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北漂女孩的憂鬱瞬間(二)

潛力無限的煎餅果子

三天後,小吳陪譚麗莎躲在北二環邊上一棟寫字樓的樓梯間裏,埋怨道:“莎莎姐,你也太好欺負了吧。這種漫無目的的掃樓根本沒用,你為什麽要答應呀?”

“無差別掃樓”就是這次老板提出的新思路。公司之前的幾個大關係戶都飽和了,需要開拓新市場。

傳統銷售方法都是走大渠道,比如跟裝修公司搞關係,或者在小區物業前台放廣告。但老板覺得這樣不僅太被動,還被中間環節壓低利潤,就想做直銷,讓所有工作人員輪崗掃樓。他讓大家掃的不是住宅樓,是寫字樓,並且是不管什麽公司都進去。美其名曰“無差別掃樓”。

“無差別掃樓?”有個同事懷疑地問:“難道我們進律師事務所去推銷空調設備?”“為什麽不行呢?律師就不用空調了嗎?律師就不裝修了嗎?律師說不定正在發愁家

裏用什麽空調設備呢。正好來個律所團購!”

另一個員工也反對:“這好尷尬呀。人家會以為我們走錯門了。”

“就是這種反差才能給對方留下深刻印象嘛!常規的推銷方法,大家都在用。我們就要想一些不同尋常的推銷方法!”老板慷慨激昂地說著,“你們都看了我前兩天分享的那個演講了吧?”

老板前陣子在公司群裏分享過一個短視頻,內容是“怎麽賣梳子給和尚”。看來就是這個視頻啟發了他,想出了折騰員工的新招數。

當時譚麗莎因為興奮正在走神,老板看大家都反對,隻有譚麗莎沒甩臉色,就欽點她成了第一批實踐“無差別掃樓”的倒黴蛋。如果是幾天以前,這種活譚麗莎也會偷懶。隨便跑幾個樓,胡亂把材料發出去,就說去做了,沒下文,老板還能吃了自己?可是現在她想試著更努力一些。她想起了老板平時那些浮誇的勵誌雞湯。沒有付出百分之一百二的努力,怎麽知道自己的潛力在哪裏呢?

小吳還算好,勉強跟著她跑兩天。小趙幹脆就說自己腳崴了,沒法跑遠路。

然而譚麗莎努力了好幾天,顆粒無收。大部分公司看到他們上門推銷空調的反應都是:“空調?走錯了吧?”

偶爾有幾個留下資料,全靠前台秘書脾氣比較溫和。這麽胡亂撒網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小吳那天在姚望麵前幫了忙,譚麗莎心懷感激,兩人的關係就親近了些。麵對小吳的

抱怨,她歉意地說:“對不起啊,連累你了。你要實在不願意,我就一個人去吧。”

小吳說:“我其實無所謂。我就是覺得你也太好欺負了呀。憑什麽讓技術人員也去跑銷售?你看另外幾個工程師,沒有一個搭理他的。按照《勞動法》規定,他隨便給你轉崗,你是可以拒絕的!”

公司不大,老板當年發跡純粹是運氣好,靠關係,趕上風口,掙到了第一桶金。管理上亂七八糟,所有人都要做所有的事。形勢不好,老板就總想出奇招力挽狂瀾,漸漸對心靈雞湯走火入魔,時不時搞點新花樣。

小吳還在抱怨:“等我找到新工作就走。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混。”

譚麗莎也心煩。公司小,收入普通,老板還愛作妖,唯一的好處就是環境輕鬆親切。老板會親熱地叫她“莎莎”。也會在夏天帶大家去超市買一大袋雪糕分著吃。

她知道那些位於高級寫字樓裏的大公司可不是這樣的氛圍。比如Tiffany的總監會指著不滿意的方案冷冷地問:“你就把這種東西給我看?我的時間不值錢嗎?”甚至還會在走廊裏突然對員工說:“以後不要穿這麽土來上班,客戶見到了還以為我們公司審美有問題。”

她歎口氣:“唉,以前公司沒有這麽煩。”

小吳趁機說:“好啦莎莎姐,咱們已經認真跑了三天了,夠對得起老板了。事實證明,這麽幹沒用。今天就別費勁了。這旁邊胡同裏有好多小店,咱們去逛一逛吧。”

走過去不遠,就是雍和宮五道營一帶,是北京文藝胡同中的後起之秀。各種禮品店、花店、潮牌店中,混雜著咖啡館和情調簡餐,是個消磨時光的好地方,但工作日的下午,所有的店都沒什麽客人。譚麗莎和小吳一路感慨這些店如此精美,房租又高,生意卻很清淡,到底要如何賺錢。可不少院子仍在施工,投資者前仆後繼,大約還是有利可圖。

譚麗莎感慨:“北京的有錢人真多啊”。

小吳神秘地說:“我聽說,好多小店的老板都是二奶,這些店都是大款給她們開著玩的。”

譚麗莎說:“也對啊。要是自己的錢,可不敢這麽打水漂。”

路邊一個破舊的院子裏,好幾個人進進出出,有工人正往外搬雜物。小吳眼尖,說:“莎莎姐,這是不是你同學?”

譚麗莎抬頭一看,果然是姚望和一個女孩子從那院子裏出來。那女孩一身黑色的職業裝,利落的短發,身形消瘦挺拔,單肩背著個男款黑色電腦包,派頭十足。

譚麗莎馬上開始胡思亂想這女孩與姚望的關係。姚望回過頭,看見她們,笑道:“這麽巧?”

譚麗莎沒好意思說自己在閑逛,趕緊做職業狀,說:“呃,我們到附近開會,路過這裏。”

姚望旁邊的女孩也跟著回過頭,一張幹淨娟秀的臉。姚望熱情地介紹說:“這我必須介紹一下!這是我的老同學,譚麗莎,做空調設備的。這是夏總,如星空間設計總監。”

夏總笑著打斷他,對譚麗莎伸出手:“別老夏總夏總的,我叫夏如星。”

譚麗莎一聽這名字,原來這公司就是人家的。人家不僅美麗、能幹,還有才華。而姚望和她說話的態度親近自然,和那日對Catherine的不冷不熱完全不同。她頓時懊悔那天在Catherine的麵前把“這是你女朋友嗎”的問題份額用掉了。顯然這位才是更有可能的姑娘。

夏如星問道:“你們是做什麽空調的?大型的還是小型的?”

譚麗莎這才反應過來姚望的好意,趕緊說:“小型的!小型中央空調!特別適合這種平房!”

夏如星爽快地點頭:“那正好,我給你簡單把這個房子說一下。”

幾個人進了院子,姚望卻沒進去。他說:“你們聊吧,我打個電話。”

大家進了院子,夏如星馬上進入狀態,和譚麗莎說起空間用途和對設備的要求。譚麗莎一邊認真記錄要求,一邊被夏如星的敏捷和專業風度折服。她心裏又酸又難受。夏如星和Catherine不同。人家秀外慧中,有多優秀的男朋友都是應該的。這樣的“情敵”最讓人自慚形穢,嫉妒人家隻會顯得自己更醜陋。

夏如星正說著話,突然手機響了。她掃了一眼,笑道:“抱歉,我簡單接一下。”隨即她甜蜜地對著電話說:“不是說了不用你過來接嗎?叫車很方便的。好了好了,

正好也完事了。別鬧了,你人在車裏不會被貼罰單的……”

掛了電話,她對譚麗莎笑道:“哎呀,我男朋友到了,我得走了。你先給我一個報價範圍,把基本資料也發給我。別的咱們回頭再慢慢談。”

譚麗莎隻覺得空氣指數都突然變好了,一下子心情明亮。原來夏如星早就名花有主!她喜滋滋地點頭不迭,跟著走出院子。隻覺得眼前這條胡同格外順眼,每個小店都溫馨可愛……突然之間她就意識到,掃什麽樓啊!應該掃的是胡同,是平房呀!

