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要美要愛要前途(二)

小火慢熬的燉牛肉

陳柔櫻微笑著看向姚大有,目光閃閃,在外人看來,這是少女般的羞澀。

她當然不會回答這種棘手的問題。一朵花沒有必要因為自己的美麗而產生負罪感,她是無辜的。姚大有應該負責解決他的兒子,這是他的家事。

姚大有對姚望說:“晚上咱倆一起吃個飯吧。有什麽話,咱們在家裏說。”

姚望諷刺地問:“你有空?不用陪女朋友嗎?”

姚大有根本不回答兒子這種賭氣而無意義的問題:“你來找我,還是我去找你?”

“我去找你吧。”

“好得很,你也好久沒回家吃飯了。”

父子倆對話時,陳柔櫻早就走到一邊,吩咐工作人員清場。而陳明碩看著這一幕,再遲鈍也明白了幾分。真是尷尬,可也沒什麽可勸的,這是妹妹自己的選擇。

陳明碩對這場忘年戀並無意見。姚大有誠意十足,主動亮明未婚身份,其金錢優勢足以彌補年齡差距,再說妹妹也不小了。唯一棘手的就是姚望,在陳明碩心目中,妹妹一向單純無用,他擔心她處理不好這種複雜的家庭關係。

陳柔櫻見哥哥走過來,笑吟吟地做勞累狀:“開party最麻煩的就是收拾啦,好在不用我自己動手。”

陳明碩小聲問:“你跟姚望沒什麽吧?他當時幫你裝修,你沒看出他對你有意思?”

陳柔櫻瞟一眼姚望和姚大有,確定他們都在遠處聽不到,才小聲抱怨:“當然沒什麽了,我還莫名其妙呢。姚望一直跟我說他需要機會,還感謝我讓他練手,誰知道他自己在那裏胡思亂想。”

陳明碩的情感能力與工作能力成反比,覺得妹妹說得也沒錯,他自己就真以為姚望是為了實習。他鬆了一口氣:“反正別讓人家為了你鬧矛盾就好。”

陳柔櫻抗議:“那是他父子之間的事,跟我沒關係。什麽都往我身上賴呀,這個鍋我可不要背——”

她突然笑道:“圓圓,怎麽啦?”

原來,譚麗莎帶著圓圓跑過來找爸爸。圓圓吃飽喝足,看也沒有新節目了,就不耐煩起來,問什麽時候回家。陳明碩連忙哄她,說這就回去。

姚望直直地向著他們走了過來。陳明碩見狀,輕輕對譚麗莎說:“他們倆可能有話要說。咱們先走吧。”

譚麗莎點點頭,跟他出去,心裏卻牽掛著姚望。她早就知道陳柔櫻對姚望無意,隻是沒想到她竟如此無情,為了向姚望父親表達誠意,不惜將姚望的心踩碎在地上。

她一直對陳柔櫻並無惡感,但此刻卻心生怨懟。著什麽急啊?就算你看上了姚望他爹,晚兩天答應他不行嗎。她不相信陳柔櫻看不出姚望的心思,他看向她的眼神都那麽不同,而陳柔櫻又是那麽玲瓏剔透的人。

她想回去陪著姚望,雖然不知道自己陪著又能如何,可就是想回去陪著他。

一路想著就走到了陳明碩的車子旁,他很紳士地打開一側的車門。在那一瞬間,她急中生智:“我周一要出差,有點工作要跟姚望談……得回去一趟。”

陳明碩體貼地問:“那我等你一會兒,大概要多久?”

“不好說,事情挺多的,你跟圓圓先回去吧。”

陳明碩猶豫了一下:“你自己回去方便嗎?”

“方便,沒問題。快回去吧,圓圓都累了。”

陳明碩點點頭,開車帶著圓圓離去。他不知道譚麗莎回去的真正原因,隻覺得她大氣又懂事,從不給別人添麻煩。

譚麗莎沿著胡同往茶室裏走,不過一兩分鍾的路程,可到了一看,姚望已沒了蹤影。姚大有陪著陳柔櫻,見到她匆匆回來,問:“莎莎,你怎麽跑這麽急?忘什麽東西了?”

譚麗莎說:“我明天出差,找姚望問點事,姚望呢?”

姚大有看她惦記著工作,十分滿意。他慈祥地說:“他剛才跟小於一塊走了。你給他打電話吧。”

譚麗莎沒想到Catherine這麽快就把姚望帶走了。雖然有點酸,又覺得有人陪他也好。陳柔櫻和姚大有神態自若,想必方才並沒有什麽衝突。或許姚望隻是可憐巴巴地說了句“恭喜”。他那麽的善良,不會口出惡語,那麽她應該也不會特意刺激他。

她離開茶室,這回可沒有車子了。胡同裏不好叫車,隻好穿著這華而不實的衣服,踩著高跟鞋往胡同外麵走,仿佛灰姑娘現了原形。這樣的派對不適合沒有車子接送的人,這樣的衣服和鞋子不適合走路。

千辛萬苦坐上了車,她自嘲地想著:真是自作多情,兩邊落空。人家早有美女安慰。早知道還不如搭陳明碩的車。

她沒猜錯可也猜錯了,姚望沒有興師問罪,但並非沒受刺激。他走過去時,並沒有想好要說什麽,思緒如一團亂麻纏在心裏。愛一個人,就要希望她快樂,也許該說“恭喜”,最好再來幾句調皮話,玩世不恭一點,顯得不那麽在意,不讓她為難。

可傷心之餘,又如何笑得出來。

恍惚中他看見一雙理解關切的眼睛,那是譚麗莎。她看著他,滿眼的擔心,可隨即她就被陳明碩帶走了。女孩子總歸是要選擇現實的依靠,連莎莎都會對霸總鍾情,更何況小柔早就說過,她喜歡她哥哥那樣的成熟男人。她並沒有瞞著他什麽,錯的是他自己。

可是父親不是陳明碩,也不像他的偶像巴頓將軍那樣對愛情忠貞。小柔知道父親還有別的女人嗎?他忍不住替她擔心起來,覺得她一定是被父親的手段欺騙了。他問她:“你真的喜歡他?你了解他嗎?”

陳柔櫻卻會錯了意,她把他的擔憂,理解成了挑撥和警告。她輕輕地說:“姚望,那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他見她誤會了,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想告訴你……”

她溫柔但堅定地打斷他:“我不想聽你說你父親的壞話,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好的男孩子。”

她神色如常,保持著她如影隨形的風度。她的微笑裏總帶著一點嬌嗔,一點體貼,一點理解。她總是很友善,初識便不介意與你成為朋友,而她的風姿令人覺得這近乎恩賜。她那麽高貴又那麽天真,說不清是遠是近,讓他第一次見她就怦然心動。

可此刻,她的微笑裏,帶著冷淡與戒備。

他被刺痛了,她以為他猥瑣到用這樣的方式與父親競爭嗎?她居然這麽看他?他幫她裝修時,她那些帶著驚喜卻婉轉的話語“你真是太好了”,就完全不帶感情嗎?隻是敷衍嗎?他想起剛才她在父親麵前的那副乖巧合作的模樣,那臣服的姿態,柔媚的眼神,才猛然發現,她和別的那些對父親“一見鍾情”的女子,並無本質的不同。或許區別隻是,她是最精致玲瓏的那個。

夢境破碎,女神幻滅,比失戀更糟糕。仿佛在遊樂園裏與可愛的人偶溫馨互動後,轉頭看見那裏麵是個疲憊的中年男人。他摘了頭套,一臉猥瑣,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Catherine在一邊勸道:“我們走吧。”

姚望點點頭,轉身離開了這個他曾經甜蜜地為之付出心血的精致小屋。Catherine默默地陪著他,一起往轉彎處的停車場走去。就在他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那個轉角時,譚麗莎告別陳明碩,轉身向茶室走來,他們誰也沒看到誰。

Catherine同情地說:“真沒想到,姚叔叔突然公開離婚的事,居然是為了小柔。我還以為是為了那個女人呢。也不知道姚叔叔跟她斷了沒有。唉,其實我早該想到的,也隻有姚叔叔這樣的男人,才能解決小柔的麻煩。你也別怪小柔,她有她的難處,她現在找個男朋友也不容易。小柔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年齡實在不小了,她花錢又多……”

姚望並不回答,隻是默默地聽著。快到停車場時,Catherine問:“要不要到那邊的咖啡館坐一會兒?”

