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告別與新的開始(三)
暖居的海鮮火鍋
Chris恰好路過,聽見這話,馬上開心地說:“姐你趕緊搬進去吧!公司給的房子超好的!連家具都配好了!拎包入住!”
說著,他拿出手機給譚麗莎看照片。他的宿舍和譚麗莎現在住的房子有點像,隻略新一點。裝修風格簡單大方,確實很不錯。
半小時後,譚麗莎被她那套房子“不錯”的程度驚呆了:寬敞明亮的一居室,麵積比很多兩居室都大。窗戶正對著園區花園,此刻是深秋,正是葉色最繽紛之際。屋內是淺色的木地板,家具不多,但款式都很好看。
最可愛的是那個小沙發:墨綠色的油蠟皮,薄薄的坐墊和靠背,旁邊一個黃銅色的複古式落地燈,美如文藝電影場景。
譚麗莎北漂本色盡顯,腦子裏閃過的全是租房軟件上的圖片和價格:這個位置,這個小區,這個麵積,這個朝向……月租肯定要上萬啊!
她從客廳走到陽台,看了臥室又看了廚房。櫥櫃裏準備了一些餐具,台子上放著可愛的多士爐,還有一套款式漂亮的白色木柄鍋。
她吃驚地問:“這之前誰住的啊?怎麽看起來這麽新啊!”
姚望含糊地說:“以前有人住,後來搬走了。最近又打掃了一下……”
當然不是簡單的打掃。短短幾天內搞定這樣的布置,即便是對姚望這樣預算充足,又有裝修經驗的人也並非易事。
譚麗莎沒有繼續問。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房子吸引,像個沒見識的遊客一樣,拿出手機,開始拍照。
姚望問:“你還滿意吧?”
“滿意,滿意,太滿意了。我真的沒想到,我之前都不敢想……”她轉過頭,感動地看著他。
他有點緊張又有點開心:她是不是知道了?
隻聽她萬分感激地說:“原來公司的待遇這麽好啊!難怪Chris剛才還在催我趕緊住進來。”
姚望尷尬地笑著。他怕自己做得太明顯,給Chris那邊也配了新家具。但此刻又恨自己掩護得太好了。
他問:“那你什麽時候搬進來?”
幾個小時之前,譚麗莎還在為要從陸霞家搬出來而惆悵。但此刻這間夢幻小屋讓她徹底變節。新的**衝掉了舊的傷感。她甚至慶幸陸霞必須賣房,免去了她的糾結之苦。
她很沒出息地說:“我今晚就想搬進來。但是我還沒收拾東西。”
姚望建議:“那我們今晚先在這裏吃個火鍋吧?也算是提前暖居了。”
於是兩人一起去了超市,一起推著購物車選購。她想起那時他們剛剛重逢,也曾經這樣一起逛超市。她去他家裏給他做餃子,計劃著用美食打通那條通向男人心的路。可他把她當哥們。餃子就酒,越喝越有,隻差沒有當場跟她拜把子。
這次好像有些不同了。那次他隻會刷卡,這次他會說:“買這個吧,我記得你很喜歡吃。”
他們一致決定吃海鮮火鍋。簡單好做,健康營養,適合漂亮的新房子,也適合需要控製熱量的她。他們買了海鮮又買蔬菜,然後是水果小菜飲料酒,最後推著滿滿一車東西去結賬。
她說:“太多了吧,吃不完怎麽辦?”
他笑道:“吃不完我明天接著去幫你吃。反正離得近。”
她的心又開始亂跳了。這是不是他的刻意安排?可太多次的幻想破滅,讓她馬上警告自己:別亂想,這房子應該還是托了Chris業績的福。
回到家裏,兩人一起下廚。她仿照日式火鍋的做法準備了鍋底,他聽她指揮在廚房裏洗菜擺盤。一桌賞心悅目的火鍋很快就擺在了餐桌上。
他說:“我們跟火鍋合影吧?”她說好。
他很自然地靠近她。他的手在她身後,幾乎就是在攬著她了。她突然想起,她曾經為了跟他合影費盡心機。那一瞬間,她很想把頭靠在他胸前,而他也想趁勢摟著她。但一個為了自尊盡量矜持,另一個怕嚇到對方沒敢造次。
火鍋咕嘟嘟地冒起了泡。她說:“哎呀,水開了。”
她把大蝦和魚丸放進鍋裏,解除了剛才過分曖昧的姿勢。
他起身去拿了一瓶起泡酒,攝定心神。淡金色的酒倒在杯子裏,清甜爽口,和色鮮味美的海鮮相得益彰。是該慶祝的時刻了,他舉杯:“第一杯,先祝賀喬遷之喜!”
她笑著和他碰了杯:“謝謝帥哥老板。”
“帥哥老板”是Chris發明的稱呼,很快就在公司裏傳開了。但他忍不住想起她曾經說過,如果像他這麽帥,就是個送快遞的,她也可以。
喝了一杯酒,吃了點海鮮,氣氛鬆弛下來。他又舉杯:“第二杯,祝賀我們成為鄰居,以後我可以經常來蹭飯了!”
她笑道:“好啊,歡迎蹭飯。但隻有沙拉。”
他看著她:“隻要是你做的,什麽都行。連你買的東西都特別好吃。”
火鍋是熱的,他的眼神也是熱的。酒精在身體裏發揮作用,她對他嫵媚一笑:“是你不挑食,什麽都吃。”
他的心怦怦直跳,舉起第三杯酒,假裝不在乎地笑道:“第三杯,慶祝我們都被姓陳的給甩了。”
她一怔,失笑道:“這算什麽慶祝?根本都沒開始,算什麽被甩。”
“反正咱倆現在都沒人要了嘛。”
她又好氣又好笑,嗔道:“知道了。難兄難弟是吧?好好好,慶祝一下。”她輕輕與他碰了一下杯。
他鼓起勇氣說:“既然咱們都沒人要了。要不然,咱倆湊合湊合?”她一怔,停住酒杯,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這是姚望生平第一次正式告白,完全沒有經驗。以前都是人家主動,他順水推舟地同意。此刻看她的表情似乎不怎麽開心,心裏越發忐忑。他想緩和氣氛,就盡量裝著開玩笑的樣子,說:“就是……反正咱倆也這麽熟了,你就,試試做我女朋友唄。”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麽突然想跟我試試了?”
“也不是突然,我一直都覺得你很好。隻是以前咱倆太熟了,我沒往那方麵想……”
“現在喝了點酒,往那方麵想了?”
“不是,不是,不是因為喝了酒!其實我最近都在想,我可能……喜歡上你了。”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是羞澀,是緊張,是怕她生氣。
可在她看來,這是猶豫,是找替補,是不確定。心裏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曖昧的期待**然無存。追女神失敗,喝了點酒,終於看見我也是個女的了。
“覺得我不錯,就想跟我湊合湊合?”