精致的小店和破舊的房子都模糊了,她看到了一大片適合裝小型中央空調的獨立小房子。她立刻想到,應該趕緊去多看幾個院子。看看有多少正在尋租,等著改造。也許可以把材料發給房東們,說不定他們可以跟租客說……突如其來的靈感讓她的腦子飛速運轉,她被從未體驗過的興奮感籠罩,甚至忘了去注意另一邊的姚望。

其實,如果這時她看一眼姚望,就會看到他正在電話裏對著什麽人說著什麽。對一切都無所謂的姚大少此刻滿臉都是小心翼翼的溫柔和藏不住的關切。

等譚麗莎想起姚望時,他已經打完電話,又恢複了昔日的放鬆與隨意,問:“你們接下來去哪兒?我可以開車送你們一段。”

譚麗莎糾結了幾秒鍾,猶豫是撒謊說沒安排,以求與他繼續相處,還是以工作為重,讓他知道自己也是個積極努力的人。

想到夏如星的風度,她決定把寶押在事業女性這邊。她說:“我們還要多看幾個院子。你要是忙,就先走吧。”

姚望說:“我也沒什麽事,跟著你們逛逛吧。對了,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好吃的小店?就你大學時發的那種街邊小吃?”

譚麗莎在心裏高興地大喊一聲:賭對了!

她胸有成竹地介紹:“再過幾條胡同有個煎餅攤,特別好吃。我們正好一路掃過去,最後吃煎餅結束。”

姚望很高興:“太好了!莎莎,你可太會安排了。”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發出去了很多有效材料。姚望帥氣的外形是搭訕利器,配合譚麗莎的專業介紹,相得益彰。不少房東和租戶都詳細地問了她一些技術細節。連小吳都被這進展鼓舞得態度積極了很多。落日時分,譚麗莎帶他們來到那家煎餅店。店門小到隻是個窗口,窗子下紅筆大字寫著價格,一共隻有幾款可以選。最顯眼的就是門口排隊的人。

排隊時小吳好奇地問:“為什麽這家排隊啊?煎餅有什麽好吃的?”

譚麗莎介紹說:“這家是正宗的天津煎餅,用綠豆麵做的。北京的煎餅是白麵做的。還有,北京的煎餅裏放薄脆,而正宗天津的煎餅裏必須放油條——天津人管油條叫果子,煎餅果子就是這個意思。”

小吳說:“難怪呢!我第一次聽到煎餅果子,以為裏麵放的是水果。吃來吃去,沒有水果呀。”

前麵排隊的中年男人聞言回過頭,一口地道的天津口音,笑道:“挺懂行呀。但是有一點啊,你沒說對——我們天津也放薄脆,那叫餜箅兒!有機會你上我們天津嚐嚐,那味兒才正宗呐!”

排到了煎餅,三個人站在路邊的樹下吃起來。姚望讚不絕口:“這個煎餅果然不一樣!莎莎,我就知道得跟你混。”

譚麗莎不好意思地說:“我吃的這些都不上檔次。”

姚望笑道:“誰跟你說煎餅不上檔次?在美國的煎餅店可時髦了,一份要十美元。好多老外都很喜歡。他們管這個叫Chinesecrepe(煎餅果子),crepe(可麗餅)你知道吧?是法國的一種點心。”

譚麗莎問:“可麗餅?咖啡館裏那種,薄薄的?”

姚望說:“沒錯!要我說,煎餅可比可麗餅有內涵多了。很多美食評論家都說煎餅具備國際流行潛質:口感豐富、層次分明、色香味俱全、營養全麵,而且製作時還很有儀式感和觀賞性。他們還往煎餅裏放美乃滋醬呢。”

聽了姚望的話,譚麗莎突然覺得眼前這份煎餅變得高級了。煎餅不再是不入流的街頭小吃,而是具備國際化潛力的明日之星。他說,煎餅有內涵。這是不是暗示著什麽?她還發現他今天的笑容滿含柔情蜜意。她不知道這份溫柔是之前那個電話的餘溫,還以為是因為她。她的心又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腦子裏浮出了各種美好的幻想……

正在想入非非之際,她接到了Tiffany的電話。Tiffany言簡意賅地說:“莎莎,我就是告訴你,今天回家要實施一號計劃了!演員情緒到位啊!”

譚麗莎一怔,不由自主地就壓低了聲音:“好的,我知道了!放心吧!都排練過那麽多次了!”

北京烤鴨的威力

片刻後,譚麗莎進家門時,氣質已經截然不同。她趾高氣揚,重重地開門,低頭換鞋時,看到陌生的鞋子,立刻眉頭一皺,大呼小叫:“陸霞!出來!怎麽回事?”

陸霞從屋子裏鑽出來:“莎莎,回來啦?”

譚麗莎怒吼:“不是說好了不能往家裏帶人嗎?這誰的鞋子?”陸霞低眉順眼地說:“我媽帶著我弟過來待幾天。”

正說著話,一個半老太太帶著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孩出來了,訕笑著跟譚麗莎對上了眼神。

Tiffany也從屋子裏冒出來,故作緊張地解釋:“莎莎,這是我表姨,他們很快就走。”然後轉頭看向陸霞的媽媽和弟弟:“對吧,表姨?”

這就是陸霞的一號計劃:如果她家人來了,譚麗莎負責扮演惡霸,把她家人嚇走。

最初聽到這個計劃時,譚麗莎很不理解,以為陸霞是顧忌她們,就表態說:“沒事兒,你自己家人來住幾天,我不介意的。”

陸霞老實不客氣地說:“我不是怕你不方便,是怕我自己倒黴。”譚麗莎一頭霧水:“倒黴?不至於吧?”

Tiffany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她弟弟好吃懶做,來了說不定就賴著不走,我們還怎麽住?”譚麗莎就答應了。“劇情”都是陸霞設計的,譚麗莎是主角,人設是“本地派出所所長未來兒媳”。靈感來源於李澤。為保證演出效果,她們沒事就排練一番。

此刻譚麗莎初見陸霞家人,覺得他們寒酸又老實,有點可憐。她有點凶不下去了,但說好的計劃還是要完成。她硬著頭皮繼續念台詞:“他們要住幾天啊?這期間水電都怎麽算?洗手間我們可是按時間分著用的,多兩個人可不成!”

陸霞做央求狀:“就住一兩個晚上。”“那你可說話算話啊!要不然,到時候我可真叫人來!”譚麗莎撂下狠話,轉身欲回

房間。陸霞又拉住她:“哎莎莎,借我點錢。我請我媽和我弟吃個飯。”譚麗莎說:“要多少?怎麽錢又花完了?”

“借我兩百吧。這個月獎金又少了。唉,不知道哪天就要失業。”陸霞愁眉苦臉地說:“你有什麽工作機會,想著點我啊。”

“現在找工作這麽難,我可沒辦法。”譚麗莎裝模作樣地轉了兩百。陸霞點頭哈腰地說:“謝謝啊,利息我肯定照給!你放心!”