姚望說:“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回家靜一會兒。”

Catherine擔心地問:“你不要緊吧?”姚望對她勉強一笑:“不至於。”

他開車回家,半路上突然改了主意,去了父親家。姚大有住郊區的別墅區,房子買得很早,母親也曾經來住過一陣子,卻嫌不方便。那時園區的花木剛剛栽種,光禿禿的很難看。出了院門一片荒蕪,去最近的超市開車要十幾分鍾。

此刻正值秋天,花木經曆了多年的成長,繁榮茂盛,秋色繽紛。周圍環境配套設施也已經成熟,地價翻了十倍不止。父親在投資方麵一向有眼光,這裏現在是珍貴稀缺的老牌豪宅。可是姚望仍然不喜歡這裏。父親和母親在這裏有過多次爭吵,還好房子夠大,真生氣時,可以彼此不見麵。但最終母親選擇回家鄉生活,而姚望也搬了出去,留下父親一個人在這空****的大房子裏。他進了門,家裏隻有保姆阿姨在。廚房裏飄來熟悉的香味,仿佛多年前,母親和父親在一起的日子。

他上了樓,進了父親的房間。一切如常,並沒有看到女人的痕跡。也對,他自嘲地想:今天剛剛表白嘛,最快也要明天才搬進來。他看著父親臥室那張碩大的紅木大床,無法想象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臥室令他產生了糟糕的聯想。他下了樓,在客廳裏坐著等父親。從下午坐到黃昏,天色漸暗。突然滿室的燈亮了,姚大有的聲音響起:“怎麽不開燈?”

姚望沒說話。姚大有自顧自地走到廚房,對阿姨說:“可以開飯了。”然後他站在餐廳門口,對姚望說:“過來吃飯吧。”

姚望走到餐廳,很大的餐桌,足以坐滿八個人。父子倆挨著坐下,更顯得桌子空。菜並不多,一份胡蘿卜燉牛肉,配上兩個簡單的小炒。

姚大有舀了一勺牛肉給姚望:“今天你說了要來,我就讓阿姨把肉燉上了。”

牛肉並不漂亮,是家裏最普通的那種燉法。深棕色的紮實的肉塊,紅紅的胡蘿卜,下麵是泛著油光的湯汁,這是姚望小時候很喜歡吃的一道菜。他不愛吃胡蘿卜,母親就把胡蘿卜燉在肉裏給他吃——據說胡蘿卜對眼睛好。

熟悉的香氣進了鼻子,喚起了他的饑餓感。這一下午,他什麽東西都沒吃。吃了一口牛肉,還是那麽好吃。不知道為什麽,餐廳裏的牛肉都沒有家裏燉的好吃。

姚大有問:“好吃嗎?”姚望點了點頭。

姚大有嚐了一口,有點遺憾地說:“時間還是短了點。燉牛肉最好是頭天晚上,用最小的火,保持著熱乎氣兒,蓋著蓋子,燜上一晚上,肉才能真正酥軟入味。不過要是肉不行,那就怎麽燉都不好吃。你小時候要吃燉牛肉,都得是我去買。你媽圖便宜,買的肉總是有點咬不動。”

姚望聽他又在指摘母親,剛要說話,就聽見父親說:“我是今天看見那個盒子,才知道你喜歡的人是小柔,之前是我搞錯了。如果我早知道,也許我會離她遠一點。”

這句話讓姚望稍微好受了一點,但他嘴上仍然冷冰冰地說:“是嗎?你今天知道了,也沒跟我客氣。”

“因為她已經拒絕了你。”“對,你贏了,恭喜你。”

“你以為我在跟你搶女人?你知道為什麽你送裙子她不收,我送她就要嗎?”姚大有淡淡地說:“因為她知道你刷的是我的卡。我今天就是想讓你看看,這世上沒有什麽女神。她如果說不要,那就是嫌你能給的還不夠多。”

姚望吃驚地看著父親:“你這是什麽意思?你不喜歡她?”

便利店裏的零食籃子

姚大有笑了:“我當然喜歡她——哪個男人不喜歡小柔那樣的女人呢。不喜歡我會在她身上花那麽多錢嗎?但我再喜歡一個女人,也不會傻到把她當仙女供著。兒子你記住,越高貴的美女越愛錢。沒了錢,你看她們還高貴不高貴?”

姚望被父親的庸俗態度驚呆了:“你看不起她還要追她?你把她當什麽人了?小柔沒有你說的那麽愛錢。我幫她裝修時,她一分錢便宜也沒有占我的。”

姚大有憐憫地看著兒子:“那隻是她在告訴你,她不是個沒見過世麵的傻妞。小柔第一次跟我喝茶也是她自己付的錢,連個幾千塊的耳環也不讓我買,但十幾萬的投資她可是眼都不眨地就收下了,這條裙子並不是她第一次接我的錢。”

姚望反問:“所以你覺得小柔喜歡你,就是圖你的錢?你就這麽沒自信嗎?”

姚大有不耐煩地說:“你怎麽還不明白呢!她當然不會隻喜歡我的錢。但如果我沒有錢,她絕對不會喜歡我。包括你也一樣,你以為你那些女朋友就喜歡你這個人?你要是個送快遞的,長得再帥,你看她們還喜不喜歡你?女人都一樣,這世上沒有不愛錢的女人。”

姚望直視著他:“我媽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你並沒有錢。而且我知道當時她還有更好的選擇。”

姚大有說:“所以離婚時,我……”

姚望無奈地打斷他:“所以你離婚時給了她很多錢!我知道你就想說這句。但是你也知道我媽根本花不了多少錢,她要的也從來都不是錢。我不想跟你爭論,但我知道不是所有人拿了錢就覺得快樂。還有,小柔不是個壞女人,你要是不愛她,也別玩弄她。”

姚大有被兒子的蠢話氣笑了:“你放心,小柔聰明得很,她輪不到你替她操心。老子對喜歡的女人一向很大方,隻要她願意,我可以跟她結婚。但她如果接受不了我的條件,那就不怨我了。”

姚望懷疑地問:“你們都開始談婚前協議了?你不是今天才……表白嗎?”“廢話,不談得差不多了,表白個什麽勁?你以為老子也跟你似的,連人家怎麽想的

都沒搞清楚,就直接送厚禮?小柔當然早就把她的條件開給我了,我同意了,但我也有我的條件。”

姚望瞪大了眼睛:“你們……怎麽談的?她怎麽開的條件?就像談生意那麽談嗎?”要不是長得實在太像,姚大有簡直要懷疑這蠢兒子是否親生。這孩子從小看著也不傻

啊,學習過得去,留過洋,交過女友,也學著做生意,怎麽感情上跟個白癡一樣。看來是隨他媽了,這娘倆都是糊塗的好人。姚大有深知有錢而愚蠢的危險性,暗暗怪自己這些年忙於事業,任由孩子他媽教育。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他決定現在就給兒子補上這一課。他問姚望:“你知道你為什麽追不到小柔嗎?因為你根本聽不懂她的話,也不知道她

要的是什麽。小柔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們倆第一次單獨在一起時,她就告訴我,她想嫁個有錢的男人,她不介意年齡,不介意對方有孩子,但她自己絕對不肯生孩子。”

姚望驚呆了:“第一次就能說這麽多?就……直接說?”“當然不是了,聽話聽音你懂不懂?”