她怎麽語氣怪怪的?他突然有點不安:“你不討厭我,對吧?”
她淡淡地說:“我當然不討厭你,可是我不想跟你湊合。”
他呆住了:“為什麽?”
“不為什麽,我就是不喜歡湊合。你條件這麽好,就更沒必要湊合了。”
姚望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又不甘心就此失敗。想起她總說他帥,幹脆心一橫,想來個色誘。
他靠近她,低聲央求:“跟我試試,好不好?”
數到三,她不反對,就吻她。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臉,心跳不已,真想就這樣答應他。可心底總有個不甘的聲音,憑什麽?
她輕輕推開他,說:“姚望,我不喜歡酒後亂來的男人,別這麽隨便好不好?”
“隨便”二字嚇得他欲念全消,慌忙地解釋道:“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莎莎,我……”
“行了,別解釋了。我吃飽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
“你也喝了酒,不能開車。”她拿出手機,“好了,我已經叫了車。”
“那明天我幫你搬家?”
“我要先打包,具體回頭再說吧。”
他隻能陪著她下樓,看她上了車,帶著一臉傻笑,像個貨真價實的好哥們那樣揮著手。等她的身影隨著車子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地走回家,心裏的迷茫多於難過:她為什麽連試試都不願意呢?她和陳明碩都願意試試,可論交情論條件,甚至論外形,他哪樣也不比陳明碩差。陳明碩還有孩子呢!難道嫌我幼稚?對我沒感覺?
譚麗莎獨自坐在車上,後悔,也不後悔。曾經夢寐以求的機會到了眼前,他終於不再隻把她當哥們。可他也不再是她心裏的那個遙不可及的男神,笑一笑就能讓她放棄原則。對男朋友的要求是不同的。
回到家,正看到Tiffany和陸霞在小餐廳裏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麽。
見她進來,Tiffany笑道:“回來這麽晚,是不是去跟姚大少約會啦?”
“沒有啦,去看房子了。你們倆說什麽這麽開心?”
Tiffany一臉八卦地遞過手機:“我看到陳明碩的前妻了!看!”
照片裏,在一個五顏六色的遊樂場似的地方,陳明碩和一個衣著淡雅的女人說著話,圓圓在他們中間坐著。拍照距離比較遠,仍看得出那女人眉清目秀,很有氣質。
譚麗莎問:“這是在哪兒?遊樂場嗎?”
Tiffany說:“不是遊樂場,是兒童醫院。私立的,環境特好。”
譚麗莎吃驚地問:“你跟蹤他們啊?”
Tiffany笑道:“啊!又要講一遍——小霞你跟她說吧。”
陸霞就說:“陳總跟她約會到一半,孩子他媽就故意打電話來說孩子病了……”
Tiffany笑著打斷她:“不要亂講,不是故意的!是圓圓眼睛裏突然有了一個大血點,不過已經沒事了。還是我講吧。”
原來Tiffany下午接到了陳明碩的電話,說要接她下班,約她吃晚飯。下了班,見了麵,坐到車裏,他突然拿出一束精致的玫瑰:“送給你。”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故意刁難:“這是什麽?月季嗎?”
他嚇了一跳:“啊?我買的是玫瑰,應該沒買錯啊。”
他是真的慌張,因為想盡快見到她,一下午忙著安排小孩又安排工作。快到她樓下,又想她喜歡浪漫,他應該搞點驚喜,可實在沒有任何創意。正好看見花店,就進去買了一束玫瑰。
Tiffany忍著笑,明知故問:“你買玫瑰幹嗎?”
陳明碩又是一呆,心想這還用問?可她看著他,等他回答,他隻好說:“玫瑰的花語,就是我想說的話。”
說完自覺十分肉麻。
Tiffany心想,這是什麽表達!想要揶揄他老土,可看他窘迫的樣子,又心軟了。她笑著問:“陳總,您這是要告白嗎?”
“對……希望你給我個追求你的機會。”
他自認為這話很得體,之前追女孩子,他都是彬彬有禮地說這麽一句。
可她斜看他一眼:“你在找工作嗎?什麽機會不機會的。我要聽告白該說的那句話。”陳明碩已經被Tiffany一連串的刁難搞得焦頭爛額,心想:哪句?告白該說什麽?不
會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流行語吧?天啊,這女孩子也太難搞了。
Tiffany拉車門作勢欲走:“不說我就走了。”
“Iloveyou!(我愛你)”
“我沒文化,聽不懂英文。”
“……你連名字都起英文的!”陳明碩終於急了,“我喜歡你!聽懂了吧?”
“這回倒是聽懂了,就是有點不太明白。”她歪著頭看著他,“這麽有品位的陳總,為什麽喜歡一個拜金女呀?好奇怪啊,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陳明碩覺得自己此生從未見過這麽刁蠻的女孩子,他懷疑譚麗莎的情報完全錯了。她簡直在戲弄他。
他氣道:“你以為我是故意的嗎?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喜歡你!”
“哎喲喲,好委屈嗎?”Tiffany瞪大了眼睛,“我還沒打算這麽快就又跳到中年男人的火坑裏呢!”
“中年男人怎麽了?你不也就見識過一個嗎?人和人的區別大著呢!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我可不用……”
“吃藥”兩字差點說了出來,他閉了嘴。
她無法置信地看著他,笑出了聲:“陳總這麽好強的嗎?”
陳明碩自知失言,剛要說幾句掩飾一下。卻看Tiffany微笑道:“好吧,看在你這麽不願意服輸的麵子上,我就試試好了。”
她突然湊近他,問:“是現在就試嗎?”
陳明碩嚇了一跳:“你你你……這是停車場啊!”
再一看她笑得促狹,才知道她又在捉弄他。他哭笑不得,求饒說:“好了別鬧了。我們趕緊去吃飯吧。我特意定了位子,再不去就晚了。”
Tiffany小聲嘀咕:“簡直就是個活鬧鍾,吃個飯都怕遲到。”
“你說什麽?”
她抱著玫瑰,笑眯眯地說:“沒什麽,那快走吧,我餓了。”
可還沒到餐廳,他的電話響了。車上的屏幕顯示:老婆。
他尷尬地解釋:“是圓圓媽媽,我沒有改名字,我這就改。”
“沒事兒,你接電話吧,我不說話。”
“謝謝……”
“我正好偷聽。”
“……”
他接了電話,一個女人說:“圓圓眼睛裏有個血點,我在醫院等著見大夫,你也趕緊過來。”
他心想,又來了。隻要我約會,就準有問題。
卻看Tiffany用嘴形說:“去吧,去吧,我沒事。”
他答應了,掛了電話,心裏無奈又煩躁。他歉意地說:“實在對不起。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去?”
