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了麵,寧可便說:“肖宏偉,我為你感到悲衷!”

寧可說到做到。

接到佟學誠傳來肖宏偉信的當天晚上,寧可便來到了肖宏偉的家裏。

肖宏偉正在自己的臥室兼書房裏看書,聽到了寧可的聲音。

“請問阿姨,這兒是肖宏偉的家嗎?”寧可問。

肖宏偉的媽媽愣了一下,回答:“是。”

“我是肖宏偉的同學,請問他在家嗎?”寧可問。

“在呐。”肖宏偉的母親說,接著便高聲喚肖宏偉,“宏偉,你同學找你來了。”

肖宏偉皺了一下眉頭。

肖宏偉根本就沒有想到寧可會到家來找他。

但是他這時又不能出來迎接。

肖宏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出臥室,看到母親正拿異樣的眼光看著寧可。肖宏偉有些尷尬,替自己的母親尷尬。

肖宏偉看著寧可沒有吭聲,既沒說歡迎,也沒說不歡迎。

寧可看了一眼肖宏偉,笑著說:“怎麽,是不歡迎還是感到意外?”

肖宏偉尷尬地笑了一下。

“真有些意外。”肖宏偉說,“就你自己?”他問。

寧可笑著,反問:“怎麽,不行嗎?”

“行。請進。”肖宏偉隻好作出請的手勢。

肖宏偉的母親臉上笑著,對肖宏偉說:“宏偉,屋裏熱,搬凳子跟你同學就在院裏坐嘛。”

“沒關係的,阿姨。”寧可毫不介意地說。

肖宏偉聽出了母親話中的含義,他看了一眼母親,見母親正拿眼睛瞪他。肖宏偉沒有理會母親,仍然把寧可讓進了自己的臥室兼書房裏。

“對我的到來感到吃驚吧。”進到房裏坐下,寧可說。

肖宏偉承認道:“是吃驚。”

寧可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肖宏偉的房間,心裏覺得實在是簡陋了點,但是嘴裏卻沒有說。因為她知道肖宏偉外表看上去很堅強,其實他的心裏很自卑,這一點也是從他給她的那封信裏知道的。所以她怕觸動他的自卑,便沒有說出口。隻是一時又找不到話說,來之前想好的那些話,這時一句都想不起來,也可以說是不知如何開口。

肖宏偉心裏也很清楚寧可此次來找他的目的。

隻是肖宏偉一時也找不到話說。

於是兩個人便這麽沉默著。

“宏偉,給你同學倒杯水呀。”母親在外麵叫。

肖宏偉皺了一下眉頭,問寧可:“你喝水嗎?”

寧可感到好笑,但是她卻又沒有讓笑容遛到臉上。

“不喝。”寧可搖著頭說。

“宏偉,聽見沒有,給你同學倒杯水。”母親又喊了一聲。

“人家不喝。”肖宏偉沒好氣地說。寧可感到奇怪。

寧可所奇怪的是,肖宏偉在信中給她寫的,是他想幫助父母幹點事,那語氣裏充滿了對父母的體貼與關心,可是現在,看肖宏偉對他母親的態度,與信中所表露出來的卻大相徑庭。

“是不是我來讓肖宏偉感到煩了?”寧可自問。

“肖宏偉,你不該退出夏令營。”寧可終於說,而且直看著肖宏偉的臉。肖宏偉咧嘴苦笑一下,說:“我也覺得我不應該退出夏令營,可是我卻又不能不退出。”

“為什麽?”寧可問。

“我在信上不是都給你寫了嗎?”

“就你那封信?其實你在信上什麽都沒說。”寧可說,然後又加重了語氣道:“說了也等於沒說!”

