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是時候開啟新征程了(一)
被嫌棄的蘋果汁
晚上回到家,她直奔浴室,稱了體重,就在瓷磚牆上,用黑色的記號筆記了下來:
74.8公斤。她惡狠狠地瞪著這個數字,對自己說:你自己看看!這世上哪個男人,會喜歡體重150斤的女人?
Tiffany過來刷牙,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問:“你這是幹嗎?”譚麗莎指著數字,說:“我要減肥!”
“那你也不用把體重寫在牆上呀!”
譚麗莎咬牙切齒地說:“這叫知恥而後勇!”
第二天,譚麗莎再去健身房時,勇敢地走進了團課教室。她甚至都沒看到底是什麽。教室裏隻有一個看起來孔武有力、剃著板寸的男教練和兩個女會員,都穿著普通的運
動服。
譚麗莎問教練:“老師,咱們這是什麽課呀?”教練說:“體能訓練。”
她問:“運動量大嗎?”“大。沒看都沒人嗎?嗬嗬。”
十分鍾以後,譚麗莎就明白什麽叫體能訓練了。這節課讓她回到了中學的體育課。他們全程都在做一些看起來簡單,但實際上累死人的動作:蛙跳,鴨子步,折返跑……
教練則不停發出簡短而鄙夷的指令:再來一組!別偷懶!做到底!累?累就對了……如果說在跑步機上她體會到了愛因斯坦相對論,那麽在體能訓練的教室裏,她簡直感
受到了永恒——她覺得這個課永遠也不會結束了,而她的身體,永遠也不能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了。
當教練帶著大家開始做放鬆動作的時候,她幾乎要熱淚盈眶了:天啊!終於下課了!從教室裏出來,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一頓,可也有點自豪。這麽累的課,我居然
全程撐下來了!
她氣喘籲籲地來到販賣機前,正要買一罐蘋果汁犒勞一下自己,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哎呀,可別喝那個!前功盡棄啦。”
是Catherine。顯然她也剛剛健完身,**的肌膚上有薄薄的汗水,配上窈窕有致的健身服,像是健身廣告裏走出來的模特。
Catherine遞過來一罐運動飲料:“喝這個。果汁千萬碰不得,太發胖了!”譚麗莎麵紅耳赤:“果汁不是健康食品嗎?”
“果汁含糖量很高的。我已經好幾年沒喝過了。”
譚麗莎暗暗羞愧,難怪人家身材好。兩人聊了幾句“身材管理”的話題後,Catherine問:“姚望的那個項目怎樣了?”
“挺順利的。已經動工了,說是下個月就能完事。”“你見過那個茶室老板嗎?男的女的?”
“沒見過,應該是個年紀大的人吧。因為要裝修得古香古色的,又說是怕空調風直吹。”
Catherine暗暗鬆了一口氣:“也許是姚叔叔的朋友,所以姚望不敢不用心。”
第二天上班時,譚麗莎偷眼觀察,發現同事們沒有一個講究“身材管理”的,各種鬆垮臃腫。
Catherine所在的高檔健身房,Tiffany所屬的廣告公司,和自己待的這個地方,簡直就不是同一個世界。
正想著,老板笑嘻嘻地要請大家喝奶茶。譚麗莎連忙說:“我就不喝了。”
同事們熱熱鬧鬧地去秘書那裏點奶茶。小吳湊過來低聲說:“虛情假意!誰稀罕他的破奶茶!莎莎姐,你也別氣了。這種破公司,我們不待也罷!”
譚麗莎疑惑:“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小吳驚訝:“你還不知道?”“知道什麽?”“他們偷我們客戶的事啊!”“啊?誰?誰偷我們的客戶?”
小吳把她拉到走廊的角落裏,氣憤地說:“我們在胡同裏辛辛苦苦開發的客戶,全被他們給撬走了!要不是小趙說漏了嘴,我還不知道呢!”
譚麗莎瞪大了眼睛:“真的?他們怎麽偷的?”“給客戶返點打折呀。”“啊?他們把自己的利潤給客戶了?這麽下本?”“那怎麽可能?他們是偷偷跟老板申請的!那些客戶都在罵你黑心呢!”
譚麗莎瞬間明白了為什麽那些潛在客戶突然對她是那副表情。原來,在那些客戶眼裏,譚麗莎最不地道,有優惠不告訴他們。
她無法置信地問:“那老板怎麽沒跟我說,可以給客戶打折呢?”“你沒用折扣就簽了一個不錯的合同,老板就樂得裝傻呀。”
譚麗莎氣得手都在發抖。她仿佛在黑暗中挨了一記悶棍,被打得又蒙又疼。這個市場是她和小吳辛辛苦苦跑了好幾天才發現的。居然就這樣被別人竊取了勝利果實。而且賣給姚望朋友的那一套,價格還比別人高。如果姚望知道了,他會怎麽想,他肯定認為自己殺熟啊!
譚麗莎瞪著眼睛,半晌說出一句:“我去問老板!”“問有什麽用?這種老板,根本是非不分,辭職算了!”“就是辭職,我也得先問個清楚!”譚麗莎帶著一肚子委屈衝進了老板辦公室。
麵對譚麗莎的控訴和質問,老板不緊不慢地打著哈哈,說:“哎呀,莎莎,你跑前期是很辛苦,沒有人否認這一點呀。我不是還特意在例會上表揚你了嗎?但是辛苦和業績是兩回事。業績最終是訂單說了算呀。”
“可這些單子本來應該是我的!是他們偷了我的客戶啊!”
“這怎麽能叫偷呢?沒有簽單,那就還不是你的客戶。莎莎啊,你雖然發現了新市場,可是後續沒跟上,總不能不讓別人跟進吧?”
“我沒有不跟進!是他們偷偷給客戶打折,客戶才不跟我簽的!”
“銷售員為自己的客戶爭取利益是正常的呀。換了你是客戶,你也喜歡更優惠的價格,對不對?”
“但你沒有跟我說還可以有價格優惠啊。”
老板振振有詞:“我是沒說,但你也沒問呀。做工作就是要積極主動,不能什麽都等著別人。好啦,吃一塹長一智。北京這麽大,有的是新客戶,下個月繼續努力嘛。”
這是譚麗莎第一次正式做銷售開發,她沒想到還可以跟老板要求折扣。她恨自己考慮不周。可心裏還是委屈,覺得老板應該提醒她。總之同事這樣搶了她的客戶不公平。
老板息事寧人地說:“這樣吧,你要實在委屈,這個月我給你多報幾百塊錢車馬費,好不好呀?這可是別人都沒有的。”
譚麗莎賭氣說:“我不用車馬費。但是我要讓我的客戶也享受最低價。”
“那就沒必要了嘛。他們既然已經簽了合同,就是認可這個價格。他們沒要求折扣,你何必主動提?”
“我不提,如果客戶知道了,他們會怎麽想我?我還有什麽信譽?”
“嗨,空調這種東西,誰家天天裝啊。你難道還指望再賣給他們第二回?隻要保修期內不出毛病就行了。趕緊讓他們付款,落袋為安。”
因為是姚望的項目,譚麗莎堅決不肯讓步。再三堅持後,老板勉強答應了:“行吧,就按你說的,給他們同樣的折扣。不過,這樣的話,車馬費我可就不能給你了啊。”
出了辦公室,譚麗莎才發現自己的談判結果有點問題。一分錢獎金都沒多,還欠了老板一個人情。也顧不得多想,她第一時間就找到姚望改價格。
姚望以為是公司的新優惠,笑道:“你們公司倒是不錯,有了新折扣,還想著已經簽了合同的客戶。”
譚麗莎氣憤地說:“哪有這麽好啊!”
她把來龍去脈一說,姚望立刻問:“你把新開發的市場告訴別人了?”“沒有啊。我跟誰都沒說。”譚麗莎回想著那天的情景:“就隻跟老板說了。”姚望篤定地說:“那就沒錯了,就是老板泄露的。”
譚麗莎疑惑地問:“老板為什麽要這麽做呢?我簽單和別的同事簽有什麽區別嗎?”
“做生意的都想早點回款,你一個人去簽,速度慢,別的公司可能就會搶客戶。所有銷售都過去,兩天就搞定了。急著占市場沒問題,但不該不給功臣獎勵。”
譚麗莎懊悔不迭:“我太傻了,怎麽連這種事都想不到!”
姚望安慰她:“其實,你隻要簽單,上麵就有地址。有心的銷售看一眼就明白了。消息早晚會泄露。但別人能搶單,源頭還是你們老板。他這樣鼓勵公司內部惡性競爭,以後誰還敢衝在前麵開發市場?這不是做生意的長久之計。”
譚麗莎佩服地說:“你怎麽懂這麽多啊?跟你一比,我簡直就像沒上過班。”
姚望一怔:“這些都是我爸平時總說的。”
那一瞬間,兩人都沉默了。姚望第一次感覺到了父親對自己的苦心。平時他逆反心理很重,最討厭父親滿嘴生意經,唯利是圖。
而譚麗莎自卑地想,原來這就是耳濡目染,這就是贏在起跑線上。難怪他那麽聰明,凡事一看就明白,人家老爸就是高級商業一對一私教。
姚望打破了沉默:“你們公司老板要是這樣,隻怕也沒什麽前途。要不然,你來我們公司吧?”
譚麗莎呆住了:“真的?專業對口嗎?”
姚望溫柔地看著她,微笑著:“當然是真的。前幾天我就想說了,但看你幹得挺好的,沒好意思勸你跳槽。來吧!回頭等我的餐廳開始做了,咱倆直接搭檔!”
此時,滿腹的委屈全變成了憧憬。譚麗莎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晚上去健身房上團課,趕上有氧搏擊課。上課的是女教練,個子不高,卻爆發力十足,動作迅捷有力。她配合著熱血音樂,不停地大喊:“直拳!擺拳!勾拳!用力!看著你敵人的眼睛!想象一下,你的敵人就站在你的麵前!”
譚麗莎一想到老板和那幫同事,馬上就來了感覺。她咬牙切齒地對著空氣瘋狂地揮拳、踢腿,在想象中把這些壞人打成碎片。
她打得忘我,打得興起,突然聽到教練指著她大喊:“漂亮!做得好!大家都看她!就是要這個勁兒!”