Tiffany卻興奮地說:“回去幹嗎?正好一起去啊!你都見過我的前任了,我也瞧瞧你的!”
他一怔,她又笑著補充:“怎麽,你不好意思啊?那我就躲在一邊偷看,反正她也不認識我。”
說著,她還從包裏拿出個墨鏡戴上:“怎麽樣,認不出來了吧?”
“這樣才顯眼呢!”
Tiffany把背上的兜帽翻起來,扣在頭上:“這樣可以了吧?”
“簡直像個小賊。”
她拿出個絲巾,繞一圈包住嘴:“這樣才是賊啦。”
“我的天!你這包裏到底有多少東西!”
兩個人一路說笑著。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何會喜歡上她。她令他狼狽,摸不著頭腦,亂了他有條不紊的節奏,也就放鬆了他一直緊繃的神經。
員工沒資格去吃的淮揚菜
到了醫院,停好了車,陳明碩問Tiffany:“你要跟我一起進去嗎?”
“當然不。我得躲起來,要不然圓圓會發現我的。”
“你躲哪兒?”
“別管我了,你趕緊進去看圓圓怎樣了。我見機行事!”Tiffany說著下了車。
陳明碩走進大廳,找到圓圓,連忙看她的眼睛。果然有個大紅點,但圓圓說不疼,也不癢。他稍微放了點心。前妻性格嚴謹,說上網查過了,應該沒大事,但最好還是看一下醫生。
兩人一起陪著圓圓,等著看醫生。陳明碩悄悄四處看,可沒有看到Tiffany。她躲到哪兒去了?
突然收到一條信息:別找了,你看不見我。他忍不住更想找她,回過頭看了一圈。唯有角落裏一株植物擋住了幾個座位,不知道她是否在那裏。
圓圓問:“爸爸,你在找什麽呀?”
“啊,沒找什麽。”他莫名心虛,做活動脖子狀,遮掩道,“我脖子有點酸。”信息又來了:“我回家啦。你安心陪孩子吧。”
他做忙公事狀,回複:“好,我晚些打電話給你。”
他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可女人都是敏感的,他魂不守舍的樣子被前妻察覺出來了。他不會是交女朋友了吧?她沒直接問,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多惦記他似的。但難免好奇,又有點微妙的不爽。她決定找機會私下問問圓圓。
其實Tiffany根本就沒走到候診室裏麵。此刻天黑了,門口一個過廳外光線暗淡,從那裏正好看到亮處的他們。她饒有興味地把手機鏡頭拉近偷拍,看到他幾次試圖找她,做得鬼鬼祟祟遮遮掩掩。她覺得甜蜜又好笑,就發信息逗他,然後告辭離去。
Tiffany對姐妹們敘述時,略過了很多細節,可戀愛中的甜蜜總是掩飾不住。大家聊著八卦著,譚麗莎也給她們看自己新房的照片。大家都驚呼這房子的“美貌”程度。陸霞說:“沒想到你們公司待遇這麽好啊。”
Tiffany說:“哪有公司待遇這麽好的?大公司也沒這個待遇呀。是不是姚大少給你的特供?”
“你想多了,Chris也有份。這是對我們賣命的回報。”
“他們可真會拉攏人心。我要去蹭住。”
譚麗莎壞壞地笑:“你還是去陳明碩家蹭住吧,他家四居室。”
Tiffany老臉一紅:“我這次可絕對不會那麽早就搬出去了。戀愛是戀愛,那麽早攪和在一起,一點浪漫的感覺都沒有。我接下來就去租個那種最便宜的住處。我要從現在開始存錢了。”
陸霞眼睛差點沒掉地上:“你?存錢?”
“對,我要把你的摳王精神發揚光大,存錢買房!明天我就去聯絡我的學妹,看能不能偷偷住到學生宿舍裏去。”
大家說笑著,又幫譚麗莎打包行李。Tiffany搬了幾次家,經驗豐富。陸霞要賣房,從超市討了不少免費紙箱。每一個北漂的年輕人,都是打包搬家的熟練工。一起幹活的快樂衝淡了離別的傷感。直到晚上一個人躺在**,譚麗莎才突然覺得有些落寞。她為Tiffany高興,也為自己和陸霞傷感。
這時,天天發信息問她工作事宜。明天的直播是他做主播。其實Chris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隻是借故與她打晚安電話。聊完了工作,又跟她說些趣事笑話。
夜深人靜,有個不討厭的異性殷勤備至,許多惆悵便悄無聲息地消散了。這個晚上,她睡得很好。第二天她依舊早早就到了公司,而姚望已經更早就等在那裏。提前來到辦公室,吃一點簡單的早餐然後開始工作。這還是從陳明碩那裏學來的高效做派。這幾個月裏,兩人的關係忽遠忽近,她心裏幾次因他起了波瀾,數次都不想再和他吃早餐了。可又暗暗舍不得,這默契的小傳統就一直沒中斷。
他是特意來等她的,怕昨晚冒犯了她,以後她就不再赴這個不曾明言的約。見到她還是和往常一樣來了,他暗暗鬆了一口氣。他一臉賠笑地迎上來,主動說:“昨天晚上的話,你別介意。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道歉,但她聽起來簡直像反悔。她做大度狀打斷他:“沒事兒,我都忘了。”
“你昨天打包好東西了嗎?如果東西不多,今天下班就搬家吧?”
“打包倒是差不多了。但今天有直播,下班時間不知道幾點,明天再說吧。”
他殷勤地說:“沒關係,晚點也不怕。我幫你搬。”
見他一臉討好,她有點心軟,鬆了口:“那看情況吧,或者明天再搬也行。”
“如果今晚你搬過去,明天我們可以一起出去吃個brunch(早午餐),小區樓下有個很好的店。”
“是嗎?哪一家?”
“明天我帶你去。”她終於笑了:“怎麽,還保密嗎?”
他笑道:“對,跟我去才有的吃。”
兩人說笑了幾句,又恢複了平時的氣氛。隨後員工陸續到來,公司裏變得繁忙。自從被定為青姐的接班人之一,譚麗莎常需要像個管家似的在各部門之間巡視。姚大有還時不時叫她到去辦公室問幾句工作。正說著,外麵進來了人:是Catherine和她的父親於總。
於總親熱地笑道:“姚總,在開會啊?”
