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要美要愛要前途(三)
大份薯條最好吃
譚麗莎笑著問:“你幹嗎啊?”
姚望也笑:“埋伏了半天,全白費了。你怎麽半天不進來?”
原來他剛才發信息問她到了沒有,是在等她。她有點開心:“我去了趟便利店。你怎麽還特意跑來了?”
“晚上也沒什麽事。就過來找你。”“那我們去旁邊的麥當勞吧。”
他把那句“去你房間”咽了下去。其實他隻是下意識地覺得酒店是她臨時的家,想去她家裏坐坐。但持距離是對的,可對的事不一定會讓人開心。
他雜念紛亂地跟著她進了麥當勞。
她對著餐單糾結一番,點了一瓶礦泉水。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在麥當勞喝礦泉水?”
“那怎麽辦,別的都發胖啊。如果是白天,我可以點無糖可樂或者咖啡不加糖。但這麽晚也不敢喝,怕睡不著。”
他點了大份薯條和帶冰激淩的特飲。她嫉妒地說:“你是真不怕胖。”
他把番茄醬擠在薯條的盒子邊上:“你也來點。”
“不吃。”
“你小時候不是很愛吃嗎?大份薯條最好吃呀。”
她臉紅了。中學時學校附近有個麥當勞,有陣子搞促銷,加一塊錢薯條就變超大份。她去買薯條,隊伍好長,一眼看見他在前麵,已經快排到了。他熱情招呼她:“莎莎!你吃什麽?我一起幫你點了。”
“我就買個薯條。”
他點了套餐,又單獨要一份薯條。店員問:“要不要加一塊錢升級成超大份薯條?”她趕緊說:“要!”
他說:“那我那份也加大。”
領了餐,兩人一起吃。他說:“薯條就是要大份才好吃,對吧?”
“嗯嗯嗯!”她幸福極了,和男神一起吃大份薯條!雙倍的快樂!
如果穿越回去,譚麗莎一定要對年幼無知的自己大吼:你是不是傻!都那麽胖了,還在男神麵前吃薯條!還是大份的!還全都吃光了!
她尷尬地說:“小時候不懂,現在要減肥。”她可不再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小胖子了。
他們開始談工作,她與他分享工廠見聞。她的描述讓他也產生了向往,計劃接下來抽空一起去看看。不知不覺聊了很久,薯條和飲料都吃完了,她終於說:“不早了,回去吧。”
“那我送你。”
走到酒店門口,他問:“怎麽不訂個好點的酒店?”她詫異地笑:“公司出差標準就是這樣呀。”
“那你下次出差跟我說一聲,我給你訂和我一樣的。”
“不用,這個酒店位置很方便,健身房很好用,而且沒什麽人。”
“是嗎?那我想去看看。”
“快捷酒店有什麽好看的,肯定跟你住的酒店沒法比。”
她有點不好意思,仿佛家裏條件不好,羞於招待客人,但還是帶他去了。走近健身房就看到裏麵已經有人。
一個男生背對著他們,坐在健身器械上玩手機。健身房裏的自拍黨,譚麗莎正在鄙夷,手機響了。天天發來了一張照片,他說:看看我在哪兒?
譚麗莎心想:今天怎麽所有人都在問我這句話!
再一看照片,天天在一個健身房裏,背景十分眼熟。與此同時,健身房裏那男生聽見有人進來,回過頭,吃驚地笑道:“你來得也太快了吧——”
然後才看到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是那個經常出現在朋友圈的帥哥同學。此人開一輛豪車,曾經送她到健身房。
她瞪大了眼睛:“你怎麽上這兒來了?”
天天以為譚麗莎是看了他發的照片才下來找他,而譚麗莎驚訝於他出現在此處。
可在姚望聽起來,這兩人是早就約好了。他突然就多了心,莎莎直接約我在麥當勞,不會是因為這人吧。
他疑惑地看著她:“你們約好的?”
譚麗莎幾乎是驚悚地連聲否認:“沒有,沒有!我不知道他會來!”她驚慌得簡直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
天天確實是特意跑來找譚麗莎的,出差最容易發生浪漫故事。沒想到她身邊已經有人陪伴。這是初次近距離見到姚望,果然又高又帥,有種一切都無所謂的派頭,一看便知是個一切得來都不費功夫的天之驕子。
她對這個帥哥是有些不同的,而帥哥對她也不一般。不過,既然沒有在一起,那就說明有障礙,有障礙他就有機會。
男人在這方麵本來就好勝,天天的好勝心又格外強。他對姚望笑道:“別多心,巧合,巧合而已。”
說著大方地伸出一隻手:“我叫齊天天,是莎莎在健身房的朋友。”
這種時候,越是撇清,就越是可疑。姚望立刻想到昨晚莎莎就是在跟一個健身的朋友打電話。八成就是這人,兩人是什麽關係?
他禮貌地握手:“你好,我叫姚望,是莎莎的……同學。”在他說“同學”時,譚麗莎同時說:“老板。”
姚望一怔,天天好奇地看著他們。姚望解釋說:“莎莎現在跟我一起工作。”又是同學又是老板,還大晚上送到酒店來。
天天笑著說:“原來是老板大駕光臨。你放心,我推薦酒店給莎莎,完全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一些適合出差健身的酒店。我們這些練友平時也住的。”
好像是表示譚麗莎選酒店並無內幕交易,而姚望果然被提醒了:酒店是他推薦的?莎莎連住酒店的事都跟他商量了?
兩個男人互相揣測,譚麗莎覺得氣氛怪怪的,問天天:“你怎麽也出差啊?教練還需要出差嗎?”
“我過來參加一個街頭健身的推廣活動。想起你好像也在這邊,就定了這家酒店。沒想到還真遇上了。你今天練了嗎?要不要一起?”
這番話說得坦**又親熱,介乎熟悉的練友和曖昧對象之間。“要不要一起”也包括了姚望。
譚麗莎猶豫:“今天有點晚了……”
天天就把手機遞到她手裏:“那你先幫我錄幾個動作吧,多謝啦。”
他走到龍門架前,雙手抓住上方的橫杆,做了個引體向上。然後對譚麗莎說:“可以開始錄了。”
譚麗莎說了聲“哦”,按動了錄製鍵。姚望心想:引體向上有什麽可錄的。可天天做的並不是普通的引體向上。
他雙臂緩慢地彎起,雙腳淩空虛踏,身體隨之上升,仿佛空中有個不存在的台階,他踩著一步步往上走。
譚麗莎第一次見天天秀此絕技,忍不住驚呼:“你好厲害啊!”
天天做完,輕輕落地,走到她身邊,拿過手機一看:“這看得不清楚啊。這樣,你再幫我錄一段——”
他直接把健身體恤脫了,露出一身結實流暢、線條分明的漂亮肌肉。
他平時在健身房都穿著T恤衫,身材不算高大,一臉孩子氣,並不顯眼。這一脫堪稱驚豔,荷爾蒙指數瞬間拉滿。她忍不住用目光去數他的腹肌。
天天又走到一個立式訓練杆旁邊,笑道:“我就喜歡健身房有這個——”他雙手抓住豎杆,雙腿一擺,整個人懸停在空中,仿佛一麵旗幟迎風展開。譚麗莎忍不住驚呼:“這個好酷啊!”
天天停了兩秒,對她一笑:“五大神技我隻會這兩個,別的還不行。”
“這是雜技嗎?”
“差不多,街頭健身,回頭我發些有趣的視頻給你。”
“女生也可以練嗎?”
“也有女孩子練,也很酷的。”
天天又做了好幾個炫酷的動作,像街舞又像健身,全都需要極強的核心和力量,宛如一隻色彩繽紛的雄鳥在情敵麵前炫耀風姿。人類對運動的癡迷與生俱來,譚麗莎不由自主地被這表演打動。她一邊錄視頻,一邊發出不自覺的驚歎。
天天有如神助,動作越發順暢。姚望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這小子也太囂張了吧!姚望運動天賦其實很好。運動能力和協調性都不錯,校運動會上拿過名次,野球場上
頗能出點小風頭。肢體靈活,精力充沛,加上肩寬腿長,走到哪裏都被人誇身材好,衣裳架子。
他從來沒有一星半點的身材焦慮,都是他碾壓別人。但此刻,生平第一次,他體驗到了被碾壓的感覺。男生之間的雄性競爭比女生更直接。他知道天天在對他挑釁,不服輸的男生應該立刻予以還擊。但對方實力過於強大,輕率地挑戰隻能自取其辱。
天天一邊炫技一邊講解。街頭健身起源於歐洲,因其因地製宜、人人都可以參與而備受歡迎。他去參加的是一個小型活動,地點在一個公園裏。
當然他不會告訴她:他大老遠跑來參加這個活動,就是為了她,隻沒想到夜遇情敵。但越是這樣,他就越想贏。天天是專業練體育的,最擅長賽場風度,知道讓情敵過於出醜,反而會引起女生的憐憫。他並沒有冷落姚望,還熱情地邀請姚望“試試”。
他又做了一次“人體旗杆”,說:“這個主要是要練背。”
說著,他示範了一個寬距離引體向上:“比如你可以從這個動作開始練。”姚望終於看到了一個自己可以完成的動作,馬上就做了兩個。
天天誇獎道:“不錯啊,基礎挺好。再來幾個,背部挺直,不要含胸——”譚麗莎舉起手機錄視頻,笑道:“可以啊你,加油加油!”