譚麗莎擺擺手,回到自己房間,還特意不輕不重地摔了一下門。把門關嚴實了,才鬆了一口氣。手機響了一聲,是陸霞給她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她想笑,又不敢笑出聲,隻好把臉蒙在被子裏。

陸霞轉頭麵對老媽和弟弟,強顏歡笑地說:“媽,沒事,莎莎人其實很好的。”她媽媽膽戰心驚:“她咋這麽厲害呢?”

“她男朋友是派出所所長的兒子,老北京,別看官兒不大,到處都有人,可絕對不能得罪了!”

陸霞的媽媽一聽北京人,還是派出所的,立刻嚇矮了好幾分。她抱怨:“當初就不讓你在北京買房,你非要買。還弄這麽凶的房客過來。”

“那人家給錢多。誰讓福妮兒給的少。我得還貸款呀。再說,有她在,我們這兒安全。有啥事都有人罩著!”

“唉,早知道不讓福妮兒住過來了。”陸霞媽媽完全忘了當初就是她在親戚裏到處誇耀陸霞在北京買了房。

“這明明是你弟的房子,怎麽我們來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陸霞媽媽訓斥女兒:“你說你混得這是個啥?”

陸霞弟弟說:“我本來也不想來北京,玩兩天就行了。網上都說,北京根本沒啥好的,土死了,上海才洋氣呢。”

陸霞媽媽質問陸霞:“你當初為啥不考深圳上海?你把工作辭了,去上海吧。”“媽,你怎麽忘了。我為了拿北京戶口,跟單位簽了十年合同,違約要賠錢的呀。”“都是你非要拿這個破戶口!”“那不也是為了給我弟買這套房嘛。有北京戶口才能買房。”“那你這房到底啥時候能過戶給你弟?”

“我弟在北京沒有購房資格,所以沒法過戶。”陸霞一看她媽媽要爆炸,趕緊安撫說:

“不過媽你放心——等兩年,到時候稅也低了,房價肯定又漲了。到時候我把房賣了,把錢給我弟,不也是一樣?”

她媽媽一聽房價漲了,心裏就舒服了,嘴上還不滿:“這北京就是討厭。好在你弟還小,結婚還得幾年。這兩年倒是不急著用錢。”

“放心吧媽!我就這一個弟弟,我不給他掙,給誰掙?”陸霞賠著笑臉:“哎呀,好不容易來一趟。走,我帶你們倆出去吃。”

陸霞媽媽問:“你不是都沒錢了,還出去吃?”

陸霞弟弟一聽說出去吃飯,馬上來了精神:“我想吃烤鴨。”陸霞媽媽就問:“那有沒有便宜點的烤鴨?”

陸霞弟弟說:“便宜的不好吃!”

“咱不吃便宜的,咱去個正經飯館。我有團購券,打折。你們就放心吧!”陸霞哄著媽媽和弟弟出了門。

譚麗莎躲在屋子裏,想起好幾天沒有跟李澤聯係了,應該給他打個電話,約他見麵,把分手的事搞定。

李澤接了電話,電話裏傳來遊戲喧囂的聲音,譚麗莎問:“你在家還是在網吧?”

“在家。”李澤心不在焉:“行不行啊!想什麽呢……啊,我不是說你。我打遊戲呢。”以前這種時候,譚麗莎都很不高興,覺得李澤對她不夠重視。但現在她存了分手的心,

看著李澤還無憂無慮地打遊戲,卻要被她甩了,就即同情又心酸。她說:“周末一塊吃個飯?我請客。”“行啊。我反正沒事兒。”

“你想吃什麽?”“都行。你看著辦吧。”李澤的注意力都在遊戲上。“那我請你吃大董吧?”

“都行都行……啊?大董?為什麽去那兒呀。那地兒都是蒙外地土大款的。真吃烤鴨誰上那兒啊。”

“我請客。”“你幹嗎呀,發財了?”

“嗯,對,我這兩天業績挺好的,這個月獎金應該不少。”“沒必要,真沒必要。咱就便宜坊吧。甭去那些外地人愛去的地兒。”“行,那就便宜坊。”譚麗莎對自己的“變心”愧疚萬分,態度格外好,語氣格外溫

和。但是李澤的注意力都在遊戲上,根本沒有注意到。

譚麗莎放下電話,想到姚望含情脈脈的表情,覺得自己可真是個渣女。李澤他什麽也沒做錯。可是感情的事,確實勉強不來。其實李澤也不是個壞人,希望他以後遇到個能跟他一樣愛吃炸醬麵的姑娘……

Tiffany在門外叫道:“行啦!別躲著啦!陸霞出去啦,出來透透風吧!”

譚麗莎開了門,Tiffany笑道:“莎莎,你這演技可以,氣場都出來了!演戲是不是很過癮?”

譚麗莎笑著歎氣:“過癮,太過癮了!剛才關門的時候,我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幸虧練過好幾次了,要不然還真撐不下來。不過,陸霞媽媽和弟弟挺老實的,好像沒有多可怕呀。”

Tiffany冷笑:“老實?沒犯法的人都算老實。我跟你說,我表姨重男輕女,花錢讓弟弟念鎮上的私立高中,結果他讀了幾天就讀不下去,天天曠課,隻好退學。現在一天到晚遊手好閑,也不肯好好打工。他要是住進來,吃小霞的喝小霞的,我們倆大不了搬走,小霞怎麽辦?”

譚麗莎詫異:“陸霞這麽能幹,她弟弟怎麽這樣?”

“可能小霞把他們家的上進心都用完了吧。他們整個村,就出了小霞這麽一個女大學生。總之,咱們一定要幫小霞守護我們的小家!這兩天可千萬別露餡!”

譚麗莎連忙點頭握拳:“沒問題!”

與此同時,陸霞正帶著媽媽和弟弟,在一家名稱上帶著“老北京”的餐廳裏吃烤鴨。這餐廳不大不小,中式古典的裝修,店堂裏有個烤鴨窯爐。廚師會當眾拿起鉤子往爐子裏送鴨子,並在爐邊的架子上片鴨子。上菜時,鴨肉擺在鴨子形狀的小白瓷盤子裏,紅紅亮亮的,配上蔥絲、黃瓜條、甜麵醬、荷葉餅,滿滿當當一桌子,看起來檔次還不錯。

陸霞媽媽挺滿意:“這裏挺貴吧?多少錢?”“我有優惠券,團購的,六十八一套。原價一百二十八呢。”陸霞媽媽咂舌:“這團購價也不便宜啊。”

陸霞的弟弟白他媽一眼:“這是北京,東西當然貴了。”

陸霞給弟弟卷了個鴨餅,教他放蔥絲蘸醬,還遞到他手裏,笑容可掬:“快嚐嚐。”弟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陸霞做期待狀:“好吃吧?”

弟弟其實沒吃出什麽味兒。但年輕小夥子,餓了半天,這會兒就是吃醬油拌土麵兒也覺得香。他點點頭:“好吃!”

陸霞笑眯眯地給她媽媽也卷了一個:“媽,你也吃。”

她媽媽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怕兒子不夠吃,有點猶豫:“哎呀,我就不吃了吧。”“嚐嚐嘛。好不容易來一回。”

“行,那我就嚐一個。”陸霞媽媽細細咀嚼。這一細嚼,就嚐出味兒來了:腥。關鍵是也不熱乎。有的地方還有點冰,腥味就更明顯。

她不知道烤鴨是不是就這個味兒,疑惑地問:“這烤鴨怎麽不太熱啊?”陸霞說:“這是現拿刀片的,涼得快。”

她弟弟說:“我吃的那塊挺熱的呀。”

陸霞就又給弟弟卷了一個:“弟,你多吃。”

她弟弟不客氣地接過來,須臾間就三五個下肚。陸霞的媽媽招呼陸霞:“要不,你也吃一個?”

