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宏偉用寧可的自行車背著寧可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肖宏偉的心裏其實一直都在擔心著他的那輛破自行車,雖然說已經破舊得不成樣子,但是仍然可以騎。他現在有些後悔當時為什麽不把車子鎖一下。是因為在同學們麵前鄭重其事地鎖好那樣的破車丟人?真是虛榮到家了!

肖宏偉現在恨不能一步就回到自己放自行車的地方,隻有把車子抓在手上,他才會放下心來。如果真的把車子丟了,那麽回到家裏肯定要挨老爸的罵。“這車跟了我整整三十年了。”老爸不止一次地說,“破是破點,可它夯實,順脾,比新車還耐騎。”

當然肖宏偉也知道,老爸之所以這麽珍惜這輛舊車,感情是一方麵,主要的,恐怕還是因為家裏經濟條件不太好的緣故。

現在家裏的生活基本上隻是靠老爸一個人的那點不能月月發全的工資維持著,母親下崗後一直沒有事幹,想做個小生意,本錢還沒有湊足,至少要到下個月。本來這個暑假裏,老爸是叫肖宏偉去賣冷飲雪糕什麽的,掙點錢以貼補家用,但是母親不同意。母親的理由很簡單,“叫宏偉冷飲雪糕什麽的,那麽以肖宏偉的脾性,同學們到麵前他肯定會讓同學們吃,而且絕不會收錢。如此一來,恐怕一天掙的錢都不夠開銷肖宏偉給的同學的“禮品”的,更何況肖宏偉的人緣又特別好。

老爸聽後也就不再言語了。

這樣肖宏偉在家裏便無事可幹。

家務事由下崗在家的母親一人包了,外麵的事他根本插不了手,他隻有顧自己的事了。

而他自己的事,無非是與同學們在一起,此外又還能有什麽事?

當然對肖宏偉的家庭情況比較了解的同學也有好幾個,像佟學誠、秦中堅他們,還有寧可、餘貞,所以夏令營的第一次活動,他們便沒有讓肖宏偉掏一分錢。同時他們也合計好了,以後每一次活動都不讓肖宏偉掏錢,肖宏偉的那一份,他們四個人包了。

可是這樣一來,肖宏偉卻就無法使自己理直氣壯地站在同學們的麵前,他總有一種欠了別人的感覺,因此做起事來也就沒有在學校裏那樣果敢。肖宏偉一邊飛快地蹬著自行車,一邊在頭腦裏想著自己的那輛破自行車,所以腳下根本就沒有累的感覺,而且不一會兒就把大隊同學拋在身後。

“慢一點,等等大家。”每當離同學們遠了的時候,寧可便扯一下肖宏偉的套頭衫,小聲說。

肖宏偉在寧可的提醒下,便放下速度,等待同學們趕上來。可是時間不大,他的腳下便又不知不覺地加了力,於是寧可隻好再一次提醒他慢點。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在第四次把同學們拋下時,寧可問肖宏偉,“騎得這麽急。”

肖宏偉忙掩飾道:“我習慣騎快車。”

寧可知道肖宏偉說的不是真話,因為在來的時候,肖宏偉的“習慣”並沒有表露出來。

寧可微微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麽,隻提醒肖宏偉,最好和大家一起走,別拋開大家太遠。

肖宏偉自己知道,離大家太遠不好,一者容易引起誤會,二者也不禮貌,畢竟,還有沈老師在一起。

肖宏偉隻好強迫自己放慢了速度,強迫自己不要太急。

然而就在肖宏偉準備放慢速度,向入城的路上拐的時候,身後遠遠的突然傳來秦中堅的一聲驚呼:“肖宏偉,當心!”

