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宏偉和肖瑤將人們一一送走之後,東方已經泛出一條桃紅色的霞光。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的肖宏偉,此時竟還沒有一絲倦意。

肖瑤也與肖宏偉一樣,在她十六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如此興奮過,這是她從來都不敢想象的事,現在卻成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實。她一直都在孤單中獨自奮鬥著,獨自承擔著所有的生活重壓。但是現在,那麽多的人們關心著她,那麽多的同學給她以友愛,但是最重要的,是哥哥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這是她多少年來都魂牽夢繞的事呀!

肖瑤覺得自己沒有理由不興奮,她感覺到自己的肩上,一下子變得非常輕鬆,再也沒有那股壓迫的感覺了。她的心也隨之放鬆了。她知道,從此,她晚上睡覺不會再害怕,一個人不會再不敢看媽媽的相片,不會再時時擔心著爸爸會幹傻事,她的心真的可以放到肚子裏了。

安排好外婆和爸爸睡下,寧可、餘貞、苗苗、薑珊也和佟學誠、劉誌剛、秦中堅、李仁等一幫同學們一起,在沈昕老師的指揮下將所有的杯盤收拾幹淨。

肖瑤便跟哥哥肖宏偉兩人坐在院中,麵對著東方,看著天邊的那條桃紅色的霞光漸漸變寬,變亮。

“我提議,我們一起到城郊去,迎接朝陽的誕生!”坐在輪椅上的張大勇為了不吵醒外婆和肖瑤爸爸,輕聲說。

同學們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輕聲說:“同意!”

於是,劉誌剛推開張大勇,領先走出了院子。

肖瑤關好院門,和肖宏偉一起隨著同學們向東郊走來。

清晨的空氣清新、涼爽,每吸進一口,都有一股宜人的沁涼,使人的五髒六腑都似乎淨化了。

一路之上,準都不說話,大家的眼睛都一直看著天邊的那一片越來越廣闊,也越來越明亮的紅霞。

一條小河,清洌的河水靜靜由北向南而流,河堤上的垂柳在晨光中顯得更加婀娜多姿。河堤上的碎石,經過夜露的清洗,顯得潤澤而光滑。幾隻晨起的小鳥在垂柳間穿梭鳴叫著,像是唱著一首歡迎的歌。

這是肖宏偉抱著那隻裝有他身世之謎的小木箱來過的地方,當時肖宏偉的心情是那麽的沉重,可是現在,他的心情卻無比的輕鬆歡快。

“瞧,太陽出來了。”寧可突然指著東天邊興奮地說。

沈昕老師和同學們隨聲向東方望去,隻見天邊那片紅霞之中,一道桔紅色的弧形亮線像是突然拱出的嫩芽,沐浴著霞光,暢遊在絢爛的東方天際。

同學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在同學們的掌聲中,那道桔紅色的弧形冉冉上升,漸漸地,把那片桃紅色的彩霞染得更加光豔,桃紅的顏色漸漸加深變濃,濃得像翻著紅濤的海浪了。

麵前的河水,也在這片霞光的掩映下,泛起了鱗鱗紅波,天與地,像是一下子投進了巨大而溫暖的懷抱。

肖瑤第一次置身於這樣美麗的景象之中,她的臉在紅霞的映照下,興奮得通紅,她從沒有如此開心過,她的眼角掛上了笑意。

突然之間,那輪圓弧猛地向上一竄,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桔紅色的半球,然而在同學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時,那半球像是突然被一隻巨大的手掌從下麵猛地一托,便整個地躍出那片與之嬉戲的朝霞,懸掛在了東方蒼穹之中,溫暖和絢的陽光也一下子投到了每一個少男少女的臉上。

同學們興奮了,不知是誰帶頭,向著太陽舉起雙臂,嘴裏發出“噢”的歡呼,於是所有的少男少女們,也全都對著朝陽,盡力地張開自己的雙臂,展開自己最大的聲音,“噢”地歡呼起來。

“噢——”

歡呼聲洪亮而悠長。

“噢——”