“宏偉,屋裏不悶嗎?院裏涼快,帶你同學出來坐吧。”肖宏偉的母親又在院中喊。肖宏偉沒有吭聲,而是氣惱地歎了口氣。

寧可覺得很尷尬,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於是她站起來對肖宏偉說:

“肖宏偉,我是想跟你好好談談的。如果你願意,晚上八點到體育場門口,我會在那裏等你。當然如果你不願談,就別去。”

寧可說著,抬腿便往外走。

肖宏偉無言地跟在寧可的後麵出了屋。

“阿姨,你忙著,我走了。”寧可盡可能地笑著對肖宏偉的母親說。

肖宏偉的母親停下手裏的活,滿臉堆笑道:“這就走,不坐會兒了?”

“不了,阿姨。”寧可一邊說著一邊便推起了自行車。

“來玩嘛。”肖宏偉的母親說。

“噯。”寧可隨口答應著,便走出了肖宏偉家的院門。

肖宏偉把寧可送出有二百米。

寧可說:“別送了,肖宏偉,記住,晚上我等你。”

肖宏偉猶豫了一下,發恨似地說:“好,晚上我一定去!”

晚上,肖宏偉準時赴約。

在體育場門前,一見了麵,寧可便說:“肖宏偉,我為你感到悲哀!”

肖宏偉愣了一下,但卻沒有分辯。

“其實你對你的父母很反感,可是在表麵上,你卻又要裝出很體諒他們的樣子,造成別人對你的誤會。”寧可毫不客氣地說。

肖宏偉覺得自己一直苦心經營的一層外表保護層,正在被寧可一點點地駁去,他的臉上像是著了火一樣。

幸虧天色已經灰暗,寧可不會看清肖宏偉臉上的表情。

“肖宏偉,你是我們班的班長,學習又那麽好,而且也一直都表現那麽自信,可是現在,我卻發現你一點兒也不自信。”寧可雙手抱臂,看著前方說。

“是的,我沒有你那樣的家庭,沒有你那樣的條件,我有什麽理由自信,我又有什麽資格去自信。”肖宏偉近乎發泄怒氣般地說。

“你這是為自己表白還是為自己分辯?”寧可側臉看了肖宏偉一眼。“既不是表白,”肖宏偉說,“也不是分辯,這隻不過是事實。”

寧可哼了一聲,說:“其實你就是自卑!”

“就算是自卑,難道我不應該自卑嗎?”肖宏偉問道。

“你當然不應該!”寧可以不容置辯的口吻說,“任何人都不應該自卑,不管他所處的環境怎麽樣。而你呢?”寧可用嘴角笑了一聲,“你是在一層虛榮的外表下自卑,所以就更應該感到悲哀。”

“你憑什麽說我虛榮?”肖宏偉站住, 看著寧可問。

寧可聽出了肖宏偉口氣裏的不快,但是她並不牽就他。

“我當然有根據。”寧可說,“你覺得你社會地位不如別人,所以你就拚命學習,依靠好成績來維持自己的形象。你在小學時根本就沒當過班幹,可是你在剛入中學填表時,卻偏偏填上在小學時任過班長。難道這不是虛榮心在作怪嗎?”

肖宏偉一下子呆住了。

肖宏偉沒有想到寧可對自己的一切了解得這麽清楚。

寧可的話也正刺到了他的隱痛。

原來在剛升入初中時,由於同學們都是來自不同的學位,互相之間都不知道底細,老師也同樣不解新同學的情況,隻了解他們的升學成績。所以入學的第一天,班主任便讓大家填寫了一張表,其中的一欄便是“在小學曾任何職”,肖宏偉當時見班裏其他同學至少都有一兩個從同校同班一起升進中學的,而他卻隻是一個人,全班中沒有一個熟麵孔,於是他在“在小學曾任何職”一欄裏填上了“班長”二字。

巧得很,全班隻有他一個人在這一欄中填了“班長”,於是根據表的內容委任班幹部的班主任老師,自然而然地便把“班長”一職放到了肖宏偉的頭上了,當然肖宏偉也並沒有讓班主任失望,成績一直都在班中名列前茅。肖宏偉以為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當時假報的事,可是沒想到現在卻從寧可的嘴裏冒了出來,這不能不令肖宏偉感到吃驚而又尷尬。