姚大有把那天開車送陳柔櫻,她如何巧妙地用幾句玩笑就透露自己情況的過程都告訴了姚望。他說,這就是聰明女人的做法。在車上把話說清楚,若對方有意,就可以進一步發展。如果對方無意,交情就止步於熟人。話不用說透,就不存在尷尬和得罪。而姚大有聽了她的條件後,當天就在店裏消費了一張大額充值卡。理由是做生意正好要用,冠冕堂皇,手也沒碰她一下的,表明他的財力與尊重。

她果然越發熱情,親自在茶室裏陪了他一整天,晚上又一起吃了晚飯。都知道對方不是會無謂浪費時間的人,如此長時間的獨處,足以證明初步的興趣。他對她是滿意的,這正是他在這個階段想要的女人。她仍然美貌,又褪去了青澀之氣,不像那些沒經驗的小姑娘,略略得寵便蹬鼻子上臉。她家世清白體麵,雖然離過婚,可是前夫也是一號人物,又沒孩子。美人如名畫,被收藏過一兩次也不要緊,別轉手太多次就好。適當的折舊,反而更宜人。

他立刻對理想的美人進一步展示實力。他幫她經營茶室,體麵又安全地炫富。生意往來之間,賬目與身家看得更清楚。就算不成,也不至於太吃虧。他的店本來就要上架產品,他的公司本來也要請客戶喝茶。她也發覺他的條件相當理想,財力雄厚,出手大方,相貌堂堂,站在人前仍然體麵。她喜歡比自己大一些的男人,這樣才能永遠維持年輕的優勢。聰慧如她,知道男人對前妻不薄並非壞事。她見到過太多仗著自己有錢,就試圖利用女孩子,貪且一毛不拔的好色男人。相比之下,姚大有堪稱偉岸正派。

她甚至想到,姚望這樣的繼子也是加分的——這樣天性淳厚的男孩子,大概不至於在老爸死後與她爭奪家產,把她掃地出門。條件交換完畢,就進入了細則洽談階段。看似甜蜜的每一次約會,都暗藏機鋒。

他會無意似的說,他的一個生意夥伴,因為小女友不接受婚前協議而分手。

她便會理解地說:“事業有成的男人,注意財產保護是應該的啦。要不然,結個婚就分一半走,誰還敢結婚呢?不過女孩子也未必是貪財,就隻怕萬一哪天被甩了,人老珠黃,又沒了保障,那可就慘了。”

他滿意地一笑:“那當然,其實現在保障的辦法多得很。信托、保險,想解決總是有辦法。連自己的女人都照顧不好,就不叫有本事的男人。”

她會在浪漫餐廳裏,穿著可愛的小裙子,目光閃閃地說,如果結婚,她想要一套真正的法國高級定製婚紗。也會假裝自我批評置裝費太多,撒嬌似的擔心誰能養得起她。

他的回答是:“漂亮女孩子就這麽點要求,一點都不過分。”

這是一場不動聲色的雙人舞,他們互為獵物,也彼此欣賞。所有的算計都掩藏在調情下麵,金錢的交換成了情欲的助燃劑。正因如此,姚大有完全沒想到兒子居然是“情敵”。以陳柔櫻的聰慧,該說的她肯定早就說過了,誰知兒子蠢到了完全聽不懂。

他像個教授似的傾囊相授,起初姚望還問幾句,到了後來,他徹底沉默了,隻是靜靜地聽著。

他終於點點頭:“你說得對,我確實什麽都不懂。”

姚大有以為兒子心悅誠服,心裏滿意,語重心長地說:“追女人跟做生意一樣,投其所好,沒有不成的……”

姚望打斷父親,心平氣和地問:“你這麽談戀愛不累嗎?”“上檔次的女人當然要費點心思……”

“我不覺得人應該分檔次,我也不想談個戀愛還要談條件。”姚望站起來,對父親說:“很晚了,我回家了。”

姚大有愣了一下,仿佛下課鈴還沒響,不上進的學生們就要去食堂搶飯吃。他問:“你這麽早回家幹嗎?”

“把工作弄一弄,然後準備下周陪我媽出去玩幾天。你的新桃花我媽知道了嗎?需要我幫你隱瞞嗎?”

“我的事你就別管了,你趕緊回去弄你的工作吧。”

姚望出了門,下了樓,坐在自己的車裏,突然覺得疲憊至極,剛才他完全是在硬撐。他覺得父親太過得意,太過賣弄。父親穿著他那身軍服,毫不保留地講他的情史,活像是在炫耀一場壓倒性的勝仗。在情場上贏了自己的兒子,以父親的個性,心裏是得意的吧。可他就是不想讓父親那麽得意。

他承認,父親確實段位高。他從不知道男女交往過程中還有這樣的機關算計。語言下麵漂浮著含義,每個舉動都是試探。從小就聽父親說母親“糊塗”,今天才知道這話的意思——父親和小柔是一樣的“明白”,而他與母親是一樣的“糊塗”。

可他並不羨慕,也不打算為此自卑。然而說不自卑,又有點猶疑。他有很多很多的困惑,迫切地想要找個可以信賴的朋友聊一聊。

他撥通了譚麗莎的電話,可譚麗莎的電話占線。他酸溜溜地想:她又在和陳明碩聊天嗎?

他沒猜錯。譚麗莎正在收拾出差的行李,陳明碩打了問候電話來。他聽見了她收拾箱子的聲音,就問:“在忙什麽?”

“收拾行李,明天要出差。”“那你是不是很忙?”

“還好……”手機又響了,有電話要進來,是姚望。譚麗莎連忙對陳明碩說:“我有個工作電話進來,我要接一下,我們晚點再說好嗎?”

陳明碩說:“沒關係,你先忙吧。等你有空,你再告訴我。”

於是,姚望正要掛斷時,電話通了,他聽見她說:“喂?姚望?你還好嗎?”他突然就心情好了些,問:“你能出來待會兒嗎?”

“那你等我一會兒好嗎?等我把箱子收拾完。明天要出差嘛。收拾好就踏實了,大不了明天早上我直接拎著行李去機場。”

姚望想了一下:“那你直接拎著行李下來吧。”“啊?”

“去我家,明早我送你去機場。”

她隻猶豫了幾秒鍾就同意了,放下電話才意識到這同意意味著什麽。她甚至覺得,是不是應該先去跟陳明碩分個手?可又覺得她好像也不太算他的女朋友,他們在“進一步了解”的尷尬階段上停留了太久。

隻是她突然發現,隻要姚望喊她,她就會義無反顧地同意。哪怕他隻想找個臨時的慰藉,她也願意。她甚至飛快地換了全套性感內衣,並慶幸自己還沒來得及卸妝。

姚望如約而至,表情平靜,但她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他沉默地開著車,到了一個便利店,停了下來,說:“我們進去買點東西。”

譚麗莎的心狂跳不已,不會吧,不會吧,他家裏沒有嗎?是用完了嗎?還要重新到便利店裏去買?

可他隻是買了一堆吃的和幾罐能量飲料,說:“這樣早餐也有了,徹底不用著急了。”譚麗莎望著那一籃子純潔的,毫無曖昧氣息的食物和飲料,覺得好像這人不像是要跟

自己發生點什麽,更像是要跟自己開茶話會,或者去春遊。

他買了東西,兩人上了車,向他家開去。他突然問:“莎莎,要是我不是你哥們,也沒有錢,你作為一個女生,覺得我怎麽樣?”

她疑惑地說:“我覺得你人挺好的呀,這跟你是不是我哥們,有沒有錢都沒關係。”“我是說從女生的眼光,如果我是送快遞的,別的都一樣,咱倆還是同學,你作為一

個女生,會願意找個像我這樣的男朋友嗎?”

可樂與大都會

譚麗莎問:“身高長相都不變嗎?”

“對啊,我還是我,但身份變成了快遞員。”

譚麗莎爽快地說:“那沒問題!我可以的!”想了想又補一句:“其實都不用這麽帥,你這個顏值,打個八折都沒問題的。”

姚望為之氣結:“……所以你就隻看長相嗎?算了,咱倆太熟了,你假設不出來。我換個假設——如果陳明碩是個送快遞的呢?”

這個問題把譚麗莎問住了。她想了想,誠實地說:“那肯定不行。”姚望有些傷感地說:“所以,女孩子談戀愛果然都是要看條件的。”譚麗莎反問:“男孩子不看條件嗎?你不看嗎?”