歡呼聲清純而昂揚。

同學們開始跳躍起來。

“太陽你早!”苗苗忽然雙手攏在嘴上,放開候嚨對著太陽大聲地叫道。

“太陽你早!”同學們也跟著苗苗叫了起來。

像是為了回答這幫少男少女的問候,太陽突然又是一個跳躍,魔術般地脫去了桔紅色的外衣,披上一件大紅襖。

同學們的臉被映紅了,同學們的眼裏全是溫暖的紅色。

“看,太陽在笑呢!”一位女同學興奮地高聲叫道。

同學們便又一次熱烈地鼓起掌來,嘴裏也再一次發出“噢”、“噢”的歡呼聲。

肖瑤激動得緊緊抓住哥哥肖宏偉的一隻胳膊,泛著紅光的臉上滿是輕鬆的笑容,她的眼睛裏閃動著的,是一汪幸福快樂的淚光。此時的肖瑤,已不再是那個被生活的重擔壓得一臉愁容的女孩,她終於擁有了花季女孩應該擁有的輕鬆的笑容。十六歲的女孩肖瑤終於第一次享有了她應該有的人生。

陽光終於將大地灑滿了。

陽光下的田野,釋放著繪畫般迷人的色彩,郊外那起伏的田壟,在這幫城市中學生的眼裏,忽然間變得猶如仙境般奇妙。自然的神奇,天地造化,把少男少女們征服了。少男少女們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興奮,他們隻有將自己的全部歡快化為對著太陽盡情地跳躍,歡叫……

麵對著歡叫著的同學們,麵對著那輪已經掛在空中的紅色的太陽,緊緊抓著哥哥胳膊的肖瑤說:“哥,今天的太陽真圓!”

肖瑤的聲音不大,但是肖宏偉聽到了,寧可聽到了,沈昕老師聽到了,餘貞、苗苗、薑珊、佟學誠、張大勇、劉誌剛、秦中堅、李仁等等,同學們都聽見了。同學們一齊把目光投向肖瑤,然後又一齊投向那輪太陽。

是的,同學們也感覺到了,今天的太陽真圓!

同學們的心一下子被淨化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在這片燦爛的陽光之下,被**滌得一塵不染。

李仁扶了扶眼鏡,慢慢地走到薑珊麵前,把手伸向薑珊,說:“薑珊,對不起,我真誠地向你道歉。”

薑珊看了李仁一眼,隨即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與李仁握在了一起。薑珊的臉上泛著紅潤,說:“都已經過去了,讓我們重新成為好朋友。”肖宏偉也走了過去,摟著李仁的肩膀,把手伸給了李仁:“對不起,我太衝動,請你原諒我。”

李仁扶了一下眼鏡,右手抓住肖宏偉的手,左手在肖宏偉的肚子上輕輕地擊了一下,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沈昕老師看著他們都和好如初,扶著眼鏡笑了。

寧可也笑著走過來,拉著肖瑤,說:“肖瑤,開學後和我坐一個位置,好嗎?”

餘貞已經如影隨形地跟著寧可到了肖瑤身邊,一聽寧可的話,便笑著打了寧可一掌,說:“喜新厭舊的家夥!”又轉向肖瑤,“肖瑤,別聽她的,開學後我就把她拋棄了,我們倆坐一起。”

肖瑤笑著,臉上的燦爛與陽光的燦爛相互輝映。

苗苗突然叫道:“薑珊,你是不是應該再寫一篇文章,把現在的情景寫下來?”

薑珊淺淺地一笑。

“對,苗苗說得對。”沈昕老師也說,“薑珊,你應該把此情此景寫下來,為肖瑤,我們大家留下一份值得記念的回憶。”

“是啊,薑珊,寫一篇吧。”同學們也都叫了起來。

薑珊微紅著臉,對著肖瑤,對著沈昕老師,對著所有的同學們,像是作了保證般地道:“好,我一定寫,一定寫。”薑珊說著,把目光看向那輪金碧輝煌的太陽,緩緩地說:“題目就叫做《陽光地帶》!”

下午,肖宏偉用車送外婆回家後,就把自己的鋪蓋拿到了肖瑤家裏,決定從此與妹妹一起共同贍養癱瘓的爸爸。

“哥,你不回那邊去了嗎?”肖瑤問。

肖宏偉說:“不回了,這裏才是我的家,我們的家。”

肖瑤說:“哥,不管怎麽說,大伯大媽他們都養了你十幾年,他們也需要你。”

肖宏偉說:“我知道。可是現在,你和爸更需要我,我也應該負起我的那份責任了。”

肖瑤沒有吭聲。

肖宏偉又說:“妹妹,這幾年你受苦了,所以哥哥讓你好好享受一下,一切都由哥來幹,哥有不會幹的,你就指點一下,好嗎?”