姚望本來隻想隨便做兩個,表示一下自己也不弱,見好就收。
此刻騎虎難下,不想在譚麗莎麵前丟臉,就凝神靜氣,拚盡全力又做了幾個。湊夠了十五個,覺得數字不那麽丟臉了,終於下來,裝作輕鬆的樣子說:“我沒穿運動服,就先做這幾個吧。”
天天笑眯眯地又示範了一個寬距俯臥撐:“這個對背部肌肉也很好,要不要試試?”譚麗莎已經開始歡呼:“好呀,好呀!我給你錄。”
姚望看了看興奮如高中女生的譚麗莎,深吸一口氣:“好,我試試。”
小小的健身房瞬間成了中學的操場。姚望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訓練了一晚上。
終於他以“太晚了,要回去了”為借口停止了特訓。可一想到這天天也住這裏,就覺得不踏實。他想跟譚麗莎囑咐兩句,就小聲說:“你也早點睡吧,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天天看出了姚望的緊張,也看出了這兩人關係還沒到那一步。
他索性大方笑道:“我先回去洗個澡。”
姚望覺得這句話簡直暗示意味十足,又挑不出毛病。這小子太明目張膽了吧。等天天走了,他忍不住問譚麗莎:“你真的不是跟他約好的?”
“當然不是了。他來參加活動的呀。我跟他其實也沒有很熟……”
他略放心了點,可後麵的一句話又讓他的心懸起來了:“我都不知道他還這麽厲害呐!難怪能進我們健身房當私教。”
她好像很欣賞他。而自己今天的表現,好像,不夠優秀啊。
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門神,擋在她房間門口,於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早點休息吧,是不是還得跟陳明碩聊兩句?”
她毫無心機地說:“真的,他好像有事找我,那我回去了。”
姚望坐上回酒店的車,渾身精疲力盡。腦子裏都是耀武揚威的天天和驚歎不已的譚麗莎。他決定回去就辦卡請私教。
譚麗莎帶著興奮餘韻回到房間,洗漱完畢,正要給陳明碩打電話,陸霞找她:“莎莎,睡了嗎?”
“沒呢。”
“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大概一個禮拜,怎麽了?”
“三號計劃還能用嗎……”
“啊?你弟又來了?什麽情況?”
陸霞懊喪地說:“都怪福妮兒她媽,在群裏說她女兒要結婚要住進豪宅了,我媽就知道我這裏有空房了。”
菜市場裏的炸糖糕
Tiffany並非有意泄露,她隻告訴了自己媽媽。她媽媽忍不住在親友間吹噓,陸霞媽媽就開始盤算:弟弟該考慮結婚了,不如就在北京住下。有這套房子,不愁娶不到媳婦。陸霞推說要還房貸,必須找房客。可她媽媽早有備而來:“那你把你弟名字加上,福妮兒那點房租的錢,我來出!”
陸霞媽媽常年打工,確實出得起。陸霞隻能找譚麗莎,詢問三號計劃。
三號計劃和一號以及二號計劃一樣,意在抵抗陸霞弟弟入侵。一號二號上一輪大獲全勝,但這次不管用了——弟弟在橫店受過罪,再也不嫌棄北京,表示以後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北京打工,守著“自己的”房子。
獨生女譚麗莎無法理解,為何陸霞拚了命加班買來的房子,在她全家眼裏,天經地義地要歸弟弟。不給又怎樣?房產證上不是陸霞的名字嗎?
可陸霞說,那就永無寧日。她媽媽有一百種方法找到她,騷擾她,強行住進來。這種家務事,報警也沒用。譚麗莎一度以為自己就算社會底層了:學曆一般,家境一般,長得一般,還是個胖子。可看到陸霞這隨時要暴雷的家庭負擔,她才意識到:原來,身為出生於大城市被父母寵愛的獨生女,是多麽珍貴的命運。
問題是,“三號計劃”還是和李澤在一起時定的。當時他聽說了陸霞的事,就吹噓萬一弟弟賴著不走,他可以找派出所的片警發小去嚇唬。他說:“估計他一個外地小孩也分不清刑警片警”。
大家就開玩笑,說這是三號計劃。本來就不當真,何況後來她知道所謂的片警朋友,是小偉的女友魏潔。人家一個宣傳反詐的民警,有紀律約束,還是女孩子,怎麽可能幫這種忙。還不如雇兩刺青金鏈子大哥呢。
陸霞聽出她為難,反過來安慰她:“沒事兒,我弟也不見得馬上就能結婚。他那個德行,哪個女孩願意跟他。福妮兒那件事,陳總跟你說了吧?”
“什麽事?沒有啊。我這兩天都沒跟他聯絡。”
陸霞把情況大致敘述一遍。譚麗莎問:“那你跟Tiffany說了嗎?”
“還沒有。我不知道該咋說啊!”
“別急。這樣吧,你弟的事,我問問陳明碩。他肯定有辦法。”
陳明碩很快地給出了建議。他說:“讓她弟弟去做保安。有宿舍,就不用住陸霞家裏。跟他說,陸霞那邊房租省下來,給他娶媳婦。花錢買平安。”
“那是不是大餐廳的服務員也行?管吃住,做好了可以升領班。”
“服務員不行,人家都要機靈能幹的。保安好混一些,適合她那個遊手好閑的弟弟。關鍵是,”陳明碩笑道,“保安隊裏都是男的,不好找對象,可以讓他晚點結婚。”
“原來如此!那你能幫他推薦一個保安的職位嗎?”
“這個忙我不能幫,建議你也別幫,推薦人不要隨便當,這是你信譽的一部分。到處都在招保安,讓他自己上網找一個就行。”
“明白了,你太聰明了!”
“這隻是臨時之策。她弟弟總是要結婚生子,這個雷早晚還是要爆。至於Tiffany的事,陸霞是她表妹,都不願意跟她說,那你又何必多嘴?也許她早就知道了,你說了,人家反而難堪。”
譚麗莎沉默片刻:“如果陸霞都不敢跟她說,那就隻能我來說了。”
陳明碩驚訝:“你不介意做惡人?”
“假如她不知道,我瞞著,不是害了她嗎?如果她已經知道了,嫌我多嘴,那我也就落點埋怨。大不了我以後不說了就是,埋怨就埋怨,又不少塊肉。”
說著,她自嘲地笑道:“真要能少塊肉倒好了。”
陳明碩有些感動,她有一種亮堂堂的勇氣,就像那天在公園,她對陳柔櫻拔刀相助。最可貴的是,她並非無知者無畏。她知道麻煩,可她還是願意。
他說:“那你這樣,你告訴她,是我看見了,但是我不確定是不是她男友。你把時間地點告訴她。這樣,她想了解就有了線索。不想計較,也可以裝傻。萬一她不高興,也是我做惡人。”
譚麗莎很感激,連聲道謝。
陳明碩笑道:“你怎麽總是對我這麽客氣,太見外了吧?”
“對不起……”她又開始下意識地道歉,隨後自己也笑了。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譚麗莎掛了電話,看看很晚了,想著Tiffany大概已經睡了,就決定明天上班時間再和Tiffany聯係。
其實Tiffany並沒有睡,她躲在洗手間裏,對著幾個小藥盒發呆。她剛剛照鏡子卸妝,湊近鏡子,無意中發現鏡子有些厚度,伸手一拉,原來背後是個小儲物格,零散放著幾盒藥:藍色的,橙色的,黃色的。
她隨手拿起一盒藍色的看,上麵寫著幾個晦澀難懂的字:枸櫞酸西地那非片。什麽玩意兒?翻過來看側麵的說明:治療**功能障礙。
再一看另外兩盒,全是這類藥物。
突然間她就明白了顧峰的種種怪異。自從與他正式在一起後,她對自己的身體魅力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首先就是他的浪漫值斷崖式下降,別說情話了,連聊天都比以前少了。一張嘴就是些現實問題,還全是質問:裝修的事怎麽樣了?你什麽時候辭職?咱兒子來了沒有?