肖宏偉猛地一凜,一抬頭,對麵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女孩,一邊搖晃著龍頭一邊向自己迎麵衝來。

肖宏偉見拐過去已經來不及,忙猛地將車刹住,用腳在地上一支,把車立住了。

肖宏偉的車是刹住了,但是對麵那個女孩的車卻毫不減速,那女孩不知是嚇傻了還是慌亂了,仍然驚叫著蹬著車輪衝了過來。

肖宏偉一急,身體向前一傾,右手前伸,便把已經衝到麵前的女孩的自行車龍頭抓住了。

慣性使肖宏偉連人帶車倒退了兩步。

幸虧寧可已經在後麵抓住了自己車子的後座。

原來寧可聽到喊聲,探頭往前一看,便將險情看得一清二楚。她敏捷地往下一跳,隨即往後一退,兩隻手便把後座抓在了手裏。

兩輛車的龍頭撞到了一起。

後麵傳來女同學們的驚呼。

對麵的女孩將手一鬆,跨下車的腿沒能越過車杠,“叭”地一聲便摔到了地上。肖宏偉右手還抓著女孩的車龍頭,他跨下車時寧可已經把自己的車接過去支好了。肖宏偉把那女孩的車支好時,寧可已經過來扶起那女孩。

這時同學們也都趕了上來。

那女孩雙手捂著自己的左膝蓋,眼睛裏汪著淚水。

肖宏偉站到女孩對麵,有些手足無措。

如果對方是個男生,肖宏偉肯定會無愧,而且還會責問對方幾句,因為對方首先便違反了交通規則。

但是麵前的卻是個女孩。

那女孩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麵色白淨,臉上細細的汗珠將她的發沾住了幾縷,貼在腦門上和兩腮。她的身上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月牙領汗衫,下身是一條乳色百折短裙,腳上一雙淺灰色的涼鞋,倒也顯得幹淨利落。女孩長得很秀氣,現在她那秀氣的臉上,透露出的全是痛苦。

她的膝部摔得滲出了血珠。

肖宏偉搓著雙手不知如何是好。

寧可扶著那女孩,走到路邊。寧可掏出一些衛生紙,又叫餘貞拿出一瓶礦泉水,讓那女孩洗一下沾了灰泥的雙手,並且小心地幫她擦掉了膝部的泥。女孩一聲不吭,眼裏的那汪淚水卻也沒有掉下來。

這時沈昕老師也放好了車子走了過來。

“肖瑤!”沈昕一看清那女孩,便驚叫道。

那女孩聽到這一聲喊,抬起頭,一看是沈昕老師,不由得也叫了一聲:“昕姐姐!”隨著這一聲“昕姐姐”,眼裏的淚水也止不住了,嘩地流了出來。寧可和餘貞一看沈昕認識女孩,忙都讓到一邊。

沈昕一邊扶了扶眼鏡,一邊掏出手帕替那叫肖瑤的女孩擦眼淚。一看是沈老師的熟人,肖宏偉便更加感到局促了,一時連雙手都不知往哪兒擺,隻在一旁不知所措地搓著雙手。

“肖瑤,這麽急幹什麽呢?”沈昕問。

肖瑤止住了流淚,說:“我姥姥病了,我是給她送藥的。”

肖宏偉這才注意到,肖瑤的車龍頭上掛著一疊中藥紙包。還好,中藥紙包在這場浩劫中沒有破碎。

肖宏偉一邊整理好肖瑤車上的中藥包,一邊說:“我幫你送去。”

肖瑤還含著淚珠的眼睛看了肖宏偉一眼,道:“你知道送往哪兒?”

這一問,倒真把肖宏偉問愣了。

還是沈昕給肖宏偉解了圍。

“肖宏偉,你就騎肖瑤的車帶著肖瑤,我和你們一起去肖瑤的姥姥家。”沈昕說。

“肖宏偉?”肖瑤聽到肖宏偉的名字,不自覺地重複了一句。

“怎麽,你知道肖宏偉?”沈昕問肖瑤。

肖瑤沉吟了一下,搖了搖頭。

沈昕扶著肖瑤站起來,對著周圍的男女學生說:“大家先回去吧,我和肖宏偉送肖瑤去她姥姥家,咱們下次活動再見。”

“我也去吧。”寧可說。

沈昕看了一眼寧可,點了點頭說:“好吧。”然後沈昕又麵對著佟學誠和餘貞,對他們說:“佟學誠,餘貞,你們倆負責把同學們帶進城。”“放心吧,沈老師。”佟學誠和餘貞說。

於是乒分兩路,沈昕和肖宏偉及寧可一起送肖瑤去她姥姥家,佟學誠和餘貞帶著同學們回城。

當沈昕和肖宏偉、寧可一起帶著肖宏偉及寧可一起送肖瑤去她姥姥家,佟學誠和餘貞帶著同學們回城。

當沈昕和肖宏偉、寧可一起帶著肖瑤回城的時候,天上已經布滿了星星。這是一個睛天的夜晚,肖瑤坐在肖宏偉的身後,一路之上很少講話,雖然沈昕一直都在逗她說話,但是肖瑤也隻是有問才答,沒有問便一聲不吭,好象是在想什麽心思。