這是她第一次在健身房裏得到了教練的誇獎。
一節課下來,她出了好多汗,精疲力盡,可又痛快淋漓。
大道至簡的銅鍋涮肉
回到更衣室,拿出手機便看到有好幾條信息。高中好友付欣悅剛好到北京出差,約她見麵。
她連衣服也來不及換,就趕緊回電話。兩人互相通報了地址,付欣悅住得不遠,馬上就過來找她。譚麗莎飛快地衝了個澡就跑到前台。兩人一見麵就興奮地抱成一團。付欣悅笑道:“哇!莎莎,你瘦啦!”
譚麗莎驚喜極了:“真的嗎?”“真的!而且看起來氣色真好!”付欣悅開心地說:“這個健身房看起來很高級,貴
不貴?”
“貴。辦卡的時候可心疼了。”譚麗莎有心在老友麵前小小地虛榮一下:“跑步廳的夜景可漂亮了,我帶你去看。”
兩人來到跑步機前,透過那大片的玻璃窗,看向夜色中的北京城。藍黑色墨水一般的天空下,一輪明月清晰利落。再往下,便是一望無際的都市樓宇,被地球自身的陰影統一染成了鑄鐵般的深灰,上麵掛滿了一窗窗明亮的燈。黑夜就像強力濾鏡,為這座巨型城市統一了色調,去掉了不體麵的細節。經此處理之後,再庸俗醜陋的建築也變成了美麗夜景的一部分。
這是大都市特有的一種繁華之美,隻有在夜晚才看得見。
付欣悅開心地拉著譚麗莎自拍了好幾張。下樓時她說:“莎莎你好低調啊,混這麽好,平常隻發一些普通的吃吃喝喝。這要是換了朱美俏,她每天能發一百張。”
譚麗莎從來沒發過在健身房的照片,總有點自慚形穢,自覺配不上這兒。此處連中老年阿姨都比自己精神時髦。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健身的時候最難看了,我都不敢看自己。哪還敢拍照。”付欣悅笑道:“修圖啊!一會兒我給你修,保證好看!”
譚麗莎問:“你還沒吃飯吧?我請你吃烤鴨如何?”
“昨天就跟單位的人一起吃了全聚德。吃點別的吧。北京還有什麽好吃的嗎?先說好,我可不要喝那個什麽豆汁。”
“銅鍋涮肉好不好?”“好呀!”
譚麗莎便帶著付欣悅去了一家東來順。她嫻熟地點了肉和銅鍋,又叫了芝麻火燒和各色宮廷小吃。
“東來順會不會不值?”付欣悅好奇地問:“我聽說北京人都吃聚寶源?”
譚麗莎說:“聚寶源也不錯,但主要就是吃涮肉。而東來順除了涮肉還有清真菜和點心,排隊也沒那麽長。你好不容易來一次,在這兒咱們可以多吃幾樣。”
隨著菜品一件件上來,譚麗莎介紹說:北京的銅鍋涮肉鍋底幾乎就是清湯,因此肉的品質就尤為重要。聚寶源最初就是牛街的清真肉鋪,以肉的品質著稱,做涮肉自然是好的。而東來順一度因為加盟店眾多,品質良莠不齊,口碑有所下降。但這一家是地道的直營店,肉相當講究,都是從內蒙古的錫林郭勒盟精選的小尾綿羊。你看這手切羊肉,要掛在盤子上,豎著也不掉下來。涮在鍋裏,幾乎都沒有浮沫兒的。這樣的羊肉,味道鮮美,隻要蘸一點點芝麻醬,就很好吃了。這樣的火鍋,就適合不徐不疾地一邊吃,一邊聊天兒……
付欣悅一邊聽,一邊讚歎譚麗莎懂得多。又說譚麗莎說話帶著京腔兒,派頭也像北京人似的,什麽都能說出個門道。
譚麗莎一怔,想起這都是李澤以前跟她念叨的。雖然分了手,可他的痕跡還在。那一刻,她有一點點感慨。分手後,他在做什麽呢?
付欣悅和她說起同學們的八卦。有人的孩子已經過了周歲,有人剛剛結婚。有人分了手,有人升了職。她說,莎莎你來北京真是來對了。你看你現在,真是如魚得水。其實我也有點後悔,當初畢業後,應該去北京上海這樣的地方待幾年。現在的工作確實挺舒服,可是有時候也覺得挺沒意思的。
付欣悅的工作是父母幫忙安排的體製內。譚麗莎想起自己跟老板的矛盾,說:“北京的工作都不穩定,花銷也挺大的,空氣也沒有大連好。”
“可是你幹得很好啊。對了,你知道姚望從美國回來了嗎?”
譚麗莎莫名就心虛起來。雖然付欣悅是好朋友,可她不想在她麵前暴露對姚望的企圖。在Tiffany和陸霞麵前,她並不那麽害怕表露欲望。她知道她們會理解她——每個在北京漂泊的人,誰不是懷著一顆不安分的心呢。
然而家鄉舊友不同,他們知道她的原形。
她含糊地說:“知道。我跟他也有點聯係。你聽誰說的?”
“朱美俏唄。她好像跟姚望又聯係上了,一天到晚嘚瑟呢。”
譚麗莎心裏的某一股勁兒一下子就支棱起來了:“她也來北京了?”
付欣悅哼了一聲:“不好說。反正就看見她一天到晚飛來飛去的,又是生意又是合同,雲山霧罩,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幹嗎。”
譚麗莎討厭朱美俏,早就刪除了她,眼不見為淨。付欣悅拿過手機,給她看朱美俏的近況。譚麗莎認了半天,失笑道:“這是她?都快認不出來了。”
“是啊,換頭外加修圖。她現在可把自己當美女呢。”
朱美俏特別喜歡發照片,都是各種人生贏家的擺拍:旅行,坐飛機,吃大餐,買奢侈品,坐哪兒都趕緊把大牌包露出來。譚麗莎胡亂翻了幾下,正覺得乏味,突然看到了一張朱美俏和姚望的合影。兩人端著酒杯,站得很近,姚望笑得好像很開心。朱美俏配文說:“跟老同學喝個小酒”。
一陣不爽從譚麗莎心頭掠過。仔細看,這照片有點奇怪。比例不合常規,兩人的身體都被裁掉了一些。他們都端著酒杯,但目光望向前方,身後的裝修金碧輝煌。
付欣悅鄙夷地說:“一看就是合影裏裁出來的,還假裝是單獨喝酒。”
譚麗莎看著朱美俏煞費苦心地營造出的和姚望的單獨合影,就知道她和姚望並無太深的交情。她把手機還給付欣悅,說:“她一直就這樣,有一分能吹成十分。”
付欣悅接過手機,劃拉兩下,叫道:“哎呀,你看她給我的留言!”
原來,付欣悅和譚麗莎在健身房合影之後,就發了朋友圈。付欣悅幫兩人都輕微地修了圖,讓她們看起來都瘦了一點點,皮膚也好了些。配的文字是“老友相逢好開心,看到莎莎下了班還在健身,很受鼓舞。”
朱美俏的留言是:看起來你們都沒有穿健身服呀。真的是去健身的嗎?譚麗莎說:“健身完了當然要換衣服了。她可真煩,別理她了。”
但是付欣悅不甘心沉默,還擊道:你的健身房都沒有更衣間嗎?人家健身完了當然要換衣服了。
沒想到朱美俏又秒回:哈哈,主要是莎莎的身材,實在看不出來健身過。付欣悅氣壞了,氣憤地回複:畢竟我們沒有你那麽會修圖。
朱美俏又回:討厭啦,我隻用美顏,身材可不用修。
朱美俏確實瘦,而且臉小。不得不承認,化了妝以後,她比較上照。
付欣悅氣得又拿手機給譚麗莎看:“她怎麽這麽討厭啊。平時發別的可沒見她這麽積極。今天這是怎麽了?”
譚麗莎明白了。她仿佛看到了朱美俏一眼看到照片後,那副酸溜溜的表情,氣不過,遂忍不住要說幾句難聽話的樣子。
她快意地想:這漂亮的健身房刺激到你了嗎?這時付欣悅笑道:“哈哈,看我不氣死她!”
原來她終於想出了一句反擊的話,回複朱美俏:要不是從小就認識你,我還就真信了。還特意加上一個開玩笑的表情。
譚麗莎笑:“你可太會氣人啦!”
付欣悅也很得意:“說難聽話誰不會呀!讓她嘴欠!”果然朱美俏隻回複了一句“不信算了”,就偃旗息鼓。兩人也就不再理她,專心享用銅鍋涮肉。
譚麗莎雖然有減肥計劃,但是好友來了,又剛剛刺激了昔日宿敵,心情大好,說是克製著,還是吃了不少羊肉。
火鍋這東西,吃的時候不覺得,一旦站起來,才會發現腰帶發緊。兩人吃完這頓飯,都嚷嚷著“撐死了撐死了”,但這次譚麗莎不後悔。好朋友值得一次盡興的超額卡路裏攝入。吃一頓飽飯大概是現代都市人最高級的友情表現之一。
晚上回到家,譚麗莎在老板那裏受的氣已完全被新的快樂衝淡。她和室友們分享老板的缺德行為時,已經情緒平穩,好像在講一段別人的故事。
Tiffany大罵老板不是人,建議譚麗莎幹脆把那些客戶攪黃——“不能便宜他們!”陸霞說:“你要不然再去談一下試試?就跟老板說你要求那些項目也拿點抽成?現在
這樣太吃虧了。”
譚麗莎搖頭:“我已經決定不在這個破公司浪費時間了。等手頭的項目完成,月底拿了工資,我就正式辭職走人。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我同學請我去他們公司工作了。”
Tiffany八卦心起:“哪來的這麽好的同學,是那個帥哥嗎?”譚麗莎美滋滋地說:“對呀。是他主動說的。”
陸霞問:“你同學是老板?”“對,公司是他家開的。”“那他們公司到底是幹什麽的?”