肖宏偉的保護層完全被寧可擊碎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肖宏偉機械而又口吃地問。

“這你不必問。”寧可說,“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我們班也隻有我一個人知道。”寧可站在肖宏偉兩米遠的地方,“我今天所以要把你的隱秘說出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沒有人會去在乎你過去是什麽,更沒有在乎你家裏怎麽樣,你完全沒有必要那麽自卑。”

肖宏偉無言地低下頭,不敢去看寧可。

“你現在要退出夏令營,其實不過是想逃避。”寧可繼續說,“去方山那天我已經注意到了,在回來的路上你心神不寧,雖然我還不知道你那天為什麽會那麽心神不寧,但是你突然提出要退出夏令營,這絕對是你的自卑和虛榮心造成的。”

肖宏偉徹底被寧可擊跨了。

“你別說了好不好!”肖宏偉突然衝寧可吼道。

寧可哼了一聲,說:“我也不想再說了。再見吧,你自己最好好好想想,夏令營仍然隨時歡迎你。”

寧可說著,回頭便走,拋下肖宏偉一個人,怔怔地站在那裏。

肖宏偉看著寧可的背影漸漸遠離而去,心裏就像是被貓抓了一爪子似的,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真的想象不出,寧可是怎麽知道自己的隱秘的。肖宏偉靠在一棵樹上,仰臉對著天空。

天空裏沒有星星,隻有一片昏暗的月亮,在雲層中忽隱忽現。在月亮的周圍,有一圈淡淡的光暈。這光暈預示著,明天可能將有一場雷陣雨。肖宏偉無助地閉起了眼睛。

如果現在有誰狠狠地揍肖宏偉一個耳光,那麽肖宏偉也都會毫無知覺。肖宏偉的頭腦裏亂得象是一堆麻,怎麽扯也扯不開。他難以想象寧可居然知道他的一切,他覺得他從此再也無法在同學們麵前抬起頭來了,因為他是一個極其虛偽而又欺騙了老師和同學們的家夥,他無法麵對同學們將以鄙夷的眼光看他這一事實。

寧可會對同學們說嗎?

寧可會對同學們講他的過嗎?

寧可會把他欺騙同學們和老師的老底在同學們麵前揭開嗎?

肖宏偉實在不敢保證!

正因為如此,肖宏偉才無法麵對事實。

不退出夏令營,寧可就不會說出他的秘密麽?

可是即使寧可不把他的秘密說出來,但是他又將如何麵對寧可呢?

肖宏偉的頭腦裏就這麽亂著,到後來亂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秘密是不是已經被同學們都知道了。

那一片似隱似現的月亮不知在什麽時候躲了起來,空氣變得悶熱。

半空裏,雨已經積滿了雲層。

當第一滴雨水滴到肖宏偉的臉上的時候,肖宏偉自己都不知道已經在那棵所依靠的樹下站立了多久。

一滴雨點正滴在肖宏偉的鼻梁上。

涼涼的雨水使肖宏偉猛地打了個激淩。

沒想到七月的雨水也這麽涼。

肖宏偉非常感謝這滴雨水,是這滴雨水讓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想到自己該回家了。

肖宏偉離開了那棵樹,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雨點又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頭上,而且越來越密。

肖宏偉保持著緩慢的速度,也不加快,也不躲避,任憑雨點打在他的頭上身上。

就在他已經望見了離家不遠處的路燈光的時候,雨突然下得猛起來,肖宏偉身上的襯衫立刻便完全濕透了,沾到了身上。

肖宏偉走進家門的時候,他的母親居然還沒有睡。

“是宏偉吧?”肖宏偉的母親問。

肖宏偉沒有吭聲。

“怎麽到現在才回來?”肖宏偉的母親又問。

肖宏偉用鼻音答道:“有事!”

肖宏偉的母親不吭聲了,似乎也知道肖宏偉正在氣惱之中,於是歎了口氣便睡下了。

肖宏偉脫掉身上已經濕得不剩一絲幹線的衣褲,然後猛地打了兩個噴嚏。

感冒就好了!肖宏偉心想,然後索性就光著身子走進了雨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