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要美要愛要前途(四)

陽台上的玫瑰茶

圓圓高興地問她:“你來做什麽呀?”

陳明碩看Tiffany一臉窘迫,替她回答:“阿姨過來辦事的。”

圓圓舉起小手,喜滋滋地說:“看!”

她的小手上戴著個水果手鏈,是上次Tiffany那堆小破爛裏的收獲。細細的金屬鏈子,綴滿了水果:菠蘿,草莓,香蕉,櫻桃……Tiffany想起,這是上大學時買的,十幾塊錢的地攤貨。後來她工作了,學會了自抬身價,不再戴這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可還是喜歡,不舍得扔。

此刻她腕上戴著的白金鏈子花了她兩個月的工資,勉強配得上顧峰給她買的鑽戒。她強顏歡笑:“圓圓戴真好看。”

圓圓看見她包上掛著一個矽膠的小麵包,大喊:“Squishy(史乖寶)!”伸手就去捏。這玩具胖乎乎的,捏扁了會慢慢回彈,很解壓。Tiffany解下來遞給她:“你喜歡?那送給你吧。聞一聞,它有麵包味。”

陳明碩連忙阻止:“不行,怎麽每次都亂拿別人的東西。”

Tiffany說:“沒事,我還有好幾個呢。”圓圓開心得不得了,連聲說謝謝。

陳明碩說:“我們請阿姨一起上樓,看你彈琴好不好?”

圓圓高興地說:“好呀!我老師家裏可漂亮啦!”

Tiffany以為他是客氣,說:“不用了……”

陳明碩小聲說:“老師家裏的陽台,正好可以看到樓下。”

Tiffany一怔,明白了,跟他們上了樓。

教授家裏布置得很雅致。圓圓跟教授進了書房,陳明碩帶著Tiffany到了陽台。陽台用玻璃封上,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漂亮的盆栽,旁邊的老式木頭小書桌上擺著咖啡機,茶具,音樂雜誌,還有兩把簡潔舒適的藤椅。

陳明碩指了指陽台的窗戶,Tiffany走過去,正好就可以看到單元入口和來往車輛。她木呆呆地看著樓下,突然問:“那女的,長什麽樣?”

陳明碩盡量客觀地描述道:“我沒有太仔細地看過。個兒挺高的,打扮得比較豔麗。”她冷笑:“**型的?”

“應該算吧。”

果然。在家裏不滿意,就去外麵覓食。和別人在一起不需要吃藥嗎?是她太不性感了嗎?

陳明碩補充說:“我也隻看到三四次。而且,最近沒有再看到了。”

她輕輕地問:“三次和三百次有區別嗎?”

“也許他們已經斷了,已經是過去式了。”

她聽出了他的善意,苦笑:“我也很想相信,可是我信不了。”

陳明碩沒說話,他不擅長安慰女孩子。

她諷刺地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悲?”

他走到台子邊上,挑了個茶包,泡了杯茶,遞給她:“這茶是我妹妹茶室的,你嚐嚐。”

Tiffany這才覺得確實有點渴了。她接過茶杯,透明的茶包,裏麵有玫瑰花苞和一點茶葉。很好看,是嚶嚶怪的風格。

茶很燙,一時喝不下去。她握著杯子,發現自己手已冰涼,目光飄向書房裏。教授一頭銀發梳成發髻,十分優雅。圓圓穿著精致的小衣服,認真地練習。不愧是陳明碩的女兒,才這麽小,已經彈得有模有樣,一首好聽的曲子。

她心酸地想,真是小公主。她從小也被父母疼愛,可她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

陳明碩突然說:“這個老師很好,通常不收小孩子,托了關係才收我們。一節課八百塊,還是友情價。有的學生接受一次指導,要一千五。”

Tiffany意外:“這麽貴?”

“是的,很貴。我也試過便宜的老師,但效果很糟糕。圓圓的幼兒園學費一年十萬,條件隻是過得去。我們家阿姨不帶孩子,隻做飯,每個月工資要好幾千,這還是念了舊情。至於吃的喝的,偶爾出去玩,累了不想做飯,想買幾套漂亮的玩具衣服,就更是沒數了。去一趟好點的遊樂園,一天就是幾千塊。”

Tiffany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麽他跟自己報起賬來。

他溫和地說:“當然,沒有這些也能活著,但生活品質就不太好。所以,如果一段婚姻能解決錢的問題,也不算太糟糕。很多婚姻裏,既沒有錢,也沒有忠誠。”

原來他在安慰她。

她低頭想了想,誠懇地問:“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從男人的角度告訴我實話。”

“我盡量誠實。”

“是不是男的隻要有錢就一定會花心?”

