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吃著西瓜,寧可這才對沈昕老師說起她此來的目的。

“我想把昨天校長和老師們捐的錢,和我們自己捐的錢,一起送到肖瑤的手裏。”寧可說,“沈老師,你看怎麽樣?”

沈昕扶了一下眼鏡,想了一下,說:“我的意思,是等肖瑤生日那天,把捐款也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她,似乎要好些。你們看是不是?”沈昕說著看著寧可和苗苗。

這時,肖宏偉和佟學誠也已經洗好了走出來。

“我同意。”肖宏偉聽到了沈昕的話,隨口道。

“我沒有聽清。”佟學誠說,“是什麽事?”

“來,先吃西瓜。”沈昕招呼道,然後看著佟學誠說,“寧可想把大家捐的錢送到肖瑤手上,我認為等到肖瑤生日那天送要好。”

佟學誠一邊拿一塊西瓜,一邊點頭道:“唔,這樣好,這樣肖瑤容易接受一些。”

肖宏偉看了一眼寧可,見寧可作著深思狀,便沒有吭聲。

肖宏偉本來想說,寧可的想法也有道理,讓肖瑤早一天擺脫困境也好。

但是他剛才已經表示同意沈昕老師的意見了,不過肖宏偉覺得這樣的話沒有說服力,因為這話要是說出來,如果別人一反駁,說肖瑤那麽久的困境都度過了,也不會在乎這幾天的。那麽他也便無話可說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說出來的好。

所以肖宏偉一聲不吭地拿起一塊西瓜,張開大嘴咬了一口。

一塊西瓜被肖宏偉一口咬去了四分之一。

苗苗注意到了肖宏偉吃西瓜的細節,她不禁掩口竊笑起來。

寧可看了苗苗一眼。

苗苗拚命想忍住笑,可是越是想忍就越忍不住,最後苗苗終於大笑起來。

肖宏偉正咬下一塊西瓜的第二個四分之一,聽到苗苗在笑,他不解地抬起頭,看著苗苗。

肖宏偉大嘴巴鼓鼓的,嘴角還掛著西瓜汁,見苗苗笑得怪異,便停住嘴巴睜大眼睛看著苗苗。

見肖宏偉這副模樣,苗苗笑得更響了。

“怎麽了,苗苗?”沈昕問。

苗苗捂著嘴,看著肖宏偉。

於是沈昕、佟學誠和寧可都跟著苗苗的目光看向肖宏偉。

肖宏偉一臉的滑稽相。

沈昕隻是微微一笑。

佟學誠將含在嘴裏的一口西瓜吐了出來。

可是寧可沒有笑。

寧可知道肖宏偉的心理自卑感剛剛被她治複,如果此時再這麽一嘲笑他,那麽他很可能會舊“病”複發。

於是寧可瞪了苗苗一眼。

“苗苗!”寧可道,“有什麽好笑的,我們還在談正事呢。”

苗苗一邊笑一邊指著肖宏偉說:“你瞧肖宏偉,如果有吃西瓜比賽,肖宏偉肯定能拿第一。”

肖宏偉聽了苗苗的話一愣,隨即明白了苗苗發笑的原因,原來苗苗是在笑話他吃西瓜吃得快,說白了也就是笑話他嘴巴特別大而已。

肖宏偉覺得很尷尬,他嘴裏含著一口西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嘴就那麽鼓著。而手裏的西瓜,則放下也不妥,繼續拿在手裏也覺得不妥。

肖宏偉的臉一時脹得通紅。

苗苗不顧寧可連連瞪她,仍然在笑,好像是肖宏偉的大嘴巴她是第一次見到似的,覺得特別有意思,因此她才笑個不停。

肖宏偉像是極其艱難地咽下嘴裏含著的西瓜,同時把手裏剛吃了一半的西瓜放下,寒著臉,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低著頭向外便走。