譚麗莎回憶著:“好像說是有電商、餐飲、酒店……他爸很厲害,什麽賺錢就做什麽。”
“聽起來你同學這個公司專業性不強。搞不好要的就是打雜的人。”陸霞說,“你還是先試試自己投簡曆,找個專業對口的工作吧。實在不行再去他那裏。”
Tiffany不以為然:“很多工作不需要特別的專業啦。就像我們公司,學什麽的都有。再說,這是普通的工作機會嗎?這可是跟帥哥男神朝夕相處的工作機會啊!”
譚麗莎解釋:“他以後要開餐廳。他說覺得我做飯特別好吃,想讓我幫忙。正好我對開餐廳也挺感興趣的……”
Tiffany眼睛都亮了:“他覺得你做飯好吃,天啊——”
陸霞追問:“他要開什麽餐廳?打算投資多少錢?做哪種菜?廚師從哪裏請?”
陸霞問一句,譚麗莎就搖一次頭。陸霞就勸她:“什麽都沒考慮,這不就是隨便一說?我勸你等他餐廳開了再跳槽過去吧。現在八字都沒一撇呢。開餐廳可麻煩了,要是不麻煩,我早就開一個了。”
Tiffany駭笑:“不是吧?你真的考慮過開餐廳?”
“當然啦。我可是從大學就從事餐飲業了呀。”陸霞理直氣壯:“餐飲毛利高門檻低,但現在北京房租太高。我粗粗地算過一筆賬,一個一百平方米的店麵,每個月流水至少要二十萬才能勉強達到盈利點。而且這些流水每天不一樣,平時人少,周末人多。所以具體到周末,壓力很大的……”
Tiffany笑著打斷她:“陸霞你不要再報賬了,我聽得頭疼!莎莎,你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啊。你聽說過那句話嗎?通向男人心的路,是胃。你現在的第一步已經贏在起跑線上了!”
陸霞說:“不合邏輯。照你這麽說,女廚師嫁得最好了。”
Tiffany不服氣:“你又怎麽知道女廚師嫁得不好?說不定女廚師個個都嫁得超好呢!”
陸霞被問住了:“也對,確實沒有統計資料證明過這個……”
Tiffany難得在邏輯上打敗陸霞一次,便得意起來:“就是說嘛!男人的理想太太不就是所謂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莎莎你這廚藝,絕對大加分!隻要減肥成功,打扮打扮,誰還不是個小美女呢?再加上朝夕相處的情分……”
這時Tiffany的電話響了,她看了一眼,一臉甜蜜地跑到屋子裏去接電話。她最近有點神神秘秘的,大約是桃花旺盛。
陸霞繼續勸譚麗莎:“你還是先考察清楚一點……”
但譚麗莎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她被Tiffany描繪的美麗場景徹底吸引。如果通向男人心的路要通過胃,那麽,毫無疑問,她已經找到了一條金光大道。
她躊躇滿誌地說:“等手頭項目完成了,我就把辭職報告甩到老板麵前扭頭走人!我也硬氣一回!”
陸霞提醒她:“按照《勞動法》規定,離職要提前30天通知的。”
“啊?可我辭職以後就不想再見到他那張臭臉了啊。”譚麗莎有點失望,想了想,她說:“如果他也同意,我馬上就不用來了,就沒問題了吧?多留一個月,他還得多給我一個月的工資呢。”
“你老板人品這麽爛,就算他口頭上同意你直接走,你也一定要讓他簽好交接單,以防他以後找你的麻煩。”
譚麗莎點頭:“有道理,謝謝提醒。”“還有一件事……”
譚麗莎以為還有新的辭職妙招,趕緊洗耳恭聽。
陸霞說:“到這個月底,我欠你的錢就還清了。從下個月開始,你也要交房租了。”說著,她拿出一張準備好的價目表:“年付打9折,半年付打92折,季付95折,月
付不打折,你選擇哪一種?”
譚麗莎本來想選年付,但最近花錢太多,手頭不富裕,隻能選季付。她不喜歡欠錢的感覺,馬上就痛快地轉賬給陸霞。
陸霞照例一絲不苟地開電子收據,發確認記錄,然後說:“不過你吃麻辣燙,就還是八折。這個不影響的。”
譚麗莎看著這位丁是丁卯是卯的房東兼好友,笑道:“那我可太感謝啦。”
胡同角落裏的精致茶點
譚麗莎去意已決,第二天上班時,就借口出去開發市場,跑出去帶付欣悅領略北京城。付欣悅問她:“你不用上班嗎?”
譚麗莎說:“我就說出來跑業務,老板不管的。”在付欣悅眼裏,這無疑又是一項老友混得好的證明。
譚麗莎帶著付欣悅一大早從故宮的正門進去,穿過整個紫禁城,從後門出來,上了景山,從高處回顧眺望。從景山頂上看去,氣象萬千的百年皇宮一覽無餘,視覺感受無與倫比。這是李澤告訴她的最正確的觀賞路線。
出了景山,就進了對麵的北海,這裏麵有宮廷菜仿膳。雖說是專為遊客準備的餐,但味道算是中正平和,服務員全都清宮裝扮,擺盤古香古色,偶爾嚐試,頗有些進入了古裝戲場景的感覺。
吃過了飯,兩人又去國子監一帶的胡同裏逛小店,這是譚麗莎近期最熟悉的好去處。她帶好友進了一家國風小店喝茶吃茶點。這小小的店麵裝修得清幽簡潔,菜單分為春、夏、秋、冬四個主題,每款茶點都以節氣命名,並輔以季節性食材。比如,春天的茶點會用到玫瑰,抹茶等。而秋季茶點則有南瓜,花生等。
點完了餐,很快,穿著素雅的服務生就端著個漂亮的木質托盤過來奉上茶點。隻見這些小點心個個玲瓏剔透,精美別致,放在不同的漂亮小瓷碟裏,再配上玻璃杯裏的特調茶飲,美食美器,讓人舍不得吃。
付欣悅開心極了,拍了很多照片,稱讚道:“都說北京美食不精致,我看還是那些人沒有找到地方。莎莎你真的很懂行!”
其實譚麗莎也是第一次來這小店,她平時並無探訪這種店的雅興,是為了接待老友特意做功課找到了這家網紅小店。兩人喝著茶,聊著天。譚麗莎說:“其實我剛來北京的時候也很失望,覺得空氣髒,車多人多,滿街的東西都不好吃,比大連差遠了。可是待久了,就發現其實北京也有北京的好。可能地方大了,就總是會比較有意思吧。”
付欣悅想了想,說了句很文藝的話:“追夢的人多了,再荒蕪的地方也會變得不一樣。”譚麗莎由衷地說:“小悅,你說得真好,好像詩。”
付欣悅笑了:“你記得嗎?我中學的時候還寫詩呢!”“記得!還在校刊上發表過呢!”
兩人回想起中學歲月,都覺得溫馨而遙遠。譚麗莎回味著好友的話,心想,這大概就是畢業之後,她最終選擇留在這裏的原因吧。老朋友就是老朋友,總有些心意相通的時刻。
這兩天譚麗莎盡足了地主之誼,付欣悅興奮之餘,自然沒少發朋友圈。而朱美俏再也沒有回複過。大概是刺激受得太多,幹脆假裝看不見了。
舊友的到來讓譚麗莎第一次覺得自己在北京並非全無進步,而宿敵的嫉妒給了她小小的揚眉吐氣的快樂。她知道朱美俏雖然沒回複,可她一定會忍不住去看,看完又會生氣。她在心裏輕輕地對這個討厭的宿敵說:你不是想跟姚望套近乎嗎?那麽,我一定要讓你某天在窺視姚望的朋友圈的時候,看到我和他的單獨合影。
遊樂場裏的冰激淩
在陸霞的提醒下,譚麗莎主動問姚望:“去你公司工作,我要不要做什麽準備?”
“你把簡曆發給我。等你那邊工作結束了,你直接過來上班就行了。”姚望補充說,“我已經跟公司副總打好招呼了。”
譚麗莎怕簡曆太差在男神麵前丟臉,就認真準備起簡曆。這時她才意識到,畢業以來,她沒換過工作,也沒有升職,隻有一次轉正。工作內容隻有兩項:設備技術谘詢和銷售。名片上印的是“技術部譚麗莎”,連個頭銜都沒有。
一開始她想填“工程師”,可又覺得應該體現自己也有銷售和帶人的能力,又改成了“技術部經理”。反正現在是個人都可以叫經理。
改好了簡曆,發給了姚望。他很快就給了她回複,告訴她一切都沒問題,辭職後直接來上班就好。
接下來的幾天,譚麗莎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茶室的項目上。姚望對朋友的項目極為盡責,所有細節精益求精,反複與夏如星和譚麗莎討論方案,下足了功夫。
譚麗莎很享受這樣忙碌著把一件事慢慢完成。仿佛小鳥在築巢,而且,是和自己喜歡的男人一起。
她發現姚望脾氣很好,即便追問技術細節,也不會給人壓迫感。有時候問了外行的問題,他自己先笑起來。他花錢大方,看工人辛苦,買水買點心到工地上。看著他對工人和顏悅色的樣子,她心醉神迷地想: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人!
蹊蹺的是,這麽完美的他,卻沒有女友。並沒有什麽可疑的女孩來找他,唯有
Catherine來過幾次,可姚望對她淡淡的。
譚麗莎忍不住和室友分享:“你們說,我同學這麽完美,怎麽會沒有女朋友啊!”陸霞說:“人家說沒有,可不一定是真沒有。說不定,隻是沒有固定的。”
Tiffany說:“你同學不會喜歡男的吧!”
“他交過女朋友啊。”
“有些人是後來掰彎的!”
“可是也沒見他跟男的膩歪呀。”
“你最好搞清楚。別到時候男神變gay(男同性戀)蜜。”
“我怎麽問?”
Tiffany一向鬼點子多:“你就問他,你每天這麽忙,女朋友不生氣嗎?這情報不就來了?”
譚麗莎第二天就找機會問了,姚望笑道:“我哪兒來的女朋友?單身狗一個。沒人要。”
她暗暗高興:“不會吧?你還能少得了女朋友?我看Catherine對你就有點意思。”
他懶洋洋地說:“反正她沒跟我說過,我就當沒有。”
“她不好嗎?”“我跟她沒話說。你不覺得她這人就沒什麽意思嗎?”