他對生兒子那麽積極,**表現卻不好。起初以為是閃腰所致,可腰好了也還不行。最熱情的還是去她家那第一次,當時還嫌他粗暴。可後來他淡定敷衍的表現,又令她有點懷念他的粗暴。現在他常對她的暗示無動於衷。
她並不是那種欲望強烈的女人,但也想愛人對自己充滿欲望。一次就沒新鮮感了?難道我就這麽乏味?她沮喪又自卑,隻能用“他願意結婚”來安慰自己。現在真相大白,原來他已經需要吃這種東西了,難怪這麽淡定。男人四十一枝花,這哪像一枝花,分明是藥渣。
她輕輕地把幾盒藥放回去,心情複雜地回到藥渣未婚夫的身邊。他已經睡了,仰麵躺著,發出鼾聲。她輕輕推了他一下,他稍微換了個姿勢,鼾聲停了。她卻一時難以入睡。她之前的男友都與她年齡相仿,沒有這種問題。她並不知道男人“應該”何時開始不行。她一直以為老頭才需要藥物。
他**顯老就算了,整個生活方式也很老氣。她喜歡吃簡單的西式早餐,麵包、咖啡、雞蛋、香腸、三明治。他卻要吃油條、豆漿,得大早上去地攤上買。拿回來油脂麻花地擺在桌子上,簡直像是過年回了長輩家。
起初覺得他人沒問題,隻暗暗擔心他財力有問題。現在知道他錢沒問題,可人又實在問題太多。她後悔這麽早就搬來同居,現在連跟朋友吐槽幾句都不方便。她想念和姐妹們暢所欲言的快樂時光。
而她的好姐妹譚麗莎此時躺在酒店**,正享受著單身女孩的自由。她的手機響個不停。天天問她想不想明早去吃當地的小吃早餐,還地發了一堆誘人的美圖——晶瑩剔透的小籠包,金黃色的鍋貼,白色的豆腐腦……
譚麗莎已經戒這種東西很久,大晚上突然看這麽一堆圖,十分動心,可又擔心熱量。天天體貼地說:“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距離酒店三四公裏。咱倆一路快走過去,相
當於先來一輪空腹有氧,再吃就不怕了。”她動搖了。
他補充說:“再說,早餐吃多點不怕,白天還有的是機會平衡熱量,隻要你能早起就可以。”
她徹底動心了:“好,那我就早點起來。”
電話裏送走了天天,又來了姚望。他問她睡了沒,又打聽她在做什麽。聽她說起陸霞弟弟的事,又替她擔憂,問她以後怎麽住,他可以幫她。
她這才想到自己。真的,如果陸霞弟弟在那個房子裏結婚生子,自己也隻能搬出去。還有,陸霞怎麽辦呢?陳明碩的計策可以一時奏效,可是幾年後呢?他們都為陸霞捏一把汗,也都想起了不久前的快樂美食周。原來美好的時光這麽脆弱。第二天清早六點鍾,天天如約在樓下等她。清晨空氣濕潤,涼沁沁的十分怡人。街上人不多,正適合快走。他們穿街走巷,漸漸走到了一個熱鬧的地方,行人繁忙,路邊停滿了自行車。
這是個很大的菜場。上麵有高大的天棚,兩邊都是小店,中間一條寬闊的走道。很多店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不問而知裏麵的東西一定特別好吃。等食物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滿心期待著即將出爐的美味。鹵味、包子、生煎、油條……一股股熱鬧的香味飄過來,帶著原始直接的**,比高檔餐廳裏的精美食物更難抵禦。
譚麗莎很久沒來過這種紛亂熱鬧的地方了。
此刻她好像被拉回了舊時光。那時候她是個不高檔的人,擁有很多廉價易得的快樂。就像眼前的這些人,全都是普通的長相,普通的身材,穿著普通的衣服。可那份閑適與篤定卻一點都不普通。
現在她周圍的人,總覺得一切都不夠好。什麽都有,就是不滿足。
猝不及防間,她想起了李澤家的炸醬麵。在那個破舊的院子裏,他們一絲不苟地對待每一份平凡的食物,用宏大敘事賦予其非凡的意義。她曾經很嫌棄那種生活,於是告別了他們,轉身投向新的欲望。
她確實得到了很多,但代價是每天都過得像個苦行僧。比如此刻,她的食欲在瘋狂渴望這些熱騰騰的早餐,可她的腦子卻在煞風景地計算著卡路裏。
天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說:“偶爾吃一頓高熱量的沒關係。再說,出差本來新陳代謝就會升高。如果晚上有空,我再陪你練會兒。”
譚麗莎決定向食欲投降,偶爾放縱一次。她點了小籠包又點了鍋貼,手裏拿著豆漿,又在豆腐腦和餛飩之間猶豫。
天天說:“沒事兒,盡管點,還有我呢。”她羨慕地問:“你怎麽就吃不胖呢?”
“男生新陳代謝本來就快一些,而且我練得多。”
小桌子轉眼就擺滿了,她甚至點了甜蜜至極,也罪惡至極的炸糖糕。一口咬下去,又甜又熱,酥脆可口,油和糖都是膩的,可放在一起反而不膩了,隻覺得豐盈充沛,結實過癮。
她簡直熱淚盈眶。幾個月沒有碰這種東西了,太美妙了。她激動地拍了照又發了朋友圈。
而姚望正與媽媽和Catherine母女一起,坐在高檔度假村的自助餐廳裏,剛挑完了一盤子吃的,忍著肌肉酸痛坐下來,習慣性地翻手機看看,就看到了這滿目的街頭美食。
他忍不住回複:這是哪兒啊?遠不遠?吃好東西怎麽不叫我?
色鮮味美江南菜
譚麗莎發完就隻顧著品嚐美食,不再看手機。姚望看莎莎不理他,又發信息過去。可菜市場亂哄哄的,她沒聽見。
他又看了兩眼照片,這回看出問題了:食物太多了,對麵還另外有套餐具。他忍不住拿起手機,把圖放大,一抬手肌肉酸痛,忍不住嘶了一聲。
姚望的媽媽看兒子齜牙咧嘴的,問:“你怎麽了?”
姚望說:“昨晚去健身房了,練得有點猛。”
姚望的媽媽笑道:“怎麽大晚上的想起來運動了。”
“嗨,就趕上了,隨便練會兒。”
Catherine鄙夷又納罕:恐怕是**運動吧。隻是折騰成這樣,到底是做了什麽大動作?她不自覺地把盤子裏的烤鱈魚戳得粉碎。
姚望提起想和譚麗莎去看工廠,姚望的媽媽很高興:“那很好,你多看看。工廠裏能學很多東西,可惜我們家沒有工廠。”
姚望的媽媽年輕時做過工人,後來也想過開廠。但是姚大有喜歡短平快的生意,嫌工廠回款慢,占人手,就一直沒做。
於太馬上說:“我們家在這邊倒是有個工廠,做衣服的,就不知道姚望想不想看。”姚望有點感興趣,就問:“遠嗎?可以去參觀嗎?”
Catherine遲疑地道:“那就是個小廠子,不上檔次。”於太勸道:“姚望想看,你就帶他看看唄。”
Catherine不太想去。那是她父親投資的一個製衣廠,做外貿訂單。不是什麽牌子貨,都是些外國超市和低檔小店裏的大眾廉價成衣。廠長是於總以前的司機。她看過那個廠的照片,覺得亂哄哄髒兮兮的。
姚望的媽媽說:“服裝廠好呀。姚望不是要做文化衫嗎?”
Catherine問:“你要做服裝嗎?”
“就是做一些有設計感的品牌周邊文化衫,有利於品牌推廣。”
Catherine看姚望感興趣,趕緊和父親聯係。於總一聽,正中下懷。那個廠子經營狀況不佳,一直沒什麽利潤。於總靠資源發家,帶點官氣,平時也沒空操心。
他說:“你去看看也好,實在不行,賣了得了。”
Catherine一聽這個廠這麽差,就抱怨母親:“就不應該提這個廠子,帶別人去看,還不夠丟臉的呢。”
於太勸她:“這你就不懂了,到時候去了,經營得不好,正好請教姚望,讓他給你出主意呀。”
“他自己都沒開過,還沒我知道的多呢。”
“懂不懂的,男的都喜歡女人向他們請教。在男人麵前,你得學會示弱。”
於太循循
善誘,“姚望為什麽對那個女助理有意思?還不是人家姿態放得低?”