“我當然不在乎對方條件了。我一開始就知道小柔比我大,離過婚,不想要小孩,但是我不在乎這些。”

“那你交過又窮又不好看的女朋友嗎?”姚望怔住了。

譚麗莎已經明白這隻是又一次的“兄弟夜談”。他總是說愛情不看條件,可是,如果她條件好一些,他會隻把她當中性人嗎?

她冷笑著把心裏話說了出來:“你一直喜歡有錢又漂亮的女生。身材好長得好,一身名牌。陳柔櫻,你之前在美國的女友,還有Catherine,全都是這樣。沒錢又不漂亮的女人在你眼裏就和男的一樣,還說什麽不看條件。”

姚望沒回答,他把車減速了。

譚麗莎瞪著他:“你停車是什麽意思?你回答我呀!”“……到家了呀。”

原來車子已經開到了小區門口,譚麗莎情緒過於激動,連路都沒看。

臨時的停頓緩和了激烈的氣氛,兩人默默地停好了車,上了樓,開了門又開了燈,姚望終於打破了沉默:“你喝點什麽嗎?”

“喝咖啡。”譚麗莎心裏想,今天豁出去不睡了,也要把話跟你說清楚!

他泡了一壺**茶,倒了一杯給她:“給你喝個杭白菊吧,我看你火挺大的。”

“……那你問什麽呀?”她氣鼓鼓地接過茶,可看他一臉苦澀,滿腔怒火變成了心疼。她說:“對不起,我知道你今天失戀了,心情不好。”

他苦笑一下:“我現在才明白,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我蠢。”

她嚇了一跳。不會陳柔櫻對他……始亂終棄了?天啊!如果她已經和姚望……那她現在和姚望他爸……這也太亂了吧!

她磕磕巴巴地問:“怎麽了?是她……呃……欺騙了你的感情嗎?”

“不,恰恰相反,她從一開始就拒絕我了,隻是我根本沒聽懂。今天被我爸好好地上了一課,才明白,小柔確實什麽都說過了。”

離開父親家以後,他獨自坐在車裏,想起了與陳柔櫻的初識。這一次,就像是看了一場加了注解的複盤,終於讀懂了每個暗語的含義。他們在一個商業藝術館舉辦的活動上相識,那裏附帶開設的酒吧很出名。陳明碩請了姚大有,他沒空,就讓姚望去打發時間。他一眼就被她吸引。她穿著簡單利落的白衣白褲,簡潔又誇張的配飾,像個剛從紐約

回來的現代派藝術家。他不由自主地走向她,問她從事何種藝術。她笑道:“不敢當,我隻懂一門藝術——花錢的藝術。”

“你一個人來的嗎?”

“我陪我哥哥來的。我們倆難兄難妹,都離婚了,隻好一起湊熱鬧。”

她對陳明碩招招手。陳明碩走過來,為他們正式做了介紹。姚望的身份是姚總的兒子,公司的副總。而陳柔櫻不等哥哥說話,就笑道:“我是無業遊民,一事無成,就會吃喝玩樂。”

陳明碩無奈地說:“一天到晚沒個正形。”

陳柔櫻就笑道:“瞧瞧這個人,不過比我大了幾分鍾,就天天一副哥哥的樣子。”姚望驚訝極了:“你們倆是雙胞胎?”

陳柔櫻笑道:“他是不是很顯老?我告訴你,都是被他孩子折磨的。不是歲月催人老,是孩子催人老,所以我是死也不會要孩子的。”

酒保問他們喝什麽,陳柔櫻問姚望:“你開車了吧?”“沒事兒,我可以叫代駕。”

“那多麻煩,年輕人少喝點酒也好。”陳柔櫻笑著對酒保說,“給他一杯VirginCubaLibre(無酒精的自由古巴)。”

CubaLibre意為自由古巴,是一款加了可樂的雞尾酒,而virgin就是無酒精,所以陳柔櫻的意思就是給姚望一杯可樂。這是一部著名美劇裏的片段。

酒保聽懂了,拿起一罐無糖可樂,笑問:“是不是還要去糖?”陳柔櫻對姚望笑道:“你這個年齡,應該還不用控糖吧?”

不等他回答,就對酒保說:“給他一杯普通可樂。我要一杯Cosmopolitan(大都會雞尾酒)。”

Cosmopolitan就是大都會,最受女性歡迎的雞尾酒之一。

姚望並非不會點雞尾酒,他想很老練地點一杯VodkaMartini(伏特加馬提尼),甚至像007那樣說一句“Shaken,notstirred.(搖晃,不要攪。)”可他又怕太刻意顯得傻。

而且,可樂是她給他點的,他不能不喝。

酒保手勢花哨地把那杯大都會做好送過來,玫紅色的雞尾酒,與她的白衣服莫名相配。她和他閑聊,用詼諧幽默的口氣。她說自己不僅不工作,而且拒絕生孩子,因此與前夫分手。

“你討厭小孩?”

“不討厭,隻是自己不想要。”

“你不過去看藝術品?”

“我是個俗人,看不懂,覺得無聊,今天的人也都很無聊。沒什麽好玩的,我待一會兒就走了。”

“那我送你吧。我也想早點走。”

她想一想:“也好,我哥大概會待到比較晚,那就多謝了。”

他慶幸自己剛才沒有逞強喝酒。他甚至自作多情地想,原來她讓他喝可樂,是為了搭他的車。

有大腹賈色迷迷地過來對她獻殷勤,她冷淡敷衍兩句,轉頭就對他小聲吐槽:“這個韓總最惡心了,明明有老婆,還一天到晚風言風語。”

他不由得產生了一種騎士般的使命感,覺得有義務保護她。

那天他徹底被她迷住了。他周圍的女孩子都竭力表現優秀,而她卻灑脫不羈,說自己是無業遊民。她對有錢男人不屑一顧,顯然擁有高貴的靈魂。姚望說得很動情,可譚麗莎聽得心酸又失望。她想:你不就是喜歡人家美貌,追求者多,而且,不把你當回事嗎?她覺得他就像是初入風月場,就被手段老練的花魁迷住的公子哥兒。

她對他有無數的近乎憤怒的不滿,可終歸還是情誼占了上風。她隻是聽著,這舉動無心插柳地符合了心理谘詢師該有的沉默,讓他的傾訴欲越來越強。他不知道譚麗莎的心思,徹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裏,良久才迷茫地說:“可是,我為她做了那麽多,難道她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嗎?”

這句話點醒了譚麗莎。她對他,和他對他的女神,其實是完全一樣的。她也為他做了很多,卻把這些示好掩藏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她又何嚐不是利用哥們這個身份,在掩飾自己對他的企圖呢。為何要掩飾,為何不敢說清楚?因為知道點破就會遭遇拒絕。

她突然很想徹底試一試。行就行,不行就算了。她鼓足勇氣說:“其實你也一樣,喜歡你的女生對你再好,你也視而不見,隻當別人是哥們,是朋友。”那句“比如我”已經到了喉嚨口,卻卡住了,她還是不敢說出口。

姚望愣了愣,問:“你說Catherine?”

她的心碎了滿腔。他居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Catherine。看來,她在他眼裏真的沒有任何可能。

姚望見她無言,以為自己猜對了,解釋說:“我沒有對她視而不見,我隻是對她確實沒感覺。”

“沒感覺你和她那樣?”

他疑惑地問:“我跟她哪樣了?”

她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心裏清楚。”

“你到底在說什麽呀!你能不能說明白點呀?”

她翻出Catherine的洗手間自拍,舉到他麵前:“自己看,人家都昭告天下了。”他看了一眼:“我怎麽沒見過她發這條?而且,這裏也沒我啊,這能說明什麽呀?”

“這不是你家的洗手間嗎?大晚上的,你們倆喝完酒,別告訴我她就是來上個廁所。”“可她就是來上個廁所呀!”他把那天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原來這居然是Catherine在故意刺激她。她有點不敢相信:難道她真的把我當情敵了?

姚望還在嘮叨:“這是給客人用的洗手間,又不是我的洗手間。”

“她這個人就是走到哪裏都要自拍。還有,咱倆都認識這麽久了,你把我想成什麽人

啦?我看起來有那麽隨便嗎?”