她心裏樂開了花,繼續試探:“你喜歡事業型女性?比如類似小夏那樣的?”他停頓了一下,說:“也不是。”
“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生呀?”
他瞟她一眼,笑道:“幹嗎?你要給我介紹幾個啊?”
譚麗莎被他這麽一瞟,魂兒都飛了一半,差點就要毛遂自薦。她定了定神,說:“你要求肯定特別高,我的朋友肯定都配不上你。”
姚望說:“我沒什麽要求。感情的事,看緣分。”
譚麗莎覺得這話對自己大為有利,但又懷疑他是否真的那麽不在乎條件。她說:“可是人如果喜歡一個人,總是跟條件有關呀。大家都喜歡優秀的人,對吧?”
姚望輕輕地說:“喜不喜歡一個人跟條件沒關係,到時候你就懂了。”隨即他笑道:“走,帶我去吃你說的那家烤魚吧?”
譚麗莎心裏想著烤魚發胖,可也隻能帶他去吃,心裏默念這個世界真的很不公平——為什麽他就不需要為身材發愁呢?
譚麗莎每天辛辛苦苦去上最累的團課,外加跑步機上快走30分鍾,以及控製飯量。
苦行僧一般堅持了這麽久,才在前兩天,於清晨空腹稱重之際,在牆上寫下了69.5這個
激動人心的數字。這是幾年來她的體重第一次進入6字頭,而為此她吃了多少苦啊!可姚望從來不去健身房,隻心血**去公園打籃球。
他胃口還特別好,總要她帶他吃“在美國那幾年錯過的好吃的”。害得她跟著他吃了不少卡路裏,又得去健身房受罪來平衡。
看著此人隨意吃高熱量食品,卻照樣寬肩細腰,譚麗莎真想找個廟燒符問一問: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兩人一起在胡同裏走著,他漂亮的臉距離她隻有十幾厘米。她酸溜溜地想:誰說條件不重要?如果我條件好一些,你大概也不會隻把我當飯搭子吧。
如果譚麗莎突然變成一個男生,那麽,身為女生的譚麗莎隻怕也很難愛上自己。女胖子不會因為自己胖就愛上一個男胖子。
所有人都全力以赴,裝修很快就到了尾聲。等到了月底發了工資,譚麗莎帶著工作交接單和辭呈,進了老板的辦公室。
老板故作驚訝:“怎麽了莎莎?幹得好好的,怎麽要辭職呢?”
譚麗莎本想把老板罵一頓,可罵人也是項技能,平時實踐少,此刻就做不出。她隻是冷冷地說:“我有更好的新工作了。”
老板略覺驚訝,但並不惋惜。這個懵懵懂懂的胖姑娘好幾年也沒什麽作為,這次不過是偶然撞大運,不可能再創第二次奇跡。何況還是女孩,據說有男友,過兩年隻怕就要結婚。按照《勞動法》規定,開掉這樣的老員工,還要給一筆賠償。
他腦子裏的小算盤打了一輪,就在辭職報告上簽了字,言若有憾,心實喜之:“哎呀,恭喜,恭喜啊。按說離職應該提前一個月打招呼,但是那樣多耽誤你去新公司呀。你把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就不用來啦。晚上我請客,咱們吃個散夥飯。”
譚麗莎雖然鐵了心要走,但看到老板對自己一點挽留之意都沒有,心裏一氣,突然就會發脾氣了。
她把老板簽好的辭職報告和交接單收好,不客氣地說:“你就別裝大方了,就樓下那個地溝油飯館,全公司沒有一個人愛吃。再說,下了班誰還願意陪你吃飯。現在公司被你經營得一年不如一年。這錢你還是省著點花吧,少吃幾口,還能晚兩天破產。”
她一向溫順,老板一時反應不及,目瞪口呆。
譚麗莎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出了辦公室。有同事不知內情,問:“莎莎,出去啊?”譚麗莎微笑著說:“我辭職了,大家也要小心。這裏有偷別人客戶的小人,還有在背
後攛掇員工互相偷客戶的老板。”
老板氣急敗壞地衝出來,怒道:“你說什麽?”
譚麗莎毫無懼色:“我說什麽你心裏清楚!你給我小心點!”
她隻是隨口說句氣話,但老板做賊心虛,怕譚麗莎真去給他搗亂。做生意的,想找毛病總是找得到。穿鞋的曆來都有點怕光腳的,又想起譚麗莎似乎有個本地男友。他的氣焰頓時就矮下去了。
同事們都安靜了。有人暗暗叫好,但自己還要繼續幹,不願得罪老板,也就保持了沉默。譚麗莎就在一片沉默中,獨自出了辦公樓,到了樓下,小吳匆匆追了出來。她說:“莎莎姐,我也要走了。反正我是實習期,走了也簡單。前兩天沒跟你說,怕影響你心情。”沒想到隻有這剛來幾天的實習生與她告別。她曾經以為小公司氣氛好,有人情,老板總說大家是一家人。此刻才知道,再小的公司也隻是工作場所,找不到真正的友情。所謂一家人,不過是老板少給錢的借口。
雖然痛斥了老板,可譚麗莎並不開心。老板對她的不珍惜刺痛了她,為什麽永遠沒有人重視她?李澤和老板,對她都沒有絲毫留戀。
她看不起朱美俏用圖片製造虛假繁榮,可她自己又何嚐不是如此呢。一無是處,一事無成。今天的硬氣,還是因為姚望念舊情給了她新工作。
她茫然地走著,路過一個公園,看到圍牆裏大大小小的娛樂設施,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還不知道人分三六九等時,那無知而快樂的好時光。
她買了票,進了公園,走到遊樂區。她想玩碰碰車,想坐旋轉木馬,想在湖裏踩著鴨子船。可一個人做這些事有點傻,還有點慘。
耳邊傳來丁零丁零的聲音,是賣冰激淩的小屋在播放音樂。她突然很想很想吃一份遊樂場裏的冰激淩。每個孩子都愛冰激淩,而遊樂場的冰激淩又格外好吃。她曾經以為遊樂場有神秘的配方,現在才知道,那神秘的配方,就是無憂無慮的童年。
可走到冰激淩窗口,她突然反應過來:甜品,發胖。
但隨即她決定:不行,我今天就是要吃一個!晚上多鍛煉一會兒就好了。
她舉著冰激淩,對著後麵的旋轉木馬,想要拍一張漂亮的照片。正在調整角度,就聽見一陣喧嘩,混雜著孩子的哭聲。鏡頭裏,一群孩子在排隊,有個小女孩被打哭了。
打人的是個小男孩,個子不高,卻很厲害。他霸道地用手推小女孩:“你讓開!”小女孩一邊哭,一邊倔強地抓住欄杆:“我不讓!你插隊!我先來的!”
譚麗莎想起了小時候有次坐滑梯,被幾個壞小孩扔了一臉沙子。她不會還擊,隻會哭。等媽媽跑過來,幾個壞小子早就一哄而散。去找家長理論,人家笑嘻嘻地一句“小孩子鬧著玩”,就什麽辦法也沒有。
孩子的紛爭引來了家長。小女孩的家長是個年輕女郎,一張溫婉的古典美人臉,身形嫋娜。她關切地問小女孩:“圓圓,怎麽啦?”
圓圓哭著控訴:“他插隊,還打我!”
女郎就問那小男孩:“不能插隊啊,要好好排隊。”語音溫柔,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小男孩翻個白眼:“你管不著!”說著還繼續去掰圓圓的手。那女郎急了,忍不住伸手去攔:“你這孩子怎麽這樣……”“你怎麽打我兒子!”
伴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一個壯碩的中年女人撲過來,抱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兒子,誰打你?說!”
她兒子被自己老媽嚇了一跳,但很快就配合地嚎叫,指著那女郎說:“她打我!”
那女人回頭,目露凶光,破口大罵:“你再敢碰我兒子一下試試?老娘抽你信不信?”那女郎分辯:“我沒有打他!”
圓圓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來:“我的腳!”原來小男孩推不開她,就狠狠地跺腳。
那女郎顧東不顧西,一邊顧著圓圓,一邊質問小男孩:“你怎麽踩人?”旁邊有圍觀的家長有經驗地說:“趕緊脫掉鞋子,看看孩子腳有事沒有。”
女郎連忙蹲下去給圓圓脫鞋子。踩得真狠,紅了一大片,暫時看不出腫沒腫。男孩媽媽也怕真踩壞了,帶著兒子就要走。女郎急道:“你不能走!你們把圓圓的腳踩壞了,你得陪我們去醫院!”
小男孩的媽媽一把推開她:“你少誣陷人!誰踩你家孩子了?你有什麽證據是我家孩子踩的?”
女郎沒想到對方這麽無賴,臉都紅了,顫聲說:“大家都看著呢!”那女人目露凶光:“誰看見了?誰看見了?”
沒人說話。那女人得意地拉著兒子就要走。
“我看見了!”譚麗莎舉著手機冷冷地說:“我還錄下來了!”
昂貴的牛油果酸奶
譚麗莎身高168厘米,體重70公斤左右。最近積極鍛煉,越發結實,再加上在老板那裏的餘怒未消,更添幾分氣勢。
小男孩的媽媽看譚麗莎不好惹,口氣就軟了些:“小孩子磕磕碰碰的,有什麽大不了的?少多管閑事!”
“我今天就管了,怎樣?”譚麗莎叉腰說:“有事沒事,去醫院看了再說!”然後對女郎說:“報警!打110!”
公園管理人員這時才出現,勸道:“哎呀,孩子腳要是沒事,就別叫警察來了。真要是叫警察做筆錄,還不知道要搞到幾點。算了吧。”
譚麗莎有點猶豫,她可沒想著還要跟著去派出所。明天就要去姚望那裏上班,不想今天瞎折騰。
女郎語氣溫柔,態度堅定:“抱歉,我已經報完警了。警察說讓您通知保安,暫時不要讓他們走了。”
原來她剛才趁著譚麗莎跟對方對峙時報了警。
男孩媽媽拉著孩子要強行離去,卻被保安攔下:“對不起,您現在不能走了。您必須留在這裏等警方過來。”
女郎又把電話給譚麗莎:“您好,我哥想跟您說幾句話。”
“你哥?”譚麗莎一頭霧水,接了電話。一個男人客氣地說:“聽說您有剛才過程的視頻?”
