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告別與新的開始(四)

老爸的豆漿油條

這一天上午,譚麗莎陪著天天補證件,做掛失手續,又勒令他把成績單拿給她看,發現他已經在肄業的邊緣。好在體育大學的功課要求不高,還有希望按時畢業。

天天實習搞砸後,胡亂找了個小型健身工作室瞎混,就圖時間靈活,可以離譚麗莎近些。她耐著性子勸他,好的實習單位對就業有直接的幫助。她當年就是不懂這一點,傻乎乎地隨便找了個地方實習,而有心機的同學,早就在實習時搞定了好單位的工作機會。

他對她百依百順,說什麽是什麽。但是她說到找工作時,他樂觀地說:“沒事兒,好多健身房要我呢。都是教課,在哪兒不一樣呀。”

“短期可能區別不大,但對於長期職業發展,不同的平台可太不一樣了。”

“那我就積累經驗,然後創業,自己開個健身工作室。”

“北京的房租這麽貴,自己創業很難的。再說創業也得有管理經驗啊。你還是先盡量找一份有提升空間的工作吧。”

天天乖巧地說:“好,我聽你的。”

其實她也沒有比他大太多,五六歲的差距而已。可不知為何,感覺自己好像多了個弟弟,又像突然冒出來個兒子。

她像那種一晌貪歡,多年以後突然有個私生子找上門來的風流渣男一樣悔不當初。姚望卻以為她在跟天天卿卿我我,又難過又生氣,躺在**,早飯也不吃。上午姚大有打電話來,問他在幹嗎。他悶悶地說:“在家裏歇著。”

“吃早飯了嗎?”

“沒呢。”

沒一會兒,姚大有就拿著豆漿油條殺到了他家裏,質問:“你到底怎麽回事?”

姚望穿著睡衣,頭發亂如鳥窩,煩躁地說:“你別管我。我周末睡個懶覺都不行?”

“年紀輕輕的,怎麽這麽頹廢?你這不是沒什麽事兒嗎?為什麽不跟玲玲去看度假村?”

這件事姚大有昨晚就不爽——Catherine說有朋友在做度假村,周圍升值潛力大,可以過去住一晚,玩一玩,順便看看投資的可能。姚望卻說第二天還有事,拒絕了。

此刻一問,這小子根本沒事,隻是在家裏睡大覺,頓時覺得這兒子又開始不著調了。姚望說:“我對那些亂七八糟的項目不感興趣,我就做我自己的產品就行了。”

“就算你對項目不感興趣,人家玲玲一個漂亮女孩子,都這麽主動了,你好歹也應該給個麵子呀。”姚大有的霸總脾氣上來了,“你先把早飯吃了,然後給玲玲打電話,約她出來。”

姚望對“吃早餐”的建議從善如流,立刻開始吃喝,但他拒絕與Catherine約會:“我對她沒感覺,別瞎撮合了行不行啊?你不是有女朋友嗎?大周末的跑來管我幹嗎?”

姚大有一呆,會錯了意,以為他還在惦記陳柔櫻。他略有內疚,又有些尷尬,就放緩了聲音,勸道:“小柔那樣的女孩子,是要養著供著的,不適合你現在這個階段……”

姚望沒好氣地打斷他:“你放心,我早對你女朋友沒想法了。”

“那你前兩天找小柔幹嗎?說什麽著急買古董家具,家具呢?”姚大有打量著姚望的屋子。

姚望前幾天著急買一些漂亮的立等可取的小家具,就向陳柔櫻請教。陳柔櫻最擅長此道,馬上推薦了幾個高檔古董家具商人。這種事她沒瞞著姚大有,立刻就跟他說了。此刻前因後果一聯想,姚大有懷疑姚望對陳柔櫻還是沒死心。

姚望說:“都在莎莎那兒呢。那是給她用的。”

“你給員工宿舍買那麽貴的古董真皮沙發?你是不是傻……”姚大有突然醒悟過來,

“你不會是對莎莎有意思吧?”

“我說了你別管我的事。”

不否認就是承認了,姚大有略感詫異。在他的印象裏,譚麗莎不算美女,姚望又一向隻喜歡漂亮女孩。但再一想,頓覺整盤棋都活了:莎莎忠誠可靠,工作努力,還是知根知底的中學同學。家世雖然不如玲玲,但這樣就更賢惠好控製。而且,莎莎看著身體就好,不像玲玲,太瘦了。

他簡直喜不自勝:“那不是挺好嗎?你約她出來呀!”

“她不喜歡我,把我給拒了。”

“拒了?你怎麽跟她說的?”

姚望也是無人傾訴,忍不住就把表白的事都跟老爹說了。姚大有目瞪口呆:“你這是表白?什麽叫湊合?你買東西這麽跟人家說話都得挨打!還有,兩人一個屋子裏,喝了酒,你都不碰她?你沒毛病吧?”

“我試了,她不願意。她說她不喜歡隨便的男人,難道我強迫人家?”

“那你就說你不是隨便的,你是認真的,不就行了嗎?”姚大有簡直咆哮了,“女孩子真那麽不願意,人家跟你大晚上孤男寡女地在家裏喝酒?”

“那不代表什麽。我們倆是老同學,以前也一起喝酒過夜……”

可他突然停住了。他隱約發現老爸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真的,她說不喜歡隨便的男人,為什麽自己當時不跟她說他是認真的呢?

姚大有還在吼叫:“……喝酒過夜那麽多次,你都沒搞定?”

姚望又悔又氣又丟臉:“我沒你那兩下子,行了吧?反正現在說什麽也晚了,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姚大有恨鐵不成鋼地說:“又沒結婚。就是結了婚,沒孩子也來得及!這女人,隻要投其所好,舍得砸錢,多關心多說好聽的話,沒有搞不定的。你給她挖空心思買古董家具她知道嗎?”

“這種事怎麽能說?花點錢就跟人家曬賬本嗎?我不是那種人!”

“廢話,你不說她怎麽知道你對她好呢?你做好事不留名還做上癮了?你現在就去找她,跟她說你喜歡她,非她不可。不管她現在喜不喜歡你,你都要努力讓她喜歡你——拿出誠意,讓人家知道你是認真的,懂不懂?”

