減肥成難民了。你這還沒一隻貓吃得多呢。食物是大腦的燃料,吃太少腦子都不轉了。”
他把服務生叫過來:“那桌算我賬上。”
Catherine歪著頭看他:“賄賂我?”
姚望笑道:“請兩位美女吃飯是我的榮幸,行了吧?”
Catherine嫣然一笑:“這還差不多。不打擾你們老同學聊天了。”
臨走她還很友好地對譚麗莎做親熱狀,調皮地說:“這家的filet(魚片)超好吃的!是這裏的musttry(必點菜肴)!姚大少請客,不吃白不吃!”
譚麗莎也回以笑容。甚至等Catherine走了,她的臉上還維持著笑容。但其實,她的感覺糟透了。
她清晰地感覺到,Catherine在看到她之前是緊張的。第一秒的目光猶如透視射線檢查犯罪嫌疑人,可看清楚譚麗莎之後,立刻解除了全部警報。她放心得那麽徹底,甚至產生了愧疚感,覺得自己在幾秒鍾之前把譚麗莎誤會成假想敵真是太過分了,因而格外友善起來。
很顯然,她覺得譚麗莎絕對沒可能成為她的情敵。這種“沒可能”裏包括了兩種預判:姚望的擇偶標準,譚麗莎的自知之明。譚麗莎懷疑哪怕姚望對麵坐著一隻可愛一點的狗,
Catherine的醋意都會更大一點。年幼時的自卑又回來了。
可這一次,那自卑中又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其實,這些天以來,這感覺一都在縈繞著她。像夏夜耳邊時隱時現的蚊子叫。讓人煩躁,可又抓不著。這種感覺驅使她那天在李澤家憤而離席,驅使她受不了自己在公司被呼來喝去還不如實習生,驅使她這些天一直有一種控製不住的不耐煩。
此時此刻,Catherine的態度讓她明白了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她不甘心。
這麽多年她規規矩矩地活著。上著普通的大學打著普通的工,保持著好脾氣吃著大大小小的虧。按照世俗眼光與和自己相配的炸醬麵男人交往。一切都是正確的選擇,符合一個不夠漂亮的胖姑娘應有的修養。可是她不快樂。
當她再次見到姚望,坐在這個高級餐廳裏,看著他和同一階級的女人旗鼓相當地調情。她終於徹底明白了——那糟糕的感覺,就是她從未得到滿足的欲望。
自從小學三年級之後,她就知道了自己的平凡。她學會了根據自己的條件降低要求,學會了日複一日地壓抑內心真正的渴望。
她看著Catherine的背影,想到了那個令她下定決心刪除姚望聯係方式的女人。第一眼看到Catherine,她就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她長得很像一個人。她們都是同樣的苗條精致、衣著華貴,善於巧笑和擺出美麗的姿勢。譚麗莎不知道那女人的名字,隻知道那是姚望大學期間的女朋友——幾年前,譚麗莎在朋友圈看到姚望官宣了女友。兩人在一個美麗的海灘挽著手,那女孩笑得嫵媚自然,又意氣風發。那是一種整個世界都屬於她的笑容。是一個普通人家的胖女孩永遠不可能擁有的笑容。
那一瞬間,她自卑得無以複加。
那女孩的存在,就像這個世界對她的無情嘲弄和碾壓。
她刪了他的聯係方式。希望他在她的世界徹底消失,就像從來沒出現過。
可是此時此刻,Catherine對她源於極度輕視的友善,終於點燃了她心底最深處從未熄滅的欲望火焰。曾經的偽裝是為了怕人笑,可是如今,成了一個別人都不屑於笑話你的可憐蟲。那麽,這麽多年的苦苦壓抑所為何來?
那一瞬間她決定,再也不要過這種降格以求的人生了。生平第一次,她想把欲望變成現實。她感恩上天讓姚望又出現在她的麵前。她在心裏默默地對Catherine說:你們等著看吧!我沒有你們以為的那麽安全。
等Catherine走了,譚麗莎假做無意地問姚望:“你女朋友啊?”姚望說:“普通朋友。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譚麗莎心裏暗爽,但嘴上仍然客氣地說:“她不是挺好的嗎?”姚望答非所問:“莎莎,我沒得罪你吧?”
譚麗莎瞪大了眼睛:“沒有啊。”“那我怎麽後來看不見你的朋友圈了?你把我刪了?”
譚麗莎裝傻:“我不記得了啊。是不是咱們沒啥互動,微信自動清理了?”“不可能。哪有自動清理?不是你故意刪的?”
譚麗莎抵賴:“不是,真不是。我怎麽會幹這種事。”姚望想了想:“那是不是你不小心把我給清理了?”
譚麗莎順勢說:“可能吧。唉,有陣子小廣告太多,我就刪了一大批。可能把你,誤傷了。”
“你也太糊塗了。把微信加回來。”
兩人加回了微信。譚麗莎尬笑著問:“你還看我的朋友圈啊?”
姚望語氣中帶著點埋怨和委屈:“是啊。那時候在美國,我們學校附近的中餐都特難吃,就想念國內的路邊攤。沒事就看看你發的好吃的,結果突然有一天你就把我給刪了!老侯說,肯定是因為我那時候總逃掉值日,得罪了你!”