“那要看你對忠誠的定義是什麽了。夜總會喝酒時,腿上坐著個女的算不忠誠嗎?”

“算。”

“那麽我沒有見過忠誠的有錢男人。”她怔住了。真相可真醜陋啊。

“男的都這麽惡心嗎?”

“女皇武則天有不止一個麵首,那些權傾朝野的太後也有很多情人。所以,我猜有權有勢的人,都不太容易忠誠吧。”

圓圓上完了課,他們一起下了樓,又一起往停車的地方走去。圓圓拉著Tiffany的手,一直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突然陳明碩低聲說:“是這個人。”

對麵走過來一個豔女。天黑看不清麵容,但看得出身形窈窕,豐滿高大。

Tiffany想看清楚點,可難道衝過去盯著看嗎?正不知所措,陳明碩突然走過去,對那女人客氣地問:“您好,請問您知道物業在哪裏嗎?”

那女人站住了腳:“我也不知道,你問問保安吧。”

陳明碩說:“其實我是想問問這個小區住著感覺怎麽樣,我正在看這邊的房子。”

那女人看他一表人才,又在看房子,就笑道:“還行吧,高教小區嘛,就是價格貴點。要不然,我們加個微信?”

她拿出了手機。路燈下,Tiffany看到她指甲上亮光閃閃,是美甲的水鑽。陳明碩沒有拿手機出來,隻繼續問:“你的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

“我是租的……你問這幹嗎?”

陳明碩說:“其實我是房產中介的。今天剛上班——你知道誰要賣房嗎?”

那女人一聽,看著一身西裝人模狗樣的,原來是個房產中介!她把手機收起來,冷淡地說:“不知道。你找別人打聽吧。”扭身走了。

陳明碩走回來,看Tiffany一臉茫然,問:“你還好吧?”

Tiffany呆呆地說:“還真是她。”

陳明碩看到她手都在抖,擔心地問:“你要不要緊?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Tiffany回過神,勉強笑笑:“不用。你趕緊回去吧,還帶著孩子。”她走到車邊,打開車門,笑著揮揮手:“圓圓再見!”

黑暗中,他覺得她小小的臉蒼白至極,整個人都在抖,卻還強作鎮定。他說:“我給你叫個代駕吧。”

她搖頭:“不用,我沒事。多謝你了,你先走吧。”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圓圓開車走了。

Tiffany獨自坐在車裏,突然一陣反胃,覺得那輛勞斯萊斯惡心得要死。而她居然曾經以坐在裏麵為榮。

她的第一反應是“回娘家”。她撥通了陸霞的電話:“我能回去住嗎?”

陸霞問:“你是就回來一天,還是就不走了?”

“怎麽,不方便嗎?”

“我弟來了,但你可以先住我的房間。問題是,那樣我弟就知道了,他可能就會往外麵說。”

Tiffany沉默了。她即將嫁入豪門的消息已在親友間傳遍。她媽媽已開始擬定婚禮賓客名單。她婚姻的一點點風吹草動,都將再次成為全家族的新聞。

她說:“那不用了,我還是回家吧。”

她掛了電話,後悔當初太高調。

跑得太急,隻顧往前衝,急著定下來,怕他反悔,突然卻發現自己沒了退路。

陳明碩那幾句安慰冒了出來。也許這已經是他的過去式了。有的婚姻裏,既沒有錢,也沒有忠誠。看那女人的樣子,估計是逢場作戲吧。至少今天他沒和她在一起。成功的男人都是花心的。

一片思維混亂中,車子仿佛有了自己的靈魂,帶著她回了顧峰的家。

家裏沒人,她鬆了口氣。這才覺得有點餓了,翻冰箱給自己煮了一碗麵。剛煮完顧峰就回來了,見她在吃麵,湊過去說:“好香啊。”

Tiffany問:“那我再給你煮一碗?”

“好,我先洗個澡。”

顧峰經常回家先洗澡。以前她覺得這是愛幹淨的好習慣,今天卻起了疑:“你等一下。”

顧峰問:“幹嗎?”