姚望不耐煩地說:“強扭的瓜不甜……”

“你先吃了再說甜不甜!事情不做,永遠不知道行不行……”

姚大有指手畫腳,從情場說到生意經,活像拳台邊給頹廢選手鼓勁的教練。姚望做投降狀:“爸,你讓我自己待會兒行嗎?你在這兒我心裏亂。”

“這世界上的好東西都是要搶的,磨磨唧唧的什麽也幹不成,知道嗎?”

“行行行,我考慮,我考慮行了吧?”

好說歹說把姚大有勸走了,整個屋子都回**著霸總老爹的嘮叨。姚大有雖然暫離賽場,並不代表就不再插手。他想起陳柔櫻說起,她茶室晚上有個什麽音樂活動,就給譚麗莎打電話,讓她晚上“過來玩,順便談點事”,還讓她“有朋友可以一起帶來”。這樣就可以看看莎莎喜歡的是什麽人。

譚麗莎接到這個電話,正中下懷。她對天天說:“晚上公司有活動,我就不跟你吃晚飯了。”

“那我去你家裏等你好不好?”

她嚇了一跳,心想難道你這就要住我家裏了?但看他一臉期待,不忍心拒絕得太直接,臨時撒謊:“我朋友要過來借住幾天,她暫時沒找到房子。所以,最近都不太不方便讓你來了。”

天天有些失望,但心裏暗暗告誡自己:別太黏著她,小心她嫌你煩。他連忙主動說:“那我去圖書館學習,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譚麗莎連忙讚許地說:“太好了,你做得對。”隻差沒摸著腦袋說一聲“乖”。

他請她吃了學生食堂,然後送她到學校門口。說了再見,又戀戀不舍地抱住她:“晚上打電話給我。”

她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去出差。”

“可是今天一晚上我都見不到你。明天你去健身嗎?我去等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幾點下班,再聯絡吧。”

他看著她,認真地說:“Lisa,我知道我現在距離你的理想型還很遠。但是為了你,我會變優秀的。你給我時間。”

她本來滿腦子都想著逃之夭夭,但看見他這樣,又心軟了。她點點頭,柔聲說:“好啦,知道了。”

她上了車,他還依依不舍,在後麵使勁揮手。她覺得有點甜蜜,可又有點麻煩,還有點頭疼。她定了定神,給Tiffany打電話:“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到我宿舍住兩天?”

Tiffany笑道:“好奇怪的要求,但是我決定滿足你。”

大約一小時後,Tiffany到了譚麗莎家,一進門她就吃驚地問:“我的天,這麽好的宿舍?你們公司這福利也太嚇人了吧?”

她走到那個沙發麵前:“這玩意兒是個古董吧?哪兒淘來的?”

“不知道,怎麽看出是古董的?”

“現在哪有這種工藝?這個皮子一看就不一樣。”Tiffany懷疑地說,“這會不會是姚望在討好你?”

譚麗莎一怔:“應該不是吧,Chris的宿舍也不錯。再說姚望那直男審美,禮物盒子都選得很難看。要弄也不是他弄的,搞不好是青姐統一做的。”

“青姐?也有可能。”Tiffany參觀讚歎一番,問,“你怎麽想起讓我來住了?”

譚麗莎長歎一聲:“別提了。我惹上麻煩了。”

“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譚麗莎把昨天的事情一說,Tiffany睜大了眼睛:“天啊!你就這麽當著姚望的麵,跟天天在一起了?”

“我就是一時衝動,想斬斷自己的後路……沒想到這輩子就風流這麽一回,就遭了報應!”

Tiffany看她狼狽,忍不住笑道:“豔福不淺啊莎莎!體育生哎!怎麽樣,是不是很享受?”

譚麗莎紅著臉笑道:“還行……但問題是,現在我怎麽辦啊?”

“那你就跟他說,跟他就是玩玩的,讓他以後別來打擾你。”譚麗莎苦惱地說:“他看起來好高興,我怎麽說得出口?”

“誰讓你一時心軟,渣女不好當吧?”Tiffany幸災樂禍地笑,“你說老實話,是不是也有點舍不得甩了?”

“嗯,有點兒。他其實也挺可愛的,就是太幼稚了。大幾歲就好了……”

“嘖嘖嘖,有得吃還挑食啊你!”

她們好久沒有這樣聊天了,很快就說到了陸霞的房子。買家意願很強,已經帶設計師過來量尺寸。那家人的兒子碩士畢業以後進入央企留京,最近剛剛獲得購房資格。他們已經看了很久,覺得陸霞這套房子地段好,總價低,便宜實惠。沒裝修,裝修時反而省事。因此看完就拍板決定全款拿下。

譚麗莎感慨地說:“他們好有錢啊。小霞算高薪了,又過得那麽省,到現在還在付貸款。我們覺得好貴的房子,人家覺得便宜、實惠。”

“是啊,幾百萬的現款啊。人家都怎麽掙的錢呢?我們總監也不見得有這麽多錢。”

“北京的有錢人太多了,這房價永遠也降不下來。”

兩個女孩子感慨一番,譚麗莎問Tiffany:“你怎麽今天沒約會?”

“老陳晚上要陪女兒參加活動,和她前妻表演一家三口。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那你晚上跟我去陳柔櫻的茶室吧?我們大老板說有個音樂會,還讓我帶朋友來。估計是陳柔櫻又搞party了。”

“好啊,早就想見識一下嚶嚶怪的party了!有著裝要求嗎?”

“倒是沒說。音樂會,穿職業裝就好了吧。”

晚上,她們到了陳柔櫻的茶室,布置得像童話裏的美麗森林。周圍是森林樹木的剪影,上麵貼著漂亮的音符。屋子中間有個小小的演出場地,準備好了鋼琴和話筒,以花草裝飾,十分夢幻。一些年齡不同的小孩子穿著可愛的漂亮衣服,手裏拿著琴譜,由他們的家長帶著——這居然是一場小孩子的樂器演奏會。

陳柔櫻走過來,見譚麗莎就一臉笑容,但看見Tiffany,卻愣了一下。Tiffany以為自己不受歡迎,正在不爽,卻聽見背後有個小女孩叫她:“Tiffany!”

回頭就看到圓圓興奮地對她們揮手:“譚阿姨,你也來看我演出嗎?”

圓圓的身旁,一側站著陳明碩,另一側,站著一個麵容清雅、氣質高貴的女人。

Tiffany立刻明白了陳柔櫻剛才為何吃驚。她小聲問譚麗莎:“你老板不說這是個音樂活動嗎?”