陸霞做憨厚狀:“沒事,我平時有機會吃。你們多吃!這可是正宗北京烤鴨!人家這師傅,是全聚德出來的!”

陸霞的媽媽就不再勸了。烤鴨不多,是應該緊著兒子吃。

陸霞不動聲色地看著,這是她的二號計劃。餐廳是她特意從踩雷榜單裏挑的,無數顧客投訴這家表麵專業,其實品質糟糕。晚上吃的鴨子多半是中午剩的,放在烤爐裏胡亂熱一下就端上來,又涼又腥,有時還不新鮮。價格說是打了折,其實本來就這個價位,故意假裝打折吸引客流。

烤鴨本就油膩,再能吃的人,卷幾個也飽了。陸霞的弟弟很快就吃得半飽,味蕾恢複運作,也開始覺得腥和膩。有幾片確實冰涼,他有點不想吃了,但又不舍得,繼續努力吃了幾個,徹底吃惡心了。

終於他嘟囔了一句:“我看這北京烤鴨也一般。”

陸霞一臉誠懇地說:“這就是北京最好吃的東西了。本來還想帶你們去喝豆汁兒的,怕你們喝不慣。”

“豆汁兒啥味?”“就跟泔水也差不多吧。”

她弟弟不太信:“不能吧?那北京人能喝得下去?”“那我明天帶你喝去。”

晚上回到家,陸霞安排弟弟和媽媽住在自己房間裏,她在客廳裏打地鋪。她媽媽讓弟弟睡床,自己睡地上。殊不知陸霞早就偷偷把床墊翻了過來,那反麵的彈簧硌得弟弟一晚上都在翻騰,吱吱嘎嘎響個不停,弄得母子倆都沒睡好。

第二天下班後,陸霞帶媽媽和弟弟去喝豆汁兒。她故意選了服務態度最差的一家國營老店,服務員一口高傲的京片子,動作伴隨著白眼兒。豆汁兒一入口,陸霞弟弟險些沒一口吐出來。服務員毫不掩飾地冷笑,陸霞便找碴跟服務員起了衝突,於是全家被趕出了店。

這期間,譚麗莎也看清楚了陸霞媽媽對弟弟的偏心,也明白了陸霞為何如此“絕情”。沒了心理負擔,她的惡霸角色演得越發得心應手,簡直有點愛上了這個跋扈痛快的角色。再加上Tiffany的助演,把陸霞媽媽和弟弟嚇得噤若寒蟬。

總之,三個女孩子齊心協力,配合默契,成功地讓入侵者對北京倒足了胃口。連周末都沒等到,娘倆就大罵北京不是人待的地方,氣呼呼地回家去了。

一號計劃大獲全勝,摳王陸霞破天荒地要請客。譚麗莎說:“不用了,我現在隻吃沙拉。”

Tiffany笑道:“你不用替小霞心疼錢。她弟弟這麽一走,省了不知道多少呢。”譚麗莎說:“我是說真的。我已經節食兩周,輕了兩公斤了,你們沒發現嗎?”

兩位室友認真打量著譚麗莎。陸霞耿直地搖了搖頭,Tiffany勉為其難地說:“好像是瘦了一點……”

譚麗莎有點失望,但她隨即樂嗬嗬地說:“還不明顯是吧?等我再堅持幾個禮拜,效果就明顯了!”

臨別的二鍋頭

周末,便宜坊裏,李澤驚訝地發現,譚麗莎碰也不碰烤鴨,隻吃她點的那一道白灼芥藍。他說:“你怎麽不吃啊?平時不是挺愛吃的嗎?”

譚麗莎矜持地說:“我不餓,就吃點青菜就好了。”

李澤覺察到今天譚麗莎十分反常。她點白灼芥藍的時候他就納悶,自從他與她相識以來,就沒見她在飯館裏點過這種沒滋沒味的東西。點完她還真吃,這就更不正常了。

他打量著她,警覺地說:“莎莎,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兒啊。你不會是……”譚麗莎心裏有點緊張,也許他已經感覺到了她的意圖。

李澤說:“……在這烤鴨裏給我下毒了吧?”

譚麗莎失笑:“我怎麽下毒?這飯又不是我做的。”

李澤做不信任狀:“這可不好講。想下毒,有的是辦法。除非你吃一口給我看看。”譚麗莎無奈,挑了幾塊瘦肉,卷了一個烤鴨餅吃了:“行了吧?”

李澤歎氣:“我知道了,毒就下在鴨皮裏——你平時最愛吃鴨皮,這會兒一口都沒吃。肯定是那天在我家吃飯的事兒鬧的。可就算話你不愛聽,也不能給我往菜裏下毒啊……”

譚麗莎聽他越說越不著調,正要打斷他,卻見他一臉不自在地說:“這麽著吧,我替父道歉。莎莎,對不起了啊,那天不應該那麽說你。其實你做的炸醬麵挺好吃的,我還不會做呢。”

她這才明白,原來他繞這麽大彎子,是要道歉,可又不好意思直說。

李澤還在絮叨:“其實長輩說兩句沒什麽的。我媽還說我回家都不用開門,從門縫兒裏直接就能進來呢。他們就那麽一說,你就那麽一聽。不掉頭發不掉肉的,別那麽較真呀。今兒這頓也別你請了,我請你,就當賠罪了。”

那天的事本來就不大,譚麗莎看他這麽煞費苦心地道歉,有點感動,又帶著愧疚,想起兩人好的時候,眼圈就有點紅了。

李澤詫異地看著她,小聲說:“你這什麽意思啊?你不會真給我下毒了吧?我是不是得趕緊打120啊?”

譚麗莎被他氣笑了:“什麽呀!我不吃鴨皮是因為我在減肥。”

“沒事兒減什麽肥啊?甭跟自己較勁,胖點挺好。看過生存挑戰嗎?大家都被扔在沙漠裏,看誰扛的時間長。結果那幫什麽特種部隊的、玩兒極限戶外的都歇菜,最後贏的就是那個最胖的……”

他一邊說,一邊卷了個帶皮帶肉的烤鴨餅遞給她:“趕緊吃。這烤鴨都要涼了——我跟你說,烤鴨涼了可比國家大事還重要。你知道吧,1971年基辛格秘密訪華,本來談判馬上就要陷入僵局了。咱們總理來了句:我們不如先吃,要不然烤鴨涼了。這才緩和了氣氛……”

譚麗莎卻不過情麵,吃了他遞過來的烤鴨。李澤笑道:“怎麽樣,味兒不一樣吧?還得說是這燜爐的烤鴨最正宗。在便宜坊麵前,全聚德都是後起之秀,更別說什麽大董了。”

譚麗莎能感覺到這兩種烤鴨之間確實有輕微的區別,可並不足以形成味覺壁壘。但她很配合地說:“嗯,好吃。”

李澤鬆了口氣:“那這事兒就算是翻篇了啊。”

譚麗莎覺得不能再優柔寡斷下去了,她硬著心腸說:“李澤,我今天請你吃飯,是有話跟你說。”