老侯是他們的同學,比大家都大一歲。
譚麗莎臉紅了:“怎麽會。又不是你一個人不值日。老侯不值日我也沒記過。”
那時她是勞動委員。老師讓她記錄不值日的學生名單。姚望常忘了值日,她每次都默默地幫他把值日做了。為了不讓自己做得太明顯,也順帶著掩護了別的同學。
“我們總跟你說是忘了值日,其實不是忘了,是知道你人好,不會記我們的名字。”姚望歉意地說:“對不起啊,那時候天天想著玩。現在想想挺不合適的。”
“沒事兒。你不說,我都忘了。”
“你工作怎麽樣?”
正說著,服務員把那份紐約客牛排也上了。如果是幾分鍾前,譚麗莎就會毫不猶豫地大快朵頤。但此刻,她想學著做一個配得上他的女人。她盡量自然地撒謊:“哎呀,剛才還想吃,這會兒好像有點吃不下了。”
“你先嚐嚐再說。”姚望不由分說地給她切了一條。
金褐色的牛排,露出柔軟的粉色的心,香氣熱乎乎地氤氳起來。譚麗莎無法抵禦這樣的**。她想了想,對自己說:今天是最後一次放縱。明天再開始減肥吧。
那天晚上,姚望一直在和她敘舊,提起了很多高中的事情。而對於他留學美國的輝煌履曆,他隻是一句“沒勁,都是我爸非讓我去”,就一筆帶過了。
分別時,姚望誠懇地說:“莎莎,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事,千萬別客氣。我也不敢說我什麽都能解決,但能幫的忙,我肯定幫。”
譚麗莎有點感動,不是每個同學都這樣念舊。即便他不是姚望,這句話也讓人溫暖。她說:“那我先謝謝你了啊。”
“別這麽說。”姚望的語氣中帶著傷感,“真的,年齡越大,見著老同學越高興。”那天晚上,回到家時,譚麗莎興奮得好像從舞會跑回來的灰姑娘。她繪聲繪色地把“幹
式熟成牛排”對兩位室友描述了一番。惹得陸霞都好奇地問:“這牛排多少錢啊?”譚麗莎故意故弄玄虛地伸出五個手指。
陸霞問:“五百一塊?”譚麗莎搖頭。
Tiffany吃驚地問:“總不會是五千吧?”譚麗莎說:“五塊八……”
陸霞懷疑:“五塊八?這麽便宜?牛排烤串啊?”
譚麗莎說:“……一克!論克賣!一克五塊八!我第一次知道牛排還可以論克賣!”
Tiffany倒吸一口涼氣:“天啊!那你豈不是一口就吃掉好幾十?這是吃金子嗎?”陸霞對金價比較熟悉:“那還是金子貴。金子現在一克四百多。”
譚麗莎感慨:“就這牛排,我們吃不起,人家有錢人都吃膩了。在那兒還遇見我同學的一個朋友,女的,特別瘦。到了這麽好的牛排館子,人家就吃個沙拉。”
Tiffany說:“我們總監也這樣。不管走到哪兒,說吃飯,永遠是沙拉。我這輩子就沒見過她吃正經飯。”
說著,她學著總監的語氣,隨手拿起一本書,瞥一眼,合上放下,然後矜持地說:“就給我來個龍蝦沙拉吧。”
“你們總監也愛吃龍蝦沙拉?那個女的也吃的龍蝦沙拉!有錢人怎麽就愛吃這個呢?這龍蝦也沒有多好吃啊,我覺得還沒有對蝦香呢!”
“要的就是這個範兒啊!人家有錢人,什麽好吃的都吃膩了。到餐廳裏點菜就兩個要求,第一不能發胖,第二顯得有錢。還有什麽比龍蝦沙拉更合適的呢?”
譚麗莎點頭:“有道理。明天開始,我也要吃沙拉!”
那天晚上,譚麗莎興奮得遲遲未能入睡。無數計劃飛馳交錯,像載滿尖叫的過山車。她要減肥。她還要打起精神來努力賺錢。不,也許應該換個更上檔次的工作。比如那個Catherine工作的什麽“時尚藝術中心”,聽起來就比她的空調設備高級。姚望替她搶著回答時,她感覺到了他在幫她。他可能是怕她回答得不夠老練,吐露了實情。社會地位果然很重要。美女第一句話都要亮身份。可是到底什麽樣的工作才算好呢?自己又能做什麽好工作呢?這可得好好想想。或許應該再找機會探聽一下姚望的喜好……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一定要做。她拿起手機,編輯了好幾次,想跟李澤說分手,又覺得自己這樣太無情。她從來沒有甩過人,不習慣先說“不”。她想李澤其實也有對自己還不錯的時候。至少,有些時刻她還是覺得,有個男朋友也是不錯的。
算了,她像個要開掉員工而良心尚存的老板那樣寬宏大量地想:周末請李澤去個好一點的餐廳,然後提出分手,就說生活理念不合好了,或者說自己配不上他,要不然撒謊說要回家鄉孝敬父母。總之,兩人處了這幾年,也別讓人家麵子上太過不去……
她在興奮中輾轉反側,直到淩晨才昏昏睡去。第二天早上一睜眼,發現鬧鍾已經響到第三遍。她慌忙起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就衝下樓。周一早上是老板雷打不動的例會時間,不能遲到。
她最後一個衝進會議室,還好老板雲山霧罩的演說還沒開始。她暗暗鬆了口氣,找了個角落坐下。老板照例從情懷到大局勢一通亂扯。譚麗莎腦子裏還是昨天的奇遇,不由自主地開始走神。突然之間,她聽見老板叫她的名字:“怎麽樣莎莎?願不願意做這個排頭兵呀?”譚麗莎像個在課堂上被突然提問的中學生那樣茫然抬起頭,本能地帶著笑容,說:
“啊……行啊……”
所有同事都對她投來了同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