姚大有也滿麵堆笑:“哎呀,於總,這麽早就到了?沒事沒事,不是開會,就聊幾句。都是自己人。這是莎莎,我們公司最年輕有為的經理。”
而Catherine已經甜甜地叫過了“姚叔叔”,又對譚麗莎親熱地叫“莎莎”,還對於總說:“爸,當時莎莎還和我一起看那個廠子呢。”
她在父親麵前,那種富貴大小姐的勁兒又回來了,變得甜美嬌俏,絲毫不見在廠子裏的鋒芒。
姚大有笑嗬嗬地說:“莎莎,那正好,你幫我把姚望叫過來一下,跟他說於總和玲玲來了。”
譚麗莎領命而去,出門前聽見姚大有張羅著說:“中午一起吃個淮揚菜吧。那家的花雕酒釀蒸鰣魚做得不錯。我叫秘書訂個位子……”
姚望一進辦公室,半天也沒出來。快到中午時,譚麗莎看見他與姚大有在一起,陪著於氏父女出了門。他站在Catherine旁邊,幫他們開門,很有風度。正看著心裏發酸,卻看到天天笑嘻嘻地走過來,對她揮手。傍晚直播,Chris要求下午二點以前到,沒想到天天還不到中午就來了。
她問:“這麽早就過來了?”
“怕堵車遲到,就早點出發了,沒想到路上超級順利,提前太多了。”
“吃飯了嗎?”
“沒呢,我可以自己隨便買點東西吃。”她看看時間:“那我帶你去吃食堂吧。”
他跟著她一路從公司走過,從那些員工客氣的表情裏,看得出她在公司很受重視。他看見有些餐桌的員工總是一同坐下,又一同離開,就好奇地問:“他們是約好了嗎?”
“對,運營各組都這樣吃飯,時間比較有保障。”
“對你不用這麽嚴格吧?”
“我不用。我們這邊是經理以上的就餐區,沒有時間限製。”
他心想:真可怕,在這裏工作一定很窒息。也說明她很優秀,是管理層。他說:“那你很厲害啊。在這種地方做到經理一定很難。”
正說著話,陳明碩端著托盤走了過來,跟她打招呼。譚麗莎突然有點感慨,初見陳明碩時,以為他和姚大有平起平坐。但現在陳明碩事業受挫,也跟著吃起員工餐,沒資格進入淮揚菜包間。打工階層總歸是被動,哪怕是他這樣的金領。
天天認出了陳明碩,察言觀色,想知道女神是否還對這人有所留戀。這時Chris也來了,坐下就問:“帥哥老板呢?怎麽沒看見他?”陳明碩說:“姚望跟於總他們吃飯談項目去了。”
譚麗莎問:“他們有項目要做?”
沒想到Chris居然知情:“是啊,Catherine要做服裝品牌。她在北京有時尚工作室,又在南方有工廠。”
陳明碩點點頭:“對,就是那個項目。他們想一起做。”
譚麗莎感覺更糟糕了。Catherine一開始和她談過這個項目,但沒了下文。而現在好像人人都知道事情的進展,就她不知道,連姚望都沒有跟她提起過。
其實姚望跟她一樣,也是剛剛才知道Catherine的合作計劃。
上次Catherine得到了Chris的建議後,把幾件樣品改版後試穿,果然上身效果好了很多。她在名媛朋友群裏聯絡一番,恰好有人在做一個大型慈善活動,需要一大批誌願者穿的T恤,於是就跟她定製了。
Catherine馬上想到,公司活動服裝是個不錯的市場,適合有人脈的她。她在關係網裏按照這個思路推銷一番,又搞定了幾個訂單。
在這期間,她經常給Chris打電話請教。Chris剛剛從受氣小店員逆襲出來,有人欣賞自己的才華,自然格外興奮,就給了她很多無私的幫助。
這些聯絡都是私下以聊天的方式進行,姚望並不知道。幾番接觸後,Catherine看Chris有才華,有熱情,又沒什麽心機,便動了把他挖過來的心思。
如果是別人的員工,她直接就開價談判了。但是姚望的人,她就靈機一動,心想不如一起合作,既能發展生意,又可以促進感情,一箭雙雕。
於總不懂服裝,但看女兒收回了賠錢的工廠,又迅速搞出幾個訂單,有點刮目相看。再一聽和姚家合作,更覺得靠譜,就親自帶女兒過來敘舊兼談生意。
巧的是,姚大有最近也正為公司的人事安排煩躁。他本來沒打算換掉青姐,可不知陳柔櫻從哪裏得知楊思竹的事以後,就不高興了。她不發脾氣,隻是帶著點煩惱的樣子,撒嬌說自己沒有安全感——老公的公司讓前女友的妹妹控製,心裏好別扭啊。而且,這樣什麽事都依賴一個人,會不會對公司也不好呀。萬一哪天青姐結婚了,不幹了,豈不是很被動,姚大有這些年把公司所有事情都交給青姐,放心又省心。但他生性多疑,有時也覺得對青姐依賴太重。再加上和陳柔櫻正在熱戀,耳邊風格外奏效,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就搞出了那個培訓計劃,心想多提拔幾個業務骨幹,避免青姐大權獨攬也好。
恰好這時候陳明碩失業,陳柔櫻再一撒嬌,他就決定讓陳明碩過來把行政和財務的事情理一理。一開始姚大有隻是想讓青姐別再那麽重要,但楊思竹一鬧,終於讓他對青姐起了猜疑心,下定決心把青姐邊緣化。隻是真要替代青姐,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容易。譚麗莎畢竟年輕,做業務雖然拚,但人事行政方麵還太稚嫩,又終歸是個外人。陳明碩自己有公司,直言不諱地說隻能過渡一陣子,何況他也不想再搞出第二個青姐。
最理想的人就是親兒子姚望,可這小子天天鼓搗自己那點小破生意,對接班完全沒興趣。這時看到Catherine變得如此能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就會打扮的嬌小姐了,頓覺眼前一亮:要是Catherine過來做兒媳婦,和姚望一起掌管公司,豈不是完美?她和小柔是朋友,小柔也不會不高興了。栽培一陣子以後,自己就可以舒舒服服半退休,抱著美人享受人生了。
兩個滿腦子算計的成功老男人彼此有意,這頓飯就吃得格外融洽,一吃就吃到了下午。
吃完飯,於總聽說姚望在搞直播,就又回公司去“看看年輕人都在搞什麽”。
他們來的時候,Chris他們正在為直播做準備。天天要賣的東西比較複雜,又是麵對女性客戶,不能像之前那些比基尼女孩隻說“謝謝大哥”就行。要認真介紹產品,有時還要當場演示幾下。Catherine和大家都認識,很熟絡地打招呼。姚大有看著越發滿意,心想,玲玲是曆練出來了。
於總他們看了一會兒,就又移步去Catherine的工作室談合作。姚望看譚麗莎忙碌而冷淡,想著他們準備直播,沒敢打擾。其實,Catherine這樣由父親陪著來視察,令譚麗莎那種雲泥之別的自卑感又冒了出來。這讓她格外沉默,表情也一直淡淡的。
可在天天眼裏,這是沉穩,是不動聲色,是氣定神閑。他看她在公司裏步履如飛,認真聆聽,然後迅速給出回應,覺得她的樣子簡直像個女王。
他忍不住小聲對Chris說:“Lisa可真有範兒啊。”
Chris瞥他一眼,無情地說:“她心裏有喜歡的人了。”
天天壓低聲音:“是那天那個陳總嗎?他好像已經出局了。”
“不是陳總啦。”
“那是誰?”