她抱住他,把頭埋在他身體裏,聞是否有可疑的氣味,隻有點煙味。

今天他回來晚確實是工作所致,難得地問心無悔。他以為她隻是撒嬌,就摸摸她的頭發,笑道:“是不是想老公了?”

他身材高大,兩人相處這麽長時間,那熟悉的氣息和動作讓她心酸。她覺得他是愛她的,可她與他實力太懸殊,她控製不住他。她突然就哭了起來。

顧峰詫異地問:“老婆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Tiffany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你會不會對不起我?”

顧峰在外麵胡搞,對Tiffany多少也有那麽一星半點的歉疚。風流男人總覺得女人為他爭風吃醋的樣子最可愛。他看著眼前這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覺得她深愛自己,得意中夾雜著憐惜,突然就來了勁。

他親了她一口,壞笑道:“老婆不放心我,那就好好給你檢查檢查。”

他幹脆抱著她進了浴室,一邊溫柔地哄著勸著親著,一邊開了熱水脫了衣服,拉著她的手讓她“檢查”,Tiffany情緒低落,沒了平時那些小算計,像個溺水的人似的一直緊緊抱著他。這脆弱中產生的依戀,經由身體語言傳達給他,他覺出來了,也由衷地心動了。兩人都有幾分忘我,居然成就了前所未有的和諧的一次。

顧峰最近狀態一直不好,經常要靠藥物,弄得他在Tiffany麵前其實有點緊張,表現就更差。今天情之所至,純天然地振作了一回,完事後自我感覺良好,“為之躊躇滿誌”,再看Tiffany就更順眼了。

他心滿意足地摟著她,說:“老婆你放心,我這輩子都會對你好的。”

Tiffany最近的不安和自卑,和兩人不夠和諧有關。此刻終於恢複了些自信。她想,隻要他以後不再胡來,那就還是個好男人。

從浴室出來,她收拾了一下,去給顧峰煮麵。手機響了,是陸霞,她接了電話就聽見一聲抱怨:“你在哪兒?可嚇死我了!怎麽半天都不回我?”

Tiffany哪好意思說實話,隻說:“剛才在廚房,沒聽見。”

“你回家了?”

“回家了。”

“我已經找了幾個保安公司,明天爭取就讓我弟過去。你要是想回來……”

“不用了,小霞,我沒事兒了。那個房間,你趕緊租出去吧。”

陸霞剛剛為了Tiffany,豁出去請了一天假,打算明天親自押送弟弟麵試。沒想到人家這會兒又沒事了。她聽見顧峰問“老婆跟誰說話呢”,Tiffany回答“我表妹”,隻覺得自己怪多餘的,便草草結束了對話。

然後陸霞發信息給陳明碩:她到家了。跟她老公挺好的,放心吧。

陳明碩看了,臉上有些發燒。他當時看Tiffany失魂落魄,又開著車,心裏擔心。但他沒有她的聯係方式,幾番猶豫,還是問了陸霞。還好最終虛驚一場,不過是床頭打架床尾和,旁人白白尷尬。

陸霞尷尬一下就算了,陳明碩卻無法原諒自己。他恨自己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多嘴。他想找個人聊幾句,這個人應該是譚麗莎。可他知道她在出差,工作很忙。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可是理解不等於就沒了需要。

而譚麗莎正在和“取經團隊”在小旅館裏開會。突訪老韓果然得到了新情報,但也讓局勢變得更複雜了。

好吃的魚頭刺太多

老韓的車間是租的,位於一個廠房大院裏,旁邊還有幾個別的廠子。下午到了工廠,大家都很默契地把車停到別的廠前麵,悄悄走過去。工人們正在縫紉機上工作。車間劉主任見Catherine來了,怔了一怔,說:“韓廠長不在。”

Catherine問:“大家現在做的是哪一批貨?”

劉主任說:“我隻是幹活的,有事你都問韓廠長。”

“老韓給你開多少工資?”Catherine拿出手機:“加個聯係方式吧,隻要你聽我的,工資直接加三成。你手下的工人,也直接同比例漲薪水。”

劉主任小聲說:“別的工人看著呢。”

這時譚麗莎、姚望和天天分散到各個地方查看。譚麗莎跟工人大哥聊天,姚望跟女工大姐套近乎,打探他們在做的是什麽衣服,每天掙多少錢,累不累,以推測工廠實際運營情況。天天則拿出手機到處拍照,把他們在做的貨物都拍了下來。

Catherine輕聲問劉主任:“廠子的情況到底有沒有那麽糟?”