譚麗莎也小聲說:“……也確實是個音樂活動啊。”

隻聽圓圓指著譚麗莎對她媽媽說:“媽媽,這個就是譚阿姨。”

不健康卻美味的紙杯蛋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圓圓媽媽私下打聽過譚麗莎了。氣氛有些尷尬,陳柔櫻救場:“圓圓,演出前我們去個洗手間好不好?”

圓圓點頭,跟著陳柔櫻走了。

孩子一走,三個女人同時看向陳明碩。陳明碩深吸一口氣,對他前妻說:“雅文,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譚小姐,我們是普通朋友。”

雅文挑了挑眉,心想,你哄鬼嗎?

圓圓告訴她,爸爸曾經請一個譚阿姨到家裏來,譚阿姨做飯超好吃,還陪她看《料理鼠王》。今天看到譚麗莎溫和麵善,就知道這是陳明碩的二婚對象了。

她有點不滿,懷疑陳明碩在故意示威。畢竟,當初是她甩了他。

可隨即陳明碩又指著Tiffany說:“這是我的女朋友,Tiffany。”

雅文十分意外。譚麗莎一看就宜室宜家,而這Tiffany時髦中帶點輕佻,和賢妻良母毫無關係,跟陳明碩更完全不是一路人。還有,先跟譚小姐看電影,轉眼又和Tiffany搞在一起?這兩個女孩子看起來關係還很不錯。這還是當初那個謹慎到近乎古板的他嗎?

她不爽又鄙夷,覺得前夫離婚以後墮落不堪,不負責任兼品位低下。

雅文便淡淡地對陳明碩說:“你的私生活我不管。但是,如果你要結婚,就把圓圓的撫養權給我。”

陳明碩問:“你什麽意思?撫養權當初是你死活不要的,現在又要跟我搶?”

“你自己帶是一回事,但有後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陳明碩還沒說話,Tiffany忍無可忍地叫道:“誰說我要結婚,要當後媽了?”雅文被她嚇了一跳,反問:“你保證不跟他結婚?”

她心目中的陳明碩一向枯燥又不解風情,很難想象有年輕女孩子對陳明碩產生利益婚姻以外的想法。

Tiffany說:“第一,我還沒有談夠戀愛呢。第二,就算要結婚,我總要搞清楚他每天到底都幹什麽,生活習慣好不好,洗澡洗頭的頻率,是不是回家就往**一攤等著別人伺候,願不願意陪我看劇看電影,看的時候會不會說討厭的話,身體好不好,愛吃甜粽子還是鹹粽子,睡覺打不打呼嚕……”

陳明碩忍不住說:“我睡覺不打呼嚕!”

Tiffany斜看他一眼:“是嗎?我聽說打呼嚕的人自己聽不見的。”又問雅文,“他真的不打呼嚕嗎?”

雅文公允嚴謹地說:“截止到我們離婚之前,他還沒有打過呼嚕。現在我就不知道了。”陳明碩怎麽也沒想到問題居然糾結在這裏,氣惱地說:“你放心,我如果打鼾的話,會去買止鼾器的!”

他氣惱得很認真,所有人都笑了。雅文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即又正色對Tiffany說:“既然這樣,我也把話說開了。如果你們結婚,我希望你不要強迫圓圓叫你媽媽。”

陳明碩一怔,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他理解雅文,可又擔心

Tiffany會在意。

Tiffany不屑地說:“你放一百個心!你現在、將來、永遠都是圓圓的媽媽,沒人跟你爭!圓圓叫我名字就行,大家都開心。我這輩子到底要不要孩子還沒想好呢。大概率是不要。”

雅文懷疑地問:“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要孩子是為了什麽?不就是怕老了躺養老院裏,無兒無女被欺負嗎?我又不要圓圓

養我,養老院的錢我自己攢。到時候,她隻需要偶爾打個電話過去,嚇唬嚇唬那幫護士,讓他們別虐待我。這點交情,我相信,圓圓跟我肯定是有的。而且,你也不會介意,對吧?”

雅文將信將疑地點點頭:“那當然……”

Tiffany看雅文仍然一臉狐疑,就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我是貪圖老陳的條件,想急著跟他結婚,生個孩子,把他套牢,對不對?”

她瞟一眼陳明碩,霸氣地說:“我要是想過那種生活,早就沒老陳什麽事兒了。”

陳明碩臉一紅,跟雅文解釋說:“她放棄了很有錢的未婚夫,和我在一起。她也知道我現在的工作狀況。”

雅文吃驚極了,忍不住問了一句真心話:“那你圖什麽啊?”

Tiffany看了看陳明碩,想了半天,苦惱地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到底圖他什麽。我可是從來都沒想過,有朝一日,我居然會跟這樣的人談戀愛!”

陳明碩忍不住嘀咕:“我還莫名其妙呢。”

一板一眼的前夫居然變得像個小男生似的跟女友拌嘴,互相一副瞧不上的樣子。雅文想起了當初她和他在一起時,兩人彼此滿意,深知自己就是對方能找到的最好的。沒有比他們更般配的夫妻了。

她有點惆悵,但也算欣慰。不管怎樣,女兒暫時不會落到一個糟糕的後媽手裏了。這時姚大有走過來,笑嗬嗬地說:“你們聊得很開心啊,聊什麽呢?”

大家彼此看一眼,Tiffany笑道:“聊人生呢!”

“哎呀,這個話題可大了。這人生啊……”姚大有的演說欲上來了,幸虧這時陳柔櫻帶著圓圓回來,笑道:“哎呀,趕緊落座吧,演出就要開始了呢。”

大家就在她的招呼下去找座位。座位排成半圓形,兩三排,模仿山穀裏錯落有致的感覺。學生們坐在一側,家長們坐在另一側。譚麗莎就和Tiffany坐在陳明碩和雅文的後麵。有個小女孩坐在琴凳上還要墊個小凳子,卻彈得行雲流水,悠揚動聽。Tiffany忍不住一邊用手機錄,一邊跟譚麗莎笑道:“好恐怖。這得挨多少打,才能練成這樣啊。”