“啊,對,我正好在拍照,就順手錄下來了。是那孩子踩的,視頻裏很清楚。”“那真是太感謝了。您看這樣好不好?如果您願意做個人證,去派出所做筆錄,我會
從現在開始計時,補償您損失的時間。同時,我也會盡快趕到派出所。證人做筆錄速度很快,不會耽誤您太久。如果您實在沒有空,可否把那段視頻傳給我妹妹?”
“你妹妹?哦,行。”譚麗莎看一眼旁邊的女郎,“沒事兒,我看時間吧,要是警察來得快,派出所也不遠,我就去一趟。”
“那太感謝了。”
掛了電話,譚麗莎把電話還給女郎,這才注意到她長得十分標致,五官秀美如畫,一雙眼睛流光溢彩。舉止溫柔,更添幾分風致。兩人互通了姓名,女郎叫陳柔櫻。
到了派出所門口,已經有一個男人等在那裏。陳柔櫻驚喜地喊道:“哥!你來得好快!”
那男人三四十歲,一張英氣十足的長方臉,西裝革履,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用目光略微一掃,就明白了所有人的角色。他對譚麗莎點頭微笑:“您就是那位見義勇為的女士吧?”
譚麗莎受寵若驚:“不敢當。”
男人略略躬身,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叫陳明碩,請問您怎麽稱呼?”
譚麗莎有些尷尬地說:“呃,我叫譚麗莎。我今天剛辭職,所以沒有名片。”
陳明碩禮貌地說:“像您這樣的人才,找工作自然是沒問題的。隻是有時候,再好的人才也需要一點機會。所以,若是我有能效勞的地方,請不用客氣。”
陳柔櫻笑道:“你可千萬不用客氣,有需要幫忙的事隻管說出來。我哥什麽都能搞定的。”
陳明碩看她一眼,無奈地笑道:“你在派出所說這種話,是嫌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陳柔櫻調皮地笑著捂住嘴,輕輕靠在兄長身邊。譚麗莎有點羨慕。
譚麗莎說:“不用了。我已經找好新工作了。”
陳明碩微笑:“果然,人才是不會被冷落的,咱們加個聯係方式吧。”他很自然地拿出了手機,與她交換了聯係方式。
陳明碩出現之後,圓圓一直躲在陳柔櫻身後。陳明碩寒暄完畢,這才轉向圓圓,指著譚麗莎,說:“圓圓,跟譚阿姨問好了沒有?要有禮貌。說謝謝譚阿姨。”
圓圓小聲說:“謝謝譚阿姨。”
如同所有沒有孩子的年輕女性一樣,譚麗莎對小孩子敬而遠之。看圓圓被要求向她道謝,隻覺渾身不自在。而且她也不喜歡被稱作“阿姨”。
她趕緊說:“沒事兒,不用謝。”
陳柔櫻笑道:“哥,人家那麽年輕,怎麽能叫阿姨?圓圓,這是莎莎姐姐。”陳明碩說:“圓圓管譚小姐叫姐姐,那譚小姐管我們叫什麽?這不亂套了嗎?”
陳柔櫻笑著和譚麗莎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低聲道:“我哥就是這種老直男。你別介意。”
陳明碩沒注意到妹妹的指摘,又轉過頭來教育圓圓:“圓圓,說話的時候要看著人家,聲音要大一點,說清楚。再來一遍。”
譚麗莎說:“沒事兒,不用這麽嚴格。她剛才嚇壞了吧。”
陳明碩對譚麗莎就和氣得多:“這都是基本的教養。小孩子要明白是非。”圓圓緊張地看著譚麗莎,聲音大了一點:“謝謝譚阿姨。”
譚麗莎覺得她的壓力也被搞得很大,連聲說:“沒事沒事,不用客氣。”陳柔櫻抗議:“你對圓圓這麽凶!女孩子是用來寵的。”
陳明碩說:“女孩子也得嚴格要求。否則長大了就不成才。”
正說著,警察帶大家去做筆錄。有譚麗莎的視頻作證,事情就很簡單了。陳氏兄妹認為孩子的腳疑似骨折,要求去醫院鑒定。
小男孩的媽媽說:“根本就沒大事,去什麽醫院?要真是骨折,這會兒就痛得走不了路了!”
陳明碩淡淡地說:“小孩子骨折初期經常疼痛感覺不明顯,直到數月後才發現已經畸形愈合,後患無窮。”
小男孩的媽媽叫道:“踩兩下就骨折?你這是訛人!”
警察說:“放心,在我們這兒,沒人敢訛人。您也別急,受傷沒受傷,拍個片子不就清楚了?”
小男孩的媽媽問:“那這拍片子的錢誰付?”警察說:“那當然得您付了。”
“憑什麽我付?是他們非要孩子去醫院檢查的!”
警察慢條斯理地說:“瞧您這話說的,人家為什麽非要去醫院?還不是您兒子踩了人家孩子的腳嗎?您兒子要是不踩人家的腳,不也沒這回事嗎?”
小男孩的媽媽又開始叫喚,陳明碩對警察說:“具體怎麽處理,我們再慢慢商量,能不能讓證人先離開?”
“沒問題。”警察對譚麗莎說:“您要是有事兒,就先回去吧。以後再有什麽問題,我們再跟您打電話聯係。”
譚麗莎有點好奇陳明碩會怎樣“再商量”,但她第二天要去姚望公司報到,還要健身,不願意待得太晚,就離開了。
晚上八點多,她帶著健身後的滿足與興奮回到小區。隻見單元門口停著一輛巨大的轎車,好像把一輛普通的轎車按比例放大了似的,開著車燈,在她們這老舊小區裏顯得格外紮眼。車頭上有個豎起來的車標,黑暗中模模糊糊的也看不分明。她對汽車的牌子知之甚少,不認得,隻覺得像個胖乎乎的豆芽菜。
正要上樓,車門打開,Tiffany從車上下來,手裏拎著個袋子,滿麵笑容地對車裏揮手。半天才回過頭,看見譚麗莎,嚇了一跳。
譚麗莎好奇地問:“那是誰啊?”“一個客戶。今天開會晚了,人家送我回來。”“你客戶人可真好。”
兩人一起到了家,Tiffany把手裏的袋子放在小餐桌上:“我帶了酸奶回來請你們吃。好幾種呢,你們自己挑吧!”
這幾杯酸奶色彩繽紛,賣相一流,一看就是高級貨。譚麗莎正要過去挑酸奶,手機響了。陳明碩發過來了3000元的轉賬。伴隨著一條信息:不知您的收入,冒昧按照每小時
2000元計算。您為此事耽擱了1個小時27分鍾,這是我對您的一點補償。譚麗莎嚇了一跳,連忙回複:“不用了,也沒耽誤多久。不是啥大事。”他居然立刻就打了電話過來,她隻好回自己房間接電話。
陳明碩語氣誠懇:“譚小姐,這件事情並不小。現在能像您這樣肯花自己的時間、精力去幫助別人的人太少了。若不是您拔刀相助,今天小柔和圓圓還不知道要吃多大的虧。這隻是我為您所損失的時間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請您務必不要客氣。”
譚麗莎連忙說:“真的不用。我跟你說,當時也就是巧了。我本來就要拍照,順便就給錄下來了。你們的事情解決了?”
“我們現在還在急診室等著排隊做檢查,對方全程陪同,並且負擔全部費用。”“還在做檢查?腳傷嚴重嗎?”
“我想應該不礙事。不過檢查肯定是要做的。”陳明碩淡淡地說:“其實小孩子之間
有點矛盾也沒什麽。但我要是不計較,這種人就會越來越多。”“做家長不容易啊,那您趕緊在醫院忙吧,錢我真的不能收。”“這是我一開始就和您商定好的。您要是不收,我就成了言而無信之人了。”
“哎呀,我沒同意收錢呀。要不,你看這樣行不行——哪天我要是真有啥事需要幫忙了,我就找你。錢真的就算了吧,這感覺太奇怪了。”
他見她誠心推辭,就不再勉強:“譚小姐果然是俠義心腸,那改天有機會我再當麵致謝。”
“客氣了客氣了。”
掛了電話,譚麗莎來到餐廳,看到陸霞正在挑酸奶,嘴裏念道:“牛油果洋薊雪燕膠原酸奶……牛油果椰子黑麥珍珠酸奶……牛油果番石榴……怎麽全是牛油果啊!”
Tiffany說:“牛油果對身體特別好,現在可火了。”
陸霞抱怨:“就沒有個正常點的酸奶嗎?我不喜歡吃牛油果。”“你嚐嚐就知道了,沒有那種怪味,很好吃的。”
譚麗莎拿了一個牛油果椰子酸奶:“那我吃椰子的吧,我喜歡椰子。”陸霞就拿了牛油果杧果酸奶,嚐了一口,說:“好像不甜啊。”
Tiffany說:“這是希臘酸奶,低糖低脂,特別健康。所以沒那麽甜膩,特別好吃的。”陸霞搖頭:“不行,我得加點糖。”
譚麗莎一聽低糖低脂,馬上很積極地吃了一口。確實酸,但味道純正。她說:“還挺好吃的,奶味很正。”
Tiffany很高興:“還是莎莎識貨!這是北京最好的酸奶了,人稱酸奶界的愛馬仕!”陸霞問:“多少錢一杯啊?”
“這幾杯都40多。有牛油果的就比較貴。”
“這玩意兒40多一杯?你怎麽買這麽貴的酸奶?你發財啦?”“客戶送的啦,我哪有那麽多錢。”
譚麗莎反應過來:“是不是剛才那個客戶送的?”
Tiffany抿嘴一笑:“對。”
譚麗莎馬上對陸霞爆料:“她剛才是一輛豪車送回來的。人家還給她買酸奶——”陸霞問:“什麽豪車?奔馳?寶馬?”