劉主任正在猶豫,老韓急匆匆地從外麵進來,顯然有工人給他報了信。

見到Catherine,他滿麵堆笑,背過臉卻狠狠地瞪了劉主任一眼。劉主任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譚麗莎他們幾個分散在縫紉機前,看到了老韓的雙麵表演,老韓卻沒注意到他們。天天小聲說:“他好凶啊,兩麵人。”

老韓對Catherine虛偽地笑:“玲玲,你怎麽突然來了?這裏又髒又亂,咱們去辦公室說話。”

Catherine淡淡地說:“我家的工廠,我不能隨時進來嗎?韓叔,你不是說沒活了嗎?現在做的是哪一批貨?”

老韓說:“這是替別的廠代工的,臨時拉來的活兒。掙的錢剛夠給工人發工資。要不然,工人就都跑了。現在到處都缺人手……”

Catherine微笑著打斷他:“韓叔,這廠既然這麽不好幹,你就別幹了。”

老韓一怔:“玲玲,你這是要把我掃地出門?”

Catherine驚訝:“韓叔你這是什麽話?這廠不賺錢,又累。我怎麽好意思讓你如此操勞呢。你回家歇著吧,剩下的事交給我就好了。”

老韓沒想到Catherine居然要把他就地免職,不過他也並非全無準備。他笑了笑:“既然這樣,那我就回去了。你慢慢弄吧。”

他站在廠子中間,大喊一聲:“都給我回家去!今天的活兒不幹了!”

工人們遲疑著停了手。

Catherine喝道:“我是老板。你們別聽他的,繼續幹!”

老韓說:“現在不走的,別管我要工資!”此言一出,工人們站起來,都走了。

Catherine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老韓擺出一副無賴的架勢:“這些工人都是我招的。玲玲你既然不滿意,以後你自己再招新人吧。明天供貨商過來催款,你也付一下。還有,廠裏經營不善,錢都緊著給工人,我的工資已經好幾年沒發了。一共八十多萬,有合同有賬本,你別忘了給我。”

說完他就走了。剩下空****的廠房,倒是可以隨便看了。大家都看著Catherine,等她發號施令。她一時也想不出辦法,連剛才那個劉主任的電話都沒有。可她又不願意服輸,隻愣在了那裏。

這時天天說了一句:“我餓了,要不咱們先去吃飯吧,吃飽了繼續商量。”這個最沒用的建議打破了僵局。Catherine說:“也好。”

大家走出車間,往車子那邊走去。譚麗莎突然說:“其實咱們可以跟旁邊的廠子打聽打聽,對吧?”

姚望也反應過來:“對,還有這個院子的房東!”

他們向隔壁廠子打聽了房東的信息,一個電話打過去,房東異常熱情,居然要請他們吃飯。

他們如約來到鎮上的一個家常菜餐廳。裝修粗糙簡單,毫無特色。沒有菜單,菜品都在樓下擺著個樣品,食客記住要吃什麽,跟服務員報菜名。

房東姓鄭,是個中年漢子,本地人,說一口急促的南方普通話。他帶大家找了個包間坐下,點了一大堆菜,就開始大罵老韓。

原來,鄭老板自己也有廠子,也做服裝。老韓做人陰損,挖了他的工人,又搶了他的客戶。他正想著怎麽把老韓趕走,一見Catherine,隻覺得神兵天降。他把老韓的伎倆悉數揭發。賬目是平時串通做的,經營不善根本就是鬼扯。老韓的兩個孩子都在海外留學買房,廠子不賺錢,哪來的錢?他是廠長,賬戶上搞搞手腳,不細細地查,查不出問題的。

工人怕他,是因為他開的工資比別處高一點,活也算穩定,又壓一個月工資,胡蘿卜加大棒。供貨商和他關係好,過來演個戲不難。機器也是他自己指揮別人拉走藏起來的。哪個供貨商會過來拉機器?弄壞了哪裏說得清?

最後,鄭老板義憤填膺地對Catherine說:“這個老韓,處心積慮,小動作可沒少搞。小姑娘,我跟你說,你就跟他鬥到底!我在這裏熟得很,不管是稅務還是工商,我都可以幫忙找人。你的機器被他藏在哪裏,我也都可以幫你打聽出來的。有幾個工人,以前都是我的手下,我也可以幫你們聯係!”

