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出去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回來。
“咦,肖宏偉和佟學誠呢?”李仁一進門便問。
寧可和苗苗都沒有吭聲。
沈昕說:“他們出去有點事。”接著問,“打聽到結果沒有?”
李仁坐下來,一邊把襯衫領子擰起來兜著電風扇的風,一邊咂著嘴,說:“嚴重了!”
這三個字從李仁的嘴裏一吐出,寧可和苗苗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怎麽樣?”寧可和苗苗幾乎同聲問,“那個人怎麽樣了?”
李仁扶了扶眼鏡,瞅了兩個女生一眼,緩緩地說:“我到了事發地點的時候,見好多人圍在一起議論,我就湊近了去聽聽,看他們是不是正在說這件事情。”
“是不是?”苗苗著急地問。
李仁在鏡片後將眼珠子向苗苗翻了一下,然後才接著說:“我湊近一聽,就聽到一個人說:‘這一下,可真夠那小子受的。’旁邊就有人附和說:‘沒錯兒,我親眼看見,兩個女孩子在前麵逗引著那小子,一個男孩子舉西瓜狠砸在那小子頭上,當時就砸暈了。’我一聽,可不正和你們說的差不多嗎?”
“什麽差不多?”苗苗怒道,“誰逗引那流氓了?!”
李仁白了一眼苗苗,不快道:“是你說還是我說,你要我說我可就不說了。”
苗苗無奈,隻好閉上嘴巴,嘟著嘴坐著不言語了。
寧可說:“李仁,你快說那人怎麽樣了。”
李仁看了一眼寧可,又白了一眼苗苗,簡單地說:“據說,那人在地上足足坐了二十分鍾,然後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了。”
寧可和苗苗聽了,這才鬆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寧可放心地說。
李仁反問:“我說了沒事了麽?”
寧可和苗苗又緊張了,都看著李仁不說話。
李仁說:“那青年走出一段路,便開始對人家傻笑,一邊傻笑還一邊向人家鞠躬呢。”
沈昕聽到裏,才皺了一下眉頭,問李仁:“這不是你編的故事吧。”
李仁臉一紅,看了沈昕一眼,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鏡,說:“我做什麽都瞞不了你。”
寧可和苗苗一聽,原來李仁是故意嚇唬她們的。她們在真正鬆了一口氣之後,都一齊瞪著李仁,指著李仁道:“好啊,李仁,你居然敢嚇我們。”
李仁說:“誰叫你們這麽大熱天的闖了禍,還非得我去看結果。”
沈昕問:“李仁,結果到底怎麽樣?”
李仁扶了一下眼鏡,說:“沒事兒,那青年在地上坐了一會,發了一會愣後,真的站起來就走了。走的時候還一邊摸著頭一邊罵罵咧咧的。”
“那就是說根本沒什麽事了。”苗苗問。
李仁道:“能有什麽事,一個西瓜能把人砸死。瞧你們那樣。”
苗苗對著李仁撇了一下嘴。
苗苗終於放心了,她一直擔心那青年會有什麽事,那麽就會找到佟學誠,她可不願意讓佟學誠因此而惹什麽麻煩。不過當時佟學誠砸了那人以後,她雖然也高興得大笑,現在想起來,還真有些後怕,如果佟學誠真的把人家砸出什麽來,那可就真不好說了。
不過現在總算是沒事了,她的一顆懸著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寧可想的可與苗苗不同。
寧可想,幸虧佟學誠用的是西瓜,如果當時他們沒有買西瓜,而是撿起地上的一塊磚頭什麽的,那麽狠狠地一砸,恐怕連十個腦袋也沒命了。寧可在慶幸之餘,不禁又想到肖宏偉。
肖宏偉被苗苗氣走了,現在會在什麽地方呢?佟學誠能找到肖宏偉嗎?佟學誠能把肖宏偉再帶回來嗎?
此時的肖宏偉,還真的被佟學誠找到了。
肖宏偉從城郊騎著破自行車飛快地回到城裏,毫無目的地亂轉,不知不覺地便走向了體育場。正好佟學誠到體育場沒有找到他往回走,就這樣兩人碰上了。“肖宏偉!”佟學誠喚道,“你這是幹嘛呀,女生說句話你也生氣?”
肖宏偉不得不停了下來, 一看佟學誠騎的是寧可的自行車,便知道佟學誠是專門出來找自己的。
肖宏偉歎了口氣,說:“我不是因為苗苗說一句話生氣的,我是在生自己的氣。”
佟學誠看著肖宏偉說:“別騙人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肖宏偉把眼睛看向一邊,不對著佟學誠,問:“你知道什麽?”
