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慘白,星辰暗淡。

紀九司蜷縮在大樹之上,手中緊緊地抱著一隻黑皮小狗。

小狗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驚駭,一雙黑色的眼睛裏亦透著恐慌,它緊緊地依偎在主人的懷中,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而樹下,是一群想要捉拿紀九司的村民。

村民們仰頭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眼中滿是貪婪又興奮的光。

“紀九司,你殺父弑母,罪無可赦,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再不下來,我們可要燒樹了!”

話音未落,他們便將火把丟過來開始燒樹。

濃煙泛起,火焰越躥越高。

紀九司臉上閃過越來越重的恨意和絕望,終是抱著小狗飛身下樹。

他的臉隱在黑暗裏,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站在村民們麵前,聲音平靜得有些瘮人:“放了小黑,我跟你們走。”

村民們麵麵相覷。

半晌,為首的男子站出來一步,似笑非笑:“行,我們答應你。”

紀九司蹲下身,輕輕地撫摸過小黑的腦袋,在它耳邊低語:“快走,走得越遠越好。別再等我了。”

小黑朝著他大叫兩聲,終究朝著南方而去。

而村民們,亦自覺地讓開一條道來,讓小黑離開。

可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一個身著青色粗麻衣的男子朝著小黑撲了過去,將它牢牢禁錮住,然後拿出匕首手起刀落,不過瞬間,深紅的血灑落一地,小黑氣絕,轉瞬成殘屍。

也是在這須臾之間,紀九司身上猛地炸裂出一股瘮人的煞氣,竟是瞬間閃身到了殺死小黑的青衣人麵前,然後伸出手去,重重地捏住了他的脖頸!

紀九司清俊的臉頰此刻爬滿了戾氣,顯出駭人的扭曲。他捏著青衣人脖頸的手越收越緊:“連隻狗都不放過,我要你陪葬!”

紀九司,禮部侍郎之子,武藝高強,整個大周鮮有對手。

這七日七夜,他隻吃了幾顆苦澀野果,身體早已疲憊不堪,精疲力竭。可此刻他的力氣竟是大得驚人,仿佛體內依舊有著源源不斷的力量。

他的雙眸陰冷得就像地獄修羅,嘴角彌漫出嗜血的快意。他寒笑起來,一字一句道:“既然你們想殺我,那,我就先把你們通通殺死——”

青衣人的臉已經變成青紫色,他雙眼暴瞪,嘴中咿呀不知說著什麽,脖頸處傳來的力量快要將他吞噬。

周圍的人全都害怕得後退了一大圈,生怕自己被波及。

“紀九司!不準殺人!”

就在此時,遠處陡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女子聲音,在這個殺氣騰騰的夜晚,顯得如此突兀。

在場的人全都下意識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隻見一位穿著一襲白衣的女子緩緩走來。

這女子麵容妍麗,明眸皓齒,特別是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宛若浩瀚星辰,竟讓人有些挪不開眼。

可等眾人看清楚她的一身行頭後,全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因為這女人的背上,竟然背著……一口大鍋。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搞不清楚這陡然出現的女人是什麽身份。

阿嬌一邊氣喘籲籲地大步朝紀九司走去,一邊如釋重負地笑道:“總算趕上了!紀九司,太好了!”

紀九司臉上全是防備,幹脆將手中的青衣人禁錮在自己身前當作人質,冷冷道:“你是誰?”

阿嬌柔聲道:“紀九司,放開他。”

紀九司臉上的猙獰並未減少一分,語氣陰森得宛若修羅:“憑什麽?”

阿嬌正色道:“就憑你是紀九司!紀九司,你的手,不該用來殺人。”

夜色下,她黑白分明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目光仿佛承載著厚重的期待。

紀九司嫌惡地別開眼,手上動作卻不停,竟是生生震斷了青衣人的渾身筋脈。

青衣人發出淒慘的號叫,令人聞之心顫。

村民們怒火中燒,一時之間全都朝著紀九司衝去。

阿嬌暗道不好,迅速飛奔向紀九司,然後二話不說緊緊牽住他的手,朝著來時的西方飛奔而去。

很快,便見一輛玄色馬車停在前方樹下。

紀九司的步伐愈加虛弱。

身後的村民步步緊逼,阿嬌更緊地捏住他的手,用盡全力將他拉上馬車,隨即一抽馬鞭,馬車瞬間宛若離弦的箭般疾馳而去。

暗夜裏,風甚急,氣溫寒涼。

紀九司看著身側的明麗少女,沉眉冷聲:“你到底是誰?”