“低個鬼!那女的厲害著呢。她就是扮豬吃老虎。”
“那說明人家在姚望麵前溫柔呀。你啊,性子還是太強了點。”
Catherine有點不服氣,可突然間想到陳柔櫻,又覺得媽媽說得有道理。陳柔櫻就特別擅長提問和傾聽,迷倒了姚大有父子兩人。
這大概需要天賦。她就沒長一張見了男人就能自動笑靨如花的臉。
譚麗莎回到酒店才看到姚望的信息。她急著洗澡換衣服,語音回複說早上去菜場吃了早餐。
洗完澡神清氣爽地出來,姚望又發了一大堆信息,問譚麗莎和誰在一起。又說她沒良心,不叫他。可她時間緊張,來不及詳細解釋,隻匆忙回了句“我得出門了,回來再跟你說”。
姚望覺得被冷落了,可她是為了自己的生意在忙碌。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自己該滿意還是失落。
今天旅行社安排去一個有名的寺廟,據說很靈驗。進來時正趕上要做一場法事。大殿裏眾僧如雲,排場很大。導遊做驚喜狀,招呼大家進殿跪拜,說今天這位主持法事的大師不一般,平常是見不到的。
於太趕緊虔誠地進去找了蒲團跪下,Catherine也陪著。別的團友也都進去了。
姚望的媽媽卻連大殿也不進去,隻站在門口看看。導遊招呼說:“王阿姨,進來吧,機會難得。”
姚望的媽媽說:“我不去。命好不好,不在這個。再說,我許了願菩薩就真管事兒嗎?”
導遊說:“這裏香火很靈的。”
姚望的媽媽說:“我許願世界和平,也能實現嗎?”姚望不由得笑出了聲。
導遊也笑:“阿姨,這恐怕不行。這是人間業力,菩薩隻能渡人。”
導遊陪著團友們進去了。姚望陪媽媽坐在大殿外的長廊下閑聊。他笑道:“媽,你真的要許願世界和平呀?”
“對呀。別的事還用菩薩管?我自己是沒什麽不滿足的了。”
他想起父親的事,心裏不忍,想給母親打預防針,就說:“我爸前幾天來找過我……”姚望的媽媽毫不意外地說:“我知道,他跟我說了。其實你剛上大學我們倆就離了。
一直沒敢告訴你。”
“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覺得對不住你,說不出口啊。其實我不想離的,但你爸他不幹,天天跟我幹仗。我也是忍不住這口氣,其實要是死拖,他也不好離的。”她歎了口氣,愧疚地看著兒子,“就是苦了你,害你沒有家了。媽媽對不住你。”
姚望沒想到媽媽不想離婚居然是為了自己。他說:“我其實也沒吃什麽苦。”
“唉,說是沒吃苦。可說不定將來找個對象,人家介意呢。”
姚望笑了:“我不至於那麽沒人要吧?”
“都怪你爸。他這個人就顧他自己痛快。”
“那,如果再選一次,你還會不會跟我爸結婚?”
姚望的媽媽毫不猶豫地說:“結呀!”
姚望愕然:“你不是說過,我爸當時的條件不是最好的嗎?”
“嗨,吵架嗎,還不得把自己說好點。其實當時那個高幹子弟不咋地,別的不說,長得矮!說是一米七二,我看最多一米六八。才二十幾歲,就快禿了,小老頭似的,要不怎麽找不著對象呢。你爸可不一樣,年輕時,帥著呢!”
他忍不住笑道:“媽,你怎麽就看帥不帥。”
他媽媽也笑:“他不帥,我兒子能這麽帥嗎?就衝落下個好兒子,這婚我也沒白結。”“那我爸對你好過吧?你們戀愛的時候?”
“那當然。有次我過生日,你爸剛掙了點錢,給我買了瓶進口香水。你知道那一瓶香水多少錢?那個時候就要上千塊!我就偷偷想去退了,可我沒小票,人家不給退。你爸知道了,還跟我發火呢!”
“好不容易買的香水,幹嗎不用?”
“就是覺得沒必要嘛。還不如給我兒子買點好吃的呢,淨整那沒用的!”姚望笑了。媽媽就是這樣的風格,這麽多年了,一點都沒變。
母親談起了往事。與父親相識之初,兩人相見恨晚,都是積極、能幹、務實的人,對外形也彼此滿意。父親腦子活想法多,常被人批評不安分,母親卻欣賞他胸懷大誌。那時兩個人誌同道合,從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離婚。
這是姚望第一次和媽媽細細聊起她的感情生活,就如不久前和父親的那次。他從小目睹父母的戰爭,可家裏卻從不討論這個話題。仿佛隻要回避,問題就不存在了。
他從不知道母親不肯離婚居然是為了他。如果那時候大家好好聊一聊,他會鼓勵父母離婚嗎?
他其實也不知道,那時他還不懂事。
大殿中突然響起法器的奏鳴,伴隨著僧人的吟唱,猶如交響樂般綿密莊嚴。姚望被樂聲吸引,目光落入大殿中,看到Catherine陪著她的母親,深深地匍匐於地,向不知名的神佛祈禱。
突然之間,他想也許父親堅持離婚,是對的。至少母親此刻,比Catherine的媽媽更輕鬆,更快樂。
出了大殿,導遊滿麵春風地帶大家進了一間屋子,推銷開光的玉器之類。有個櫃台賣卡通文創,有個袋子上是個胖乎乎的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姚望覺得有點像譚麗莎,就買了下來,打算回頭見麵了送給她。
午餐安排的是團餐素齋,沾了佛氣,不能輕佻地以好不好吃來評價,反正姚望隻覺得跟沒吃差不多。想起譚麗莎的早餐,忍不住又給她發信息:“我中午吃的素齋,你吃的什麽?”
這次譚麗莎倒是很快就回了一大串圖片:晶瑩潔白的水晶蝦仁,黃澄澄的土雞湯,紅彤彤的醬鴨,銀亮的蒸魚,碧綠的蔬菜。還有一杯色如春柳的綠茶。
姚望生氣地道:你這也吃得太好了吧!
譚麗莎回複:這個供貨商自己有養殖基地、種植農場和度假餐廳,晚上跟你匯報。他說:晚上咱倆一起吃飯?
她回:看情況吧,先不聊了啊。
譚麗莎拍照踴躍,但她並沒敢放開胃口吃。美食固然誘人,但更吸引她的是經營模式。這個供貨商把養殖、度假、直銷、網店全都盤活了,形成了極好的商業生態。
她覺得江南更接地氣,又欣欣向榮。在北京,大家都隻想做高端的大生意。在這裏,一毛錢甚至一分錢的小生意都有人願意做。初到北京,已經覺得天地為之一寬,現在才知道離開北京,還有更廣闊的天地。
她簡直有點不想走了。
午休時她抽空給Tiffany打了電話,接通了才意識到還沒有組織好語言,倉促之下,她簡單直接地說:“陳明碩好像看到顧峰和別的女的在一起了。”
Tiffany沉默片刻,問:“在哪兒?什麽時候?”
譚麗莎把所知信息盡數告知後,才想起陳明碩的叮囑,補充說:“但是他不確定,也許他看錯了。他也沒見過顧總……”
Tiffany輕輕地打斷她:“行,我知道了。”
Tiffany風格活潑,突然這麽靜默,令譚麗莎很不踏實。她小心翼翼地說:“我不是要多嘴。我就是……當然可能也隻是誤會……陳明碩可能也沒看清……”
Tiffany笑了笑:“沒事兒。我怎麽會怪你多嘴。親愛的,謝謝你。”譚麗莎稍微鬆了口氣:“我還在外麵開會,那我先掛了啊。”
“好,忙你的。等你回來咱們吃飯。”
Tiffany掛了電話,有些蒙。就像是去了滿地小偷的旅遊勝地,拍了照,吃了飯,興高采烈,愛死了這個地方,突然發現錢包證件全部消失不見,宛如一盆冷水劈頭澆下。並不僅僅是因為被偷了,更難受的是:原來自己並不是擁有豁免權的幸運兒。
她知道顧峰是風流的。可下意識裏,她以為這種事會出現在很久以後,或者不至於出現在自己身上。
可陳明碩那種人,沒事不會亂說。
她的腦子紛亂如麻,唯有一個念頭最清晰——像所有初遭此事的女人一樣,她本能地想要去親眼見見“那個女人”。
一擲千金吃野味
Tiffany的第一個想法是下了班就去那個小區。可還沒下班,顧峰就給她發了個地址:“你下班到這兒來一趟。”
地址在五環外麵,接近京津交界,Tiffany問:“去幹嗎?”顧峰似乎心情不錯,發了個笑臉:“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隻好聽他的,下班後開車去那個地方,暗暗抱怨他總這樣事到臨頭才發通知。她開一輛黑色奧迪A6,這是她住進來以後的待遇。
一開始她有點嫌棄。按說也算一輛好車,可很舊,款式又老。打開門,一股老舊的真皮座椅特有的臭氣。
顧峰倒是坦誠,說當初買這車,是因為很多領導開這款,有些傻保安看了就不敢多問。現在就圖它占個車牌號。
她盡量做出很高興的樣子,安慰自己怎麽也算有車了,還是奧迪。也側麵說明了他的財力——在北京,有兩個車牌號的人,堪稱富可敵國。
辛辛苦苦開了快兩個小時才到,是個汽車交易中心裏的一家店。店裏陳設著好幾輛不同品牌的亮閃閃的豪華車。
顧峰到了,親熱地挽著Tiffany進去,向一個年輕男人介紹:“小董,這是你嫂子!”