佟學誠沒有回答,而是說:“走吧,我們到哪裏去坐坐。”
肖宏偉沒吭聲,推著自行車便與佟學誠一起走到一塊樹蔭下,把車子放好,兩個人席地而坐。
這時一個賣冰棍的小販騎車從他們麵前經過。
“來兩根雪糕!”佟學誠叫道。
小販停下來,賣給佟學誠兩根雪糕,慢慢地吃著,一時兩個人都沒說話。
一根雪糕吃到一半,佟學誠才問:“肖宏偉,你跟不跟我回李仁家?”
肖宏偉沒有吭聲,繼續吮著雪糕。
“幹嘛呢?”佟學誠說,“沒有必要那麽小氣嘛,跟女生慪氣。”
肖宏偉看了佟學誠一眼,說:“我說過我沒有跟苗苗慪氣,你難道還不相信。”
佟學誠說:“我相信。既然沒有慪氣,那麽我們就一起回李仁家去,好不好?”
肖宏偉又不吭聲了。
“說不定李仁現在已經回去了。”佟學誠說,“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被我砸出什麽事來了。”
肖宏偉說:“不會有事的,一個西瓜砸不死人。當時要是讓我砸,我非用磚頭不可。那種人,砸死了反倒好。”
佟學誠笑了笑,說:“我也這樣吧,所以當時下手就用盡了力氣。你不知道,當時那人躺在地上不動了的時候,我心裏是既害怕又興奮的。”
肖宏偉也笑了,說:“就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佟學誠道:“那當然嘍,我還從來沒見過死人呢,那人當時不是像死了一樣嗎。哎,肖宏偉,說真話,你見到過真正的死人了沒有?”
“見過。”肖宏偉口氣裏有些自豪地說,“還不止一次。”
“真的!”佟學誠看著肖宏偉,驚詫般地說。
“當然啦,誰還騙你!”肖宏偉對佟學誠表現出來的驚詫不屑一顧。
佟學誠興奮了,往肖宏偉身邊靠了靠,問:“快告訴我,死人什麽樣。”
肖宏偉瞅了佟學誠一眼,說:“死人也沒什麽樣,就跟平常睡覺似的,隻是沒有氣罷了。”
“你不害怕死人?”佟學誠臉上現出一股緊張地問,“可是那天你也是寧可提醒了才去找水的呀!”
“我當時是怕周圍有那個人的熟人,那我們就麻煩了。”肖宏偉說。
佟學誠籲了一口氣,說:“我當時可是真怕那人死了的。”
肖宏偉又睨了佟學誠一眼,好像佟學誠就是個膽小鬼似的。
“死人有什麽好怕的。”肖宏偉說,“告訴你吧,我爺爺死的時候,我還在他的身邊睡了一夜呢。”
佟學誠瞪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肖宏偉。
肖宏偉說:“那是我九歲那年的冬天,那天晚上我爺爺說他感到特別冷,我就睡到他的床頭給他暖腳。我把爺爺的兩隻腳抱在懷裏,開始的時候還真把他的腳暖熱和了,我也就睡著了。可是到半夜,爺爺的腳又冰冷的了,我不知道當時爺爺已經死了,就又把他的兩隻腳抱緊了。但是這一次,卻怎麽也暖不熱了,越是暖不熱,我就抱得越緊,直到天亮。我半夜沒有睡,就為爺爺暖腳了。我一看天亮了,就叫爺爺,叫了幾聲爸爸也沒答應,我又用腳去輕輕蹬他,這一蹬才知道爺爺已經死了,因為我的腳碰到的是爺爺已經挺硬的屍體。我這才一翻身坐了起來。”
“你當時不怕?”佟學誠忘記了吃手中的雪糕,半根雪糕化成了水滴在了腳下。
“不怕。”肖宏偉說,“我爬起來推了推爺爺,說:‘爺爺,你這是幹嘛呀?你是不是死了?你幹嘛死呀?’爸爸當然不會回答,我這才喊爸爸媽媽,告訴他們爸爸死了。”
佟學誠吸著涼氣,欽佩地說:“真沒想到,肖宏偉,你膽子真大。”
肖宏偉笑了笑,說:“這有什麽,死人又不會動,有什麽好怕的。”
“那你後來沒有做夢夢到你爺爺吧?”佟學誠問。
“有啊!”肖宏偉說,“而且還不止一次呢。”
“那你不害怕?”佟學誠問。
肖宏偉笑了笑,說:“那不是做夢嘛,夢裏頭爺爺跟活著的時候一樣,當然就更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佟學誠心裏不由得對肖宏偉又增加了幾分佩服。
肖宏偉把手裏雪糕的小竹棒折斷,扔了。