Catherine大喜,覺得勝券在握了。譚麗莎是做商務的,問:“但是銷售那邊怎麽辦?客戶是不是都在他手裏?”

鄭老板猶豫了一下:“這個確實是個問題,客戶都和他熟的。這個你們要自己解決一下。老外那邊我也試過撬他的,撬不動。他小孩在國外直接跟老外聯係,是有這點優勢的。”

說著話,砂鍋大魚頭上來了,是本店招牌菜。白白的湯,大大的魚頭。鄭老板招呼說:“嚐一嚐,很嫩的。”

魚頭確實好吃,隻是刺多。大家小心地挑著刺。鄭老板笑道:“越好吃的魚,刺就越多。要不然,早就被吃光了!”

Catherine聽懂了,笑道:“再多的刺,也不過是盤菜。大不了我慢慢挑,總能吃得到。”晚上大家就在鎮上的酒店住下,條件不好,但無人在意。情況已經十分明白:雖然有

房東鄭老板的助力,但麵對有備而來的老韓,這場仗顯然不好打。姚望提出了一個建議:把廠子低價賣給鄭老板。他說:“如果你不能親自坐鎮,那前腳走,後腳他還是能搗亂。重新建立客戶關係是大工程。要換廠長,從招聘到上崗,怎麽也要幾個月。鄭老板本就跟老韓不對付,是最合適的接盤人選。”

姚望提攜老同學有過幾次慘痛的教訓,深知項目負責人的重要性。Catherine沉吟不語。天天強忍著沒打哈欠。

譚麗莎問:“現在這種時候跟他說,價格會不會吃虧?”

姚望說:“那肯定。這是個燙手山芋,有人肯接就不錯了。試試談一個分期付款,頭筆款要低一點,也許整個價格可以好些。負資產隻要能甩脫,早點比晚點好。”

正商量著,Catherine的手機響了,是她父親。她接了電話,父親說,有個買家聯係了他們,願意出150萬買這個廠。廠房加上機器設備的折舊費之類,這個價格勉強算是沒太虧本。當然,這些年投資的利息就別想了。

放下電話,Catherine問:“你們覺得怎樣?”

譚麗莎說:“我覺得很合適了。時間和精力成本也很重要,對吧?”姚望卻問:“你爸已經公開說要賣廠了?這是哪裏來的買家啊?”

Catherine譏諷地一笑:“不愧是姚大少,就是聰明。沒猜錯的話,這買家,不是韓叔本人,就是他老婆或者他兒子。”

姚望點頭:“他把你架在這裏,然後以戰求和。”

譚麗莎這才明白此中關鍵。這幾天,Catherine和姚望都讓她刮目相看。姚望看問題總能直擊要害。Catherine能幹又有魄力,有一種令她羨慕的氣勢。

關鍵是,人家贏得毫不費力。比起來,自己的那點本事,不過是經驗積累的笨功夫。遇到新情況,總是判斷失誤。

她再次被巨大的自卑感籠罩。

姚望說:“莎莎提醒得對。別人看這種情況,出價也不會太好。我們索性裝不知道,賣給老韓,把這包袱甩脫了也行。我爸經常說,強龍不壓地頭蛇。”

Catherine發狠地道:“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要是一上來好好說,還有的商量。這麽耍我,我就是豁出去在這鬼地方住上半年,也不能讓他得逞!大不了我把整個廠裏的人都換個遍!”

姚望勸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跟老韓鬥,也不安全啊。莎莎他們明天就回去了,我可以盡量多待幾天,但也不是長久之計。”

譚麗莎知道姚望是出於義氣要幫Catherine,可還是忍不住泛酸,又恨自己不大氣。

Catherine卻幹脆利落地回絕了:“不用,你陪你媽繼續旅行,我自己能搞定。放心吧,不就是地頭蛇嗎,我又不是沒有幫手!”

“你說鄭老板?”

“還有孫大哥他們呀!我臨時雇幾個司機保鏢,誰還敢欺負我不成?”姚望不由得讚歎:“真的,虧你想得到。”

Catherine嫣然一笑:“那當然,那頓大排檔,我可不白請呢!”