“你自己去問她。我不說人家隱私。”
正說著,譚麗莎走過,天天就沒再問下去。他心想:不管她喜歡的是誰,反正隻要她還單身,我就有機會。
香氣四溢的石鍋拌飯
忙碌中,陸霞打來了電話。房子剛掛出去,就有了一個意向很強的買家。這家人現金多,可以給她一大筆首付還清貸款,不用做轉按揭,速度會很快。今天下班就要過來看房。
譚麗莎連忙說:“沒問題,你帶他們看吧。我本來也約好了今晚搬家。Tiffany有地方住嗎?不行可以住我那裏。”
“她說她有地方了。”
放下電話,譚麗莎有點發呆。沒想到房子賣起來這麽快。天天問:“你晚上還要搬家啊?”
“對。我室友要賣房子了,我搬到公司的宿舍去。”
“那我幫你一起搬吧,可以看看你的新宿舍。”
譚麗莎猶豫,姚望說晚上要幫她搬家的。她說:“看吧,有朋友說幫我的忙了。”
天天說:“搬家又不嫌人多。這種力氣活最適合我啦。”
說著還做了個舉重的動作。她被逗笑了。
很快直播開始。天天雖準備過了,仍然很不熟練。比如本來要展示空氣炸鍋輕鬆烹製天婦羅,他卻設定錯了時間溫度,炸糊了。
幸虧Chris經驗豐富,給他配了能幹的助理,用題詞版提示,臨時解釋成演示炸鍋安全健康,食物糊了就會發出警報。
出錯雖多,總體效果卻相當不錯。Chris設計的氛圍是“一邊學著下廚,一邊等姐姐回家的年下小男友”。天天脾氣好,態度親和,說錯了就大方地笑笑。又足夠年輕,手忙腳亂十分青澀,確實像個為了愛情學著下廚的小男友。
再加上最近幾場直播累積的人氣和譚麗莎精心設計的促銷組合價格,這一場的銷量雖然沒有泳裝美女那麽矚目,但也令人滿意。
直播完了大家都誇天天,Chris也說:“你還挺會演的嘛。”
天天做深情款款狀:“我這都是發自肺腑,本色出演!腦子裏想著我的女神,她工作好忙,我一定要給她做好賢內助。關鍵是,她太優秀了,除了靠賢惠打動她,我也實在沒別的招兒啦。”
大家以為他在搞笑,就都笑起來。其實他這話半真半假,想說給譚麗莎聽。可是她在發呆,沒注意他的暗示。姚望沒有回來,也沒給她發信息,顯然早忘了要幫她搬家的事。她恨自己在心裏居然以為他會回來。每一次相信和盼望,帶來的總是失望。算了,無所謂。沒多少東西,叫個車,給師傅加點錢就行了。
大家收工回家,天天一臉期待地說:“咱們接下來是不是可以搬家啦?”
她點點頭:“對,我剛才訂好了車。”
“太好了,太好了!”他高興得好像是要給他分個新房子。
她好奇地問:“你怎麽這麽期待?”
天天誇張地歎了口氣:“直播太累了,我要做點負重訓練緩解一下。”
她被逗笑了:“有那麽累嗎?”
“有。簡直像要考試,要背下來的東西好多呀。又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給你丟臉。”
“沒有啦。你做得挺好的。”
回到家,滿屋子的人。穿著西裝的中介陪著一個年輕人和一個中年女人,似乎是兒子和媽媽,正在逐一查看她們的房間。
那中年女人說:“房子收拾得倒還幹淨。你們什麽時候能搬走?我要找設計師過來看房,想想怎麽裝修。”
陸霞殷勤地說:“我們這個周末就能把房完全騰出來。”
譚麗莎心裏傷感,沉默地和天天一起把東西搬到車上。到了新家,進了門,天天吃驚地問:“這是你們公司的宿舍?這……你一年得給公司掙多少錢啊?”
譚麗莎笑了:“也不是完全白住的,要交房租,隻是比外麵低一些。”
兩人說著就把幾個箱子搬進來。天天說:“你是我見過的東西最少的女生。我以前幫女生搬宿舍,東西都多得不得了。你居然就這麽幾個箱子。”
“因為要搬家,所以很多東西都扔了。”她把箱子放在客廳的一角,“好啦,我請你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中午你都請過我啦,晚上我請你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我帶你去。”
天天帶著她,坐了兩站地鐵,來到一個熱鬧的街邊,進了一家不起眼的韓餐廳。店堂小小的,暖色的裝修,人聲鼎沸。菜單就在桌邊插著,拿過來就可以看,菜價非常便宜,居然是中韓雙語。
譚麗莎看了看菜單:“很便宜啊。”
“對啊,大學附近嘛。”
果然,屋子裏坐的都是年輕人。
服務生過來給他們點菜:“兩位同學,吃點兒什麽?”
好久沒有人叫她同學了,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她看著菜單,計算著卡路裏,說:“烤雞肉是不是熱量比較低……”
“今天就別算計熱量啦。這家牛肉好吃,我幫你點吧。別怕,吃不完有我呢。”他不由分說地點了烤牛肉,石鍋拌飯,還有一份烤五花肉,又叫了燒酒。
小店裏都是煙熏火燎的氣味。滿室的年輕人旁若無人地聊著天,有人快樂有人煩惱,但都比成年人的世界坦白無畏得多。她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五顏六色的贈送小菜隨著大麥茶先上了桌。別的菜也很快就上齊了。牛肉在鐵板盤子上香氣四溢,蔬菜和米飯在滾燙的石鍋裏,飄著香油氣息的蛋羹因熱氣而顫動,紅亮鮮辣的豆腐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譚麗莎忙碌了一天,晚上又搬了家,本來就餓,徹底放棄了節食的想法,對自己的食欲投降。
天天給她斟了一杯酒,笑著問道:“Lisa呀Lisa,你為什麽不開心?”她掩飾:“我沒有不開心,我就是有點累。”
天天認真地說:“如果有不開心的事,說出來就會好一些。”她笑笑:“最近好多事都湊在一起,心情有點低落。”“是因為陳總和你的朋友在一起了嗎?那是他沒眼光。”“也不是……就覺得自己也不夠好。”
天天失聲說:“你覺得自己不夠好?天啊!你又漂亮又優秀,這麽年輕就做到了公司的管理層,你居然覺得自己不夠好?”