陳明碩聽見,忍不住就笑了。雅文在一邊聽著,心裏輕微地失落。如果陳明碩的女友是譚麗莎,她不會感覺太糟糕。可是Tiffany,她知道那是戀愛的感覺。

離婚的時候他那麽不情願,可還是他先走出來了。

演出完畢,有茶點和拍照活動。陳柔櫻定做了漂亮的紙杯蛋糕,小小的,五顏六色,有各式裱花和裝飾,像工藝品,又像珠寶。

孩子們都開心地跑過去吃。譚麗莎看這些蛋糕實在可愛,也忍不住拿了一個,嚐了一口,又甜又膩,入口就知道不健康,可又有一種結實的愉悅感充斥口腔。配上濃茶或者咖啡,有一種強烈的、墮落的滿足感。

健康食品總是很難太好吃,就像正確的事不一定會讓人快樂。

陳明碩擔心撫養權的問題,找了機會對雅文說:“我不建議你要回撫養權。如果圓圓跟著你,對你的工作不利……”

雅文打斷他:“你放心,我不跟你爭了,一切照舊。”

陳明碩鬆了一口氣,第二天按照約定是雅文帶孩子。他說:“那明天辛苦你了。”

“不必客氣。”雅文終究還是忍不住,酸了一句:“你還真是精力旺盛,又帶孩子,又上班,還能交女朋友。”

陳明碩卻毫不在意她話裏的刺,他想著Tiffany,靦腆地笑了:“我也沒想到。”雅文在那一刻悵然若失。他當初強烈地不願意離婚,她下意識地一直都覺得他還是她

的。但從此以後,他心有所屬,而那個人再也不是她。可當初是她自己放棄的,此刻也無法再後悔。

她帶著圓圓離開茶室時,看到陳柔櫻正親熱地帶著Tiffany去她茶室的包間,大概是哥哥新女友的特殊優待。

但雅文隨即也就釋然。至少她現在擁有自己的時間和人生,而陳明碩也仍是孩子的好父親。這場離婚,終歸是得到的比失去的要多。

此刻,在茶室的一個角落,姚大有正在高談闊論地勉勵譚麗莎,誇她可靠、能幹、思路新潮、知人善用,“和姚望配合得很好。以後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世界了,哈哈哈哈”。

而在另一個小巧的包間裏,陳柔櫻和Tiffany閑聊喝茶,話題中心卻不是陳明碩,而是譚麗莎。

陳柔櫻以八卦的口氣,偷偷告訴Tiffany,姚大有其實很想撮合莎莎和姚望,因為姚大有想找個可靠又能幹的兒媳婦為公司掌舵。這樣的好機會如果錯過,連她都會覺得可惜。姚望沒意見,隻是不知道莎莎願意不願意。

Tiffany意外極了,立刻就替譚麗莎後悔起來。天啊,這個消息哪怕早來一天也好啊!她問陳柔櫻:“姚總真的這麽支持?”

“當然啦,姚總可上心呢。”陳柔櫻一臉為難地說,“姚總讓我跟莎莎談,說女孩子之間好溝通。可是以我的身份突然跑去跟她說這些話,怪別扭的。”

Tiffany馬上覺得自己責無旁貸,必須來做這個爆料人。

回家的路上,她迫不及待地跟譚麗莎說了,又催促道:“反正你跟天天也不過是一時衝動,趕緊分手,還來得及!”

可譚麗莎卻沉默片刻,輕輕地說:“這樣的話,到底是他追我,還是他爸希望他追我?”“姚望也願意的呀。”

“他隻是不反對而已……”

兩人說著話,到了樓下,看到了Catherine的那輛小跑車。譚麗莎諷刺地一笑:“你看,我好像不是唯一的兒媳候選人。姚總的人才儲備可豐富呢。”

“可是莎莎,我說句現實點的話——姚望這種條件,如果你不抓住機會……”

“我現在還真不覺得他條件有那麽好了。真要跟他在一起,你猜他爸會不會對我和姚望的事兒指手畫腳?”

Tiffany笑了:“真的,搞不好還要泡到你家裏,指導你們生孩子。”

“而且是生兒子!生一個搞不好還不夠呢!再說,姚總現在這樣對青姐,哪天姚望跟

我不好了,我恐怕還不如青姐呢。又不是什麽百億集團,你們家陳總不願意給他當外戚,我也不願意。”

“喂!他還不是‘我們家’的呢……”

兩人說笑著進了門。在進門的一瞬間,譚麗莎覺得她聽見了姚望家的門響。

Catherine走了?她按捺不住想刺探軍情,可剛剛才在Tiffany麵前誇下了海口,實在不好意思轉眼就又表現出對他那麽在意。

她決定假裝倒個垃圾,雖然垃圾桶還根本沒有滿。

剛拎著半袋子垃圾要出門,Tiffany看見了,說:“擱這兒吧。明早我出門的時候幫你帶下去。”

譚麗莎護寶一樣攥緊她的垃圾:“我去扔一趟……消耗點卡路裏!”

她拿著垃圾下了樓,看到Catherine的車子還在。她暗暗失望,正要去丟垃圾,車燈亮了一下,嚇了她一跳。回頭一看,原來是Catherine從樓門裏出來,按遙控打開了車門。

夜色中,隻見Catherine打扮得十分嫵媚。她似笑非笑地對譚麗莎說:“莎莎,是我小看你了。恭喜你,你成功了。那幾個備胎該退場了吧?”

譚麗莎一怔:“你什麽意思?”

Catherine本來就一肚子氣,看譚麗莎一副無辜的樣子,冷笑道:“好歹咱們也算是朋友,何必裝傻?你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姚望嗎?自從你再次見到他,一分鍾都沒耽誤,立刻甩了前男友開始減肥。好好的工程師不幹了,裝可憐去他公司做運營助理,還每天給他帶早餐——這叫‘通過男人的心要通過胃’,是不是?”

小區路燈微弱的光線下,譚麗莎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她沒想到Catherine居然把她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她從沒有跟Catherine說過她以前的事,她是怎麽知道的?

“你明明不喜歡小柔的哥哥,還一直勾著他,是為了讓姚望吃醋吧?還有那個健身教練。你可真是高手,我甘拜下風……”突然間,Catherine的表情由嘲諷變成了驚訝,她住了嘴。

譚麗莎回頭,看到姚望站在後麵。手裏也和她一樣,拎著半袋“勉強的”垃圾。

冰箱裏的番茄雞蛋麵

譚麗莎隻恨路燈仍然太亮,隱藏不住她無地自容的表情。她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分辯才好。Catherine說得對可也不對,不對卻又對。有些隱秘的心思,或許在當時,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雖然她已經決定放棄姚望,可是她不想讓他發現自己原來是個處心積慮的女人。姚望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Catherine有些尷尬:“瞪我幹嗎,我又沒說錯。行了,你們倆慢慢訴衷腸吧。”她轉身欲走,姚望說:“你當然說錯了。莎莎和你不一樣。”

Catherine憤怒地道:“你這人就是雙標。她怎麽耍手段你都當她老實,我做什麽都是心機太重!可是至少我沒有養備胎!”