譚麗莎說:“都不是,不認識。反正個兒挺大的,一看就老有錢了。”“個兒大?”陸霞故意說:“卡車還是公交車啊?”“轎車。還有個車標,我不認識,也沒看清,像個胖豆芽,也有點像螺旋槳——”
“什麽胖豆芽螺旋槳!那是小天使!”Tiffany忍不住說:“那是勞斯萊斯的魅影!”
“啊?那就是勞斯萊斯啊!”譚麗莎懊悔不迭,“早知道我好好看兩眼了。那得多少錢一輛啊?”
陸霞已經在手機上查了信息:“400多萬到800多萬不等。魅影是最貴的,估計要一千萬。”
“哇!你這客戶也太好了吧?用這麽好的車送你回家,還送你這麽貴的酸奶!”
Tiffany說:“對人家來說,這就是普通的酸奶,隨手買了,給我幾個。我們覺得很
貴的消費就是人家的日常。人家根本就不當回事的。”
譚麗莎想到陳明碩:“還真是!他們幾千塊錢就跟我們的幾十塊錢似的!”
她講了自己今天的奇遇,感慨說:“媽呀,我可見識到什麽叫霸道總裁了!你們知道嗎,就啥也沒說,先直接打了3000塊錢過來!費了老大勁,他才同意先不給錢了。你們說嚇人不嚇人?”
“也沒有多嚇人。”陸霞說,“人家有錢唄,其實你收了也沒什麽。”
“那多不合適!就幫了個小忙,請吃個飯,買個小禮物,這都沒啥。一下子直接打幾千塊錢,太嚇人了。”
Tiffany說:“這你就不懂了。對於成功人士來說,什麽最值錢?時間啊。你說的吃飯買禮物,都要花時間。費勁巴哈買了東西,你不一定喜歡。請吃飯,未必合乎口味。直接給錢,就是最實惠,效率最高的答謝方式。”
譚麗莎一怔:“倒也是啊。那人看著就特別有派頭,我跟你講,就那個勁兒——”
她學著陳明碩的樣子:“您就是那位見義勇為的女士吧——我當時就想管他叫領導!”大家笑了一會兒。Tiffany說:“你覺得3000塊錢很多,人家覺得就是一頓飯錢。
你現在不收,這人情還是欠著,其實是給人家找麻煩。”
譚麗莎想起了姚望請她吃的牛排,懊惱道:“那我跟他說,以後有事找他幫忙,是不是反而讓人家為難了?”
Tiffany說:“對啊!所以轉賬要是還沒過期,你就趕緊收了得了。”
陸霞說:“幫有錢人的小孩一次,收費3000塊,我覺得說得過去。要是他懸賞找證人,不出個幾千塊錢獎金,也沒人幫這個忙吧?”
“道理好像沒錯。”譚麗莎想了想:“可我還是別扭。”
Tiffany提醒她:“你搞這麽複雜,人家才別扭呢。不知道你將來出什麽難題要人家報恩。”
“這咋這麽複雜呢?”譚麗莎哀歎,“要不我把他拉黑了吧,這不就簡單了?”
Tiffany啼笑皆非:“你這什麽腦回路啊!好容易認識個成功人士,你拉黑人家?這起碼是個人脈吧!你不知道人脈有多重要嗎?”
陸霞說:“實在為難,不理就行了嘛。時間一長,肯定就忘了。成功人士每天忙得很,哪裏記得這種小事。”
Tiffany反駁:“這你就不懂了。成功人士不僅記性特別好,而且沒有咱們以為的那麽忙。人家工作效率高,也不用‘996’。”
譚麗莎揮揮手:“算了算了。就當這件事沒發生好了!我明天還要去新公司上班呢。不想了,不想了!”
物美價廉的員工食堂
第二天,譚麗莎早早去姚望公司報到。公司有點遠,好在地鐵還算方便,隻是有些擠。但想想美好的未來,這點辛苦不算什麽。
公司位於三四環之間的一片產業園區裏,獨占一棟樓,麵積至少有幾千平方米,裝修得現代簡潔。她沒想到姚望家的公司這麽大,心裏頓時忐忑起來。
進了公司,對前台報上姓名,還好對方知道。隨即秘書帶她到了一個小會議室,還給她倒了一杯茶。一舉一動,都利落友善,訓練有素。譚麗莎想問姚望在哪裏,又怕不妥,就還是沒問。
小會議室鋪著淺灰色的地麵,白色的座椅和桌子,放著小小的裝飾花瓶。哪裏像姚望所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業務都有的民企,簡直像是高檔外企。
她後悔自己穿得不夠正式。她問過姚望,他說公司對著裝沒有要求,怎麽舒服就怎麽穿,別太過分就行。她一看地址,發現要轉好幾趟地鐵,就穿了牛仔褲平底鞋。可這裏很多人都穿著職業裝。
她給姚望發信息:我已經在你們公司了。姚望卻並沒有立即回複。
等了十幾分鍾,她度日如年。也不敢刷手機,怕有人突然進來,留下糟糕的印象。好容易門開了,進來個一身職業裝的女孩,笑著問她:“譚麗莎對吧?”
她趕緊點頭,以為這就是人事部經理了,但女孩嫣然一笑:“這邊請。”
於是又跟著穿過工作區,一路上暗自觀察公司環境。這裏跟普通辦公室也差不多:開敞式辦公,以格子間區分。員工的工位上都擺著不同的玩具或者盆栽,顯出一些活潑的氣息。
終於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口,帶路的女孩輕輕敲了下門,裏麵說“進來”,她就打開門,對譚麗莎做了個手勢:“請進。”
譚麗莎進了辦公室,隻見桌子後麵坐著個中年女人。中等身材,齊肩卷發,一身薰衣草色的溫婉西裝,標準的辦公室淑女打扮,但配上她那鼻直口闊,濃眉大眼的國字臉,整個人氣場十足,不怒自威。
這張臉若是長在一個男人身上,可稱相貌堂堂。但在女人身上,就有些威武有餘,嫵媚不足。
譚麗莎想這就是公司領導了,但到底是什麽職位,心裏卻沒數,頓時後悔自己沒打聽清楚。真不應該什麽都不問就跑了來。她努力回憶了一下,想起當初姚望說,會跟副總打個招呼。那麽,想必這位就是副總了。
副總語氣平和,但略帶嚴肅:“小譚是吧?”“對。”
“姚望發過來的簡曆寫得不太清楚。我看你之前做過設備維護和銷售?”譚麗莎暗自臉紅,姚望發來的簡曆,是她寫的。她說:“對,都做過。”“哪方麵的設備?”
“主要是中小型中央空調。還有一些廠房用的大型吸塵器、淨化器什麽的。”“我們這裏沒有這種大型設備。你銷售是做什麽的?”“也是銷售這些設備。”
“線上做得多還是線下做得多?”“線上?”“就是網絡銷售,電商、網店、做過嗎?”
譚麗莎心裏發虛。她好像沒有任何這位副總期待的工作經驗。她隻能硬著頭皮承認:
“沒做過。我們這種設備主要都還是傳統銷售方法。因為要安裝,要設計,所以都是線下專人服務。”
副總說:“那你們這個銷售主要還是個技術服務。你還有什麽別的工作經驗嗎?技術型銷售在我們這裏沒什麽適合的崗位。”
譚麗莎鼓起勇氣說:“姚望跟我說,他準備開個餐廳……”
“姚望的餐廳項目還早得很。很多前期工作都沒落實。”副總打斷她:“你有什麽職業技能嗎?會作圖嗎?”
“作圖?我會機械製圖!”譚麗莎以為可算有個自己擅長的了。“不是那種作圖,是美工作圖。PS(一種圖像處理軟件)會用嗎?”“呃……不會……但我可以學……要不然……”
“PS不是一兩天能學會的。”副總再次打斷她,“公司裏沒人有空培訓你,也不可能等你培訓好了再上崗。”
譚麗莎不知所措地僵住了。情況和姚望說得完全不同。她突然意識到,她其實根本沒有拿到正式的錄取通知書。如果這副總宣布自己沒法用怎麽辦?
正在惶恐,副總說:“你這個情況,隻能從頭開始做了。三組那邊缺一個運營助理,你試試看,怎麽樣?”
譚麗莎沒想到對方不但給了她一個職位,還是用這樣商量的口吻。她簡直感激涕零:“沒問題沒問題!我保證好好幹!”
她甚至都沒敢問運營助理到底要幹什麽。即使這個崗位就是擦桌子掃地,她也先答應了再說。
手機鈴聲響起,副總接起了電話。她聽的多,說的少,偶爾回複幾句,基本就是一連串的“不行”。
等掛了電話,副總站起來,對譚麗莎說:“你的合同等會兒我讓秘書送過去,現在先帶你去運營那邊。”
副總帶著譚麗莎出了辦公室。路上員工看到她們,紛紛點頭哈腰地主動讓路,並且殷切微笑:“楊總。”
譚麗莎才知道副總姓楊。而自己跟在楊總後麵,享受大家的注目禮,好像狐假虎威裏的那隻狐狸。
楊總帶譚麗莎來到一個格子間前,一個30多歲的男人正在電腦前忙活,見到楊總,連忙殷勤地站起來。楊總說:“小劉,這是新來的運營助理譚麗莎,沒什麽工作經驗,你帶一下。”
小劉恭敬地說:“沒問題。交給我就行了。”楊總對譚麗莎說:“有問題你就問劉總監。”譚麗莎趕緊說:“好的,好的。劉總監好。”
楊總轉身就走了,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所到之處,員工如風吹麥浪,又是一片點頭哈腰。
楊總走出十步之後,小劉就挺直了腰杆,變成了劉總監:“以前做過電商運營嗎?”譚麗莎說:“沒做過。”
劉總監站起來,叫隔板那邊的一個短發女孩:“阿典,來新人了。這是莎莎,你帶一下。”
阿典應聲站起來,是個娃娃臉的短發女生,看起來比譚麗莎小好幾歲。她隔著隔板對譚麗莎招手:“過來吧。”
劉總監把一張卡和一張表遞給譚麗莎:“這是實習期的員工卡。你簽個字。”
譚麗莎接過員工卡,在表上簽了字,走到隔板的另一側。劉總監的座位是單獨的格子間,而這邊是一條長桌,上麵擺著一排電腦。阿典指著旁邊的空位:“你就坐這兒吧。”
“好的,謝謝。”
“那你把昨天咱們組負責的店鋪的銷售流量數據表做一下吧。每天都要統計一次。Excel(一種電子表格軟件)會用吧?”