李澤一愣:“你說吧。”

“是這樣,我覺得,咱倆其實,不太合適。”

李澤等她繼續說,等了半天沒下文,就問:“所以呢?”譚麗莎鼓足勇氣:“所以……要不咱們……分手吧。”

李澤有點意外,但又不太意外。意外的是他沒有想過譚麗莎會突然主動提出分手。不意外的是因為,其實這事,他也模模糊糊地想過。

他和譚麗莎交往後,也覺得接下來順理成章就應該結婚。可內心深處,他從未真正向往過婚姻。想到朋友們婚後雞飛狗跳的日子,他覺得眼前這份悠閑自在彌足珍貴。此刻譚麗莎提出分手,意外之餘,他也如釋重負。

他明白這時有義務表達遺憾,就說:“是因為那頓飯嗎?我已經跟你道歉了。”

譚麗莎歉疚地說:“不是因為那頓飯。我就是覺得,咱們好像生活目標不一致。我很羨慕你對什麽事都不著急,可是我不行。”

李澤疑惑地說:“本來就沒什麽著急的事兒呀。咱倆都有工作,有飯吃也有地兒住,有什麽可著急的呢?”

他是為自己的生活方式辯護,她卻誤以為是為挽留她而解釋。她說:“李澤,你是男的,又是北京人。你可以不著急,大不了一輩子這麽過。可是我不行,我還是想試試不太一樣的活法。”

李澤有點好奇:“具體呢?比如呢?”

“我覺得北京是個奮鬥的地方。我想好好奮鬥,好好奔事業,所以暫時不想談戀愛了。”

說完她有點緊張,怕他說:我不耽誤你奮鬥呀。你奮鬥你的,沒必要分手呀。

可他隻是“哦”了一聲,點點頭,說:“行吧。那我尊重你的意見。”

這回輪到她愣住了。他就這麽答應了?

李澤把服務員叫過來,點了一瓶“小二”。

他說:“既然是分手飯了,那咱倆喝兩杯。”

兩杯二鍋頭下肚,兩人都鬆弛了不少。李澤笑道:“所以你今天本來要請我吃大董,就為了這個吧?”

譚麗莎說:“對,我想請你吃頓好的。我覺得我來北京這麽多年,很多屬於北京的好處,我都沒有體驗過……”

李澤“嘁”了一聲:“你是不是以為我說大董不好吃,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我跟你說,我吃過。他們以前叫北京烤鴨,在團結湖和安貞都有,就一特普通的飯館。那時候我們偶爾還去幾次。實話說,味兒還成。也不知道哪天起,改了名兒,就開始裝高檔了。其實鴨子還是那個鴨子,幹嗎花錢吃裝修呀。”

以前她不會在這種話題上和他辯駁。但今天帶著三分酒意,她決定認真地和他探討一下“物質”和“精神”的問題。她說:“可我覺得環境也很重要。你們老北京,不是最講究‘範兒’了嗎?”

“就是講究才來便宜坊呢。便宜坊是明永樂年間就有了,全聚德到了同治年間才有。差了得有好幾百年。吃烤鴨,哪兒都沒有這兒講究。”

“可我覺得,都吃得起,然後選了這裏,叫講究。吃不起,那不叫講究,那叫沒得選……”

“講究跟錢可沒關係,這是文化。”李澤指著酒瓶:“知道這酒為什麽叫二鍋頭嗎?”譚麗莎搖頭頂撞:“反正不如法國紅酒。工地民工都喝這個。”

李澤說:“我跟你說,這酒可不一般。八百年前,也就是元朝的時候……”

李澤一旦開始侃,譚麗莎根本攔不住。他也確實稱得上“淵博”,從曆史到文化再到政治,就沒他不知道的,說起各國政要如同提自己家親戚。

她覺得他其實連烤鴨也不用吃,有這瓶二鍋頭,就著一盤花生米,全世界就都在他嘴裏了。他的確不怎麽需要花錢。隻是她怎麽也無法理解,這些遙遠而與己無關的話題,怎麽就能給人帶來這麽大的快樂和滿足呢?

她試圖插嘴反駁,可三兩句就又被他帶跑了。她的那些野心和欲望,從頭到尾沒機會跟他說。

臨別時,他帶著幾分酒意,拍著她的肩膀,熱情地說:“沒事兒,你別往心裏去。莎莎你挺好的,肯定能遇到比我更好的。那什麽,以後要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千萬甭客氣,直接打電話,哥們絕對不含糊。想吃炸醬麵了,隨時過來。我爸媽肯定都歡迎你。”

他還難得有風度地幫她叫了一輛車,與她揮手友好告別:“好好的啊!”

她坐在車裏,心裏說不出的別扭。車窗外,北京的夜色如往事般飛快地掠過。分手異常順利,比她設想的要簡單一萬倍。氣氛親切,態度友好,堪稱文明楷模。預案白做了,良心白愧疚了。他雖然從來不是個好男友,看起來倒是個好前任。

可是,明明自己是主動的那個人,怎麽倒像是被他分了手?

和他在一起的這幾年,總是他教育她,她心裏很多辯駁的話說不出來。好不容易主動分手,想象中直抒胸臆的痛快場麵還是沒出現。她恨不得回去再重新分一次。

晚上一進家門,陸霞和Tiffany就發現了她喝了酒。Tiffany問:“莎莎,你喝酒啦?”“嗯。喝了點二鍋頭。”譚麗莎說:“我恢複單身了。”

“啊?你真把李澤甩了?”Tiffany又驚訝又佩服:“到底是為什麽呀?”

借著酒意,譚麗莎把在李澤麵前沒機會說的話,全都在兩位好友麵前說了出來。她說:一想到要跟李澤過那種生活,就覺得浪費人生。她說,她來北京,不是為了吃炸醬麵的。從今天起,她要過不一樣的人生了。她要掙錢,要減肥,要逆襲,要找帥哥男朋友,要做那種神氣活現的女人。

Tiffany聞言大喜,說:“太好了莎莎!那咱倆一塊去辦個健身卡吧?”

譚麗莎一怔:“健身卡?好呀,多少錢?”

“原價9800塊。咱倆一起辦,銷售就給第二個人打85折。這樣咱倆就相當於每個人

打了9.25折!”

“什麽?那每個人也要9000塊啊。”陸霞叫道,“這就是一天洗兩個澡,也回不了本兒啊!”

譚麗莎一聽年費這麽貴,連連擺手:“這也太貴了。”

“哎呀,貴有貴的好處。環境、器械、教練都是最好的。周圍都是俊男靚女,那氛圍,那層次,哪怕就為了發自拍,也都值了!”

譚麗莎腦子裏頓時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麵:她在高檔健身房裏拍了漂亮的自拍,姚望看見了,微笑著給她點了個讚。

她有點動心:“可是,太奢侈了。”

“奢侈了才有健身的動力呀!想想年費那麽貴,你肯定會逼著自己去的!9000塊錢買個漂亮的身材,多劃算呀!”

陸霞還在計算:“就算你每天都去洗一個澡,這個健身房洗澡的成本也達到了24.8元,這很難說是一個劃算的價格……”

Tiffany嗔道:“又不是隻洗澡!”

譚麗莎笑道:“算了。我還是先洗個家裏便宜的澡吧。”

她進了浴室,看見地上的體重秤,就順便站了上去。隨即她的眼睛睜大了好幾倍:消失的兩公斤體重又回來了。都怪剛才那頓烤鴨和二鍋頭。

她衝出浴室,問Tiffany:“你說的那個健身房在哪兒?”