肖瑤點了點頭,說:“行,哥。隻是大伯大媽他們……”

“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肖宏偉說,“我會經常去看望他們,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經常到我們家來看我們。他們也已經答應了。”

“這樣,好嗎?”肖瑤擔心地問。

肖宏偉說:“這沒什麽,妹妹。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他們長輩們的錯,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麵,他們其實應該負全責。他們已經覺醒了,我們也可以原諒他們,所以也就不存在好與不好的問題。”

肖瑤聽肖宏偉說得有理,便點頭同意了。

“哥,你說,你們開學後,我真的能去上學嗎?”肖瑤問肖宏偉。

肖宏偉當然知道,肖瑤對學校的向往已非止一日,所以能否上學對肖瑤來說,便是她現在最大的願望。雖然有校長的當眾許諾,可是一天沒有走進學校的大門,肖瑤的心裏就會覺得不踏實。也正因為如此,肖瑤才會問肖宏偉,她在開學後是不是真的能去上學她要證實一下,他要從自己信任的哥哥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肖宏偉當然要給妹妹以肯定的答複,因為他知道校長輕易是不會許諾的,但是一旦許了諾,那麽就一定會實現自己的諾言,更何況,肖宏偉又讓校長當眾再一次許諾了呢。

“放心吧,妹妹。”肖宏偉道,“等一開了學,你就會和哥一起走進學校的。”

肖瑤笑了,肖宏偉的話讓她寬了心。

“可是,我們都上了學,爸怎麽辦?”肖瑤又對肖宏偉提出了一個實質性的問題。

肖宏偉想了一下,說:“沒關係,有哥呢!”

其實肖宏偉心裏並沒想到解決這一實質性問題的方法,但是他不能讓肖瑤為此分心,同時也不能再讓肖瑤為此而延誤了入學的機會。肖宏偉想,如果到時候實在沒有辦法,自己便退學,無論如何也要保證讓肖瑤去上學,肖瑤失去的已經太多了。

對哥哥充分信任的肖瑤也沒有再多問,她相信哥哥一定有辦法,她在想象著自己走進課堂時的感覺,她在想象同學們將以什麽樣的方式歡迎自己。

“哥,到時候,我就和你坐一起,好嗎?”肖瑤問肖宏偉,聲音卻象是在喃喃自語。

肖宏偉點了點頭,說:“好,到時候哥跟你坐一起。”

十天後,寧可、餘貞、苗苗、佟學誠、秦中堅、劉誌剛、李仁、薑珊以及傷口差不多愈合,已能自己走路的張大勇等同學一起相約著來到了肖瑤和肖宏偉的家。

“肖叔叔好!”同學們首先向躺在院子裏曬太陽的肖瑤爸爸問了好。

放下買給肖瑤爸爸的禮物,同學們便與肖瑤和肖宏偉笑鬧到了一起。

“肖瑤、肖宏偉,你們猜猜看我們給你們帶來了什麽?”寧可問。

肖瑤笑著,不答。

肖宏偉則想了一下,說:“除了友誼和快樂,你們還能帶什麽來呢?”

“滑頭!”苗苗白著肖宏偉說:“我們來當然帶來了友誼和快樂,而且不管帶什麽來都離不開友誼和快樂,你這不等於沒回答嗎。”

肖宏偉笑道:“怎麽能叫沒回答呢?我的回答難道不準確?”

苗苗說:“得了,肖宏偉,不要耍你的小聰明,猜不出來就躲過一邊去,讓肖瑤說。”苗苗說著,便走過去摟住肖瑤,“肖瑤一定能猜到。”苗苗把握十足地說。

“肖瑤,說說看,我們帶來了什麽?”寧可問。

肖瑤笑著,看了肖宏偉一眼,又看了看薑珊,說:“我想,可能跟薑珊有關吧。”

“嘿!”苗苗高興地一拍手,笑著對肖宏偉道,“怎麽樣?肖宏偉,還是肖瑤聰明吧,人一猜就猜中了。”

肖宏偉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呀,是薑珊又發表了文章了嘛。”

寧可和餘貞等人都笑了起來。

苗苗則一撇嘴道:“馬後炮!那你知道的話我再問你,薑珊什麽文章發表了?”