“會用。”譚麗莎其實不太會用,但想著問題也不大。
阿典簡單給她講了幾句怎麽查數據,就把單子發過來了。譚麗莎一看,眼都快瞎了。這密密麻麻的銷售流量數據表上全是細碎的小格子。有的看得懂,比如“回訪客數”“拍下總數”“成交”。有的看不懂,比如“UV”“PV”。
她不想一上來顯得太白癡,就偷偷搜索了一下,才知道“UV”“PV”原來是獨立訪客和訪問量的意思。
雖然譚麗莎盡量想表現得老練一些,有問題盡量自己搜索。但總免不了有搞不定的事。好在阿典態度不錯,雖然談不上多麽親切,至少也有問必答,簡單快捷。
譚麗莎沒有填過這麽複雜的表格,很怕出錯,就小心翼翼地把數字一個個填進去,填完又檢查幾遍。正在填表,一個秘書走過來,送來一份試用期合同。譚麗莎問:“現在就簽啊?”
秘書笑道:“不用著急。你拿回家慢慢看,明天帶過來也行。”
等秘書走了,譚麗莎趕緊快快地翻了翻,薪水並不高,比她之前還低了一點。她有點失望。不過可能是實習期,回去再細看吧。
把合同放到包裏,她繼續填表。終於填好了第一張,又開始填第二張。每一張都是一個店鋪。這些店鋪都大同小異,但是名字和地點卻不同。猛一看,似乎是一些毫不關聯的相似店鋪,原來背後都是一家。
這種工作並不難,隻需集中精力做就好。做了一會兒,正有點熟練了,劉總監站起來:“好了,大家放下手裏的工作,吃飯了!”
同事們全都站起來,譚麗莎也跟著起身。站起來她發現別的組都還靜靜地坐著繼續工作,他們這一簇人因而顯眼得如旱地裏的蔥。
劉總監帶隊往外走,阿典提醒譚麗莎:“快存檔,現在去吃飯了。帶著你的員工卡。”譚麗莎盲目地跟著走,到了一樓的餐廳。環境居然相當不錯:明亮的店堂,漂亮的淺
色餐桌和餐椅,配色雅致溫馨。取餐是半自助式的,大家沿著長長的櫃台和放托盤的架子走過去選菜。
主菜有八種,葷素搭配,都是可口的家常菜:土豆牛肉、清蒸龍利魚排、麻婆豆腐、西紅柿炒雞蛋、宮保雞丁、魚香肉絲、炒青菜、燒茄子。主食有米飯、饅頭、打鹵麵、涼麵。除此之外,還有兩種湯,幾樣點心小菜和水果盤、酸奶、飲料若幹。
譚麗莎看了看菜價,發現並不太便宜。她本來也要減肥,就隻選了一葷一素。刷卡時才發現員工卡裏有錢,而扣掉的錢數還不到標價的一半,比大學食堂還便宜。
收款員問她:“要熱飲嗎?”
譚麗莎一怔,阿典替她說:“要。”
收款員給了她一個杯子,阿典解釋說:“那邊有熱茶和咖啡,隨便喝。”
餐廳裏已經坐滿了人,唯有一片長桌是空的。大家徑直走過去,長桌上有個標牌,寫著“預d訂座位”。
大家落座,劉總監把譚麗莎介紹給團隊。大家簡單打了招呼就埋頭吃飯。
劉總監對譚麗莎說:“午餐時間是40分鍾,夠肯定是夠的,但也要注意別超時。”譚麗莎點頭,趕緊吃起來。她選的是清蒸龍利魚排和炒青菜。雖然是大鍋菜,味道居
然相當不錯,食材也並不含糊。她說:“這魚排還挺好吃的,是品質很好的魚肉。”
劉總監意外地看她一眼:“莎莎挺識貨啊。食材都是楊總親自選的,確實不一般。”旁邊長桌的人吃完了,集體站起來離開。很快又有一組人坐下來,時間銜接得剛剛好。吃完飯,大家默默地把桌子收拾幹淨,然後才站起來離開。他們離開食堂時,下一組
人正過來落座。等回到辦公室,又看到陸續有一組一組的同事站起來去吃飯。原來這裏吃飯的時間是輪流來的。
這井然有序的午飯讓譚麗莎對公司刮目相看,這大公司的管理,果然不一般。吃飯的事都解決得這麽高效。想起以前,到了午飯時間大家都不好意思立刻站起來出去吃,又頭疼每天吃什麽。
這時她手機響了,是姚望打來的電話,再一看,他還發過幾條未讀信息。原來這一上午她忙著工作,忘了姚望也忘了看手機。
正要接電話,阿典說:“接私人電話去樓道裏,不要超過5分鍾。”
譚麗莎點頭致謝,到樓道裏去接電話。姚望興奮地問:“怎麽樣?入職了嗎?幹得開心嗎?”
“開心。你們公司食堂的飯挺好吃的。”
“哈哈,那當然。這個食堂對外是盈利的,點評分數很高呢。青姐親自抓的項目,沒有不靠譜的。”
“青姐?”譚麗莎反應過來:“你是說楊總嗎?”“對啊。青姐人超好的,放心吧。”
譚麗莎想著青姐不苟言笑的樣子,覺得好不好還不知道,挺害怕是真的。她問:“你不在公司?”
“我最近來得不多,茶室馬上要開業了嘛。對了,下個禮拜開業派對,到時候咱倆一起去吧。”
“咱倆?”譚麗莎的心狂跳不止:“好啊,好啊。”
“還有一件事,茶室需要準備一些茶點。你比較內行,幫著參謀一下?”這時阿典過來,做了個催促的手勢。
“晚上再說行嗎?”譚麗莎連忙說:“他們催我回去上班了。”
“哦,對。我都忘了你在上班了。你晚上回去了告訴我。”
她回到座位上。心想真是荒謬——老板要跟她打電話閑聊,卻被別的員工叫回去工作。姚望這個做老板的也是奇怪,感覺這根本不是他家的公司。
她繼續填表,埋頭苦幹,終於在下班前把所有的表都填完了。她把表格給阿典看,阿典一下子就指出了幾處紕漏,她趕緊拿回來修改。終於做完了,阿典又發了一堆表格過來。
就這樣,在姚望公司的第一天,譚麗莎完全沒有見到姚望的身影,填了一大堆表格,晚上快9點才回家。這是她最近以來,第一次下班沒有去健身。
唯一的好處是,公司食堂晚上也開飯。依舊很好吃,還換了菜。
回到家,又在樓下看到了那輛勞斯萊斯。她看到Tiffany坐在後排,正側過臉,背對著外麵,與她旁邊的人說話。她想等Tiffany一起上樓,可Tiffany半天也沒下車。她不由得向車裏看去,那與Tiffany說話的,是個30歲左右的男人。平頭、黑衣、眼睛不大,對著眼前的女孩微微笑著,可卻越發顯得城府頗深。
跟這個男人一比,陳明碩看起來就不那麽像霸總了,他更像個金領。這人才更像個霸總——腳踩黑白兩道的那種。
流動作案的車載咖啡館
那男人隻是笑著,而Tiffany背對著譚麗莎,但男女之間的感覺,無須言語也能看得明白。譚麗莎立刻明白了為什麽Tiffany總在樓下車裏坐著——這兩人不知道在車裏這樣依依惜別了多久。
她知道Tiffany對男友一向挑剔,如今有了這麽富貴的緣分,她由衷地為朋友高興。她獨自上了樓,不去打擾好朋友。
進了家就看到陸霞正高興地搗鼓幾盆半死不活的盆栽,嘴裏還哼著歌。譚麗莎問:“這花兒哪來的?”“樓下撿的。”陸霞喜氣洋洋地說:“給家裏增加點生機。”
“你看起來很高興,有什麽好事嗎?”
陸霞笑嘻嘻地說:“我被裁員了!”
譚麗莎嚇一跳:“被裁員你還這麽高興?”
“我是主動要求裁的!拿到了N+11的補償金。現在公司業務不好,挺過這一輪也挺不過下一輪。我本來就在找機會跳槽去大廠。所以經理一問誰願意主動走,我第一個就去跟他談了。否則再拖幾個月,公司賬上沒錢了,一樣要被裁,拿不到賠償不說,又耽誤找新工作。”
譚麗莎佩服又懊悔:“要這麽一說,我辭職可夠虧的,一分錢賠償也沒有。”
“你是辭得太倉促了,應該逼他辭退你。像你這樣的老員工,辭退你是要給賠償的。”“算了,我跟他耗不起。”
正說著,門響了,Tiffany終於回來了。
她說:“我拿了好多水果回來,大家一起吃吧!”
1N+1,是用人單位解除勞動關係時,按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規定,給予勞動者補償的一種方式。
譚麗莎馬上壞笑著問:“哦?是剛才那個勞斯萊斯帥哥給買的嗎?”
Tiffany臉一紅:“都說了是客戶了!人家順便買了點給我而已。”
陸霞說:“這怎麽順便的?展開講講?在公司開完會,怎麽就順便買了水果了?你們公司賣水果?還是他開著勞斯萊斯賣水果?”
譚麗莎爆料:“我剛才回家就看見她了,兩人在樓下,坐車裏聊個沒完。開車送回家,陪聊天還送水果,這樣的客戶,你碰上過嗎?”
陸霞很配合地搖頭:“我的客戶根本不想看到我這張臉。有什麽事都打電話或者發郵件……”
Tiffany嗔道:“你們倆夠了!我去洗水果了。”
她拿著袋子去廚房,譚麗莎和陸霞在狹窄的廚房門口一起探頭大喊:“洗完了出來繼續交代啊!”