第二天,兩人來到那家高檔健身房,譚麗莎馬上就明白人家貴在哪兒了。以前她也辦過一個普通價位的健身卡,裏麵人滿為患,跑步機總有幾個有故障。團課的教室基本都被上年紀的大媽占滿,仿佛把廣場舞搬到了室內。她本來就不愛運動,環境不好,去了幾次就不再去了。

而這家健身房位於一個高檔寫字樓裏,大堂裏華麗的高速電梯,要刷卡才按動樓層按鈕,仿佛一種身份的隔離。跑步機對著美麗的街景,各種器械看起來都很高貴,上麵的人更是器宇不凡。團課教室裏正在上瑜伽課,前麵坐著個印度老師。

這就是譚麗莎想要走入的,那個本來屬於姚望的世界。隻是門票太貴了點,她從來沒有過這麽奢侈的消費。

正在猶豫,有人跟她打招呼:“嗨!你是那個……姚望的同學?”她抬頭一看,是Catherine。

Catherine好奇地問:“以前沒見過你們啊,第一次來?”譚麗莎不想被她看扁,就含糊地說:“以前也來過。”

Tiffany會意,幫她逞強:“以前我們不是這個時段來。”

Catherine遺憾地說:“哦,我還以為你們沒辦卡,想著跟老板打個招呼,幫你們要個最低折扣……”

譚麗莎和Tiffany互望一眼,馬上很沒節操地說:“我們是第一次來!還沒辦卡呢!”

清香涼爽的杏仁豆腐

盡管Catherine幫忙又要了折扣,最終這張卡的價格,按照陸霞的算法,洗澡的最低成本也要超過20元。一下子花了這麽多錢,Tiffany習以為常,譚麗莎卻很不適應。

Catherine熱情地說:“要不要我推薦私教給你?這裏的教練水平都不錯的。”

譚麗莎壓根不敢問私教多少錢,隻故作瀟灑地說:“不用了,我就是來跑跑步,隨便活動活動。”

Catherine也不多勸,閑聊幾句,無意似的問:“姚望上次好像跟我說,他最近有個什麽事兒找你……”

譚麗莎就老實地說:“是裝修的事。我們公司做設備的,他有朋友裝修,用了我們的設備。”

殊不知這隻是Catherine試探的套路。如果譚麗莎說“沒有啊”,那回一句“我記錯了”也就完事。如果真有交情,就說明這位老同學有情報價值,可以適當籠絡一番。

果然隨口一句,就套出了情報。Catherine將這份驚喜天衣無縫地用在了進一步的套近乎上:“哇!那可太好了!你們公司做空調設備的呀?我們公司過一陣子也要裝修呢。加個微信吧?”

“好呀,好呀。”譚麗莎很高興,以為自己今天財星高照。

等出了健身房,Tiffany問譚麗莎:“你還認識這樣的有錢人呢?”

“剛認識的,她就是那天我說的,我同學的朋友。吃龍蝦沙拉的那個。”

“所以你同學叫姚望?男的女的?”“男的。”

“男同學請你吃那麽貴的牛排?”Tiffany立刻捕捉到了八卦的信息:“帥嗎?”譚麗莎臉紅了:“帥。”

“原來如此啊莎莎!”Tiffany頓時興奮起來:“李澤就是因為他被甩的吧?”

譚麗莎試圖掩飾:“怎麽可能呢。人家條件那麽好……”

Tiffany根本不理:“有沒有照片,快拿出來!我要看帥哥!”

“真的沒有。我們好多年沒見了,就前幾天剛碰上,他就請我吃了頓飯。”

“吃了頓飯——你說得輕鬆,那可是論克賣的牛排啊!唉,什麽時候才輪到我過那種,一邊看著帥哥,一邊吃牛排的生活呀!”Tiffany興衝衝地說:“走吧,卡辦完了,該買裝備了。”

“裝備?”

“對呀,健身要有健身的衣服呀。”

“我有幾件健身的衣服。上次在淘寶買的。”

“拜托!你看這兒有人穿淘寶買的健身服嗎?大錢都花了,別在這些小地方摳摳搜搜的。”

譚麗莎想想也對。Catherine就穿了一身看起來很專業很漂亮的健身服。

可跟著Tiffany進了三裏屯的一家運動品牌的旗艦店以後,譚麗莎就陷入了尷尬。原來現在的運動服價格不菲,隨便一條瑜伽褲都千元左右。即便是打折區,也要大幾百元一條。她隨手拿起一條看起來跟Catherine剛才穿的有點像的緊身瑜伽褲找最大碼,店員小妹幽靈般冒出來,體貼地說:“放心吧!我們家是北美的牌子,碼都比較大。要不要我拿幾條給您試試?”

Tiffany也在一邊熱心地說:“這家的瑜伽褲超火的,舒服又顯瘦。”

譚麗莎拿了幾條“保證顯瘦”的緊身瑜伽褲進了試衣間。有點緊,好在有彈性,倒是也穿上了。

懷著期待對著鏡子一看,完全不顯瘦。恰恰相反,自己的胖被這套瑜伽褲清楚地勾勒出來,有些缺點還被放大了。比如,她發現自己從胯部到大腿,並不是圓潤地連接下去,而是經過了一個凹陷,然後脂肪又凸出,讓人聯想到端午節的粽子。

簡直是自取其辱、自曝其短。

Tiffany叫她:“莎莎,你幫我看看。”

走廊中,Tiffany穿著同款瑜伽褲,來回轉身:“好看嗎?”

確實顯瘦。原來所謂顯瘦,總要有瘦可顯才行。譚麗莎說:“你穿好看。我穿不太適合。”

Tiffany想投桃報李回以鼓勵。可是看了譚麗莎的試穿效果又實在誇不出來,隻好說:“那邊還有寬鬆型的,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譚麗莎趕緊回到更衣間,脫下了這條“顯胖褲”。

最終,譚麗莎都選了寬鬆的款式。運動褲的側麵有兩條豎條裝飾線。每個胖子都知道,豎條紋顯瘦,橫紋顯胖。店員小妹機靈地說:“那條緊身褲我建議您也拿一條,和您這幾條加起來,正好湊夠折上折。這個係列是我們家最火的,很多明星都穿著直接出街的,平時從來不打折。今天買,絕對超級劃算!”

“我穿還是緊了點……”

Tiffany斬釘截鐵地說:“小一號的衣服是我們減肥的動力,買!”譚麗莎一咬牙,刷了卡。

晚上回到家,譚麗莎在房間裏試穿新衣。或許是家裏的燈光鏡子與店裏不同,衣服們似乎沒有在店裏時漂亮了。她越看自己這身寬鬆運動服越眼熟,突然恍然大悟:怎麽這麽像中學校服呀!

她又試穿了那條緊身的瑜伽褲,隻覺得鏡中的自己像個熱情洋溢的廣場舞大媽。也不知道和“邋遢的中學生”相比,哪個形象稍好一點。

還沒正式進入健身房,身材壓力就撲麵而來,往上流社會走的每一步都好艱難。

她偷偷去看姚望的朋友圈,那是她心中的燈塔,前進的力量。心念方動,姚望發了信息過來,嚇了她一大跳。

姚望問她:“莎莎,你睡了嗎?”譚麗莎趕緊回複:“沒呢。”“打電話方便嗎?”