小董笑容滿麵:“嫂子好!”他殷勤地走到一輛雙開門的紅色寶馬敞篷車前麵,拉開車門:“就這輛。”
Tiffany不明何意地看著顧峰。他寵溺地笑道:“哪能讓我老婆開舊車,給你換一輛。”
Tiffany怔住了。這幾乎就是她夢想裏的那輛車。寶馬,毫無爭議的名牌;紅色,最耀眼的顏色;兩門,不需要它拉貨載人;敞篷,可以最大限度地讓路人看到我。
她不知道這車多少錢,想必很貴。她抗拒不了這輛車,就像她抗拒不了那個鑽戒。考慮到顧峰平時的吝嗇,這份豪闊就更珍貴。
她對自己說:他是愛我的。
顧峰看Tiffany一臉震驚,心裏舒坦又得意。男人喜歡寵女人,就是為了看她們受寵若驚的樣子。不同於那些老吃老做的女人歡欣鼓舞的“老公真好”,Tiffany的徹底呆掉,更讓他龍心大悅。
Tiffany想問價格,又怕顯得沒見過世麵,就隻盡量不說話。
舊奧迪當場折現,顧峰簽了購車協議刷了卡。換車牌辦手續需要幾天,兩人坐著勞斯萊斯離開。
路上她忍不住問:“那個車很貴吧?”
他哈哈一笑:“二手的,買下來三十多萬。車況特好,才開了不到五萬公裏,跟新的一樣!我兄弟特意給我留的,別人買可沒這個價。”
原來豪車並沒有自己以為的貴。她以為這種車總要大幾十萬甚至百萬。她有點失望。不過再一想,開出去誰知道呢。
他並沒有開回家,上了小路,笑道:“我帶你去吃點好的。”
此時天色漸暗,郊區的路尤顯荒涼,路邊都是歪斜破敗的小店。終於到了一個店門口,下了車就有保安迎上來,引導他們將車停到後院。那裏是個很大的停車場,車子很多,隻有角落還有車位。
顧峰挽著Tiffany的手下了車,進店就有個胖子親熱地迎上來。禿頭金鏈子,中式褲褂,就差沒把“黑社會”三字直接寫臉上。顧峰笑嗬嗬地介紹,又是那句“這是你嫂子。”
胖老板滿麵堆笑:“嫂子好。”
Tiffany今天第二次被叫嫂子,心裏暗暗不爽。
她不喜歡“嫂子”這個稱呼,土裏土氣的。剛才的小董年輕,叫聲嫂子也罷了。這胖子看起來快四十了,也管她叫嫂子。
但看顧峰逢人就介紹她,又有點開心。這是正宮大房的待遇。
餐廳裏裝修得還算整齊,胖老板引著他們進了個小包間坐下,笑道:“還是老規矩,您先看一眼?保證是活的。”
顧峰樂嗬嗬地說:“看一眼。”
服務員拿著個白色的塑料箱子進來,揭開蓋子。Tiffany以為是活魚活蝦,往裏一看,嚇得尖叫起來。
盒子裏趴著一隻胖乎乎的,大壁虎似的黑色動物。
顧峰哈哈大笑,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我老婆就是膽小。”
Tiffany失聲問:“這……這什麽呀?”顧峰笑道:“娃娃魚啊。”“這……讓吃嗎?不犯法嗎?”
胖老板隱晦地說:“養殖的可以吃。”
顧峰得意地說:“誰吃養殖的啊,吃還不就吃野生的。”
胖老板笑道:“那當然。要不是顧總親自過來,可絕對沒有這東西。瞧瞧,這麽大個兒,還是老做法?”
“對,你安排。”
胖老板帶著服務員出去了。Tiffany驚魂未定:“幹嗎吃這個?”
“這可是大補!北京沒勁,管得嚴。最多也就吃個娃娃魚。過一陣子,咱們去緬甸玩,那邊什麽都有,隨便吃!”
Tiffany公司不少同事出於環保吃素。吃野味在她的世界裏,不但犯法,簡直近乎野蠻人。她還聽說野生動物常帶病菌以及重金屬超標。可顧峰興致勃勃,也不敢掃興科普。顧峰壓根不看菜單就點了幾樣菜,什麽燉野雞,山野菜,顯然是常客。Tiffany好奇
地看了菜單,原來是個野味菜館,價格不菲。“娃娃魚”是時價,不知道多少錢。
滿篇的菜式都很嚇人,她看來看去,點了個攤土雞蛋。飲料要了個“野生山楂汁”。須臾,菜上來,娃娃魚被切成了塊,燉成一小鍋。Tiffany不想吃野生動物,但顧峰
再三讓她嚐嚐,她不好違抗,轉念一想,看那胖老板奸猾的樣子,八成是養殖的拿來冒充。心一橫,吃了一塊。味道並不特別,有點像牛蛙又有點像黑魚,隻是更肥膩些。
別的菜也不好吃。野味肉都偏硬,帶著腥臊味。野菜都有點苦,還是連鎖餐廳裏不野的東西更好吃。
她點的土雞蛋是唯一稱得上好吃的東西。雖然有點油膩,但喝兩口“野生山楂汁”就還好。顧峰雖然開車來的,卻照樣要喝藥酒,裏麵泡了奇怪的東西,她都不敢細看。
顧峰吃得大汗淋漓,還招呼她:“老婆多吃點。”
Tiffany說:“我飯量小,吃飽了。”
顧峰笑道:“你得補補,身子好才能生兒子。”
Tiffany覺得這話簡直愚昧到家了,也不敢反駁,隻得又象征性地挑出能接受的肉吃了兩塊。
酒足飯飽結了賬,居然將近上萬。這是他們一起吃的最貴、也最難吃的一頓飯。吃完出來,停車場的車已經不多了,郊區的夜晚黑如鍋底。他們的車子停在角落裏,更顯得孤零零。
Tiffany覺得有點怕,不由自主地縮在顧峰身邊。他笑著摟住她,還親一親她的頭發。到了車子旁邊,他說:“你坐後麵去。”
她一怔,不明白為什麽。他已經拉開後座車門:“乖,聽話。”
她疑惑地坐進去,他也跟了進來,把車門一關,撲上去就吻她,同時手已經開始脫她的衣服。
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明白他的企圖時,又羞又怕,拚命推:“不行,這裏有人啊——”
他眼中又出現了在她家裏的那種扭曲的興奮,他就喜歡這種刺激的感覺。Tiffany雖不算保守,但也沒有開放到這個地步。停車場有保安,還有別的車。她接受不了。
她說不行,住手,回家再說。他喘息著說乖,聽話,我就想在這兒幹。但她拚命推他,甚至尖叫起來。那次在她家裏,她是有點半推半就的。這次是真的不願意。
雖是豪車,但後座空間畢竟不方便,她不肯配合,他很難繼續。何況他並沒打算傷著她,隻是突然來了興致,想抓緊機會享受一下他時靈時不靈的雄風。
看她如此抗拒,他心裏一陣掃興,就住了手,皺眉道:“不願意就算了。”
Tiffany見他停了,鬆了口氣,可又閃過一絲惶恐的後悔,覺得自己沒盡到義務。顧峰氣鼓鼓地直起身,Tiffany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道歉說:“老公,對不起,我……接受不了。”
顧峰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心裏的氣消了點。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看她束手束腳,隻當她沒經驗。
他想:媳婦老實點也好。反正外麵有的是怎麽都行的。
他做寬宏大量狀:“行了。知道我老婆是乖女孩,放不開。”說著還摸了她臉一下。
Tiffany放了心,卻更內疚了。說到底,他不過是想和她來點刺激的。也不算是錯,是一種情趣。他還剛剛給她買了新車,又帶她吃這種犯法的野味,對她毫無防備。
她討好地說:“老公,你喝了酒,我開車吧。”