他善良的幫對Catherine開脫讓她不爽,她翻著白眼:“當然當然,我最了解你了——從校花到班花,個個都是你的女朋友。不漂亮的女人在你眼裏就沒有性別。”

“別瞎說,我高中沒交過正經女朋友。”

“嗬嗬嗬嗬,天天一起放學回家,都不算女朋友嗎?”

這是她心裏的酸楚之一,他有陣子天天跟一個舞蹈隊的女生一起回家。那女生身材極好,是很多男生心儀的對象。

“那就是因為順路呀,趕上了就一起走,我難道為了躲她不回家?”

“你敢說你對她就沒有一點意思?”

“沒有。她這個人很煩的,總是莫名其妙地不高興,而且她後來也不跟我一起走了。”

“過生日請人家去遊樂園的總是女朋友了吧?”

這是另一次紮心情景:班花過生日時,姚望陪人家去遊樂園玩了一整天。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班花是姚望的女朋友,之後姚望很快又對人家淡了。大家都說姚望太花心。

姚望無奈地說:“實話告訴你,當時她騙我說她得了絕症,可能活不過20歲了,最後一個願望就是讓我陪她去遊樂園過生日,當一天她的男朋友。”

譚麗莎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你就真的相信了?”

“她說的時候都哭了,我怎麽會想到她在騙我!誰平白無故咒自己啊?後來我去問老

師能不能給她登報求助找專家醫生,你是沒見咱們班主任當時那個表情啊!我這輩子也沒有那麽丟臉過!”

譚麗莎驚駭地笑:“你是傻瓜嗎?她運動會短跑前三名,她得絕症?”“所以我後來不理她了!這事兒老侯也知道,不信你問他。”

“我不敢跟老侯聯係了,他上次對我很不滿……”

他們就這樣談起了中學往事,說起那些他們共同認識的人,那些老師,那些同學,那些因為青春期而放大的,細微卻永生難忘的情緒與感受。自從他們重逢以來,還沒有這樣敘過舊。他們越說越興奮,直到窗簾發亮,才意識到一晚上快過去了,也終於有了點倦意。譚麗莎決定幹脆去書房工作一會兒,上了飛機再睡。

姚望回到臥室,睡了一會兒,被鬧鍾叫醒。他把在便利店買的早餐準備好,又泡了杯咖啡,就去書房叫譚麗莎起來吃東西,然後準備出發。他叫了兩聲無人回應,就走過去看。筆記本電腦還打開著,她人不知道哪兒去了。再一看,背對著他的休息椅上露出卷曲的頭發,原來她半躺著睡著了。他暗暗好笑,她總是這樣,說要用功,卻做不到。她說要減肥,卻被他抓到偷偷喝果汁。他走過去,想推她起來,笑她像個在課堂上睡著了的差生。

在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間,他看到她靠在那曲線形的休息椅上,腰肢很明顯地凹下去。襯衫領口被這姿勢擠得有點變形,露出一點點深色蕾絲內衣的邊。他注意到她的皮膚很白,嘴唇很紅,健康飽滿,仿佛在引誘人吻上去。欲望的來臨毫無征兆,等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時,他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流水線上的天婦羅

此刻天已經亮了,晨光被窗簾濾了一層進了屋,變成了一種黎明時特有的曖昧氣氛。他本是過來捉弄像小熊一樣憨態可掬的小夥伴,可他隻看見了一個酣睡中的性感撩人的女人。

他簡直懷疑自己走錯了時空,看錯了人。她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就在前兩天,他還覺得她減肥好像也不怎麽成功,並沒有改天換地成為一個紙片人。他隻是覺得她好像有點長大了,變得愛打扮了。甚至昨天晚上,她瞪著圓圓的眼睛,氣鼓鼓地問他“你就不看條件嗎?”時,還像一個生了氣的大兒童,可轉眼她就姿態旖旎如海棠春睡圖。

姚望發現他的潛意識一直在試圖羅織論據,說服他應該和莎莎放縱一下。他被自己的猥瑣震驚了。幾個小時前,他把人家叫來訴說失戀的煩惱,此刻看見人家睡著了卻起了邪念。這簡直是既欺辱了莎莎,也“背叛”了小柔。

他正要往後退一步,譚麗莎醒了,睜眼就看到一個人站在自己麵前,嚇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看清楚是姚望,才安了心,抱怨道:“你幹嗎啊?嚇死我了。”

她剛睡醒,眼簾微垂,目光散亂,嘴唇微張,語氣熟稔中帶點埋怨。他完全不敢再看她,飛快地說了一句“我來叫你起來”,轉身就逃出了書房。

譚麗莎看他轉身就走,心裏納悶。她站起來,看見自己的衣服被壓得皺皺巴巴的,

Chris和Tiffany聯手打造的慵懶發型徹底成了鳥窩。她甚至懷疑是不是剛起床有口氣,把人家熏得落荒而逃。

她訕訕地逃進洗手間,對著鏡子收拾一番,這才又出來。他站在廚房島台邊上,遠遠地對她說:“我泡了咖啡,這是早餐。你吃點東西,我送你去機場。”

她走過去:“你還會做早餐呢?”

他說:“就昨天便利店買的,熱了一下。”

他坐在島台的這一端,她的早餐放在島台的另一端。相隔甚遠,簡直像在談判。她忐忑地想:難道我身上真的有味?不應該呀!我也沒怎麽出汗呀。

吃完早餐,她借著收拾行李躲進書房,從化妝包裏拿出香水,偷偷噴了兩下。

去機場的路上,兩人默默無言。車廂狹小,香水味若有若無地飄過來,讓姚望更加心煩意亂,欲望來了就不肯走。他隻希望趕緊把她送到機場,自己回家去冷靜一下。

譚麗莎的手機響了,是陳明碩。她這才想起昨晚答應與他聯係,卻因為在姚望家裏忘了。

她歉意地回了一條語音:“昨天有事,忘了打電話給你。我這會兒在去機場的路上,晚上我打電話給你吧。”

姚望問:“陳明碩嗎?”

“對啊。昨晚他好像有事找我,結果我給忘了。”

她是因為他而怠慢陳明碩。他有點說不出來的快意。他刺探軍情:“你們倆……挺好的啊。”

她歎了口氣說:“其實我對他,就沒什麽感覺。”

“沒感覺?你不是很崇拜他,覺得他哪裏都好嗎?”

“我覺得他很聰明能幹,不代表我對他有感覺啊,能幹的人多了。”

“一點感覺都沒有?”

“也不能說一丁點都沒有。可能偶爾吧,有那麽一丁點的小感覺。但是,就還沒有我在地鐵上隨便看見一個帥哥的感覺多。所以,四舍五入,約等於沒有。”

“那你為什麽還跟他交往?”

她沒好氣地說:“好容易有個條件好的男人追我,我沒見過世麵,受寵若驚,不敢放棄這麽好的機會。可惜天生沒這個命,跟他看個電影我都渾身難受。”

“你一直暗戀的人不是他?我要是早知道……”

他突然住了嘴,可是她捕捉到了。她瞪大了眼睛:“你早知道什麽?”

他試圖掩飾:“早知道我就多說幾句他的壞話,哈哈哈哈。”

他不擅長撒謊,這笑話也實在太勉強。她的懷疑又被勾起,追問道:“當時陳明碩突然來追我,是不是你跟他說了什麽?”

他抵賴:“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哎呀,到了!”