肖宏偉心裏卻一直在後悔,心說早知道這樣,慢慢兒的和同學們一起走多好,這時也許早就到家了,欲速則不達,真是一點都不錯。

可是錯已經是鑄下了,現在是想急也急不起來了,他隻好耐著性子有節奏地蹬著自行車,將肖瑤再送回家裏去。

在已經望著肖瑤家門口的時候,肖瑤跳下車來,說:“行了,我也不請你們到家裏去了,謝謝你們。”

肖宏偉隻好停下來,把自行車交給肖瑤。

沈昕說:“肖宏偉,你和寧可兩人就回去吧,我送肖瑤回家。”肖宏偉點了一下頭。

可是寧可的心裏卻犯起了嘀咕,她不理解肖瑤為什麽不讓他們到她家裏去,雖然肖宏偉與她相撞了,但是應該說責任並不在肖宏偉,現在已經把她送到家門口了,卻又不讓他們到她家裏去,這其中肯定有什麽緣故。

另外,沈老師也好象對肖瑤的一切都知道得非常清楚,而且看起來,肖瑤以及她的家都能夠接納沈老師。寧可心裏便因此結了個結。

肖宏偉卻不管這些,他的心裏還在惦記著他的那輛破自行車,他希望他的破自行車不會被人順手牽羊地推走,雖然破舊得不值什麽錢,但是賣廢鐵還是可以賣幾個錢的,這個時代收破爛的並非都是以錢換物的。

寧可推著車子和肖宏偉並肩走著,肖宏偉想快走也不好意思了。

“你不覺得這個肖瑤挺奇怪的嗎?”寧可問肖宏偉。

肖宏偉的心思根本不在肖瑤身上,於是他隨口答道:“嗨,管她呢,問的說起來還算不錯吧。”

寧可一聽便知道肖宏偉心不在此,於是她一時也不知說什麽好了。

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個岔路口,這是他們應該分手的地方。“肖宏偉,我覺得你今天的表現有些反常。”將分手時寧可停下來直看著肖宏偉說:“根本就不象你在學校裏那麽開朗。”

肖宏偉頓了一下,眼睛不看寧可,而是看著正前方,說:“也許吧,我並不適合參與你們的夏令營。”

“你有心事。”寧可直接地說。

肖宏偉這才看了一眼寧可,然後他搖了搖頭,說:“天不早了,你還是快點回去吧。”

與寧可分手後的肖宏偉,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了他早上放自行車的地方,徑直地走到他放自行車的位置。

他的心一下了塌了下來。

真是怕事有事,他的破自行車不見了。

肖宏偉的腦袋隨即便嗡嗡作響,他知道他將免不了受到老爸的一頓瓢潑大雨。肖宏偉在原地轉了一圈,在萬般無奈之下,才焉焉地走回家中。進了門,他的眼睛不由得一亮,那輛破自行車竟然安安穩穩地立在它平時慣立的位置。

一下子,肖宏偉似乎覺得自己在做夢,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早上就沒有把自行車推出去。

然後老爸的訓斥聲卻將他從夢中喚醒。

“宏偉,你可真行呀。”肖宏偉的爸爸一聽到肖宏偉回來的動靜,立刻便從屋裏走了出來,對著肖宏偉訓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輛車跟了我幾十年,要你珍惜。可你倒好,隨手往那裏一扔,連鎖都不鎖,大方得很呐。”肖宏偉的爸爸訓到這裏,便找不到再嚴厲的話了。

肖宏偉站在老爸的麵前,低著頭,任憑老爸訓得他狗血噴頭也不回嘴。

可是他的爸爸這次並沒有訓得他狗血噴頭,隻是歎了口氣說:“要不是我正好看到了,這陣子還不知到了哪兒了呢?”