譚麗莎佩服Catherine調兵遣將的本事,也愈發自卑,就表現得格外矜持冷淡。她對所有人說:太晚了,我要去休息了,明天還要回北京;對Catherine說:有什麽要我幫忙的,想要問的,隨時聯係;對天天說:明天咱們幾點出發?最後要回房間時,才對姚望點點頭,說了句:走了啊。

在姚望看來,莎莎自從那天之後,就對自己不冷不熱。晚上想打電話給她,又怕影響她休息。同學和老板這兩重身份束縛住了他,令他舉動格外謹慎。

第二天譚麗莎和天天一起飛回北京,一路上天天殷勤伺候。她就像懷才不遇的落魄書生,遇到慧眼識英雄的美人,難免因感動而眷戀。他察覺到了,想趁熱打鐵,把她的時間全都約走。可她下了飛機馬上就要去工作。

天天問:“晚一點去有什麽關係?就說你不舒服,明天再去,你們老板也不會怎麽樣你吧。”

譚麗莎笑著搖搖頭:“那不行。工作要緊。”“也不能就顧著工作,也需要放鬆呀。”

“嗯,等眼前的事告一段落,我就去休假。現在隻能躺在家裏**時,假裝是躺在海灘。”

天天把頭靠在飛機座椅背上,笑道:“要這樣的話,現在就可以假裝在海灘。”他指一指窗外:“那就是藍色的大海。”

譚麗莎忍不住笑了:“那這是我們北方的海——大部分時間都很冷,下不去。”

兩人說笑了一路。他是個好伴,隻是有點幼稚。她五年前大概會喜歡他,但那時候,他大概也看不上胖乎乎、灰頭土臉的她。

到了公司就麵見姚大有,他詢問幾句出差的事,問:“喜歡做電商業務嗎?”譚麗莎點頭:“喜歡,我覺得很有意思。”

“那有沒有信心做整個電商部門的負責人?”

譚麗莎嚇了一跳:“整個電商部門?這……不是青姐負責嗎?”

姚大有輕鬆地笑道:“你不用壓力太大,這就是個人才儲備計劃。公司規模大了,不能什麽都指望青總一人,她也太累了嘛,青年管理層也要提前培養起來。怎麽樣,願意接受這個挑戰嗎?”

原來是個長期培養計劃,譚麗莎連忙點頭:“願意,我保證好好努力。”

“姚望那邊的事你還是要管,青總的項目,你作為副手和她配合,工作量肯定是要增

加了。”

“沒問題。姚望這邊的前期做得差不多了,後麵的事可以交給運營去做。”

“好得很,井井有條,很有前途啊莎莎。好了,一會兒青總會找你的。”

原來就這麽幾句話,甚至都不是一個委任狀,就急召自己回來。她沒好意思問候選人除了自己還有誰。

幾分鍾後,青姐就把答案主動告訴了她。姚大有選定的人有七人之多,譚麗莎資曆最淺。她正竊喜又惶恐,青姐補充說,這是因為,“嫡係”在姚大有這裏很加分。

譚麗莎有點小小的失落。她一直格外賣力,從未把皇親國戚當成底牌。

青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溫和地說:“不過,你知道我是一視同仁的。我升你的職,都是因為你的表現。”

說著,青姐開始給她介紹公司的經營思路,告訴她如何從全局把控。公司的產品看似五花八門,其實分類很講究:常銷型的大路貨,正式授權的渠道貨,以及少量的獨家貨源。這些產品分布在看起來互不關聯的店鋪裏,其實背後老板都是一個,使用同一套倉庫和配送係統。這樣重疊覆蓋的方式,可以提高市場占有率。無論店鋪怎麽競爭,都是自家內部競爭,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像有些商場地下一層的美食街,看起來有十幾家風格不同的特色小店,背後都是一個老板。你挑來挑去,都是讓他賺錢。

這一堂課下來,譚麗莎茅塞頓開,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比剛才聰明了。她連連道謝,又問:“青姐,每個人你都要這麽講嗎?這太辛苦了啊。”

青姐淡淡地說:“如果我要讓每個人都聽到這些,我就把大家一起叫過來了。我可不想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時間。我隻看好你。”

譚麗莎怔住了。

青姐苦笑:“沒辦法。姚總太信任我了,總覺得我是萬能的。一口氣找出七個人,都讓我培養,我實在是顧不過來,隻能重點輔導好學生了。不過,這話你別告訴別人。”

譚麗莎連忙承諾:“明白明白,我保證跟誰也不說。”

“我聽說你的男朋友,是姚總女朋友的哥哥?”