“這次小柔給你的情報不準確。莎莎沒有養備胎,她現在有男朋友了。”

Catherine一怔,難以置信地看向譚麗莎:“真的?誰啊?”譚麗莎狼狽地點了點頭:“天天。”

“那個健身教練?”Catherine隻差沒說“你不是瘋了吧”。

姚望輕輕地說:“玲玲,你一直都不了解我。我從來都不討厭你有心機。相反,我一直都很佩服你。隻是,當你撮合小柔和我爸,故意讓楊老師到公司來大鬧一場的時候,你也沒有想過我們倆的交情吧。”

Catherine一怔,隨即申辯:“小柔和姚叔叔是一見鍾情,這事跟我有什麽關係……”“我爸單身的事,連陳明碩也不知道,可小柔卻早早就知道了。我爸想再婚,我媽並

沒有告訴楊老師,青姐也沒說,那麽,是誰既知道這件事,又認識楊老師呢?”

Catherine沉默了。“今天上午,我爸來找了我,我跟他說了莎莎的事,下午你就來了。可是你並不知道莎莎其實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這是因為,我就沒告訴我爸。我爸不知道,小柔自然也不知道。我說的沒錯吧?”

“你幫小柔搞定我爸,又透風給楊老師,讓青姐被猜疑,這樣陳明碩就可以進公司。小柔就欠了你的情。她那麽聰明的人,當然會投桃報李。所以我的事,你就全都知道了。”

譚麗莎聽得目瞪口呆,跟Catherine的“深謀遠慮”一比,自己那點心機簡直是幼兒園的水平。

姚望的語氣漸漸變得傷感:“玲玲,我知道你一直以來對我很好,但我實在是接受不了……”

Catherine冷笑著打斷他:“行了,你也別自我感覺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也把話說明白點——你不過是投胎命好,天生長得好看家裏又有錢,還是你爸的獨生兒子。你生來不用爭也不用搶就什麽都有了,而我連個破工廠都要先幹出樣子才能接班!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再來找你——”

她指著譚麗莎,說:“她看不上你這個二世祖,我也一樣!”

她氣衝衝地轉身上車離去,隻留下譚麗莎和姚望。兩人看著對方,同時開口說:“你下來倒垃圾啊……”

然後兩人又同時停下,呆了一呆,突然又同時笑了。他們走到垃圾桶前,扔了垃圾,又慢慢走回來。姚望終於說:“其實這兩天,我覺得,幸虧你不願意。我其實很怕萬一將來不好了,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譚麗莎點了點頭:“我明白。”

這何嚐不是她的心態呢。跟陳明碩就不怕開始,因為不怕結束。“所以,也許我們……”

突然她的手機響了,是Chris。她很詫異,接了電話,隻聽Chris為難地說:“姐,有個事,我不想瞞著你。”

原來,就在剛才,Catherine給Chris打電話,說要重金挖他過去——“姚總那裏給你多少,我都加30%”。而且在製衣廠給Chris成立設計工作室,讓他做設計總監。

Chris一直懷有時尚夢想,Catherine野心勃勃,正是用人之際。之前他們也有過溝通合作。在職業生涯中,這絕對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可如果跳槽,又怕辜負了譚麗莎的知遇之恩。

他苦惱地說:“姐,我知道我這樣做很忘恩負義,我應該毫不猶豫地就拒絕她,但這個機會對我來說真的很珍貴……”

譚麗莎連忙說:“你千萬別這麽想。你肯這樣對我說,已經是對我講義氣了。我會向公司爭取給你更好的機會和待遇。現在你不用急於答應她,告訴她,你需要考慮幾天。就算最終要去她那裏,這個姿態也是重要的。”

打完電話,姚望苦笑:“她效率倒是真高。”“那我們怎麽辦?”

“商量一下吧,盡快給Chris回複。”

他們去姚望家裏開會。進了屋,燈亮了,她才注意到他一臉憔悴,胡子拉碴。她吃驚地問:“你怎麽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昨晚忘了刮胡子。沒事,咱們先說Chris的事吧。”

她怕他對Chris不夠重視,急切地說:“Chris絕對是個人才,這樣的人必須盡力留下!我覺得對於Chris來說,錢也許並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發展空間。我們現在不是輸在待遇上,而是Catherine那邊已經有工廠。但我們的優勢是我們已經有了銷售渠道……”

姚望認真地聽著,可突然間,他的肚子發出了尷尬地咕嚕聲,打斷了譚麗莎的演說。她一怔:“你沒吃飯啊?”

“嗯,沒呢,就早上吃了點。你吃了嗎,一起叫個外賣吧。”

他沒好意思說,其實昨晚也沒怎麽睡。

“我吃過了。這大晚上的,叫外賣會很慢。我給你弄點吃的吧。你趁這會兒想想Chris的事。”她站起來,打開冰箱,看看隻有西紅柿和雞蛋,就問:“西紅柿雞蛋麵好不好?”

“好。”

他歪躺在沙發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踏實又放鬆。這麽多年過去了,很多事都變了,其實莎莎也變了。可是在她身邊那種熨帖自在的感覺,卻一點都沒變。

等她做好了麵,回過頭,他已經歪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抱怨:“喂!

Chris怎麽辦?”

可他睡得太香了,根本沒反應。

眼前這個男人滿臉胡茬,蓬頭垢麵,以滑稽的姿勢歪躺在沙發上。可她已經無法分辨他帥不帥。他是她心裏最特殊的那個人。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跟他說,也跟自己說:“我不是不願意。我是太在意了,所以不敢。”

等姚望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桌子上有一張紙條,告訴他食物在冰箱裏,加熱就可以吃。他打開冰箱,她細心地把麵和西紅柿炒雞蛋分別裝在兩個餐盒裏。麵被她處理過了,並沒有粘成一團。金黃色的雞蛋,橙紅色的番茄,配上白色的麵條,最簡單,可也最漂亮最美味。

他吃了麵,恢複了元氣。他發信息謝她,她第一句話就是:“大哥!你終於醒了!