他聲音好大,旁桌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譚麗莎無奈地笑:“喂!你小點聲。”
天天馬上壓低聲音,湊近她,悄悄警告:“你都美成這樣了,還自卑,還給不給別人留活路啦?公共場合,別亂說話,小心給別人造成心理陰影。”
她被他煞有介事的樣子逗笑了,和他碰了碰杯:“你就誇張吧。”
“我沒有誇張。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特別好看,光芒四射。”
譚麗莎苦笑了一下:“那是你沒有見過幾個月以前的我,那時候我剛失業,灰頭土臉,不會打扮,還是個胖子。”
“你那時候多重?”
“比現在至少重個七八公斤吧。”
“那也沒多重呀。就你這個身高,重個七八公斤也不影響你的美。現在很多人的審美都太不健康了。如果那時候我認識你,我就會告訴你,你很漂亮。”
他說得誠懇,她有點感動,吐露心聲:“可是這麽多年,並沒有哪個男人真心實意地愛上我。很多人都覺得我不錯,可他們最終還是愛上了別人。”
天天瞪著她,突然笑了。她疑惑:“你笑什麽?”
“你聽過那句話嗎——女孩子說沒人喜歡她,意思就是有些男人不算人。”
他誇張地搖頭歎氣,“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的殘酷。”
她怔了一下,啞然失笑:“我可不是那種人。”
這時服務員過來收盤子,譚麗莎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吃了好多,懊悔地說:“完了!今天卡路裏超標了!”
“沒事兒,旁邊就是學校,咱們去操場上活動活動。”
他們進了學校,走過林蔭路,路過籃球場,籃球場亮著燈光,男生們在打籃球。她不由自主地看過去,這是她一個下意識的習慣。很久以前,每次路過學校的籃球場,她都會忍不住偷偷地張望,想看到姚望的身影,可又怕別人知道她居然覬覦他,看得躲躲閃閃。這時一個籃球向他們飛過來,天天一把接住,對那幾個打半場的男生叫道:“哥們,借我用一下啊——”
他運球到一個空著的籃筐下,跳起來幹脆利落地扣了個籃,然後瀟灑地掛在籃筐上,笑著對她揮手。他身高並沒超過一米八,但彈跳力驚人,動作協調,更顯得靈活好看。
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那幾個男生馬上叫好:“一塊兒玩會兒?”
天天笑著看向譚麗莎,她對他點點頭。他把外套脫掉,隨手扔在操場邊的地上,加入這場臨時的比賽。他身體靈活,頻頻得分,每進一個球,就會笑著看她一眼,她都會笑著對他揮揮手。
球場上的燈光帶著懷舊的氣氛,仿佛讓她穿越回了很多年以前,球場上最閃亮的那個男孩,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她。比賽結束,男孩子們散去,天天笑著向她跑過來。她說:“你打得真好。”
他笑道:“我現在打得少了。走吧,我們去喝汽水。”
說著他去拿他的衣服。然而,衣服不見了。他以為自己記錯了地方,她也陪著他找來找去,可是衣服已經無影無蹤。問了旁邊的幾個人,誰都沒注意。
譚麗莎問:“你外套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嗎?”
天天懊惱地說:“錢包手機和鑰匙都在裏麵。錢包裏有我所有的卡和證件。”
“你別急,我打個電話試試。也許是有人拿錯了。”
她打了電話。手機關機了,對方是故意的。
天天頹然道:“完了,肯定找不回來了。”
譚麗莎後悔極了:“對不起,我應該幫你看著的,可是我隻顧著看球。”
天天盡量開朗地笑道:“沒事兒,沒多少錢。”
她看出他很不開心,可還是盡力安慰她,她想了想說:“我們在附近找一找,也許賊隻拿了現金,把錢包丟在附近。”
他們一路在夜色中尋找,可一無所獲,也看不清楚周圍。他歎了口氣:“算了,估計沒戲了。”
“明天我們去學校傳達室問問保安,也許會有人撿了交給他們。”
兩人慢慢地往外走,路過圖書館前的大台階。他說:“你陪我坐會兒行嗎?”
她陪他坐在台階上,此刻夜色漸濃,行人稀少。深秋的風很涼,她問他:“你冷嗎?”
他搖搖頭:“不冷。”
他心裏懊惱又煩躁,今天真的太倒黴了,興衝衝地去她公司,卻得知她已經有了心上人,想討她歡心,一時忘形,錢包、手機、鑰匙全都丟了。她看他煩惱,越發內疚。手機、錢包、鑰匙一起丟失,簡直是都市人最可怕的噩夢。她關切地看著他,歉意地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明天我陪你去掛失……”
令他心動的臉近在咫尺。隻要輕輕一低頭,就可以吻上去。一句男生間流傳已久的話突然就冒了出來:該吻的時候不吻比不該吻的時候吻了更糟糕。反正事情也不會更糟糕了,大不了被她討厭。不喜歡和討厭,又有什麽區別?如果不能做戀人,難道你還要和她做“普通朋友”?
他心一橫,帶著一股近乎赴死般的悲壯心態,冒失地吻了上去。那雙唇和身體都比想象中的還要柔軟,身上淡淡的香氣讓他意亂情迷。他大腦一片空白,隻是情不自禁地吮吸,猶如貪吃果凍的小孩子。她有一刹那的錯愕,不僅是為這個毫無征兆的吻,更為了自己居然一點都不反感。甚至,有一點喜歡。或許是因為這深秋的校園的夜晚,或許是之前那一點點酒精,或許是因為他是剛剛在燈光下的球場上對她微笑的少年。她知道自己沒有愛上他,但她享受這一刻的感覺。
她自欺欺人地給自己找了個放縱的借口:他心情不好。不過是一個吻而已。何必拒絕,讓他難堪。給他一點快樂又如何呢,她回應了他。
他們在月光下吻了很久,他才鬆開她。她本想開玩笑地說:“好了,現在心情好點了吧?”