阿嬌側頭,對他粲然一笑:“我叫謝阿嬌。”

昌平鎮,位於升州最東處,窮鄉僻壤,物資貧瘠。

阿嬌帶著紀九司一路狂奔,直到第二日傍晚,才終於停下。二人在昌平鎮內尋了一間平平無奇的客棧準備休息一晚。

此地距離紀九司被圍攻的七裏山甚遠,那些愚蠢的村民,為了銀子想方設法地想活捉紀九司去換取賞金,卻不想想自己有沒有命拿那個錢。

刑部將紀九司的通緝令貼遍全國各地,二人在沿途之中已喬裝打扮,紀九司穿上了獵人皮草,阿嬌則裝扮成他的夫人。

二人隻開了一間房,安頓好後,阿嬌又背著大鍋下了樓。

紀九司隻是冷冷看著她,全程一言不發。

阿嬌並不理會,而是轉身進了廚房,親自給紀九司做一碗紅燒牛肉麵。

麵是自己拉的,鍋是她自己打的,除了這牛不是她親自養的,別的都是她親自動的手。

其實如果條件允許的話,用她自己養的牛味道會更好,畢竟這口鍋可是找師父開過光的,非常珍貴!

牛肉麵在沸水裏上下翻滾,畫出漂亮的弧度,她又從懷中拿出九味鎮心丸,撒了十幾顆讓它們融化到麵條裏,再加入少量茯苓和五味子熬成湯底,這才算完成了這道藥膳。

紀九司近日心情起伏甚大,首先得先鎮定他的心神,穩住他,才好繼續後麵的事。

知道紀九司出事後,阿嬌便連夜告別了師父,下山來了。

她跟著師父學習星象玄黃之術,十分刻苦,幾年下來也算學有小成,至少預測一下天氣、坑蒙拐騙啥的不是問題。

紀九司這孩子,打小就長得俊。她身為他的鄰居,早已覬覦他的美色多年,妄圖將他占為己有。

隻是她以前……挺肥的,身高和體重一比一,所以哪怕她天天在紀九司麵前晃悠,紀九司也從未正眼看過她。

後來,她父親將她托付給了師父南真子——一個神神道道的神棍,她便專心學藝,很少歸家。

可紀九司,她從未忘過。

紀九司,乃是大周禮部侍郎紀康之子,才學出眾,名滿大周。

國子監眾考常年第一,文武雙全,隻是性格古怪,不喜歡和人打交道,獨來獨往,甚是高冷。

俊美高冷、前途光明的紀九司,被京都第一美人喬巧垂青。喬巧與紀九司訂下婚約,隻等喬巧過了十六歲生辰便可成親。

可月餘之前太平山狩獵日,十七歲的紀九司中迷藥昏迷,等他醒來時,父母雙親慘死在他麵前,而他手中,還握著一把帶血的彎刀。

旁人聞聲趕來,紛紛指責是他殺父弑母。

一夕之間,紀九司成為人人懼怕的魔鬼,未婚妻喬巧的父親當眾提出解除婚約,刑部要將他緝拿歸案。

可在此期間,紀九司卻隻身逃了出來,流竄在外。

刑部連夜發布高額賞金通緝令,在全國各地捉拿重犯紀九司。

昔日的天之驕子,成了心狠手辣的魔鬼,所有人都想抓住他,換取高額賞金。

紀九司帶著從小陪他一起長大的小黑躲在暗處,成了見不得光的逃犯。

…………

這些都是阿嬌的師兄跟她說的,所以她連夜就下山來了。

倒不是想趁著他和喬巧退婚了好撿漏,主要還是想見義勇為,匡扶正義。

下山後,她搖了個爻卦,便直奔升州昌平七裏山。

果然讓她尋到了逃亡在外的紀九司。

從回憶中清醒過來,阿嬌端著紅燒牛肉麵,重新回到紀九司身邊。

她將麵放在他麵前,一臉和藹地看著他。

“餓了吧?趕緊吃吧。”

紀九司看著眼前的這碗麵。

濃鬱的湯汁內,細細的長麵條在中間起起伏伏,香噴噴的牛肉紋理分明,翠綠的蔥花點綴其中,牛肉的香味混著淡淡的藥香四溢,讓他的肚子很是不爭氣地發出了饑餓的抗議。

自從父母慘死後,他仿佛已經忘了饑餓。

現在小黑也死了,他一心隻想報仇。

可不知怎的,此時此刻,他……竟有些想哭。

他伸出手來重重捏住筷子,埋頭大口吃著,麵的筋道混著牛肉的鹹香,與他唇齒交融,竟是如此人間美味!

這味道……甚至讓他想起了小時候。

窗外溫暖的夕陽灑入房中,母親將他溫柔地護在懷中,輕輕拍打他的脊背,哄著他入睡。

那一刻的溫情,勾起了他濃濃的思念。

突如其來的柔軟將他身心包圍,讓他鼻子一酸,眼角亦緩緩滑下淚來。

他猛地回神,頗為狼狽地擦去臉上的濕痕,一邊略帶陰狠地瞪了眼阿嬌。

阿嬌內心:哼,沒有人能逃得過我的治愈係藥膳!

阿嬌麵上:“慢慢吃,別噎著。”

她繼續和藹道:“我知道你滿腹冤屈,今晚你我好好休整一夜,明日一早繼續趕路去京城。”

紀九司冷冷道:“去京城做什麽?”

阿嬌道:“自然是幫你查案,洗刷冤屈啊!”