肖宏偉的爸爸說了這句話後,又歎了一聲,回身進屋去了。

肖宏偉仍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這是對自己的懲罰還是對老爸的贖罪。

“我已經十六歲了,該為家裏做點什麽了!”這是肖宏偉站在院子中最後反思所得出的結論。

三天以後,當佟學誠受寧可的派遣來找肖宏偉的時候,肖宏偉明確地告訴佟學誠,他已經決定退出“擁抱自然夏令營”了。

“你這是幹嘛呢?”佟學誠不解地問,“就為上次的事?”

肖宏偉低著頭,不敢正視佟學誠。

“不全是。”肖宏偉說,“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我是覺得我應該為爸媽幹點事了。”

佟學誠皺了一下眉頭。

佟學誠也不得不承認肖宏偉所說的是事實,肖宏偉的家庭情況佟學誠是了解的,所以他一聽肖宏偉這麽說,也便不好再勉強肖宏偉了。

“可你總該跟同學們交待一所吧?”佟學誠道。

肖宏偉低著頭想了一會,緩緩地抬起頭看著佟學誠,說:“你就替我向同學們解釋一下吧。”

佟學誠說:“那怎麽行!同學們其實都挺信任你的,你是班長,你不參加夏令營了說不過去。當然我也知道你有苦衷,隻是,其他人都好說,寧可那兒可不好說。”

“這好辦。”肖宏偉說,“我給寧可寫封信,你帶給她就是。”

佟學誠覺得不妥,卻又想不出別的辦法,隻好說:“那就隨你好了。”

於是肖宏偉坐下來給寧可寫了一封信。

肖宏偉把信折好後交給佟學誠道:“對不起,對不起同學們了,你替我好好向同學們說明一下。”

佟學誠無奈地點了點頭,把肖宏偉寫給寧可的信往衣袋裏一裝,便告辭了。

寧可打開肖宏偉的信仔細地讀了一遍,她不由得搖了搖頭,肖宏偉的自卑實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決定要去找肖宏偉好好談談。

肖宏偉的信是這樣寫的:

寧可同學你好:

首先請你原諒,我不能參加我們的夏令營了。我知道我的退出會對許多同學產生影響,但是我完全是出於無奈。寧可同學,其實你也很清楚,我的家庭條件根本不允許我去做一些使家庭增加負擔的事,雖然我知道你與餘貞所提議組織的我們班的這個夏令營對同學們的幫助是很大的,而且我從心底裏讚同,也極願意有始有終地參加夏令營的活動。可是,我的家庭情況不允許我這麽做,我自己也不能放縱自己了,我必須得幫爸爸媽媽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在家裏吃白飯實在是我的恥辱,我不能再讓父母為我操心了。

寧可同學,也許你會笑話我,不過我不會怪你,即使你當著我的麵笑話我,我也不會怪你,因為我們不屬於同一個社會層麵,你的家庭使你有足夠的條件去滿足你對理想的追求,你也不可能為自己的溫飽憂愁。可是我卻不同,我雖然極想和你及同學們在一起快快活活地活動、郊遊,但是這樣的活動對我來說,一來負擔太大,如果每次都像上次那樣由你們幾個同學替我承擔,那我參加活動還有什麽意義?二來我也不願意因而令父母為我擔憂。說實在的,我太對不起我的父母了,他們已經把我養到了十六歲了,可我卻不能分擔他們一點點憂愁,一想到這些我都會情不自禁地感到羞愧。

其實我沒有必要對你說這些,因為我的許多情況你和同學們都很清楚,但是我卻又無話可說,如果讓我去麵對你和同學們的話,我肯定難以開口說我要退出夏令營。我是非常願意與同學們在一起的,可是……唉,再說又是重複自己的苦衷,而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理由向你和同學們訴苦。

寧可同學,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上麵所說的話,也是亂七八糟的,因為我的頭腦現在就是亂七八糟的,所以如果有什麽說錯了,還請你原諒。

最後再次請你原諒,我不能參加我們班的夏令營了,我會為此而感到遺憾。

願“擁抱自然夏令營”成為每一個同學終身難忘的記憶!

同學肖宏偉 7月11日

寧可一直是皺著眉頭看完肖宏偉的信的。

“真沒想到肖宏偉是這樣!”寧可說,“不行,我得找他好好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