譚麗莎的心怦怦直跳:“方便。”

姚望打了電話過來,她趕緊接了。姚望先客氣兩句:“還沒睡啊?”“周末,睡得晚。”

“那行。我就是問你那個空調的事兒——能不能讓屋子裏不覺得有空調吹,但又比較涼快?就那種很天然的涼爽的感覺?”

“哦,這個啊。”她有點失望,但還是認真作答:“這主要是出風口的位置要設計好,避免讓人感覺到直吹。而這也是中央空調的優勢……”

姚望聽完譚麗莎的技術介紹,高興地說:“太好了,這我就放心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那個項目。他說那是朋友的茶室,裝修要求很高。要典雅,要清幽,要像神仙洞府。她詫異於他對朋友的項目如此上心,他說是因為他將來要開餐廳。他說莎莎,等我的餐廳開張了,你也過來幫忙吧?你對美食最有心得了……

兩人聊了一晚上開餐廳的事。在她聽來,這是他把她規劃到他的未來裏了。也許,他對她,是有一點好感的吧?

這晚上她睡得特別甜,第二天精神百倍地去上班。滿以為會有不少客戶找她進一步谘詢,可幾天過去了,一個回訪都沒有。比在小區物業隨機放的廣告回訪率都低。

她就主動去回訪了幾個最熱情的業主,可他們的態度一落千丈。有個阿姨本來最熱情,可麵對譚麗莎的詢問,她隻是冷淡地說:“不考慮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問了別的同事,人家隻說:又沒簽合同,正常啦。

譚麗莎煩惱片刻,也就丟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白天她經常跑去姚望胡同裏的工地與他見麵談工作,晚上就去健身房快走一小時。這是她唯一能堅持下來的項目。高檔健身房的壓力,比她想象中大很多。一開始她打算慢跑,就像廣告片裏那些俊男靚女一樣。可跑起來才發現,每小時六七公裏的速度就喘得隻怕要犯心髒病。

她還在跑步時發現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是真的——在跑步機上,時間流逝得可真慢呀。跑了好久好久,怎麽也有十分鍾了吧,一看計時,居然才跑了三分鍾。

她看人家一邊跑步一邊看節目,就自己也試著找了電視劇來看,可累得根本看不進去。聽歌聽故事也不行,腦子完全被“好累啊,好難受啊,怎麽還不到一個小時啊,我不想跑了啊”的痛苦占據。

終於呼哧帶喘地停下來,不懂運動慣性,大腦還以為在跑步機上,腳步錯亂,差點摔倒。器械區更可怕。大部分會員身邊都站著一個T恤緊繃,渾身是肌肉的私教,大聲說著

一些注意事項。讓人覺得如果沒有專人指導,自行用器械會有終身癱瘓的風險。

她決定去練瑜伽。進了教室,隻見印度籍的瑜伽教練像個妖怪一樣擺出各種奇異的姿勢,而會員們也都可以輕鬆模仿個八九不離十。她每個動作都會引來教練的糾正,而且,隻糾正她。別人的下犬式是漂亮的三角,可她的腿是彎的,背是駝的,她的三角形像是幼兒還拿不穩筆時的塗鴉。

牆上的大鏡子更是讓她時刻都能從不同的角度看到自己的動作有多不到位。

整節瑜伽課下來,她唯一能做好的就是挺屍式。心理上和生理上被折磨了一整節課後,她攤在瑜伽墊子上,心想:躺平,可真舒服啊。上進,可真受罪啊!

她又去試了肚皮舞,剛進門就看到幾個會員穿著閃亮亮的專業服裝魚貫而入,她嚇得扭頭又逃回了跑步機區。

遊泳也不方便,要換衣服,還要背著濕漉漉的泳衣坐公交車回家,回家泳衣都有餿味了。泳池裏的氣氛也不輕鬆,總有人跟參加奧運會一樣,劈裏噗嚕的以自由泳或蝶泳的姿勢在泳池裏興風作浪,讓她想平靜地遊一會兒蛙泳都很難。

Tiffany比她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有夥伴,膽氣又遜了好幾分。最終她能堅持的,就是在跑步機上快走。她自欺欺人地想:肯定比不鍛煉強吧。

問題是,節食計劃也不順利。她和姚望經常中午在工地見麵。他總惦記著她大學時曬的那些街頭美食,她自然要帶他一一品嚐,也就跟著吃了不少。

這天下午,姚望說天氣熱,想吃點清涼的。她就帶著他,穿街走巷,進了一個古香古色的小店,賣的是宮廷甜品。坐在店門前的小桌子旁,頭上是細密碧綠的槐樹葉子,碗裏是潔白的杏仁豆腐,上麵漂著金棕色的糖桂花。

他讚歎:“這個地方可真好。”

她開玩笑道:“後悔去美國了吧?少吃了多少好東西呀。”

他笑了笑:“真的,如果一切重來,我寧可複讀,也不要去美國。”她怔了怔,問:“怎麽,美國不好?”

他低著頭,吃了一口杏仁豆腐。

然後他說:“你知道我爸媽為什麽非要送我去美國嗎?”“不是因為你沒考好嗎?”“我本來也這麽認為,但是後來我才知道,”他冷冷地說,“我一走,他們倆就離了

婚。到現在他們還瞞著我,我畢業典禮的時候,還假裝沒事兒人似的一起參加呢。”

她呆住了。難怪他的笑容裏總帶點落寞。“所以我也假裝不知道,這樣我爸就不能明目張膽地公開和小三在一起。”他淡淡地

說:“其實親友早就知道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們覺得可以瞞得住我。”

她想了想,問:“其實你爸爸就算讓你知道了,你又能拿他怎麽樣呢?既然費勁瞞你,說明在乎你。”

“他在乎我,隻是因為我是他唯一的兒子。”

“不管是因為什麽,你爸又不靠你養活。他瞞著你,肯定是怕你不開心。我覺得,這肯定是一種愛,對吧?”

他呆住了:“你說得有道理。我從來沒這麽想過。”

他感激地看著她,溫柔地微笑著,說:“莎莎,謝謝你。”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望著她的眼睛微笑。天格外藍,雲格外美,整個世界都可愛了三分。

素餡餃子裏的琴瑟和諧

從那天起,兩人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他好像變得很依賴她,跟她說了很多心事。他家的故事毫無新意——男人發達之後就有了二心。略有新意的部分是,據說小三並不漂亮,也不年輕,還有家庭和孩子。他們在晚上壓低了聲音吵架,用最難聽的話互相傷害。他們以為他睡著了,其實他都聽到了,卻還要裝作在熟睡,一動不動。

他說:“莎莎,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羨慕我?”譚麗莎驚訝極了,隻差沒問出一句“你羨慕我胖還是羨慕我窮?”。

“有什麽活動,你爸媽總是一起來參加。你記得那次咱們班包餃子嗎?你爸媽也來了。”譚麗莎笑了:“記得,記得!你那次……很積極。”

那是姚望罕見地被同學們“排斥”的一次。他包的餃子不是漏就是破,同學們都毫不留情地驅逐他,不許他再糟蹋糧食。他頑強地不肯走:“讓我包!我還想包!”