佟學誠看了看天,說:“我們一起回李仁家吧,我還得把自行車還給寧可呢。”
“你去吧。”肖宏偉說,“我真的不想去了。”
“你要是不去,大家的誤會就深了。”佟學誠勸道,“還是去一下吧。”
肖宏偉猶豫著,有些不願意。
“走吧。”佟學誠羞說著,站了起來,“我們是男生,不要讓人家女生小瞧了,你說是不是。”
肖宏偉看了佟學誠一眼,笑了笑,也站了起來。
“我可跟你說好了,”肖宏偉對佟學誠說,“你跟苗苗說清楚,下次再嘲笑我,我決不理她。”
佟學誠笑道:“行,我保證跟她說。”
肖宏偉小聲說:“她要是不聽,你告訴她,我就把你們的事說出來。”
佟學誠臉一紅,急道:“別!肖宏偉,我可沒得罪你。”
肖宏偉得意地笑了。
“既然害怕別人知道,幹嘛還幹。”肖宏偉說。
佟學誠尷尬地笑了笑,說:“你不知道。”
肖宏偉說:“我當然不知道。”
佟學誠說:“我看,寧可對你也挺好的。”
肖宏偉說:“你別亂說。”
佟學誠說:“真的!你走後寧可就跟苗苗吵起來了,寧可真的很維護你。”
肖宏偉搖了搖頭,說:“你不知道,寧可那是可憐我。”
“別這麽說,肖宏偉。”佟學誠說,“寧可對別的男生可沒那麽‘可憐’過。”
肖宏偉又搖了搖頭,說:“寧可心好,跟白雪公主似的。張大勇受傷的時候你不是也在嗎,你看寧可不是差點兒就哭了?”
佟學誠想了想,點頭道:“是這樣。”
“所以我說,寧可真是好同學。”肖宏偉說,“她總是希望大家都好。”
說到這裏,他自己臉先紅了,“以後隻要有寧可在場,我就決不生氣!”肖宏偉保證道。
“我今晚就跟苗苗說,”佟學誠說,“跟她分開,不跟她好了。”
肖宏偉笑了笑,說:“好已經好了,沒有必要那麽對待人家。不過我倒認為,你們現在根本不適合那麽好。”停了一下,肖宏偉又說,“怕被人家知道不說,還會影響學習,而且畢業後誰知道會怎麽樣。還有三看高中呢。”
佟學誠點頭,說:“對,我跟苗苗說清楚,保持距離。”
兩個人便都不再說話,默默地騎著自行車一直到了李仁家。
進了屋,肖宏偉不好意思看任何人。
苗苗卻站起來一直迎到肖宏偉麵前,把手向他一伸,道:“肖宏偉,對不起!”苗苗直看著肖宏偉。
肖宏偉抬起頭,看到苗苗一對大眼睛直看著自己,他不由得騰地臉就紅了起來,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局促地伸出手跟苗苗匆匆握了一下,嘴裏說道:“是我不好,我不該……”
苗苗打斷了肖宏偉的話,把手一揮,說:“嗨!過去了甭提了。”
於是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場小小的衝突一時化為烏有。
“好了。”沈昕說,“你們今天有什麽計劃?”沈昕問寧可。
寧可看了一眼肖宏偉,然後說:“沒有了。我看還是準備參加明天的表彰大會吧。”
李仁扶了一下眼鏡說:“唉,可惜了,我當時沒有在現場,明天上不了主席台了。”
沈昕笑道:“這能怪誰,誰叫你怕曬死活不願意出去,還說要在家裏坐鎮,接待他們。”
李仁白了沈昕一眼,道:“我的好姐姐,您就不能不揭我的底兒!”
沈昕點著李仁,說:“噯,說過的話又忘了,隻要有三個以上的同學在場就叫我老師。”
李仁撇著嘴道:“以後到了學校裏我也叫你姐,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無賴!”沈昕笑道。
寧可也笑道:“李仁,你不叫沈老師作老師,那我們誰敢認你做同學?”
李仁看著寧可道:“這又跟我們是同學有什麽關係?”
苗苗不等寧可回答,也跳起來道:“關係可大了。沈老師是我們的老師,你卻叫姐姐,那我們就隻有把你開除出同學的範圍。”
沈昕見兩個女生針對李仁,便扶著眼鏡笑了起來。
“我看,你還是按照我們的君子協定做吧。”沈昕對李仁說。
李仁歎了口氣,說:“寡不敵眾,隻好舉手投降了。”說著竟真的舉起了雙手。
於是大家一起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