車子開到了機場附近,下客區不能久留。他殷勤地幫她拎箱子,然後賊頭賊腦地說:“我回去了啊,到了發信息報個平安。”

譚麗莎看著他忙不迭地鑽進車裏逃走,也有點搞不清到底該不該懷疑他。

譚麗莎此行主要是去舟山一帶看海鮮水產。姚望在美國留學期間,發現美國很多連鎖餐廳的招牌菜甚至可以直接在超市冷櫃裏售賣,標準化程度極高。而做到這一點,食材品控就很重要。於是他打算依托自家的電商平台,食材先行,再做餐廳。

譚麗莎非常喜歡這個新工作,她熱愛美食,又熟悉電商。她聯係了很多供貨方,盡量多看多學習。

在食品加工廠,看著流水線,她覺得新奇極了。新鮮捕撈上來的蝦被清洗、分揀、剝殼後變成了蝦仁,然後有的直接冷凍,有的裹上麵衣拿去炸。

她試吃了幾種半成品食物。冷凍鮮蝦天婦羅給她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味道中正平和,麵衣香脆可口。假如說譚麗莎這樣的廚藝高手做出來的是九十多分,這機器製作的天婦羅,也能超過八十分。已經比很多品控糟糕的小店做出來的品質穩定得多。

難怪炸物風靡全球,醃製和捶打等工序,機器比人做得更好。肉類速凍後解凍再炸過,風味損失並不明顯。

年幼的她,會覺得父母在家複刻的肯德基更好吃。可現在的她,寧願選擇這樣的優質半成品。

她仍然熱愛美食,吃得出最細微的差別。但她的生活中早就不隻有美食,太多的快樂要去體驗,時間才是最寶貴的。即時可得的八十分美味,勝過漫長等待後的一百分珍饈。平時她的工作都是在格子間裏對著電腦琢磨,此刻見識到生產環節,頓覺進入了更廣闊的新世界。她沉浸其中,詢問、學習、思考,在心中暗暗做出判斷。

工廠派了幾個年輕的男性工程師一路陪同。他們本就樂於接待這樣有誠意的采購方,何況還是一位生機勃勃的年輕女士。異性間的欣賞會不由自主地轉化為一種若有若無的殷勤,這是譚麗莎自青春期以後從未體會到的一種感覺。

她在工作中流連忘返,如同進入了五光十色的遊樂園。她徹底忘記了姚望,也忘記了陳明碩。到了晚上回到酒店,她想到白天試吃了高熱量食品,決定去運動一會兒。酒店是天天推薦的,健身房雖然不大,但設備很好用。

健身房裏隻有她一個人。她練得過癮,就拿出手機自拍,這才看到陳明碩發了信息給她。他的晚間問候總是如鬧鍾一般準時,通常也沒什麽正經事,她想,晚些回複也不要緊。

其實這一次,陳明碩找她,是因為再次看到了顧峰的不軌行為。他想應該由譚麗莎決定是否告訴Tiffany。她應該更知道Tiffany到底是否願意麵對現實。

按他以前的習慣,他會連譚麗莎也不告訴,他從不是個多嘴的人。可那天Tiffany帶著圓圓挑玩具的樣子總是浮現在他眼前。也許她真的不知道她未婚夫是那種人,或許他至少應該提醒她一下。

優雅的大閘蟹

陳明碩看信息久久未回,想到譚麗莎大約是太忙。出差就是這樣,白天談事情,晚上要整理內容。他想了想,決定去問陸霞。她是Tiffany的表妹,他還幫她找過工作。

陸霞接了電話,詫異地問:“您認識顧峰?”

陳明碩說:“我不認識他,但我看到他有別的女朋友。”

原來,圓圓的鋼琴老師是音樂學院的教授,住在音樂學院的家屬樓。有天陳明碩帶圓圓去上課,看到樓下停了輛勞斯萊斯。等上完課出來,他帶著圓圓進了電梯,隻見一男一女纏在一起,親熱如剛炸出來的兩股油條。見有人帶著孩子進來,才略略收斂了點,但身體仍黏得分不開。

陳明碩覺得這男人莫名眼熟,一時想不起是誰。

等出了電梯,這男人挽著那女人進了勞斯萊斯,他突然反應過來:這是Tiffany給他看過的,那個開保健品公司的男人。

陳明碩並不意外,大老板的荒唐事他可見多了。如果眼裏容不下沙子,那就做不成大款太太。所以那一次他連提都沒跟譚麗莎提。顧峰這種男人,在外麵風流太正常了。很多大款酒店開房膩了,就喜歡鑽民房。民宅小區裏的外圍女比較有“良家風範”。這裏是高教小區,估計這女的對外的標簽是“音樂學院的學生”。

最近圓圓要準備鋼琴考級,上課次數比平時頻繁。陳明碩又看到了幾次,還見過兩人拎著超市的袋子一起上樓。

問題比想象的嚴重——如此頻繁地撞見,說明是固定女友。他把車子拍了照,發給了譚麗莎,確認沒認錯人。可譚麗莎說,人家要結婚了。他就想,也許,Tiffany屬於能容忍到“別鬧到家裏”的那一級。

他再次保持了沉默。

直到那天Tiffany的善意觸動了他,他終於決定多一次嘴。他盡量保持分寸,輕描淡寫地說:“本來我不想多嘴,可我聽莎莎說,他們還沒有結婚,所以我想也許我應該告訴你一聲。你和她是親戚,要不要告訴她,你來決定吧。”

陸霞問:“你有他們倆在一起的照片嗎?”

“沒有,我隻是看到了。”

“你要是下次見到他們,能不能拍一張照片?”

陳明碩溫和地拒絕了:“我去那個小區是帶著孩子上課,不適合做這種事。如果你覺得需要證據才行,那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她不相信。”陸霞苦惱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他說:“如果你怕她不相信,就別告訴她了,就當是我看錯了。”

掛了電話,陸霞心裏犯了愁。她當然相信陳明碩。他居然開口忠告,顯然是看不下去了。但她也為難到底要怎麽說。如果有張照片,無意地讓Tiffany看到,就最好不過。如果Tiffany想計較,自然會來問她。不想計較,可以假裝沒看見。

她甚至想過自己去盯梢,可她工作忙碌,連周末都沒得休息,盯梢起碼要拿出幾天的空閑,對她這種打工人來說實在太奢侈。

她想著Tiffany拿著名牌包高興的樣子,無法理解為何這麽多女人如此迷戀那不能吃也不能喝的非硬質容器。但是在親友乃至普羅大眾的眼中,Tiffany才是正常女孩,陸霞簡直是怪胎。

陳明碩知會過陸霞,自覺仁至義盡。晚上又要哄孩子睡覺,就沒再與譚麗莎聯絡。而譚麗莎則是徹底把陳明碩拋到了腦後。她健身後回到房間,電話就響個不停。

第一個電話來自天天,問她有沒有選他推薦的酒店,健身房好不好用,又問她接下來的出差計劃。他很會接話,她出差興奮,不知不覺就聊了很久,直到被姚望的電話打斷。

姚望送譚麗莎去機場之後,一路上都在想著她。回到家裏,他覺得房子很空。他不由自主地走進她停留過的書房,覺得裏麵都是她留下的香氣。

她說她對陳明碩沒感覺,與他看電影都渾身難受。那,他們會分手吧?也許等她回來,我可以先約她看一場電影。

他算計著飛機該落地了,可她遲遲沒發平安信息給他。他發了信息問她,隔一會兒她回複了,匯報了行程,說她已經開始忙碌,晚上到酒店後再向他匯報。

他看著這些公事公辦的內容,突然產生了巨大的動搖:她對我好,除了同學情誼,會不會還因為我是她老板?

總之他今晚必須跟她通話,他要聽她的聲音。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發了信息她卻沒回複。靜音了?睡著了?

看了看表,剛過九點。但她昨晚沒怎麽睡,也許今天睡得早,打個電話試試,響三聲還沒接,就是睡了,就明天再說……啊,電話占線,她在和別人通話,一定是陳明碩。她接了電話:“對不起,剛才有個朋友的電話。”

朋友?不是陳明碩?他脫口而出:“男朋友還是女朋友?”

“男的,健身房的一個教練。這酒店就是他推薦的,物美價廉,健身房很好用。”什麽時候又冒出來個健身教練了?她開始說工作,說得很詳細很認真。

她說將來的餐廳,想做成大唐長安集市的感覺,為都市小資青年提供簡單易得的各國美食。因為,想做網紅餐廳,一定要拍照好看。這正契合他的商業目標,他們談得很投機。

隻是他有些分不清,她的用心和體貼,到底是為了他,還是為了他提供的工作機會。他突然發現根本不了解她,這些年她都在幹什麽呢?她前男友是何方神聖?她對自己到底是什麽印象?朋友?同學?老板?

