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宏偉走出家門,低著頭,心裏像是纏了一團亂麻。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居然根本不是自己的家,他叫了十六年的爸爸和媽媽,也根本不是自己的爸爸和媽媽。他的妹妹就在這座城裏,獨自一個人用一雙稚嫩的肩挑著養活癱瘓的爸爸和重任,可他肖宏偉卻一直都一無所知。他的媽媽三年前就死了,而作為媽媽生養的兒子,他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得到。
肖宏偉心裏的苦悶,化成了對他現在的爸爸媽媽的仇恨。
“我真想宰了我爸我媽!”肖宏偉想到了劉誌剛的這句話。
劉誌剛連自己的親生爸爸媽媽都想宰,可他肖宏偉呢?
肖宏偉想,我現在也想宰了爸爸媽媽。隻是,他們不是他的親爸爸和媽媽,肖宏偉對他們的恨,是他們瞞了他十六年,使他與自己的親爸爸媽媽同在一個城裏卻不能相見,與自己的一胞妹妹十六年無法相認。
可是這又能怪誰?
肖宏偉又在心裏自問。
我肖宏偉又能算什麽?
肖宏偉想到了那張“契約”,他覺得自己隻不過是一個籌碼,一出世就被人當成了一個交易的籌碼。
肖宏偉想到了肖瑤。
肖宏偉想到了第一次與肖瑤相撞時的情景。
肖宏偉想到了,當沈老師告訴肖瑤自己叫肖宏偉時,肖瑤看自己的那種目光。
肖瑤應該是知道我是她的哥哥的。
肖宏偉在心裏肯定道。
看來不知道這件事的,也隻有他肖宏偉一個人。
如果說恨,他也同樣應該恨自己的親生父母。
不過有一個人不能恨,不但不能恨,他從今以後還要去愛她。
這個人就是肖瑤,他的妹妹。
肖宏偉一想到肖瑤,心裏便生出一股愧疚,但是為什麽要愧疚,他自己卻又說不清。
肖瑤的故事曾令他淚流滿麵,可是當時自己為什麽就沒有想到自己與肖瑤之間會有某種關係呢?在這個城裏,姓肖的並不太多,肖宏偉覺得自己應該想到這一點。
可是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他已經知道了一切,所以過去的事已經毫無意義。
肖宏偉就在這種思緒紛亂之下,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離肖瑤家不遠的地方。
他站住了,望著肖瑤家的院門,那裏本來也應該是屬於他的家的呀!
肖宏偉倚在路邊的一棵樹上,呆呆地望著那扇緊緊關閉著的院門,他的頭腦裏突然變得空空的,似乎剛才的一切紛亂都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了,頭腦裏變得一無所有。
“肖……你怎麽站在這兒?”肖宏偉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輕的詢問。
肖宏偉全身一激淩,猛地轉過身來。
滿臉是汗的肖宏偉身上背著一隻小口袋站在他的身後。
“我……”肖宏偉一陣局促,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肖瑤似乎明白了什麽,笑了一下,說:“到家裏去坐吧。”
肖宏偉頓了一下,突然一把抓過肖瑤肩上的口袋,說:“我幫你提進去。”
肖瑤也沒有客氣,任由肖宏偉提著那一小口袋她剛買回來的米。
肖瑤開了院門,把肖宏偉引了進來。
“是瑤瑤回來了嗎?”屋內傳出一聲詢問。
肖瑤大聲答道:“是我,爸爸。”
肖瑤看了肖宏偉一眼,說:“給我吧。”接著把手伸向肖宏偉。
肖宏偉說:“放哪兒?我幫你放吧。”
肖瑤縮回手,遲疑了一下,說:“放那屋。”她指了一下一個關著卻沒上鎖的門。
肖宏偉提著口袋,走過去推開門走了進去。
肖瑤跟著也進來了。
“放這兒吧。”肖瑤緊走一步,指著一蓋著木蓋的瓦缸說。
肖宏偉放下米袋,和肖瑤又一起走了出來,進了客廳。
“瑤瑤,是誰來了?”肖瑤爸爸問。
“是……”肖瑤看著肖宏偉,停了一下,才又接著說道,“是昕姐姐的學生。”
肖瑤爸爸“哦”了一聲,說:“好好招待人家。”
肖瑤“噯”了一聲,便看著肖宏偉,指了一下木椅說:“坐吧。”然後自己也便低著頭坐在另一張木椅上。
“肖瑤”。肖宏偉小聲地喚道。
肖瑤抬頭看了肖宏偉一眼,又把頭低下了,不吭聲。
“你……我來你不奇怪嗎?”肖宏偉問。
肖瑤搖了搖低著的頭。
“其實你早已就知道我,是不是?”肖宏偉問。
肖瑤點了一下頭。
“那你怎麽不去找我呀!?”肖宏偉說。
肖瑤抬起頭來,看著肖宏偉,咬著嘴唇,搖搖頭。
肖宏偉看到,肖瑤的眼裏已經盈滿了淚水。
肖宏偉想到向年來肖瑤所受的苦,心裏也不由得一陣酸楚。
“妹妹!”肖宏偉哽咽地喚了一聲肖瑤。
肖瑤看著肖宏偉,突然往桌上一伏,失聲痛哭起來。
三年了,自從媽媽死了以後,肖瑤忍受了多少苦難!一個女孩子,服待一個癱瘓在**父親,想想這種難處吧!每天,她都要擔驚受怕,為爸爸,也為自己。她明明知道在這個城裏,就在咫尺之間,她還有一個哥哥,可是她卻不能去找他,她卻得不到他的幫助,可她卻是多麽需要幫助,多麽希望得到幫助呀!