可他一臉的欣喜若狂,癡癡地看著她,整個臉都在發光。他輕輕拿起她的手,不停地吻,吻得小心翼翼,虔誠如教徒,仿佛這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他喃喃地說:“這真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一天。”
她被他的樣子打動了,鎮住了。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麵容。她無法對著這樣一張臉說,我隻是跟你隨便一下。她把那句準備好的玩笑話咽了回去。
他們在台階上偎依著坐了一會兒,她提議今晚先去她那裏,明天陪他去掛失。一路上他滿臉都是掩藏不住的笑容,拉著她的手。到了小區的樓下,她突然心虛起來,可不能讓別人看見她和他在一起了。
她鬆開了他的手,低聲說:“這是公司的房子,所以——”
他連忙表態:“你如果不方便,我不去也可以的,我可以找個麥當勞待一晚上。”
“那倒也不用。我的意思就是……反正稍微低調一點。”她像個一晌貪歡之後不想給名分的渣男,試圖把話說得婉轉一點。可初入此道,還不熟練,說得十分心虛。
天天忙不迭地點頭答應。此刻她就是說讓他赴湯蹈火,他也會欣然從命。
譚麗莎帶他進了屋,關上門,才悄悄鬆了一口氣。她找了個毯子給他,說:“委屈你在沙發上躺一下吧。”
他有些靦腆地說:“我出了很多汗,用你的洗手間衝一下可以嗎?我不想把你的毯子弄髒。”
她想起他打了一晚上籃球,說:“行,你用吧。”
她找出條毛巾給他,他鑽進洗手間。她心煩意亂,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段關係。突然門鈴響了一聲,她嚇了一跳,走到貓眼那裏一看,姚望笑嗬嗬地站在門外:“你沒睡吧?我看你房間的燈還亮著。”
烤糊了的吐司麵包
譚麗莎第一反應是裝死,也許他敲兩下沒反應就走了。可姚望看她沒回應,聲音有些焦急:“莎莎?你在嗎?你沒事吧?”
他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手機鈴聲在室內響起,徹底揭穿了她在家裏的真相。她慌亂之下開了門,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剛才沒聽見……你有什麽事嗎?”
他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你有危險了呢,下午發信息給你也不回。”她瞪大了眼睛:“你什麽時候發信息給我了?”
他拿出手機,翻出來給她看。屏幕上,他大概在四點多發了一條信息:估計今天完事比較晚了,明天再幫你搬家。沒頭沒腦,不清不楚,是他一貫的風格,但確實是打過了招呼。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檢查,姚望的名字上並無新信息提示。點開與姚望的對話框才看到一條新的信息。時間也不一樣,晚了很多。信息錯亂延遲,常見也不常見,總之偏偏發生在今天下午。
他說著就要進屋,她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僵在那裏。他笑道:“你怎麽了?傻乎乎的。”
他輕輕推她一下:“變木頭人了?”
她急中生智:“要不然,去你家聊吧?我家……剛搬家,太亂了。”
他好奇地往裏張望:“你自己搞定了搬家啊?這麽能幹?亂點怕什麽……”
“我……想去你家。”
他一怔,笑了:“好呀,歡迎串門。”她鬆了一口氣,就要關門出來。
可就在那一刹那,天天的聲音從洗手間裏傳出來:“Lisa,你有吹風機嗎?”姚望一怔,詫異地看著譚麗莎:“家裏有人啊?”
譚麗莎語無倫次,試圖關門:“沒事,不要管……一會兒再說這個……”
可天天見她沒反應,已經一邊試探地問“Lisa”?一邊從洗手間裏走了出來。
他倒是把自己的衣服都穿上了,可他的臉濕潤光潔,正拿著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還帶著一臉甜蜜的笑容。再瞎的人也看得出他剛剛洗了澡,並且心情不錯。
天天看到姚望出現,頗感意外,也很不爽,但又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大方一些。他微笑著對姚望說了聲“嗨”,又對譚麗莎說,“你們是不是有事要談?進來唄。”一副男主人的大方姿態,他簡直想給自己打滿分。
譚麗莎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大腦徹底死機,說了一句雪上加霜的話:“你……這麽快就洗完了?”
姚望毫無心理準備,大腦一片混亂,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看到譚麗莎一臉被捉奸在床的表情。她看到他質疑的眼神,更是說不出話。兩個人就這樣古怪地互相看著,仿佛有人突然按下了這個房間的暫停鍵。
唯有天天的大腦還在運轉。他突然就什麽都明白了——他們在江南吃大排檔時,姚望說,要是有籃筐,我還能表演個扣籃。難怪她對籃球那麽感興趣。難怪她在球場邊看他的樣子,就像一個貨真價實的女朋友。難怪她在那樣的情況下接受了他。
原來她的心上人一直是他。高大英俊的、會扣籃的富家子老同學兼老板和他這樣一個普通人,任何一個女生都知道該怎麽選擇吧。
甜蜜的感覺瞬間化為烏有。他回頭看著她,這次他看清楚了。她滿臉都是慌張,生怕姚望誤會。難怪她留宿他時一臉為難。難怪在走近小區時,她鬆開了他的手。原來她隻是興之所至,吻了一個替身。
可他又想起她陪他找手機,在月光下陪他坐著,她不忍心讓他去麥當勞過夜。她是個善良的好女孩。最重要的是,他喜歡她,他希望她快樂。做男人要有風度,他不想讓她覺得他沒風度。
天天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決定。他笑著對姚望說:“你別誤會啊,我就是來幫Lisa搬家的。我錢包、鑰匙都丟了,沒證件也沒法住酒店。我本來說去麥當勞待著,Lisa心眼好,就說讓我待到天亮,去補辦那些東西。”
姚望將信將疑地問:“錢包鑰匙都丟了?丟哪兒了?”
天天隨口說:“坐地鐵時把外套落在座位上了。”
譚麗莎愕然地看著天天。姚望聽出了破綻,懷疑天天在耍心機裝可憐,追問道:“你什麽時候坐的地鐵?搬家時都沒發現丟錢包?大晚上該走的時候,就發現丟錢包了?”