Chris的事怎麽辦?”

他忍不住微笑了,他知道她著急,是因為不願意讓Chris多受折磨。她總是那樣,充滿善意和體貼。

他回:“好辦——我們本來也有做快消服裝的打算,把計劃提前就行了。告訴

Chris,我們不但支持他開工作室,還讓他負責找代工廠,或者購買一個新廠子。這樣他的發揮空間就更大。待遇絕不比Catherine能給的差。”

Chris聽到消息後感激又興奮,同樣的條件,當然是在已經磨合順暢的老東家那工作更好,何況現在老東家給的條件更優厚。

他語無倫次地對譚麗莎說:“姐,你放心!以後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新業務讓姚望和譚麗莎經常在一起忙碌。姚大有看在眼裏,暗暗滿意。兒子終於開竅了,這是一舉兩得的追求妙招。既增加了相處的時間,又讓兩人的利益不知不覺中綁定。到時莎莎離開姚望,連事業也會完蛋,自然服服帖帖。

為了找代工廠,譚麗莎和Chris一起去江南出了趟差。他們都愛上了在工廠裏的感覺。站在生產環節的源頭,學到的東西是實實在在的,較之單純的銷售更有創造性。而江南的環境也比北京更舒適宜居。

譚麗莎的忙碌使天天越發有危機感,他覺得她的世界太大,他可以占據的空間太小。等她有空的日子太難熬,又怕她看不起,為討她歡心,硬著頭皮用功,好隔三岔五向她邀功匯報,成績倒有所提高了。

譚麗莎並非故意冷落他。恰恰相反,因為生平未曾嚐試過占據優勢地位的戀情,總有點知遇之恩似的,就盡量拿出誠意與天天培養感情,抽空便和他約會。

天天性格本來就很討人喜歡,又費盡心機地討好她,與他約會不能說不愉快,可更多的感覺是,全無必要,還有些浪費時間。就像工作太忙的時候,人就顧不上逗家裏的貓。

因此,和Chris一起出差,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和天天約會,她簡直鬆了一口氣。

出差的第二天,譚麗莎意外地接到了獵頭公司的電話。對方是一個與她合作過的工廠,位於江南地區,想聘請她過去做業務經理,打通從產品到電商直銷的環節。對方熟知她的工作狀況,給出的職位和待遇精準且誘人。

她驚訝地問:“你們為什麽會有我的簡曆?”

對方笑道:“我們對市場上人才的風向,是最敏感的。怎麽樣,要不要先過去見個麵談一下?”

在此之前,譚麗莎並沒想過跳槽的事。可就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超好的機會。

當初她歪打正著地為了姚望進入了電商行業,現在終於成長為一名幹練的老兵。可是,看似一帆風順的事業,卻離不開與他的交情。她不想重蹈青姐的覆轍,她應該主動尋求更好的機會。

更何況她正好在這裏出差,就去麵試了。

麵談十分愉快,她幾乎已經決定了。唯一的糾結就是如何跟姚望說。沒想到剛回到北京,姚望就叫她去辦公室,悻悻地說:“你想跳槽,為什麽不早跟我說?太不夠意思了吧?”

她嚇一跳,趕緊澄清:“我其實也很意外。我都不知道獵頭為什麽會找我。”他一怔:“不是你自己發的簡曆?”

“真的不是。我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沒空想這些。”

“那就奇怪了,難道是Catherine?算了,這不重要。你喜歡那個職位嗎?”“他們給的條件確實很好,職位和機會也很難得。但是……”

他溫和地打斷她:“莎莎,我爸已經知道獵頭找你的事了。他讓我跟你談,留住你。可是我想跟你說,我支持你大膽地過去試試。如果不好,你隨時回來。我這裏永遠有你的位置。”

她愣住了:“你真的願意?”

他凝視著她:“隻要是對你好,我當然願意。”

他就像一個貨真價實的好老板,想得周到,留了餘地。可她有一絲輕微的失落,他好像沒有以為的那麽留戀她。不過,在更廣闊的前途麵前,這樣的遺憾微不足道。

她也非常磊落老練地說:“新公司是做食品的,所以Chris不會跟我走。這點你放心。”他笑道:“算你有良心。”

譚麗莎就這樣決定前往新公司任職。

沒想到陸霞的離別那麽突然。陸霞在房子手續全部完成的前一晚,把自己撿來的盆栽都托付給了譚麗莎和Tiffany。那些半死不活的盆栽經過她幾個月的打理,已經生機勃勃。

Tiffany把盆栽都放到了陳明碩家,而她自己和考研的學生一起住在大學的破房子裏。陳明碩常去大學裏和她約會。兩人一個要存錢買房,一個正在創業,一切從簡,約會時吃食堂,在校園裏散步,反而覺得比以前預訂位子穿戴整齊去高級館子的生活自在浪漫多了。

盆栽送出去幾天之後,譚麗莎突然接到了陸霞的電話:“莎莎,我在機場,一會兒就走了。如果你有空,我們就見個麵。沒空的話,就以後再說。”

“機場?你去哪兒?”

“巴黎。”

“啊?去旅行嗎?”

“去讀書。”

譚麗莎驚訝極了,連忙趕到機場,Tiffany也同時趕到。她們問陸霞:“你要去讀書?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陸霞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們,我是怕走漏風聲,驚動我媽,產生不必要的波折。”

Tiffany歉意地說:“小霞,對不起,當時要不是我搬出去,也不會引來你弟……”

“你千萬別這麽想。他們早晚都會動這個心思。我不跟你們說,就是覺得人總是有保不齊說漏嘴的時候。跟你們說了,也是給你們增加負擔。”

“你去巴黎學什麽?”

“學種地。”

“……你去巴黎學種地?”

陸霞笑道:“對啊,巴黎高科農業學院。我早就想去歐洲學農業了,據說還挺好找工作的。”

啟程的炸醬麵

時間還早,三個人決定一起吃飯。快餐廳都大排長龍,而譚麗莎帶著大家進了一個裝修高檔的中餐廳。陸霞一看菜單和價格,就猶豫了。

譚麗莎豪闊地說:“今天這頓,我來——這麽多年我吃你的麻辣燙,還省不出這頓飯錢嗎?”