現在,這個哥哥終於自己走來了,這是她的親人,這是在這個世上除了癱瘓在**的爸爸以外唯一的親人。
肖宏偉的這一聲“妹妹”,她等了多少年呀?從爸爸告訴她她還有一個哥的時候起,肖瑤便不止一次地在夢中呼喚哥哥。那天和肖宏偉撞了車,以及肖宏偉跟著昕姐姐來到了家裏的時候,肖瑤都多想撲上去叫他一聲哥哥,可是她都忍了,她知道肖宏偉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要謹守爸爸當年許下的諾言。
肖宏偉的眼淚也一下子流了下來。
“瑤瑤,瑤瑤!”聽到哭聲,肖瑤爸爸焦急地喊,“怎麽啦瑤瑤!”
肖瑤雙臂捂著臉,哭著跑到她爸爸的房中去了。
“爸!”肖瑤哭著撲到了爸爸身上。
“怎麽啦瑤瑤,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爸爸著急地問。
肖宏偉擦去眼淚,隨後也來到了病人的屋裏。
肖瑤爸爸瞪著肖宏偉,怒道:“臭小子,是不是你欺負瑤瑤了?”
肖瑤抬起臉,哭著說;“爸,他就是肖宏偉!”
“啊!”病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愣地看著肖宏偉。
肖宏偉看著癱瘓在床的親生父親說:“我是叫你爸還是叫你叔?”
病人聽了,沉沉地歎了口氣。
肖瑤抬著淚眼看著肖宏偉。
肖宏偉不忍看肖瑤的淚眼,便抬頭轉向了一邊。
“他們,對你好嗎?”病人問肖宏偉。
肖宏偉沒有回答。
病人歎了口氣,道:“唉,都是我作的孽呀!”
肖宏偉又看了病人一眼,仍然沒有吭聲。
“你是怎麽知道,你是瑤瑤的哥哥的?”病人轉換了話題,問肖宏偉。“我自己查的。”肖宏偉說,“我看到了你們立的那張‘契約’。”
“唉!”病人又歎了口氣,“我和瑤瑤媽都是鬼迷心竅啊!”
“妹妹,你跟沈老師是怎麽認識的?”肖宏偉一邊幫著肖瑤做飯,一邊問肖瑤。
“昕姐姐是聽人家說了後找來的。”肖瑤說,“昕姐姐人好,心善,這三年多虧昕姐姐了。”
“你沒跟沈老師說起過我麽?”肖宏偉問。
“沒有。”肖瑤說,“爸說不能說。”
肖宏偉心裏暗暗一揪。
“妹妹,這幾年你受的苦太多了,我以後來幫你。”肖宏偉說。
肖瑤沒有吭聲。
肖宏偉的心裏已經決定了,他要離開自己的那個家,搬來和肖瑤同住,不為別的,隻為了照顧自己的妹妹。肖宏偉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麵都沒有肖瑤強,但是,不管怎麽說,自己是男生,而且,有他在,肖瑤就會少受些累,少吃些苦。
“哥!”肖瑤喚道。
肖宏偉心裏一陣激動。
這是肖瑤第一次喚他為“哥”。
“哥,”肖瑤說,“你不知道,這三年,我天天晚上都害怕。”
肖瑤說著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又閃過一絲恐懼。
“每天晚上,我都不敢睡覺,總害怕會有壞人進來。”肖瑤的眼裏又閃動著淚花,“要是真有壞人進來了,爸又不能動,我又打不過人家,那可怎麽辦呀!”
肖瑤的淚流下來了。
肖宏偉的心裏也是酸酸的,他完全能夠想象得到,肖瑤是如何渡過這三年的。
“妹妹,以後就不用怕了,我來陪你。”肖宏偉說。
肖瑤擦了擦眼淚,問:“那你那邊怎麽辦?”
肖宏偉知道肖瑤指的是他現在的爸爸媽媽。
“不管他們。”肖宏偉說,“反正他們對我也不好。”
肖瑤聽了,沒有吭聲。
停了一會,肖瑤說:“哥,你還沒有見過媽吧。”
肖宏偉搖了搖頭。
“我有媽的照片,可我一個人,想看,又不敢看。”肖瑤低下了眼睛,然後又抬眼看著肖宏偉,“哥,我拿出來,你跟我一起看好嗎?”
肖宏偉看著肖瑤,點了點頭。
肖瑤擦掉手上的水,去了裏屋,不一會兒便抱出一個方方正正的藍布包。
肖瑤來到肖宏偉麵前,輕輕地把藍布包放平,打開。
藍布包裏,是一張夾在木框相架裏的女人的照片。
肖宏偉知道,這就是他的親生媽媽,十六年前就是這個女人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也是這個女人在十六年前把自己“送”給了別人。肖宏偉從這個女人的那張臉上找到了自己的特征,這個女人嘴巴與自己的一樣,都比一般人大出一半來。可是這個女人三年前已經死了,肖宏偉真想叫她一聲媽媽,可是她卻不能聽。
肖瑤用手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媽媽的臉,眼淚便滴到了相架的玻璃上。
肖宏偉知道,是肖瑤親手送走了媽媽,肖瑤對媽媽的感情他能夠想象得到,肖瑤之所以一個人不敢看媽媽的照片,就是因為對媽媽的想念太深。
肖宏偉輕輕地摟住了妹妹。
肖瑤靠在哥哥的肩頭,盡情地讓眼淚流了下來。
親人的肩膀對肖瑤來說,是多麽的親切,又是多大的安慰!能夠靠在親人的肩膀上,這一直也是肖瑤所盼望的。現在,她終於可以放心地靠在自己哥哥的肩膀上,肖瑤的心裏,終於第一次感到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