“行,那你開吧。”顧峰去前座副駕了。Tiffany用手撐了一下座位,直起身,突然覺得有砂子硌她的掌心。拿起來一看,是一粒小小的淺粉色水鑽。她怔住了。
顧峰在前麵催促她過來開車。她連忙把水鑽偷偷放進了兜裏,順從地來到前座。一路上她很沉默,仿佛在專心駕駛。可那顆小小的水鑽一直硌著她的心。
若是耳環項鏈,那就絕對有問題。但水鑽的可能性很多。也許隻是包上的裝飾掉了下來。她想不起自己的衣服或者包上有沒有這種水鑽,她覺得是沒有的。
她想找人商量,可住在他家裏,日日相對,連喘息之機都沒有。那一瞬間,她無比後悔從陸霞家搬出來。
而陸霞也正遭遇人生挑戰。譚麗莎剛把陳明碩的建議告訴她,弟弟就來了。
幾個月不見,弟弟長進了不少,不用老媽護送,自己就找上門來。陸霞故意說加班,回來比較晚。弟弟就在一個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裏坐著等,還找了個有插座的位置給手機充電,顯然已經掌握了在城市流浪的初級技能。
陸霞見了弟弟,就在麥當勞給他買了份快餐,弟弟很高興地吃了。到了家,看到
Tiffany留下的小屋,居然還道了謝。他行李不多,就一個雙肩背包,有套被子就能睡覺。陸霞有點感慨,上次弟弟還眼高於頂,對北京諸多挑剔,被社會毒打了幾個月就懂事了。
但這對自己可不是好事,意味著保衛家園難度升級。
這些年她韜光養晦,讓家人以為自己毫無前途,成功地把錢留在手裏,買了房升了值。但隨著實力一步步增加,露富越來越難以避免,他們已經發現她是一座金礦。她得盡快說服弟弟去做保安。
唯有譚麗莎此刻的生活逍遙自在,豐富多彩。她的眼前是五顏六色的海鮮、燒烤、各色小菜、啤酒飲料;她的耳朵裏縈繞著賣唱的音樂、灶頭的翻炒、食客的聊天、小販的叫賣;她的麵前是好幾個小塑料桌子拚成的長桌,擺滿了一次性餐具和豐盛的食物;她身邊坐著姚望、Catherine、天天,以及十幾個街健達人和他們的男女朋友。
原來,天天參加完活動,選手們說要晚上一起去當地著名的大排檔聚餐。天天怕譚麗莎被姚望約走,靈機一動,幹脆邀請他們倆一起來。
譚麗莎忙了一天,有人安排,並無意見。姚望一聽帶他吃大排檔,歡歡喜喜地跟媽媽請假,於太就笑吟吟地讓Catherine“學習”“長見識”“跟著去”。
於是他們這個桌子人氣十足,點菜量驚人。平時,這裏晚上,難得來此豪客,排檔老板們喜氣洋洋,樂得合不攏嘴。
大排檔裏的烤生蠔
誰也沒有Catherine開心。她正在開今晚的不知道第幾瓶啤酒,麵前的海貨甲殼堆成了小山。她身後站著幾個吹拉彈唱的街頭藝人,正在合奏她點的《好漢歌》。每唱到“嘿嘿嘿嘿參北鬥”“嘿嘿嘿嘿全都有”時,所有人就跟著一起唱。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Catherine還對“大排檔”的建議撇嘴說:“換個地方吧,萬一拉肚子了,還怎麽工作。”
姚望說:“是莎莎朋友定的。”“什麽朋友?”
姚望把情況大致一說,Catherine驚訝夾雜著鄙夷,幾乎生出了一股敬意:這小胖子道行這麽深?同時吊著陳明碩和姚望,又冒出個健身教練,從北京追到這裏來。她攢這麽多備胎,是要開輪胎廠嗎?
到了吃飯的地方,她更是眼前一黑。
這裏比想象中的還要髒。這個大排檔由街邊小髒店組成。食客吃完東西的簽子和食物殘渣隨意丟棄在地上。她覺得所有人都坐在垃圾堆上吃喝。她是真不明白姚望為什麽喜歡這種地方。就像她不能理解為何他對譚麗莎那麽好。那健身教練還帶了一大群閑雜人等。坐她左邊的男生穿著個跨欄背心,一直在晃腿,像個小混混。右邊的大哥穩重些,三四十歲,可一臉土相,過於憨厚,狀如民工。
她這輩子沒跟這麽低檔次的人同桌吃過飯。再一看姚望,心裏就更氣了。
姚望見到譚麗莎就挨著她坐下,他另一邊的座位卻被一個不知趣的男生給占了,她隻好選了他對麵的座位坐下。人多嘈雜,姚望說話時會本能地湊近譚麗莎,越發顯得親密。她看見他拿出福袋送給譚麗莎,譚麗莎做生氣狀,而他還在賠笑,分明就是在打情罵俏。其實譚麗莎是真有點生氣。本來他送她小禮物,她還很開心,可伴隨著小袋子的還有他一句嬉皮笑臉的話:“這個胖娃娃像不像你?哈哈哈哈。”
她抗議:“你有必要一天到晚提醒我胖嗎?”
他很欠揍地笑道:“胖點好呀,胖點挺可愛呀。我想胖點,還胖不起來呢。”這就是姚望獨有的本事,談笑間就讓兩個女生都想用不鏽鋼盤子打他的頭。
譚麗莎氣得扭過頭去,而坐在她另一側的天天就聰明多了。他細心地說:“Lisa,毛豆熱量比花生低得多,做主食的替代物,吃一點沒問題的。”
Catherine看譚麗莎左右逢源,越發酸水直冒,突然胳膊發癢,低頭一看,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她穿著一件露肩T恤配牛仔褲。腿上有保護,但胳膊露著。她皺著眉頭想:髒地方就是蒼蠅蚊子多。旁邊的大哥見狀,喊店員拿花露水來。
Catherine噴了一些,果然好了點。大哥說:“秋天蚊子厲害。”又把花露水傳遞一圈。這份友善讓Catherine舒服了一點,她對大哥道了謝。各色小吃陸續上了桌。別看環境亂,菜品卻十分漂亮。白白胖胖的生蠔,紅亮亮的小龍蝦,金色的烤串,黃綠相間的“花毛一體”,全都放在亮晶晶的不鏽鋼小盤子裏,還墊了一張雪白的油紙。
好像也沒有那麽髒。Catherine有了點興致,拍了幾張照片。大哥說:“這家生蠔最好吃了,所以比別家都貴。”
她另一側的男生也推薦:“趕緊吃,趁熱嚐嚐。”
這些熱衷於街頭健身的粗糙直男看不出Catherine的嫌棄,還以為她不動筷子是出於漂亮女孩的矜持。
Catherine想海鮮不至於太髒,就嚐了一口。此刻是秋天,生蠔開始儲存脂肪,預備過冬,變得肥美。蒜蓉鹹香,生蠔鮮甜,兩種味道融合得恰到好處,口感豐厚多汁。再配上一口冰鎮啤酒,簡直宛如味覺的煙花在口腔中綻放。
這濃墨重彩的做法,可比高級館子裏的冰鎮生蠔好吃太多了。
她再要吃第二個,發現已經被一搶而空。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人數,直接把店夥叫過來:“再給我來十份烤生蠔!”
譚麗莎勸道:“你先少點一點?這家生蠔比較貴。”
Catherine微笑刺激她:“我點的東西,自然是我請客。吃個大排檔還要算計,也不用活了。”
譚麗莎不說話了。周圍的直男聽不出好歹,叫起好來。姚望受了啟發,說:“今晚上都我來,好不好?謝謝大家帶我來這麽好的地方。”
練友們紛紛說:“別呀,大家AA(各人平均分攤所需費用)。”
Catherine幹脆站起來:“這樣吧,今晚我和姚大少一起請大家吃飯,海鮮我來,其餘的姚大少來,好不好?”
姚望馬上說:“沒問題!大家給我個麵子。”
天天心想,不吃白不吃,這種威風你們隨便耍。他帶頭笑道:“那先謝謝啦。”
有個男生說:“哎呀,怎麽好意思讓客人請客呢?”