天天很好脾氣地說:“是啊。早點發現就好了,我就是很糊塗。”
他盡量裝作坦然地對譚麗莎說:“對不起啊,我不應該跟你借衛生間。這確實……太容易讓人誤會了。主要是搬家出了好多汗……”
她意識到他在掩護她,一臉內疚地看著他。他安慰地對她笑笑:“Lisa,你借我點現金,我去麥當勞待會兒。”
姚望看天天說得誠懇,便覺得自己方才有些小人之心,就友善地說:“別去麥當勞了,去我家吧。”
天天說:“不用了。你們倆不是還有事兒要說嗎?我先走了。”他對譚麗莎笑一笑,說:“晚安。”
他一直在微笑,可嘴角可以上揚,語氣可以輕鬆,但眼睛裏的失落與心碎卻無法偽裝。剛才那個星光下甜蜜得發光的臉,此刻已經黯淡無光,卻還在努力掩飾。
姚望說:“我家很近的,就在旁邊。”
天天擺了擺手:“真的不用,別客氣了。”
譚麗莎呆呆地看著天天,覺得自己糟糕至極,甚至卑劣。如果不是為了她,他不會丟那麽多東西。她知道隻要她假裝若無其事,姚望就會相信。可她生平從未這麽辜負過人,也未曾被這樣全心全意地在意過。說不清是出於憐憫、珍惜、不忍、感動,還是類似於講義氣或是做人要地道的道德感。或者,還有一些對姚望的不滿——他從未對她有任何確切的表示。總是不打招呼,隨心所欲,仿佛他天經地義地就是她人生的主角。
你對我,永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這樣半夜到我家裏來,是不是一會兒又要叫我一聲好哥們?思緒混亂不堪,情緒一塌糊塗。總之她突然就做出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舉動:她拉住了天天的手,天天詫異地看著她。她鼓足勇氣,直視著姚望說:“姚望,我剛才隻是沒好意思告訴你——他確實丟了東西。但我讓他來我家待著,是因為,呃,他……是我的男朋友。”
天天徹底傻掉了。
姚望也傻掉了。她和他……在一起了?她不是剛和陳明碩分手嗎?這麽快就有了新歡?他突然想起她當初甩了李澤就迅速和陳明碩交往。那次出差時,天天就和她在一個酒店。也許,那時候他們就已經……
她說隻要帥就可以,原來真的是帥就可以。她說不想隨便,原來是可以和別人隨便。他看著這個他精心幫她布置的房子,真諷刺。她在這個房子裏拒絕了自己,又在這裏招待新男友。
她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她隻把我當老同學,她當年還拉黑過我。也許,如果不是有工作關係,在她心裏會討厭我?突然之間他有點恨她。覺得她無情、虛偽。那些笑容,那些快樂的瞬間,她說他哪怕是送快遞的都可以……全都是客套?虛偽?敷衍?
他想裝作滿不在乎,可是他不擅長偽裝。他想說幾句諷刺的話,甚至警告她不許在公司的宿舍與男人同居,可又不忍心那樣對她。
終於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房門關上,他終歸還是沒有控製好風度。
譚麗莎看著那扇關掉的門,心灰意冷卻又如釋重負。也好,就這樣吧。以後不用再糾結。
天天輕輕地問:“你喜歡他,對嗎?”
譚麗莎回過神,笑了一下,說:“也不算吧。”
天天抱住她,在她耳邊喃喃地說:“沒關係,我不在意。我會努力讓你忘掉他。”他的擁抱溫暖有力,每一個動作都充滿深情。人在情緒起伏時本來就脆弱,需要一場歡愉來忘掉一切,也需要義無反顧的舉動斬斷後路,不讓自己後悔。何況他又擁有那樣美好的身體,以及全心全意取悅她的意願。
一切都很適合太久沒人愛,終於疲倦了的她。不要那麽多複雜的情愫,隻是純粹地享受眼前這個戀慕自己的人無微不至的侍奉。一種簡單的原始的快樂,猶如一天糟糕的旅行後,終於進了一家品質過硬的幹淨酒店,打開熱水龍頭,水壓充足的熱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所有的糟心事都隨之而去。那一刻沒有人會介意酒店的裝修和氛圍。裹著身體的細密溫暖的水流,就是幸福本身。她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第二天早上,譚麗莎醒來就聞到了一股焦味。她嚇了一跳,趕緊跑到廚房,就看到了正在做飯的天天。廚房是半開放式的,長長的島台將用餐區和烹飪區分開,島台上放著漂亮的多士爐。天天正在忙碌,見她來了,把麵包放進多士爐,笑嘻嘻地說:“早餐馬上就好啦。”
他還做了煎蛋,煮了咖啡。
她問:“你聞到什麽味道沒有?”“哦,是多士爐的味兒。沒事兒。”
隨即多士爐彈起,麵包出爐,色澤金黃,恰到好處。她以為是多士爐質量不好,就沒繼續問。
兩人一起吃早餐,天天隻喝牛奶吃雞蛋。她詫異地問:“你不吃麵包嗎?”“沒有麵包了。不過沒關係,我不用吃麵包。”
“冰箱裏有兩袋吐司呢。你是不是沒看見?”譚麗莎說著打開冰箱門,去拿吐司,然而她也沒找到。
天天不好意思地說:“呃,那些被我做糊了。”
譚麗莎這才發現垃圾桶裏全是糊掉的吐司,以及打碎的蛋殼和失敗的煎蛋。原來他早上不是做飯,是搞試驗來著。
天天解釋:“我不會用這個東西。”
“……你昨天直播的時候不是還賣了多士爐嗎?”
“我不太會做飯,這個多士爐又和昨天賣的不一樣……”
“你不會做飯?”譚麗莎詫異地問,“我怎麽記得你還教會員做健身盒子。”
“我就是把你做的餐盒發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參考著做啊。”
“那你都在外麵吃?那不會很貴嗎?”
“吃食堂,還可以。”
“有食堂啊?你住哪兒啊?這麽好的福利?”
“是……大學裏的房子。”
譚麗莎來了興趣,想替Tiffany多問幾句:“我室友好像也要去學校裏住。哪個學校?多少錢?條件好嗎?”
“不是租的,是宿舍。”
譚麗莎還沒反應過來,以為他是陸霞那樣為了省錢去宿舍蹭住,笑道:“你也這麽會省錢啊?……”
可他的樣子太過局促不安,她突然反應過來:“你不會還在上學吧?”
“……我馬上就畢業了。”
“這不是剛開學嗎?最快你也要明年才畢業啊。”譚麗莎簡直眼前一黑,“你到底多大了?”
“我虛歲……”
“說身份證上的年齡!”
“二十一。我真的已經大四了!”
“我要看你的身份證!”
“……丟了。但是你可以去健身房問,我在那裏實習,他們有我的證件複印件和履曆!我沒有騙你!”
“所以,你是去兼職打工的嗎?”
“那是我大四的實習單位,我是學訓練教育的。暑假也沒什麽事,我就提前去了……”譚麗莎更驚恐了:“你為了陪我看工廠,把你的大四實習搞砸了?”
天天連忙表忠心:“為了你,我不在乎的!”譚麗莎心裏咆哮:我在乎啊!
但麵上還是盡量平和地問:“實習成績會影響你畢業嗎?”
天天遲疑著沒回答。譚麗莎瞪大了眼睛:“你別告訴我,你要因為陪我畢不了業了。”
“我有重修的科目,考不過的話,可能會拿不到畢業證,但那不是因為你。”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完全不知道說什麽好。難怪這小子好像每天都很有空,難怪他看起來不富裕卻也不在乎工作,難怪他這麽熟知大學裏的情況……原來根本就還是個沒畢業的學生。還是個學渣。
天天一臉緊張地說:“其實去健身房做教練不需要學曆的,我肯定能找到工作……你就當我已經工作了,不就行了嗎?”
譚麗莎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說:“無論如何,你得拿到畢業證,明白嗎?”
他點頭如搗蒜:“為了你,我會努力的!”
她覺得頭疼。果然放縱沒有好下場,這現世報來得也太快了吧!天啊!我都幹了些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