譚麗莎靦腆地說:“就是普通朋友,走得近一點而已。您放心,我說了不跟任何人說,當然也包括他。”

“女孩子年輕時多在工作上努努力,以後不會後悔的。好了,你出差也累了吧,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譚麗莎心潮澎湃。公司要培養自己當青姐的接班人!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美滋滋地下了班回家,意外地看到陸霞早早就回到了家裏。她問:“今天這麽早就下班了?”

陸霞高興地說:“我今天就沒上班,陪我弟麵試去了!”

原來,弟弟對當保安的建議欣然接受,一圈麵試後,有個公司馬上就可以上崗,工作內容是街道巡邏、阻攔亂停車。弟弟一聽可以理直氣壯地管那些開車的北京人,迫不及待就簽了合同,領了製服,住進了宿舍。

這一工作,起碼又能拖個一年半載。

譚麗莎為陸霞高興,也覺得幸運。出個差回來,陸霞弟弟就自動走了,生活全不受打擾。她哼著歌,把出差的衣服放到洗衣機裏,想起需要些職業裝,難得有點空,就去了Chris的店。

進店卻不見Chris,她問店員:“Chris呢?”

店員冷冷地說:“他不幹了。”

譚麗莎很意外,連忙給Chris打電話:“你怎麽不幹了?你在哪兒?”

半小時後,她在一個繁忙的街頭見到了Chris,他在發奶茶店的傳單。見到她,他大方地笑道:“姐,你稍等一會兒啊,我這就發完了。”

發傳單是讓人厭棄的工作,以前公司實習生都偷偷把傳單扔垃圾桶。但Chris仍然笑容滿麵,兢兢業業。譚麗莎伸出手:“給我一半,我幫你發。”

Chris過意不去:“哎呀,姐,你怎麽能幹這個……”

她笑一笑:“我也是發傳單起家的呢。展會、街頭、寫字樓都發過。”他們一起發完了傳單,Chris說:“最後一張我們自己用。”

他帶她來到傳單上的奶茶店,點了兩杯。她選了無糖的,兩人站在街邊邊喝邊聊。

Chris說:“發傳單可以按天結算,我就是臨時幹幾天,新工作已經在聯係了。”

譚麗莎放了點心:“是哪家店?我肯定還去支持你。”

“現在有個淘寶店招我去做客服,賣護膚品的。不行就先幹著,別的工作也在看。”

譚麗莎吃驚地問:“你願意做淘寶客服?”

Chris有些不好意思:“工作不好找,我也想接觸一下電商。”

其實他是在粉飾太平。電商衝擊下,實體店生意不好,商場櫃員競爭很激烈,有些大牌店的櫃員要大專以上文憑。他的縣城職高,被默認為初中畢業,之前那個店,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他天生對時尚有著異常濃厚的興趣和天賦,雖出身偏遠小鎮,卻勇追潮流。有才華的人都有點小個性。他給自己起了英文名,穿衣做事都很講究,隨時忘我地發表時尚見解。可因他出身低微,店裏的人就看他百般不順眼。

“他以為自己是誰啊?一天到晚得瑟得那樣兒!剛進了城,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前幾天上麵過來個經理巡店,看他不錯,誇了幾句,又去跟店長要他的簡曆,想提拔他。可一看他學曆低,就又作罷。目前的店長沒有什麽大錯誤,業績也還行。經理怕貿然提拔一個初中生,以後的業績不好,自己有責任。大機構裏,經常是一動不如一靜。

經理走了,卻在店長心裏種下了禍根。Chris是個威脅,必須找機會掃地出門。吹毛求疵抓點把柄不難,很快Chris就麵臨兩個選擇:自己寫辭職報告,拿到當月工資獎金。或者被店長以違規為由,灰頭土臉被開掉,獎金也扣掉。

他隻能選擇前者。

所謂的淘寶客服,是那種完全沒有門檻的工作,三千塊錢一個月,根本無法負擔在北京的生活。隻是麵對譚麗莎的關切,好強的他不想顯得太慘,就逞強說有工作了。

譚麗莎激動萬分地對Chris說:“你怎麽不早說啊!我就是做電商的啊!你願意來我們公司試試嗎?我跟你說,你做客服是屈才了,你應該做運營!我們公司很大,有升職空間,還有個很好的食堂!”