Catherine笑道:“要不你們把白天練的表演一個給我看吧。”
譚麗莎覺得她不太尊重人,但那幫男生並不在乎。他們覺得Catherine漂亮又豪闊,說什麽都是對的。再說他們本來就喜歡沒事露兩手。
有男生立刻說:“孫大哥先來個俄挺!”
Catherine身邊的大哥馬上笑道:“好!沒問題。”
Catherine不知道什麽叫俄挺,好奇地問晃腿男生:“什麽是俄挺?”
“就是俄式挺身,街健五大神技之一。孫哥做這個最拿手。”
孫大哥站起來,走到旁邊的空地,俯下身,似乎要做俯臥撐,但手臂的位置在身體中部,不像普通的俯臥撐,手臂與肩膀平行。然後他就把雙腿抬了起來,身軀呈一條直線懸停空中,隻靠手臂斜斜地支撐著。
Catherine沒想到這土頭土腦的孫大哥居然身懷絕技,忍不住就“哇哦”了一聲。別的男生已經開始讀秒。孫大哥大約撐了十五秒,結束了動作。大家一片歡呼叫好。
又一個男生笑道:“俄挺我不行。趁著還沒吃,先來個倒立吧。”說著他真的在馬路邊倒立了起來,還走了兩步。
男生們本就好勝,美女在側,越發興奮,你一個我一個的表演起來。有的人功夫不行,動作滑稽可笑,更增添了歡樂。大家一邊表演一邊輪番喝酒,氣氛越來越熱烈,連店員和別桌的客人都跟著看熱鬧。
Catherine越喝越開心,突然笑著站起來,叫道:“我也給大家表演一個!”
大家好奇地看著她。隻見她將一條腿側著抬起,用手扶住腳跟,腿慢慢伸直的同時,把腳搬到了頭頂的位置,做了個極為標準的“搬旁腿”。
練友們先是驚訝,然後爆發出一陣叫好。Catherine又站到一個牆邊,貼著牆,把一條腿抬起,筆直地貼在牆上,笑道:“本來想表演劈叉。但地太髒了,我豎著來一個吧!”
所有人都歡呼,Catherine也笑。她表演完畢,回到座位上。姚望驚訝地問:“你還會這個啊?”
Catherine抿嘴一笑:“我從小練跳舞的啊。”
大家都說:“難怪難怪。”
Catherine是真的興奮。跳舞是她和姐姐從小的必修課。
母親請了嚴師,可她天賦不好,總被老師說身體硬,沒樂感。她自幼不服輸,樂感沒辦法,柔韌度總是咬牙練出來了。
可這樣吃苦得來的“才藝”,平時並無展示的機會。總不能沒事就劈個叉給別人看吧。今天看這幫直男才藝比拚,忍不住技癢秀了一把。練體育的人自帶江湖氣,對她的身手由衷欣賞。她感覺到了,也更開心了。
她乘勝追擊,對姚望說:“姚大少也來一個?”
姚望笑道:“我可不行。要是有個籃筐,我還能勉強表演個扣籃,別的可真不會了。”大家笑成一團,Catherine就叫了賣唱的藝人來唱歌助興。
她如魚得水,越來越享受。
譚麗莎的自卑卻湧了上來。小時候她最羨慕跳舞的小女孩,人家走路時姿勢都與別人不同。可她家裏沒有錢,又胖,學校裏排集體跳舞都隻能站在角落。
出身,就是起跑線吧。陳柔櫻那美妙的身姿,大約也是從小練功的成果。自己會什麽呢?什麽也不會,隻會吃和做飯。可這又算什麽呢?難道搶過大廚的炒勺表演個炒菜嗎?其實男生對Catherine格外殷勤,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她看起來是單身。譚麗莎顯然已經名花有主,不是跟姚望就是跟天天,反正肯定是個“朋友妻”,不能對她太熱情。但譚麗莎的感受卻是所有的男生,包括姚望,都被Catherine驚豔了。
她覺得自己又成了無人問津的小透明。她不是嫉妒,她也覺得今天的Catherine非常可愛。她隻是為自己沮喪。
她盡量不表現出低落的情緒,而天天捕捉到了她的感覺。
他說:“這也沒什麽,練跳舞的都要練這個。你要是從小練,你也會。”譚麗莎輕輕地說:“可是我小時候沒有機會練。”
“誰能從小什麽都練呀。”天天壓低聲音,悄悄地對她說,“這種從小訓練出來的漂亮沒特色,你比她好看多了。”
她笑了笑:“倒也不用這樣安慰我。”
天天認真地說:“我是說真的,她長得讓人記不住,可我第一次見你就記住了。你和別人都不一樣。”
他聲音很輕。在夜市嘈雜聲中,隻有她聽得到。她一直把他當健身房裏的小孩,後輩,實習生。但此刻,他以她最需要的方式安慰了她。
她突然想到:難道他對我有意思?
人總是容易對喜歡自己的人產生好感。突然之間,她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同了。心動就如微風下的漣漪般若有似無。但從此他在她眼裏真正有了性別。
姚望注意到譚麗莎一直在和天天說話,就搭訕說:“Catherine家在這邊有個服裝廠。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他把搭訕掩藏在正經事下,這樣她就不得不回應他。她確實回應了,而且很積極。她說好的,沒問題,並且迅速安排了時間。隻是她心裏有點別扭,覺得他好像看重她就是因為工作。其實平時她並不常這麽想,但人在自卑時,就是會這樣疑神疑鬼。
這個夜晚,陸霞在電腦前瘋狂搜索保安招聘信息。Tiffany心裏硌著那顆碎鑽。譚麗莎被突如其來的自卑籠罩。唯有Catherine意氣風發,覺得“下層的”生活好像也不是那麽糟糕,她對即將到來的工廠之行充滿了期待。
不過,沒有人可以總是得意。幾天後,當Catherine帶著姚望和譚麗莎還有天天去看工廠時,她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
廠長辦公室裏坐著三個供貨商討要貨款。會計苦著臉說還欠著稅,賬上已經沒錢。幾個工人頭目對她愛答不理。車間裏的進口機器無影無蹤。
而她曾經很熟悉的父親的司機老韓,也就是現在的韓廠長,一臉頹廢,好像剛剛被人打了一頓:“玲玲啊,你是不知道現在的生意有多難做啊!”
被忽略的船菜與風景
Catherine問老韓:“那幾台進口機器呢?”
“付不出錢,被供貨商拉去扣押了。”
“什麽?這不犯法嗎?”
“我們付不出錢,鬧到法院也得賠人家啊。”
“之前那批歐洲貨的回款呢?”
“別提了!工人把扣子全都釘歪了,被退回來了,損失了二十多萬。”
“歪成什麽樣了?拿來給我看看?”
“求爺爺告奶奶處理掉了,挽回了十萬塊的損失,勉強把工人的工資發了。”老韓哭喪著臉:“我對不起於總啊,沒有把廠經營好。”
Catherine心中還存留著對老韓的好印象:和藹慈祥,有求必應。於太性格溫柔,對下屬也算禮貌客氣。她一直稱老韓為韓叔,有點類似於親戚的感覺。所以她的第一反應是相信,同情。她安慰老韓:“韓叔你別急,我想想辦法。”
“唉,有什麽辦法呢,年景不好啊。”
譚麗莎納罕:工廠都要有品控,少量貨損正常,二十多萬的貨都把扣子釘歪,實在有些不可思議。她脫口而出:“誰負責品控啊?”
老韓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一言難盡啊。這樣,我先去把那幾個供貨商勸走,然後咱們再商量。”
Catherine說:“就是那幾個人把我們的機器拉走了嗎?我跟你一起去!”
老韓說:“你就別去了,那些人都跟流氓一樣,根本不講理。”
他以為Catherine一個嬌小姐,嚇唬兩下就算了。但Catherine的性格豈是受得了氣的。她看老韓這麽可憐,心頭火起,心想做生意回款不及時也正常,憑什麽拉走機器。
她說:“我不怕。大白天的他們還敢打我不成?”