肖宏偉一時倒真想不到薑珊發表了什麽文章,他當然也就想象不到薑珊發表文章和自己能有什麽關係。但是同學們一齊跑到這裏來,專為告訴他和肖瑤這件事,自然薑珊的文章就肯定與自己和肖瑤有關。

但是肖宏偉真的想不起來了。

肖宏偉隻好承認:“不知道。”肖宏偉搖著頭看著薑珊,像是想從薑珊的臉上找到答案。

可是薑珊隻是微紅著臉,嘴角掛著她一慣的淺笑,一點與平常相異的地方都沒有。

肖宏偉無技可施了。

可是肖瑤卻記得。

肖瑤永遠都不可能忘記十天前自己生日之後的那個早晨,她跟著肖宏偉和同學們到郊外迎接太陽升起時的情景。她記得,當時昕姐姐建議薑珊把當時的情景寫下來。

肖瑤不僅記得這件事,而且還記得非常清楚,當時薑珊便說出了文章的名字,叫做《陽光地帶》,肖瑤相信自己絕不會記錯。

於是肖瑤微微一笑,說:“是不是《陽光地帶》?”

“哇賽!”苗苗立刻歡呼起來,“肖瑤真厲害耶!一下就猜中了。”

寧可也對肖宏偉說:“聽到沒有,肖瑤的記憶力多好。”

寧可說著,便從背包裏抽出兩份報紙,翻到副刊,遞給肖瑤和肖宏偉每人一份。

肖瑤和肖宏偉都展開報紙低頭讀了起來。

這是一篇非常優美的抒情散文,薑珊以她那一慣優美流暢的文字,記述了當時的情景,把那一輪朝陽描繪得如詩如畫,肖宏偉和肖瑤一邊讀著,一邊便都在心裏產生了再去迎接一次朝陽升起的衝動。

“我喜歡這句話。”肖宏偉說。接著,肖宏偉便將他所喜歡的那句話念了出來:

陽光地帶裏,一切的世俗與醜陋都隨著黑夜逃走了,剩下的,便隻有高尚、純潔的友誼與善良的人性……

寧可說:“我們都喜歡這句話。”

佟學誠說:“對,這句話正是這篇文章的精華。”

於是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一陣文章。

正談得熱烈的時候,院門一響,一個聲音笑道:“喲,什麽事談得這麽高興?”

同學們一看,正是沈老師。

肖瑤欣喜地叫了聲昕姐姐,便歡快地跑上前去,拉住了沈昕的手。

沈昕用另一隻手扶了一下眼鏡,那隻手裏還拿著一張報紙。

沈昕老師笑問:“你們在說什麽呢,談得這麽興高采烈的?”

肖瑤說:“我們正在談薑珊的文章呢。”

“哦。”沈昕看了大家一眼,說,“看來我還是來遲了。”沈昕老師說著舉起了報紙。

同學們笑了起來。

寧可說:“不遲,我們正在討論著呢,正好您來指點我們一下。”

沈昕老師笑著指了一下薑珊道:“作者都在這裏,我還能指導你們什麽?”

薑珊不好意思地看了沈昕老師一眼,說:“沈老師,您太客氣了。”

沈昕老師說:“除了這篇文章,我還給你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同學們臉上立刻現出興奮,忙拉著沈昕老師坐下,幾乎同時問:“沈老師快說,是什麽好消息?”

沈昕老師扶了扶眼鏡,把同學們逐一看了一遍,說:“省教委接到校長上交的的有關吸收肖瑤入學以及對肖瑤培養的報告,開了三次專門會議,最後一致通過了校長的報告。”

苗苗帶頭鼓起掌來。

沈昕老師繼續說:“不僅如此,省教委還批示,要校長以此為切入點,對肖瑤的事跡和求學精神大力宣傳,在全省範圍內各中小學展開學習肖瑤的活動,以便形成一個良好的學習風氣。”

苗苗又一次帶頭鼓起掌來。

沈昕疼愛地摸著肖瑤的頭,說:“肖瑤,這下你可以如願以償了。”

“謝謝昕姐姐。”肖瑤激動得臉上泛起了紅潮。

“沈老師,聽說開學後您將做我們的班主任,是真的嗎?”餘貞問。

沈昕老師扶著眼鏡笑道:“你們歡迎嗎?”

“嘿!那太棒啦!”張大勇和劉誌剛幾乎同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