Chris怔住了:“可以嗎?真的可以嗎?賣什麽的?有服裝嗎?”

“……什麽都賣,就是沒有衣服。”

Chris笑了:“沒問題姐!我就是問問。我不挑,賣什麽都行!賣鹹魚都行!我會努力的!”

譚麗莎大喜,恨不得立刻就帶Chris去入職:“你發個簡曆給我,我去跟行政打個招呼,你什麽時候可以入職?”

“下周一就行。”Chris又躊躇起來,“姐,但是我學曆不好……”

譚麗莎霸氣十足地說:“你放心,這事兒我說了算!”

雖然她還沒想好怎麽用好Chris,但她知道這樣的人才絕對不容錯過。

回到家她就給姚望打電話,說了Chris的事,強調說:“他雖然學曆不行,但絕對是個一流銷售!”

姚望看她主動晚上打電話過來,正在開心。聽見是說工作,略有點失望,依然配合地說:“既然你覺得合適,那就沒問題。”

“但是他學曆不好,所以我先跟你說一聲。萬一行政那邊有意見,你一定要幫我啊。”她口氣不由自主地就帶了點央求,“求你了!回頭我給你做好吃的!”

她從沒對他用過這樣的語氣,他哪裏禁得住,滿口答應:“你放心,我就說是我招的。”

她高興極了,語氣越發甜蜜:“你太好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一句“你是不是想我了”在喉嚨邊滾了幾滾也沒敢說出來。他說:“我後天就回來。”她眉飛色舞地跟他說著青姐教她的商業概念。他告訴她:父親的想法是商業上經典的“多品牌策略”,以看似眼花繚亂的不同子品牌占領市場,比如寶潔公司就喜歡這樣。而他更喜歡單一品牌策略,即用一個品牌帶動全線產品,比如聯合利華。

她佩服他懂得這麽多,兩人聊到很晚才掛了電話。姚望打開Chris的簡曆,意外地發現是個男生。莎莎說是她買衣服時,認識的店員,還以為是女孩。

再一看Chris的照片,他長得眉清目秀,頓時後悔剛才答應得太快。我該不會是引狼入室吧?這小子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呀?

譚麗莎不知道姚望的胡思亂想,滿腦子都是怎麽用好Chris,突然想起Catherine的工廠就是做服裝的,就忍不住給她發了信息。

Catherine此刻正在廠子附近的酒店裏,思考最後一個棘手的環節:銷售。

大戰已經接近尾聲,新的經理人基本敲定,將老韓掃地出門隻是時間問題,但是接管後銷售還沒搞定。目前工廠主要做外貿,供海外超市等低端市場,這些年被東南亞工廠搶走了不少訂單。好在老韓的子女在海外,有點聯絡優勢,目前還算穩定。

Catherine就想順勢轉做內貿,但是內貿的渠道其實比海外要更複雜。

譚麗莎的信息令她精神為之一振。這些天,她不是沒想到過問問譚麗莎,可是受之前的情敵心態影響,總有點小別扭。

她立刻打了電話過去,譚麗莎把情況一說,Catherine大喜:“太好了!你那邊隻需要上架,我們這裏可以直接發貨!”

“現在還談不到那麽遠。我是想定做我們自己的品牌。銷售方麵也要再想想。當然也要跟公司商量,看能不能做。”

“定做沒問題,我們本來就是做外貿加工的。”

“那我和公司匯報之後,再和你聯係?”

“沒問題。反正咱們任何細節都好商量。我在北京有時尚公司,設計什麽的,我可以找人。”

兩個女生隔著千裏,一拍即合。譚麗莎開始連夜寫報告,越寫思路越清晰。臨睡前看一眼手機,發現又錯過了陳明碩的問候,她趕緊回複幾句,等到他再次回複她時,她已經進入了夢鄉。

直到次日早上醒來,她才又看到他的信息。他們好像是電報時代的人,消息總是延遲到達。

也顧不上多想,到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讓Chris入職。

事情比想象得順利很多。譚經理是公司的紅人,一路高升,還是小姚總的老同學。人事雖然注意到了Chris學曆不行,也沒說什麽。

譚麗莎給Chris安排的職位和她當初一樣:運營助理。

正在忙碌,秘書叫她去會議室。去了一看,居然是陳柔櫻。她驚訝地問:“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