她對姚望和天天說:“莎莎要是害怕就別去了,你們兩男的陪我過去。”
譚麗莎說:“沒事兒,一起去吧。”
天天附和:“同去同去。”
其實他有點不耐煩,本以為服裝廠很好玩,又戀著譚麗莎,就跟著來了。沒想到無聊枯燥還麻煩。要給Catherine當免費保鏢,又沒機會和意中人單獨相處。
大家穿過廠房,走到廠長辦公室。可那幾個供貨商已經走了。Catherine撲了個空,有點不甘心,就跟老韓要那些人的電話,讓他們把機器先還回來。
這期間譚麗莎接了個工作電話,打完又跟姚望說了幾句。隨後Catherine過來:“我訂了個特別好的餐廳,咱們去吃飯。”
姚望和譚麗莎都覺得奇怪,剛才她還一臉怒氣,這會兒又平靜地安排起吃飯了。唯有天天如得大赦,馬上跟著往外走。
老韓也鬆了一口氣:“對不起啊玲玲,都是我沒用……”
Catherine點點頭:“韓叔你別難過了。等過兩天我和我爸商量完了,我再跟你說。”“我叫司機送你們吧……”
“不用了,我叫了車。”
Catherine訂了一輛豪華商務車。路途遙遠,開了足足一個小時,到了一個有名的大湖邊上。路上她一直在手機上忙活,譚麗莎和姚望談工作。天天無事可做,看著窗外,一會兒就睡著了。
餐廳十分別致,桌子都設在古香古色的中式小船上,稱為“船菜”。大家進了船艙,預訂好的精致江南菜鋪滿了桌子,白魚白蝦銀魚,美食美器美景。
Catherine優雅地喝了一口茶:“總算離開那個糟心的工廠了。”
姚望說:“我爸就一直說工廠不好弄,必須有靠譜的人盯著。要不然,一塌糊塗。”天天笑著說:“不好玩吧?下次不自己找罪受了吧?”
Catherine說:“不是好玩不好玩的問題——莎莎,你剛才說的品控是怎麽回事?”
譚麗莎解釋:“我就是覺得,哪有二十萬的貨都扣子歪了呀,總要有人負責檢查的吧。
可是韓叔也沒回答。”
“你覺得還有別的不對勁嗎?”
“搬機器也很奇怪。這種大型機器不好搬,搬一次就要調試一次。而且,供貨商要回款,搬了機器還怎麽幹活?那不是更沒有回款了嗎?”
Catherine冷笑:“果然,我就覺得不對勁,說機器被人搶了,又一直不給我打電話,這是把我當傻子糊弄呢。我非把這事兒弄清楚不可,你明天還要看廠嗎?”
“還有幾家,都是些食品水產啥的。”
“你帶我一起去看看行嗎?我得惡補一下。”
譚麗莎同意了。她也好奇韓叔到底在搞什麽鬼,並設想若自己身臨其境,該怎樣去解決和戰鬥。
他們顧不上欣賞眼前的美食美景,就熱烈討論起來。Catherine從韓叔的態度察覺出了問題,譚麗莎從工廠管理運營角度覺得不對。姚望自幼耳朵裏灌滿來自父親的生意經,熟知各種欺上瞞下的常用招數。他說改賬本和供貨商串通,都是最常用的伎倆。
唯有天天聽不懂也插不上話。好在他天生體貼,張羅著給大家布菜,又叫服務員送茶送水。中間也說幾句笑話,比如:“咱們這麽在船上開會,可真像要幹大事啊!”
姚望和Catherine平日被人伺候慣了,習以為常。但譚麗莎以前很少體驗這等殷勤,不由得又對天天多了幾分好感。
吃完飯,譚麗莎和Catherine決定明天一起看工廠,姚望陪兩位媽媽繼續旅行。譚麗莎問天天:“你呢?你還和我們一起嗎?你是不是得回北京了?”
這些天他一直陪著她,她有點習慣了,語氣裏不由得就帶了一點邀約和期待。天天本想趁勢回答“對,我得回去了”。可她眼中那一點點期待讓他無法拒絕。他說:“我正好也沒事,跟你們一起去看廠子吧。”
晚上Catherine把情況和母親說了,大罵老韓沒良心,於太卻不願相信。老韓是她的心腹,鬥小三時沒少給她提供情報。她覺得老韓老實又可靠,廠子經營不好,也不會是故意的。
她勸女兒:“既然這樣,就讓你爸去處理吧。工廠的事本來就麻煩,萬一弄不好,你爸又不高興。”
但Catherine生平最恨別人輕視她。她心裏那股狠勁兒上來了:“我總要把事情搞清楚!他要是敢糊弄我,我要他好看!”
於太勸不動女兒,後悔當初提那個破廠,隻盼著她折騰兩天就算了。
第二天,Catherine參觀工廠時,有的放矢,積極學習。工廠很多問題是相通的,有些人亦有服裝廠的經驗。她長了很多見識,心裏越發有底。天天本以為可以跟譚麗莎親近親近。但她工作起來眼裏也沒旁人,他徹底淪為跟班。好在是食品廠,不但可以試吃,還可以拎點走。
Catherine出行,大小姐派頭十足。她包了豪車,車裏擺著她指定的鮮花,噴上她喜歡的香水。每到出門,司機在門口等著接駕。上車時,天天拎著廠家送的樣品和小冊子,甕聲甕氣地說:“師傅,咱們是把這行李就在這兒分了,還是放後備廂啊?”
譚麗莎不由得一笑:“你不是悟空嗎?怎麽說八戒的台詞?”
Catherine也笑:“那這就不是行李了,這是我們從廠子裏取的經書!老韓就是路上的妖怪。”
上了車,她們倆又開始商量什麽時候再回去對付老韓,譚麗莎幹脆決定把出差再延長幾天。
天天心裏叫苦:怎麽還沒完了啊。
這時譚麗莎的電話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接了電話,姚大有的聲音傳來:“莎莎,我是姚大有,你那邊的工作完事了沒有?”
“差不多了,還有幾家……”
“後麵的下次再看吧,明天上午趕緊回來,我們開個會。”
譚麗莎詫異,但大老板發話,必須答應。
她有點不安,打電話給姚望:“你爸催我明天就回北京,說要跟我開會,好奇怪啊。”姚望歎氣:“我爸就這樣。每次我做項目,他都要伸手。他肯定是要告訴你怎麽做。”“不是嫌我幹得不好,要批評我吧?”
“不會的。批評都是青姐出麵。我爸要見你,隻會是好事。”
譚麗莎稍稍放心,歉意地對Catherine說:“我明天就要回北京了。”
天天連忙說:“正好,我也該回去了。”
Catherine嘴上不說,心裏不舍。
譚麗莎是她敢去和老韓對陣的底氣之一。她沉吟片刻:“那你們倆能不能辛苦點,現在就陪我去廠裏再看看情況?”
譚麗莎問:“現在?就這麽突然過去?”
Catherine微笑:“對,給他一個驚喜。其實上次就不應該事先打招呼,讓他有所準備。”他們跟姚望一說,他馬上也趕過去。突如其來的特別行動總是讓人興奮。這就是準備
給別人“驚喜”的人的心態。而被迫接受驚喜的人就不一定了,比如最近的Tiffany。那天吃完野味後沒幾天,她的車子就送來了,開到公司就引起了同事們的注意。顧峰來公司谘詢過幾次,很多同事都知道他和那輛勞斯萊斯。Tiffany的“飛黃騰達”讓她備受矚目,引發無數複雜的心態。
總監那樣的女人開豪車沒人多想,人家能幹到簡直跟大家不是同一物種。但Tiffany這種略有姿色的小白領突然飛上枝頭變鳳凰,會讓人覺得“她行我也行”。
有個與Tiffany不睦的女同事,到處說顧峰先約過自己。她嫌他老土是暴發戶,歲數大,看不上,才輪到Tiffany。這話是背後說的,由快嘴人士討好地告訴Tiffany,以一種貼心閨蜜的語氣。
Tiffany麵上淡淡的很矜持,其實心裏煩得要命。這些天顧峰總回家很晚,問他就是不耐煩的“有應酬”“你都不認識”。而那顆水鑽也一直黏在心頭。種種不安折磨著她。終於她還是去了譚麗莎說的那個小區。
單元樓下沒有車位,她把車停在遠處走過去。突然又覺得不該開車來,萬一顧峰看見,她還沒有想好怎麽應對。
這是她第一次盯梢,在樓門口站了五分鍾就度日如年。路過的人似乎都在看她,她找了個隱蔽點的長椅坐下,假裝休息。樓門一開,她就緊張,但是進進出出的並沒什麽美女。
坐了兩個小時一無所獲,倒被秋天的蚊子咬了好幾個包。她站起來,對自己說:算了。突然一個稚嫩的聲音大喊:“Tiffany!”
她嚇一跳,隨即看到圓圓高興地對她揮著手,由陳明碩牽著向這邊走來。他正在教育女兒:“不可以這樣沒禮貌,要叫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