陸霞就點了一碗炸醬麵,她說:“來北京這麽多年,還沒吃過呢。總覺得在外麵花這麽多錢吃這玩意兒不值。”

譚麗莎笑道:“早說就好了,我應該帶你去李澤家吃!”

Tiffany和譚麗莎點了幾樣精致的小菜。吃飯時,陸霞第一次對她們暢談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小時候,當她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歐洲的漂亮農場時,那童話般的田園夢就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裏。年幼的陸霞希望自己長大以後,也可以造一座漂漂亮亮的農莊,春耕秋收,采摘釀酒,隨時可以招待朋友們來度假。

可很快她就明白了,在父母的規劃裏,沒有給她的夢想留出空間。全家的夢想就是讓弟弟娶妻生子,而她不過是這個計劃中的一個預算來源。

今天的動作她已經醞釀了很久。公司老大被辭退讓她危機感更重,求學計劃就在那時悄悄開始實施。

陸霞躊躇滿誌地描述著她的田園夢。譚麗莎說:“我們還可以合作,我本來就在做食品。”

Tiffany馬上說:“廣告部分就交給我了!”

陸霞狡黠地一笑:“就等你們倆這句話了!我其實早就把你們倆算計進來啦!”

女孩子們的雄才大略衝淡了離別的傷感。當炸醬麵上來的時候,陸霞此行的定位,已經不是黯然出走,而是“替姐妹們打頭陣,占領歐洲農業市場”。

譚麗莎好奇地看著這碗炸醬麵,分了一點嚐了嚐。和李澤家的炸醬麵味道好像有點不同,可也不難吃。其實她從來都不討厭吃炸醬麵,用醬燒的肉丁能有多難吃呢。她隻是不想過那種隻能吃炸醬麵的人生。

陸霞評價說:“這不就是醬味兒!也沒啥特別的呀。”

Tiffany笑道:“這是有文化的醬!你得就著本文言文吃!”

大家都笑起來。這時,旁邊進來一對男女,男的高大,女的妖嬈。彼此一照麵,都愣住了:是顧峰帶著女伴。

Tiffany還在猶豫是打招呼還是裝看不見,他已經挑釁地走過來,看著桌子上的食物,酸溜溜地說:“上這兒就吃麵和小菜啊。實在過不下去,你把那個包賣了吧。回頭我把發票給你。”

Tiffany一怔,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個愛馬仕。她冷冷地說:“你那個破包,我早就扔了。”

顧峰吃驚地瞪著她:“扔了?”

Tiffany以為他不信,把手機裏那段視頻給他看:“我就知道你不信,自己看。”顧峰看了視頻,眼裏都快滴出血了:“你是不是瘋了?那個包是真的!”

Tiffany愣住了,半天才醒悟過來:“什麽叫那個包是真的?別的包都是假的?”“廢話,那種破玩意兒都買真的不是冤大頭嗎?老子念舊情,看你就留著那個真的,

心想給你就給你了。早知道你給扔了,我就要回來了!”

Tiffany沒想到他送她的包居然都是贗品,更沒想到,最貴的那個,反而是真的。突然之間她就明白了為什麽那個“外麵的女人”拎的包都是新款,而她那個愛馬仕隻是入門級。

她無法理解地問:“那你為什麽偏偏就那個愛馬仕買真的啊?何必呢?”

顧峰氣急敗壞地說:“還不是因為你喜歡?老子想著給你買個真的讓你高興高興!你知道那個破包多少錢嗎?”

Tiffany又好氣又好笑:“你要實在心疼,我把錢還你好了。”

“老子對你算過錢嗎?你良心都讓狗吃了!”他突然咬牙切齒地叫道,“服務員!”

大家詫異他怎麽突然叫服務員來,卻見他氣呼呼地說:“她們這桌的賬算我的!”

女孩子們都沒想到他居然這樣,譚麗莎簡直有點過意不去:“顧總,我來就行了,您今天也算是……呃……破費了……”

顧峰粗暴地對譚麗莎吼:“今天誰也別跟老子搶!”

服務員被他的樣子嚇到,趕緊把賬單給了他。

顧峰悲憤地對Tiffany說:“老子就是要讓你記住!你這輩子也不會遇到比老子更好的男人了!”

Tiffany百感交集地看著這位曾經的未婚夫。在他的標準裏,他確實對她已經好得突破了原則。

而他帶來的那位妖嬈的女伴,麵對風波充耳不聞,坦然坐在座位上,左擺右擺地自拍著。畢竟,這家位於機場的中餐廳,也算是個上檔次的消費場所呢。也唯有這樣的女人,才能常伴這樣的男人左右。

Tiffany看著顧峰氣呼呼的樣子,想起他帶她挑鑽戒時,兩人也甜蜜過。女人總難免會對愛自己的人心軟,她好言相勸:“其實,就你這風流秉性,單身不是更好嗎?”

顧峰委屈地怒吼:“哪個男人在外麵沒點事?我沒虧待你不就行了?”

Tiffany無語望天。

陸霞適時地表示要去安檢了,大家一起離開餐廳。顧峰坐下來繼續和他的女伴吃飯,而那女人若無其事地等著拍接下來的菜。

陸霞到了巴黎後,給母親匯了三十萬元,和一份長長的賬單。那賬單是她記錄下來的家裏為養大她付出的全部花銷。她不僅把自己的吃穿學費算了進去,還算了房租,甚至還按照北京的工資標準,算了父親母親照顧她的勞務費。除了所有能列出來的費用以外,她還算了相應的利息。

她算得很細。父母其實沒花多少時間照顧她,任由她自生自滅。她從小學開始,就要做飯,照顧弟弟。所以,盡管她按照城裏打工的標準給父母算工時,把能算的全算進來,隻多不少,統統加起來也不過是二十多萬。她還給湊了整數,給了三十萬。

她說: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這個故事在家族群裏引發了討伐的熱潮。很多親戚都說:白眼狼,白養了!當初就不該讓她上大學!

即便是以前同情陸霞的親戚,也說:這孩子的心也太狠了。

譚麗莎和姚望感慨,他說:有時候,離開確實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她怔了怔,一時之間,不知他是否另有所指。

與新公司敲定入職時間後,譚麗莎終於找時間正式地告訴了天天。她盡量說得很溫和:“我不知道以後還回不回來。所以,我們暫時先分開一陣子,好不好?”