連老師都笑著說:“姚望你要是再包下去,大家就沒得吃了。”

譚麗莎的爸媽很厚道地笑著:“沒事,玩兒嘛。麵還有,這就和出來。不行再去小賣部買一袋水果糖,包糖餡兒的也好玩。”

姚望向往地說:“我看你爸媽一起包餃子,一邊說說笑笑的,就特別羨慕。我們家的餃子都是我媽一個人包,我爸也不愛吃。我那時候總想,要是哪天我爸媽也能這麽一起包餃子給我吃,就好了。”

譚麗莎驚訝地看著姚望,沒想到男神居然有這麽卑微的願望,原來她的生活也有讓他羨慕的部分。

她怕他太傷感,就岔開話題:“你還記得我爸媽包的餃子呀?你最喜歡吃哪一種?”

“我喜歡那個素餡的。我平時不喜歡吃素餡的,覺得肉餡的好吃。可是你爸媽做的素餡餃子,就特別好吃。”

“啊,那個啊!”譚麗莎有幾分得意:“那是我媽媽和麵,我爸爸調餡兒的。都有秘方的。”

“秘方?什麽秘方?”

“每一步都很講究的,這麽說也說不清楚。哪天你有空我做一次給你看看就知道了。”“你會做餃子?”

“會啊。這有什麽難的。”

“真的嗎?那你今天有空嗎?能去我家做餃子嗎?”

譚麗莎本來的計劃是下班後去健身。但有什麽事能比和姚望單獨相處更重要呢。她連忙點頭:“有空,有空。”

譚麗莎就這樣來到了姚望的家。在東三環邊上,是她和Tiffany曾經說過“有錢了就要住在那裏”的高檔樓盤之一。

她沒出息地問:“很貴吧?”

他笑笑:“買得比較早,那時候便宜。”

他家裏裝修得意外地好看。風格簡潔現代,淺色家具配零星亮色的裝飾,幹淨素雅,又不過分冷清。燈飾、窗簾無不講究,連牆上的裝飾畫看起來都很有品位。

最吸引她的是餐廚一體的廚房,中間有碩大的島台,像極了美劇中的時髦家庭。陸霞家地方窄小,廚房一個人都轉不開身,空有一身好廚藝卻無處施展。

簡直就是“夢中情廚”!那一瞬間,譚麗莎心中暗暗發誓:我一定要成為這裏的女主人!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姚望好奇地問:“你怎麽了?進來就一直不說話?”

她趕緊收攝心神,遮掩道:“你家很漂亮啊。是你設計的嗎?”

“我沒這麽大本事。是我爸當初特意找了個外國建築師房客,給他優惠價格,按他的

心意裝修。這樣就免費得到了他的設計。”

雖然還沒見過姚望的父親,卻已經感覺到此人的精明。難怪人家發財。

廚房雖美,卻沒幾樣炊具,姚望很少做飯。好在譚麗莎是資深北漂,最擅長快速置辦起一個家,兩人就一起去超市采購。

她負責挑選,他負責花錢。她一猶豫,他就說:“那就選那個貴的,買就買好的。”恍惚之間,她覺得好像已經和他結了婚,在置辦他們的新家。她是幸福的妻子,他是用刷卡來表達愛意的完美丈夫。她暗暗想,我一定要讓你知道,我是多麽適合做這個家以及這個完美廚房的女主人。回家之後,她一邊有條不紊地操作,一邊介紹說:餃子要好吃,麵必須筋道,所以要用高筋粉。內蒙古的雪花粉和韓國的高筋麵粉都很好。麵出筋需要時間,所以揉麵之後,需要醒麵。趁著醒麵的功夫,就可以準備餡料了。

素餡餃子要好吃,需要解決幾大技術難題。第一就是出水。蔬菜隻要放了鹽,就會h很快出水,然後菜就蔫了,餡兒裏也都是水,包出來不好吃。譚氏夫妻解決出水問題,有兩個訣竅。第一是在餡料中加入粉絲碎,粉絲能吸水,而且吸收了菜汁會變得好吃,還增加了口感。第二是蔬菜切好後用食用油稍微拌一拌,用油鎖住水分,讓蔬菜口感爽脆。

素餡餃子第二個問題就是味道寡淡,因此要用一些口味豐富的材料。餐廳做素餃子,常用雞蛋和香菇,但老譚嫌香菇嚼勁太強,喧賓奪主,雞蛋又太平常,所以他喜歡用略炒過的豆腐碎,配上剁碎的上好海米。

老譚夫妻常在飯桌上交流廚藝,譚麗莎從小耳濡目染,早就小有所成。

姚望一直很入迷地聽著,到了海米這裏,突然笑著提出了質疑:“海米不就是蝦嗎?那這還算素餃子嗎?”

譚麗莎想了想,也笑:“當然算素的!你請客請人家吃海米炒白菜,那能算桌上有葷菜嗎?”

姚望笑道:“有道理!對了,其實老外也覺得海參是素的——海參的英文是海黃瓜!”包餃子時,姚望態度很認真,手卻笨得出奇。她就一點一點教他。兩人說笑著鼓搗到了八點多,第一批餃子終於出了鍋,誰包的一目了然——飽滿漂亮的是譚麗莎包的,癟了的漏了的是姚望包的。

姚望慚愧地笑:“哎呀,我包得太差了。”

譚麗莎為了討他歡心,趕緊夾起來吃了一個:“挺好吃的。”

姚望倒是不客氣,隻挑譚麗莎包的餃子吃。他開了啤酒,邊吃邊讚美:“莎莎,你簡直神奇啊!我多少年都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餃子了。”

她笑道:“你也太誇張了吧。你平時肯定什麽好吃的都吃過了。”

“不一樣。這是家裏做的味兒。外麵的餐廳,再好吃,也不是這個味兒。”他喝了酒,眼睛亮閃閃的,動情地望著她:“莎莎,那天再次看到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其實從中學開始,你在我心裏就跟別人不一樣!我就覺得,要是我能有你這麽一個……”

她的心狂跳起來。不會吧?難道他喜歡我?難道他今天請我包餃子,是對我有意思?也對啊,孤男寡女,他請我來他家單獨吃晚飯!這不就是暗示嗎?哦,對了,剛剛重逢時,他就借口回請,帶我去了高檔餐廳……

一萬種顧慮從她心頭閃過。她後悔自己毫無準備,內衣亂七八糟,減肥大業也尚未成功,身材尚沒有準備好見帥哥……

姚望繼續說道:“……能有你這麽一個妹妹就好了!胖乎乎的,每天都樂嗬嗬的,看著就喜慶。我小時候就想,我要是有個兄弟姐妹的,那父母愛回家不回家!……”

譚麗莎失望地放下了心。好消息是今晚不用脫衣服了。

這天晚上,姚望吃飽喝足,也不憂鬱了,變成了一個話癆,說了好多掏心窩子的話。他說莎莎你特別好,特別陽光。你放心,以後在北京,有什麽為難的事,就跟我說!哎,這麽晚了,你得回去了吧?我也不能留你太晚了。我也喝酒了,沒法送你了。你放心,給你叫個車,我看著你上去!

他送她上了車,與她熱情揮手告別。她坐在車裏,心裏說不出的別扭。路上不堵車,北京的夜色如往事般飛快地掠過。感情進展的方向,怎麽這麽詭異呢。

她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然後就想起了和李澤分手的那個晚上,兩個男人酒後嘮叨的內容雖然不同,神態卻如出一轍。是男人在哥們麵前酒後吐真言的舒適與放鬆。

她哭笑不得地想:我這是什麽體質啊?前男友和男神都把我當兄弟。大概,還是外形惹的禍。

她頓時後悔自己今天吃的那一堆姚望牌麵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