他不想掛電話,但他聽到她的聲音略帶倦意。怎麽她連聲音都變性感了?他小心地問:“你昨天都沒怎麽睡,困了吧?”

她確實困了:“有點,明天還要早起。”

“那你睡吧。對了,明天我陪我媽過去玩,我看離你不遠,也許晚上會去找你玩會兒。”

“好,到時候再說。我們隨時聯係。”

掛了電話,譚麗莎很快就睡著了。昨天沒睡好,今天興奮了一天,又跟姚望聊了很久,徹底放鬆下來,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

姚望卻輾轉反側,亂念紛飛。一旦對她有了邪念,好像就上了一條回不去的邪路,再也沒法純粹地把她當哥們。

第二天譚麗莎繼續走訪供貨商。有了昨天的經驗,今天更有的放矢。廠家也覺得她是個有經驗的老手,溝通更加高效。

而姚望和Catherine一起踏上了娛親之旅。旅行團不大,單身阿姨居多,隻有零星幾個是老兩口——不知為何,有錢富裕的阿姨出來玩,身邊多半沒有老公。

女兒陪媽媽的也有幾位,但年輕的男孩子陪媽媽的,就隻有姚望一人。

他立刻成為團寵,若不是Catherine以“正牌女友”身份晃來晃去,阿姨們早就給他介紹一大把相親對象了。

姚望媽媽一路都開心得不行。姚望看媽媽如此快樂,心裏愧疚以前做得太少,又暗暗擔心媽媽知道父親再婚的消息會大受刺激。

當晚阿姨團下榻一個湖畔的度假村,然後去湖邊一個碼頭吃飯。這裏有很多鄰水而建的漂亮餐廳,主打的是當地特產河鮮。工作日人不算多,唯有他們所在的餐廳比較熱鬧。座位一半在室內,一半在外麵的水榭上。旅行社很周到,考慮到老年人怕涼風,安排大家坐在室內。

正值大閘蟹上市,每位客人發了一對。螃蟹數量不多,噱頭很大,都配上整套的吃蟹工具,名曰:蟹八件。

姚望一看到螃蟹,就要拆開吃。Catherine笑著製止他:“人家提供了工具!”

她特意穿了漂亮的旗袍,優雅地示範用工具拆蟹。她細心地用撬棒開殼,拿起蟹剪把螃蟹腿逐一剪下:“看,這樣——”

可姚望已經用手掰開蟹殼,把螃蟹腿擰下來吃上了。

大家都笑姚望心急。姚望媽媽便對於太稱讚說:“玲玲從小就是個小淑女,我要是有這麽個女兒就好了。”

Catherine的乳名是玲玲。

於太就笑:“我倒是想要個又高又帥的兒子。”

兩位媽媽撮合之意明顯,Catherine暗暗開心。姚望吃著螃蟹,心裏想著,這東西雖然好吃,但恐怕沒法標準化推廣。

菜一道道上來,Catherine沒怎麽吃,隻顧張羅著拍照,大家輪番合影。

拍照這種事,隻要開始,自然會排列組合個不停:“你們倆也拍一個!你們仨也拍一個!”

姚望存心盡孝,有求必應,全力配合。

在很多張照片中,姚望和Catherine分列於媽媽們兩側,若不加以說明,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談婚論嫁的一對。

天色漸暗,餐廳的燈亮了,映襯著湖水,閃著寶石般的色彩。Catherine拉著姚望到水榭上給她拍照。她特意選了人少的一側,可以照出後麵漂亮的湖景和旁邊餐廳的燈光。她美美地擺出各種嫵媚的姿勢。他拍了一張,她看了看,嗔怪他拍得不夠好,讓他重

新拍。他好脾氣地按照她說的調整了角度,重新拍攝,卻怔住了:譚麗莎和幾個人一起出現在旁邊餐廳的水榭台子上。那些人對譚麗莎親熱客氣,顯然是供貨商的工作人員。

譚麗莎完全沒打扮,她今天要跑好幾家供貨商,怎麽舒服怎麽來。

牛仔褲,休閑款的黑色小西裝外套,頭發束成馬尾,平底帆布鞋,挽著個工作用的托特包。她專心地跟那幾個工作人員說話,眼神完全沒有看向這邊。

他知道她也在附近,可沒想到這麽巧。心裏一陣高興,想跑去嚇她一跳。轉念一想,幹脆拿起手機對著她偷拍了好幾張,打算發給她。

這時Catherine擺了半天姿勢,覺得姚望動作很慢,就問他:“你拍好了嗎?給我看看?”

異曲同工的南北熏魚

姚望怕被譚麗莎發現,破壞惡作劇計劃,就做了個“噓”的手勢。Catherine疑惑地看著他,他壓低聲音笑道:“莎莎出差,就在那裏吃飯,等我去嚇她一跳。”

Catherine隻覺得剛才吃螃蟹蘸的醋全都湧了上來。他拍照用的還是她的手機。他還樂嗬嗬地說:“你把這幾張照片發給我,我發給莎莎。”

她立刻計上心來,笑道:“好啊,讓我們來嚇她一跳。”

她接過手機,直接把幾張照片發給了譚麗莎,還捎帶著發了幾張她和姚望的親密合影,說:“哈哈,看看我們在哪兒!”

譚麗莎正在跟供貨商說話,手機放在桌上。她瞥了一眼,正納悶Catherine怎麽突然給她發信息,就看到了那些照片,心裏一陣不爽。姚望嘴上說對Catherine沒感覺,卻又跟人家出來旅行。

她假裝沒看見,繼續跟供貨商談工作。

Catherine就說:“咦?我發了照片,莎莎怎麽不理?大概是在忙吧。”

姚望這才知道她把照片直接發過去了。他覺得有點怪怪的,但也沒多想。他說:“那我過去跟她打個招呼。”

Catherine便說:“那跟媽媽說一聲吧。”

水榭並不相通,要從前廳繞過去,也就路過了兩位媽媽的座位。Catherine主動匯報:“姚望公司的員工正好在旁邊餐廳,我們去打個招呼。”

姚望說:“媽,這是我那個餐廳的項目。要是我跟他們談得時間長了,你們就先回酒店。我晚上自己回去。”

Catherine心想,難道他還要跟這小胖子到酒店裏去?她的笑變得不自在起來。姚望媽媽說:“行,我們跟團回去。”

於太擅長察言觀色,冷眼一看,便知端倪,對姚望笑道:“員工出差,也是難得放鬆,做老板的別去給人家壓力了,晚上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姚望解釋:“沒壓力,那是我同學。這餐廳是我們倆一起做的項目。”姚望媽媽好奇地問:“哪個同學?美國的?”

“高中同學,莎莎,我們班勞動委員。她爸媽特別會做飯,我跟你說過的。”

姚望高中時,他媽媽正被丈夫日益旺盛的桃花困擾,對姚望的同學毫無印象,隻說:“那你去吧。”

於太卻不同於姚望媽媽這種氣不過小三就離婚的粗線條女人,她是常年迎戰各路小三的資深宅鬥選手。同學,會做飯,女孩兒,現在為姚望工作,而且他提到她就臉上帶笑。

這不就是青梅竹馬的事業夥伴?難怪這小子遲遲不願意跟女兒定下來。

於太便笑著對女兒說:“那正好,玲玲你也跟著去學習一下。待久點也不要緊,反正有姚望,你們倆一起回來就行。”

Catherine會意,乖巧地點頭,和姚望一起去找譚麗莎。

姚望走近譚麗莎時,她正背對著他,傾聽對麵的年輕男人說話。

那人眉飛色舞地介紹著什麽,眼中有種不自知的興奮,那是男人見到有吸引力的女人會有的自然反應。

她聽得很認真,輕輕點頭,馬尾辮隨之晃動。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中學時光,她是認真聽講的前座女生,那麽認真又那麽可愛,讓人很想突然拽她的馬尾辮。然後看她回頭氣呼呼地說:喂!你幹嗎!但這裏不是學校的教室,旁邊又有供貨商,他當然不能這麽逗她。何況Catherine已經滿麵春風地寒暄起來。

譚麗莎回頭的那一刹那,他莫名有點緊張。她見到我會不會很驚喜?