Tiffany洗完了水果,找了個大盤子,五顏六色地端著出來。有紫黑色的進口櫻桃,淡粉色的草莓,深色的山竹。
陸霞拿起草莓,故意問:“這草莓沒熟啊?”譚麗莎說:“這是日本白草莓,現在很火的。”
大家吃著Tiffany的水果,又繼續逼問戀情。Tiffany本想再低調一陣子,但戀愛中的分享欲本來就難忍,也就越說越多。
原來,此人是她公司的一個新客戶,顧總。他公司很大,做醫藥方麵的。有時候談業務晚了,就一起吃工作晚餐。
陸霞馬上問:“你們倆都吃什麽了?”“工作餐,茶餐廳而已啦。”
陸霞鄙夷地說:“有錢人就請你吃茶餐廳啊!你看人家莎莎的老同學,一請客就是老貴的牛排。”
Tiffany說:“是我請客好嗎?跟客戶吃飯,當然是我買單。”
其實這是Tiffany的小心機。她知道大款周圍一定充滿了拜金女,就每次都堅持說客戶吃飯她買單。此舉果然贏得顧總好感,兩人來往愈發頻繁。有次Tiffany偶爾提到那個高檔酸奶,顧總第二天就買了一大堆各種口味的,拿過來送給她。
Tiffany受寵若驚:“您太客氣了,這多不好意思。”
顧總說:“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不是喜歡嗎?我正好路過,給你買了點。”
Tiffany拿了一杯,說:“那我就拿一杯吧。其餘的,您拿回去給家裏人吃吧。”顧總笑道:“我家裏就我一個人,這些小女孩吃的東西我也不愛吃。幾杯酸奶而已,別推辭了。”
Tiffany怕再推辭就小氣了,便接了酸奶。而顧總那句“家裏就我一個人”讓她心裏暗暗高興。
而今天的水果是顧總打電話問她:“現在小姑娘都愛吃什麽水果啊?我要送禮,你給我參謀參謀?”
Tiffany以為他真的要送客戶,就認認真真推薦了好幾種。沒想到下午顧總見了她,就拿了一大堆高檔水果給她,說是給她當參謀的謝禮。
譚麗莎說:“天啊,他這就是在追你啊!難怪你最近對成功人士這麽了解,原來是真有成功人士給你當私教。”
Tiffany在好朋友麵前,吐露了心裏的隱憂:“可他也沒有跟我表白啊。總不能人家送點酸奶水果,我就以為人家追求我吧?而且,我心裏也有點不踏實。他條件那麽好,難道真的就看上我了?你們說,會不會他就是跟我客氣客氣啊?”
譚麗莎想起了姚望的那句“喜不喜歡一個人,跟條件沒關係”。她說:“男的找對象,不那麽看條件的。再說,你條件也挺好的啊。工作好,長得好。他肯定喜歡你,要不然,怎麽會花這麽多時間?”
Tiffany覺得這話說到了她心裏。她雖然不是什麽高收入白領,但自問穿著、打扮、品味,都不遜於那些出身優渥的白富美。廣告公司的客戶很多都財力雄厚,隔三岔五,也會有客戶曖昧地問:“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他們選的吃飯的地方都是五星級酒店的餐廳,隻差沒直接問她願不願意開房。
而Tiffany總是會客客氣氣,大大方方地說:“您是客戶,自然是應該我請您吃飯。”這些獵豔富豪也都是老手,試探不成,也就作罷。反正京城一勾就到手的年輕女孩多
的是,他們並無執念。
Tiffany雖然這些年沒少買名牌,但用的都是自己的錢。她堅信那句“你若盛開,清風自來”。她苦心修煉提高自己,一定能夠增加在婚戀市場上的籌碼。
莎莎說得對,顧總在她身上花的時間足以證明他的誠意。
陸霞提醒:“這個歲數的男的,條件這麽好,沒有女朋友,可得好好調查一下。”
Tiffany不愛聽。這話有點看不起她。
譚麗莎凡事都往姚望身上套,她說:“條件好的男人肯定挑剔呀。我同學也沒有女朋友。”
陸霞說:“所以你同學可能也有點問題。”
譚麗莎笑道:“在你眼裏,是不是單身男人都有點問題?”“不是單身男人有問題,是條件好的單身男人多少都有點問題。這不科學!”
譚麗莎的手機響了。原來是姚望這個條件好的單身男人打電話來了。他問譚麗莎:“你下班了嗎?”
譚麗莎這才想起她和姚望的約定,她歉意地說:“剛到家一會兒。”“累嗎?”
“還好,怎麽了?”“能下樓嗎?”
“下樓?”
姚望笑道:“我在你家樓下。你要是不累,就下來一趟。要是累了,就改天再說。”“樓下?我家樓下?”
“對呀。你們這小區沒地方停車。我隻能在車裏等著。”
譚麗莎傻了。每個女孩子都曾渴望有男孩子在樓下等她,像是夏夜裏的羅密歐。但她可從來沒奢望這等她的人會是姚望。
她覺得自己工作了一天,滿臉油汗,很難看,應該好歹收拾一下。可又想自己本來也不是美女。何況,又怎能讓他在樓下等太久?
姚望見她不說話,以為她累了。他說:“要是你太累……”“不累不累,我馬上就來。”
她衝到鏡子前,迅速補了點粉底。來不及細細搭配衣服,又怕用力過猛顯得奇怪,最終套了件可愛的卡通帽衫就跑下了樓。
一輛越野車停在樓門口的窄路上,姚望從車窗裏探出頭:“快來,我停這兒堵路!”她急忙跑過去上了車。姚望笑道:“我都不敢下車,剛才被好幾個大爺大媽問了,還
說我開大燈晃著一樓了。你要是再不下來,我隻好先開車出去轉一圈再回來了。”“你停了多久?”
“就5分鍾啊。”
他把車緩緩開出小區。譚麗莎問:“去哪兒?”“我看旁邊公園的停車場晚上人少,咱們停那兒去。”
那是北京綠化帶公園的一部分,離居民區步行距離比較遠。姚望停好了車,打開後備廂,興奮地說:“我買了好多茶點,咱們來個評測吧?”
他的後備廂裏有很多東西,一台漂亮的紅色車載迷你冰箱,一箱礦泉水,一些紙袋,還有幾個整理箱。
他嫻熟地打開其中一個,拿出了一個咖啡機和電熱水壺,問譚麗莎:“你想配咖啡還是配茶?”
“我喝水就行了,怕睡不著覺。”“有無咖啡因的茶。”
姚望拿出一大盒茶包,包裝精巧,有漂亮的印花。譚麗莎挑了個桃子茶,姚望給自己煮了杯咖啡。譚麗莎好奇地問:“你不怕睡不著?”
“沒事兒,又不用早起。”
他好瀟灑啊。譚麗莎羨慕又自卑地想:不用打工的人,就不怕晚上睡不著。
兩人一起忙碌著,做茶又做咖啡。抬起來的後備廂車蓋仿佛一片小小的屋簷,將他們罩在下麵。公園的晚風吹過,帶了一點綠地特有的新鮮氣息,混合著咖啡與花草茶的香味。
姚望拿出了茶點,卻隻是些市賣貨,放在連鎖平價餅屋或者便利店裏的那種。她覺得這種成品茶點和他們精心裝修的茶室有很大的落差。姚望默契地問:“是不是感覺不夠精致?”
譚麗莎笑了:“有一點點。”
姚望調皮地一笑,說:“你等一下。”
他突然靠近譚麗莎的身體,伸出了手。譚麗莎的臉瞬間紅了:天啊!他想幹嗎?
結果他隻是從她身後的箱子裏拿出了一個三層高的白色金屬甜品台,笑道:“擺一下就精致啦。”
她的臉更紅了,為自己剛才的自作多情,還好夜色掩護了她。
他把甜品一個個地擺在架子上,說:“要是我自己的茶室,我肯定要自己開發甜品。不過從生意角度,直接訂購廠家的甜品,品控更穩定。”
他擺來擺去,好像小朋友在搭積木。譚麗莎忍不住也一起擺弄起來。兩人過家家似的擺來擺去,正玩得開心,冷不防旁邊有個男人問:“你們這……賣嗎?多少錢一份兒啊?”
姚望和譚麗莎愕然地互望一眼。姚望一本正經地說:“賣。30塊錢一份。”“都有什麽啊?”
譚麗莎說:“一杯飲料,配一個點心。”“不便宜嗬。得了,看你們也怪不容易的,小年輕出來練攤兒啊。給我來一份兒吧。我看看你們這點心都有什麽。”
男人絮絮叨叨地選了半天,終於選了咖啡和點心。姚望擰開一瓶礦泉水倒進咖啡機裏。那男人讚歎:“你們這挺下本兒啊,用礦泉水做咖啡。我給你們個建議啊,你們應該買大瓶的。這小瓶的,成本太高。”
姚望忍著笑,點頭稱是。男人聊得興起,大談生意經:“我跟你們說啊,這麽做生意不行。別的不說,起碼得有個招牌吧?你看我要不問,都不知道你們在這兒賣東西。你們都哪天出攤兒啊?以前怎麽沒見過?”
姚望笑道:“不固定,也沒有個準時間。”
譚麗莎接:“對,流動作案。”
男人理解地點頭:“也是。得躲著城管。”
聊了半天,男人滿意地拿著咖啡和茶點離去。
譚麗莎終於笑出了聲:“你怎麽還真賣啊!他買走的我們還沒有試吃啊!”
“我也沒想到他真買啊!我以為他聽了價格就走了呢。”姚望也笑:“你報了價,人家答應了,這生意就得做。”
“早知道你應該報50塊。”
“那我又會覺得很心虛啊。這什麽啊,就賣50塊!”
“你這可不像個當老板的應該說的話呀。”
“我是良心商人!不是奸商!”
突如其來的小插曲帶來了意外的話題和快樂,兩人嘻嘻哈哈笑個沒完。那一刻,她相信,他和她一樣快樂。她覺得他們好合拍,像兩個投緣的孩子一起玩遊戲那般輕鬆和無憂。她很想留住這美好的瞬間。突然之間,她福至心靈,對他說:“咱倆拍個照,紀念一下擺攤成功吧?”
他高興地說:“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