已經心情開朗了的肖宏偉,卻因苗苗這一笑,把他的自卑又被笑了回來。

“肖宏偉。”沈昕喚道。

可是肖宏偉沒有應,也沒有回頭,徑直走了。

屋內的幾個人聽到肖宏偉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響了幾聲,便沒有動靜了。

苗苗不笑了,她愣愣地坐在那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似乎還不明白肖宏偉為什麽會突然離開。

“苗苗,你怎麽能那樣嘲笑肖宏偉!”皺著眉頭責問苗苗。

苗苗不服道:“我嘲笑他了嗎?我隻不過覺得他吃西瓜那樣子好玩,笑了笑而已,他就生氣了?真小氣!”苗苗撇著嘴道。

“苗苗,”沈昕老師道,“俗話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你不了解肖宏偉。”

“是呀,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肖宏偉解脫了自卑,你倒好,一下子又使他自卑起來了。”寧可怨苗苗道。

苗苗不樂意了,斜睨著寧可道:“嘿,就你行!你是‘公主’嘛,誰能不聽你的。”

“幹嘛呀?”佟學誠見兩個女生越業越僵,便打岔道,“肖宏偉那邊有我呢,你們爭什麽?”佟學誠看了沈昕老師一眼,“當著沈昕老師的麵也不嫌羞得慌,剛剛那份親密哪去了?”

寧可和苗苗便都不吭聲。

沈昕笑笑,說:“好了,都別生氣了,我們還有那麽多正事要幹呢。你們要是因這點事就生氣,那以後恐怕都會變成歪臉呢。”沈昕開玩笑道,“生氣多了會把臉氣歪的喲。”

寧可和苗苗都不由自主“卟哧”笑了一聲。

寧可看了一眼沈昕老師,又看著苗苗,說道:“苗苗,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 。”

苗苗見寧可首先向自己道了歉,也不好再說什麽,隻是她的臉上還下不去,便揮了一下手,說:“得了,是我不好,把肖宏偉得罪了。我去把他找回來,向他解釋一下我並不是有意傷害他的。”

苗苗說著就要走。

佟學誠一把拉住苗苗。

“苗苗,算了,”佟學誠說,“還是我去吧。”

苗苗不好再掙,隨即就坡下驢,道:“你早就該去,就你一個男生在這兒了,算什麽!”

佟學誠笑笑,對沈昕和寧可說:“沈老師,寧可,我去找一下肖宏偉。”

沈昕和寧可同時點了點頭。

佟學誠又看了一眼苗苗,這才走了出去。

“騎我的車去。”寧可在背後喊道。

佟學誠答應一聲,院內便又是幾聲車響。

“苗苗,坐下。”沈昕老師說,“我們來研究一下給肖瑤過生日的事。”

肖宏偉走出李仁家的院門,他的心裏像是堵了一把西瓜籽般的難受。他閉緊著自己的大嘴巴,並且向裏收著唇,好象生怕被人發現他是大嘴巴似的。在肖宏偉眼裏,路上的行人幾乎都在看他,從他們的眼光裏,肖宏偉看到了一種嘲笑,那是一種與苗苗表現出來的嘲笑是一樣的光。肖宏偉覺得自己受不了那種光,他必須避開這光,否則他便難以抬起頭來。

肖宏偉抱著這種心理,便騎車直向無人的地方去。

那是他每當苦悶時都去的地方,而且那絕對是沒有人去的地方,因此也沒有人會想到他會到那裏去。

誰都不會想到,肖宏偉所去的地方,會是城郊的一處垃圾場。

肖宏偉坐在垃圾場的一排楊樹林裏,看著不遠處堆集成山的垃圾,和垃圾堆上飛舞著的蒼蠅,他的心裏的那股沉重稍稍有點好轉。肖宏偉開始逐磨這堆垃圾,他總是在氣悶的時候跑來麵對它,設想著自己把這堆垃圾當成一個堡壘,然後如何去攻克它。

以往,肖宏偉每次這麽一想,心情也就會輕鬆一些。可是這次,肖宏偉卻怎麽也無法使自己的心情輕鬆下來。他的頭腦裏老是閃現著苗苗那捂著嘴嘲笑他的樣子,還有佟學誠,甚至沈老師,他們都是因為自己的嘴巴大而笑的。

寧可當時沒有笑。

肖宏偉知道,寧可之所以沒有笑,是寧可對他太了解了,不願意傷害他。

但是寧可那種因不願傷害他而所作的忍耐,實際上是對他的更大的傷害,因為寧可的忍耐是出乎一種同情,或是可憐!