可是她的表情淡淡的,既不意外,也不驚喜。她簡單地介紹:這是我老板,公司副總,姚望。他有點失落,隻能告訴自己:她敬業才這樣的。其實譚麗莎心裏很不爽。她覺得姚望和Catherine出雙入對地跑過來,簡直像是老板帶著老板娘過來巡視。

供貨商一聽老板來了,態度越發殷勤。大家說了幾句閑話,冷菜一道道上來,有一道蘇式爆魚,也叫熏魚。

譚麗莎以前隻吃過北京熟食店裏的蘇式熏魚,覺得味道普通,類似罐頭。今天第一次在江南地區吃了,才知道原來正宗的蘇式爆魚外酥裏嫩,風味十足。她問了做法,發現和家鄉的熏鮁魚很像,隻是調味不同,用的魚不一樣,還有熏鮁魚是先醃後炸,而蘇式爆魚是先炸後醃。

供貨商介紹這是江南名菜,過年時餐桌上很受歡迎,做冷盤,做麵的澆頭都好吃。譚麗莎就聊起了這道菜有沒有標準化的潛質。

姚望常年由老爸耳提麵命,知道空降老板要學會藏拙。他不知道譚麗莎白天與對方談到哪個地步,寒暄幾句就走就最恰如其分。即顯得重視對方,又不過分打擾。

他隻是莫名其妙地舍不得走。

這時譚麗莎說:“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我們還得吃一會呢。我晚上打電話給你匯報。”

他說:“也好,那我們先回去了。”

Catherine暗暗鬆一口氣,心裏笑自己小題大做。那天在陳柔櫻生日派對上,小胖子打扮得很驚豔,但此刻看起來普普通通,就是北京街頭一個略有姿色的女白領。頭發沒有造型,包和鞋子都不上檔次,全身沒有一件名牌,和精致二字毫不相關。

姚望一向喜歡的都是出眾的美女,和這小胖子大約隻是工作關係。

Catherine與姚望陪著媽媽回到酒店。酒店有溫泉泡池,於太提倡大家一起去,泡了溫泉睡得香。這當然是為女兒安排顯露身材的機會。姚望媽媽很高興地答應了,約好一會兒在溫泉泡池見麵。

Catherine回到房間,趕緊換了適合泡池的清淡妝容,把頭發盤得美麗又慵懶。其實是略微模仿那天譚麗莎的發型。再穿上一身性感的比基尼,裹上浴袍,婷婷嫋嫋地就去了泡池。

結果到了隻有姚望媽媽在。

姚望媽媽說:“姚望不來了,他去找他同學說工作的事了。”於太打探道:“姚望最近好像事業心很強。”

姚望媽媽喜滋滋地說:“是啊,大了,懂事了,不像小時候那麽傻乎乎的了。”

兩位媽媽聊著天。Catherine失望又泛酸,勉強打起精神應付。晚上回到房間,和媽媽單獨在一起,臉色就垮了下來。

於太知道女兒的心事,問:“姚望那個女同學有男朋友了沒有?長什麽樣?”

Catherine拿出手機裏的照片讓於太太看,又把剛才的情況說了。

於太細細看了照片,評價說:“離太遠,也看不清,好像是豐滿型的?”

Catherine撇嘴:“以前根本就是個胖子,後來玩兒命減肥,瘦了點。最近可嘚瑟了,覺得自己是美女了呢。”

“能減肥的女人可不能小看,這心裏都有一股勁兒呢。這女孩子一直單身?”

“怎麽會?人家可風流呢,勾著一個離過婚的金領,又一天到晚往姚望身邊湊。”於太腦子裏便勾勒出了一個心機辣妹的形象。

她教育女兒:“男人都是吃伺候的,這種放得下身段的女的,最受歡迎。你看香港那個富豪,交往過那麽多女明星,女博士,最後娶了中學畢業的女助理。”

Catherine生氣地道:“他要是這種眼光,這種男人我不要也罷!我又不是找不到男朋友。”

於太說:“你這話,跟媽媽賭氣說說就算了,可千萬別當真。有幾個男孩子有姚望這樣的條件?家世好,模樣好,人還單純,又知根知底。”

“可是他桃花太旺了。你看看他周圍的女人,一個個玩命往上撲。他這個人又花心,說是對小柔一往情深,轉眼就跟那個女胖子攪在一起。真要是跟他結了婚,我還不得氣死。還不如找個條件沒這麽好的,對我還忠誠點。”

“你以為找個醜的,窮的,他就不出軌了?記得咱家的那個阿姨嗎?”

Catherine為之語塞。她家裏有個阿姨,本是餐廳的老板娘。跑出來打工,就是因為老公跟店裏服務員搞上了。服務員小三小學都沒畢業,長得也不好看,笨得一塌糊塗。而阿姨漂亮能幹,還是店裏的頂梁柱。阿姨本以為自己一發威,小三就得滾。沒想到老公既不想離婚也不肯跟小三了斷,做著一妻一妾的舊社會美夢。阿姨想離婚,娘家都不同意。她一氣之下,就跑出來打工。

Catherine印象最深的是:那小三幾乎不需要錢,隻要免費吃喝就行。

以前她以為小三是一種奢侈品,最“便宜”的每年也得花掉大幾十萬。阿姨的故事讓她知道了,原來小三也有“下沉市場”。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出軌。

於太勸道:“咱們也不是就圖姚望的條件,關鍵這孩子是媽媽從小看著長大的,心眼好。我跟你說,男人天生好色,沒有不偷腥的。找個品性好的,將來他就算有了新歡,你也不至於太吃虧。”

Catherine悶悶地說:“可他又不喜歡我。這些年他換了多少個女朋友!窮的富的,老的小的,胖的瘦的,就是輪不到我。”

“他那還不就圖個新鮮?真要是結婚,他想任性,他爸也不容他任性。姚望沒跟你隨便,說明他心裏重視你。”

Catherine含恨說道:“可我一想起他對那個女胖子的樣兒我就生氣!我難道還不如那個胖子?”

於太想了想,問:“這女孩是他老同學,以前兩人也有來往嗎?”

“從來沒聽說過。好像就是給小柔裝修茶室的時候冒出來的。在姚望麵前可會表現了,一副工作特別拚的樣子。弄得姚望把她招進公司還不算,現在工作上的事都和她一起。”

“這說明姚望現在開始重視事業了,所以你就要投其所好,男人都離不開能輔佐他的女人。”

於太安慰著女兒,幫著出謀劃策。Catherine靠在媽媽身上,心情好了一點。媽媽說得對,要找就得找最好的。為了安全感退而求其次,對方也不見得就能一輩子領情。

隻是一想到譚麗莎,她就特別不是滋味。輸給陳柔櫻她是服氣的,但小胖子根本就不該有資格進入賽場。

派對那天,這小胖子打扮起來居然還挺亮眼的。雖然胖,可胸是胸,腰是腰,胳膊腿兒都不細,反而更奪人眼球。難怪陳柔櫻那不苟言笑的哥哥都被她迷住了。她忍不住又給姚望發信息,可姚望一直沒回複。

她仿佛看見這兩人在一間奢靡的豪華酒店大床房裏,難分難解,無暇他顧。她越想越氣:什麽中學同學,都是騙人的!搞不好這酒店都是姚望給她訂的。

其實譚麗莎住的是個樸素的商務快捷酒店,完全沒有超過公司的出差標準。酒店位於一條熱鬧的街上,大堂麵積很小,直接臨街,毫無檔次可言。

姚望到了酒店,發信息一問,譚麗莎還沒到,他想著等她回來嚇她一跳。終於看見供貨商把譚麗莎送到門口,他就躲在門邊,伺機而動。

譚麗莎剛走到門口,想起買紙巾,轉身進了旁邊的便利店。

姚望等了一會兒,看她還沒進來,忍不住探頭探腦地往外看。正撞上譚麗莎從便利店出來。兩人同時看見對方,嚇了一跳又同時愣住,好像看到鏡子裏的自己一般。然後又同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之前的那點別扭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