天天一直以來惶恐的預感成了真。他和她在一起,總覺得什麽也把握不住。她的世界太大了,讓他毫無安全感。

他沒有糾纏,隻是黯然說:“我知道我現在配不上你。但是,我會變得更優秀以後去找你的。”

“好啊。但你要先畢業,否則我不要見你。”她笑道,“其實過幾年你可能就把我忘了。”

“不會的。這世上沒有比你更好的女人了。”她啼笑皆非:“你才見過幾個女人啊。”“那……我是你前男友,對吧?”

“對。正式的。以後我出了名,就寫在履曆裏。”

他懷疑地看著她:“你不是轉頭就去結婚,對吧?”

“真的不是,確實是為了工作。再說,”

她笑道,“萬一你以後發達了,我結婚以後,也可以為你離婚。”

天天笑了,可隨即又難過起來。臨別時他抱著她,舍不得放手,可終於還是要放手。他在心裏暗下決心,等再去找她的時候,一定要讓她刮目相看。

姚大有對譚麗莎的辭職很不滿,覺得年輕人終究還是靠不住,翅膀硬了就要飛。連自己兒子都不好好接班。看來看去,還是青姐這樣的老臣子最安穩。

他徹底斷絕了踢掉青姐的念頭。別折騰了,小柔不爽,就讓她不爽吧。

陳柔櫻確實不爽,可盛大奢華的夢想婚禮在異國等著她,鏡子中精致的臉上,細看已經有了年齡的痕跡。權衡下隻有一條路:大方地不再計較。

譚麗莎去找青姐辭行,青姐對她熱情勉勵,誇她年輕有為。

譚麗莎輕輕地問:“是你把我的簡曆發給獵頭的吧?”

青姐一怔。沒承認也沒否認。

譚麗莎誠懇地說:“沒關係,我是想跟你說,我很感謝你。你一直都在幫我。”

她選擇乘坐高鐵前往江南。出發那天,正是姚大有和陳柔櫻在歐洲舉行婚禮的日子。陳柔櫻穿上了她夢寐以求的婚紗,預訂到了唯美浪漫的歐洲古堡。Tiffany陪著陳明碩去參加了,全程為譚麗莎發送圖文直播。隻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趕上了下雨,地上一片泥濘,戶外的部分全都改在了室內。

姚望得知婚禮中天公不作美,送譚麗莎去高鐵站的一路上都在幸災樂禍。

在檢票口前,終於等到她要進去了。他擁抱了她,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莎莎,如果我們四十歲還沒結婚,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她心裏一陣傷感,強笑著說:“好。但是我不會那麽晚都不結婚。我又不是沒人要。”他搖頭歎息:“你都學壞了!小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好了,進去吧。”

她進了檢票口,他對她揮揮手,轉身離去。

她獨自上了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把行李放好。身邊坐著個麵善的阿姨,對麵是一家三口。

車子開動了,北京在窗外漸漸遠去。她想起姚望,心裏一陣傷感。她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再回來。

正在出神,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阿姨,咱倆換個座位行嗎?我的座位就在旁邊的車廂。”

她瞪大了眼睛,回過頭,姚望就站在座位旁,指著她,對阿姨央求:“我想和她坐在一起。您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加錢。”

他剛才不是已經走了嗎?譚麗莎吃驚地問:“你怎麽也上車了?”

他對她笑笑:“我早就買了票,為什麽不能上車?”

阿姨饒有興味地看看他們倆,問姚望:“你願意加多少錢?”

“五百行嗎?”

阿姨說:“圖個吉利吧,八百。”

“沒問題!您願意現金還是轉賬?”

阿姨笑了:“我還真要你的錢啊?逗你呢!對人家姑娘好點啊。”阿姨笑眯眯地走了。

姚望不客氣地往旁邊一坐,戳一戳呆呆的譚麗莎,笑道:“沒想到吧?”

“你……你剛才不是走了嗎?”

“就想看你嚇一跳的樣子。”他笑嘻嘻地看著她,心花怒放。她剛才的失神和驟然見到他的樣子徹底出賣了她。

她想矜持點,但忍不住地微笑和臉紅。她不想這麽快被探知心事,就把頭轉向窗外,故作平靜地問:“你去幹嗎?”

“出差啊,我要收購工廠。我也不能一輩子都和我爸摻和在一起吧?Chris也願意搬到南方去。”

“你剛才躲在哪兒了?”

他笑道:“就躲在一個柱子後麵,看你拐過去了,才趕緊衝過去檢票。說實話,時間太緊了,當時就怕玩砸了,時間來不及,上不了車。”

她想著他等她進了站再狂奔上車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你總是這麽鬼鬼祟祟的。”

他盯著她,問:“你見到我是不是很高興?我再不來你是不是都要哭了?”

她白他一眼,故意說:“路途這麽長,有熟人當然好啦。這時候就是Catherine上來,我也會高興的。”

他笑道:“那我是不是比Catherine的分高一些呢?我的排位是不是很靠前?”

她臉更紅了。心裏暗罵自己沒出息,怎麽就高興成這樣。她轉移話題:“你出差幾天啊?”

“你待多久,我就待多久。反正無論做什麽事,都是和你在一起更開心。所以——”他在她耳畔低聲央求:“莎莎,幹嗎等四十歲啊,咱們現在就在一起吧。”

她努力板著臉:“我還沒想好呢,還得看你的表現。”

“沒事兒,你慢慢想,我慢慢表現。反正我就追著你,對你好,每天求你答應我。”

他挨著她,低聲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到哪天。”

她無奈地笑了。她想刁難他,想讓他也苦苦追求她一次。可甜蜜就在身邊,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何時。

但無論如何,這已經不再重要。她已經學會了享受過程,那麽結果就總是好的。遙想在展會上與他意外重逢的那個周日,她自己都驚詫於當時怎會有那麽大的勇氣,告別過往,奔向欲望。她想過了,也許會一敗塗地,會被所有人恥笑,會後悔自己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安穩生活。

可她沒有。她選擇了走向自己的欲望,而這欲望帶著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己。

列車以超過300公裏的時速向南疾馳,帶著所有的乘客對遠方的期待。轉瞬之間,她和他的列車已經駛出了很遠很遠。這漫長的旅途裏,沒有王子也沒有灰姑娘,隻有一對可愛的旅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