肖宏偉真想抽自己的大嘴巴兩下。

可是肖宏偉的嘴巴大卻又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如果是嘴巴小了還可以割開一點,可是嘴巴大了怎麽辦,總不能用膠粘起一點吧。

肖宏偉第一次自己的嘴巴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媽媽,他奇怪自己的爸爸媽媽都是大嘴巴,自己為什麽卻是個大嘴巴呢?

一想到這一層,肖宏偉便覺得自己與父母相差得實在太遠,不僅是相貌上,從心理上他與父母也格格不入。他總覺得父母對待自己不像是親生兒子那樣,充滿了疼愛和關懷,相反卻總是用一種懷疑的、冷漠的態度對待自己,這哪裏是父母的行為?

肖宏偉越想越覺得懷疑,越想越覺得自己與父母不像是一家人。

“我肯定不是他們的兒子!”肖宏偉突然在心裏冒出了這樣一個想法。

這個念頭一產生,便緊緊地將肖宏偉的心理控製了,十六年來生活中的關關節節,開始一點一點地在他的頭腦裏回閃,他覺得他從父母那裏,沒有得到過一次真正的愛,他所受到父母的恩惠,就是他們把自己養大了,別的一無所有。他生病了,父母照顧他,那也沒有愛的成份,父母隻是像是在盡某種義務似的,“關心”在他的家裏從來就沒有體驗過。

肖宏偉的頭腦裏現在清晰了,在他的家裏,根本就沒有溫情可言。爸爸和媽媽之間一直處於冷漠之中,兩人之間整天整日的不說幾句話,更多的時候都像是陌路人一般,而他們對肖宏偉的態度,爸爸總是在忍不住時說他一兩句,然後便歎一口氣,而媽媽則常常充當對自己監視的角色,對他什麽事都表現出異樣的“熱情”,對他所交往的同學也表現出過份的“親熱”,而這種熱情和親熱的結果,往往是使肖宏偉無法和同學或朋友們進行正常交往。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肖宏偉抱緊了腦袋。

肖宏偉決定了,他要回家去問問爸爸和媽媽,自己到底是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

肖宏偉站起身來,推起自行車的時候,他便看見垃圾堆邊上有一個正彎著腰在垃圾裏刨找的老人。

那老人身材矮小,戴著一頂破草帽,上身是一件後背上釘著補釘的灰白色的短袖衫,下身是一條藍色的舊褲子,腳上穿著什麽看不到。

老人的身邊放著一隻極大的條筐,那老人不停地從垃圾裏撿一些東西往筐裏放著,對飛舞在他周圍的蒼蠅理都不理,好像這些追腥逐臭的小飛蟲並不存在,這世界上除了垃圾便隻有他自己。

肖宏偉愣怔著,他的頭腦裏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說不定,自己就是一個垃圾人的兒子!

這個念頭把肖宏偉自己都嚇了一跳。

肖宏偉搖了搖頭。

“不會的,我不會是垃圾人的孩子!”

肖宏偉自己又否定了突然冒出來的念頭。

他不敢再看那個弓著腰在垃圾堆邊的老人,逃跑似地騎上破自行車,不顧不切地向城裏衝。

肖宏偉第一次感到,這堆他熟悉而且常常令他把自己的自卑消除的垃圾堆讓他這麽害怕,他也第一次感到垃圾堆像山一樣壓在他的心裏,讓他喘不過氣來。

肖宏偉的心裏已經決定了,以後再也不到這個他所熟悉的垃圾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