紀九司眯起了眼睛,他的雙眸漆黑,戾氣在他身上彌漫,讓人無端有些恐懼:“太子一心想讓我死,你莫不是太子派來的,想帶我入京,再一刀殺了我。”

阿嬌皺眉說道:“我若想殺你,在馬車上便該動手了,畢竟你如此虛弱。”

紀九司別開眼:“反正我不入京。”

阿嬌道:“那你想如何?”

紀九司沉默半晌,然後對著阿嬌緩緩揚起一個扭曲的笑意。

“恢複力氣,然後回七裏山,去殺了他們,給小黑報仇。”他笑著看著她,可語氣陰森得像個惡鬼。

阿嬌軟乎乎地說道:“好說好說,那就請你休息一晚,明天再上路不遲。”

紀九司果然暫時收起了防備,埋頭吃麵。

等紀九司將最後一口湯也喝完後,阿嬌又讓小二準備熱水,讓紀九司沐浴更衣。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報仇,先穩住他再說。

等沐浴完畢,阿嬌非常貼心地讓紀九司睡**,自己則在地上打地鋪,就這麽將就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紀九司果然又說要回七裏山,阿嬌又背起大鍋,笑眯眯地點頭:“好啊。”

二人又上了馬車。

阿嬌讓紀九司坐在車廂裏,自己則繼續坐在前麵駕著馬車趕路。

這一趕就趕到了下午。

紀九司陡然察覺到不對,從車廂中探出頭來,鬼氣森森地問她:“七裏山怎麽還沒到?”

阿嬌笑吟吟地說:“馬上就到啦。”

此時恰逢旁邊經過一輛驢車,驢車上有兩個婆娘在對話。

一個道:“前頭便是祁州,你回家省親嗎?”

另一個道:“俺去祁州投奔親戚哩。”

驢車和阿嬌的馬車擦肩而過。

眾所周知,祁州是上京的必經之路。

阿嬌沒想到這一出,紀九司愈加陰冷地看著阿嬌,危險地眯起眼來。

阿嬌瞬間變得可憐巴巴:“看來是我搞錯方向了,嚶。”

紀九司武藝高強,不過一個閃現,整個人便閃身下了馬車。

阿嬌慌忙停下馬車,也跳下車去,急聲道:“紀九司!”

紀九司麵帶厭惡,冷冷道:“別幹涉我的決定。你配嗎?”

阿嬌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俊美似玉的眉眼,看著他眼底深處的厭惡,心底陡然彌漫出一陣難過。

她眼底泛過酸澀,輕聲道:“紀九司,我隻是不想看到你殺人。”

紀九司笑得更肆意了,仿佛聽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他邪惡地說:“我想殺就殺,人命,不過是如草芥一般輕賤的東西。”

話及此,他轉身,抬步就走。

阿嬌心底一緊,慌忙追了上去。

她緊緊拉住紀九司的衣袖,卻被紀九司輕易甩開。

她毫無辦法,紀九司太過堅持,她根本阻止不了他。

她凝眸思索了一會兒,幹脆取下了自己背上的大鍋,對著紀九司的後腦勺重重撞去。

鐵鍋和腦袋相觸時,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悶聲。

紀九司果然停下了腳步,然後他慢慢轉過身,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阿嬌紅著眼道:“紀九司,別討厭我,我隻是……”

可她後麵的話還沒說完,紀九司就緩緩閉眼,整個人癱軟在了地上。

這口百年玄鐵鍋,威力果然驚人。

阿嬌把紀九司敲暈後,帶著他瘋狂趕路,一直等到第二日傍晚,紀九司才終於睜開眼。

此時,二人已經到達祁州和錦州的交界處,等再穿過錦州,便能到北直隸的地界。

紀九司睜開眼時,阿嬌正在烤一隻野雞。

她有師父專門為她特製的百花散,對迷暈小動物有奇效,隻要在角落灑上一些,過上小半個時辰再去看,角落裏必然有昏迷在那兒的小動物,比如野兔、野雞之類的。

春夏交替,溫度適宜。傍晚時分頭頂火燒雲燃燒熱烈,將半邊天都染得緋紅。

阿嬌正在烤雞,忽地旁邊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扯住了她的衣袖。

手掌白皙,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透著溫柔的書卷氣。

順著手掌往上看,便見暖風吹拂下,一個麵容白皙漂亮的少年正眨巴著一對鳳眼,迷茫地看著她。

少年迷茫地問:“你是誰?”

他又環顧了下四周,更迷茫了:“這是在哪兒?”

此時他們正在一片小樹林內,四周都是連綿起伏的高山,等入了夜,山中必有野獸出沒。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還不如就在這小樹林內將就一晚。

隻是這小樹林似乎也不太安全,此時天色逐漸變黑,影影綽綽的繁茂樹木,也顯得有些陰森詭異起來。

阿嬌扯了一下紀九司,讓他坐在自己身邊,這才小心翼翼道:“馬上就能出祁州了,紀九司,你別再想著回七裏山了,好不好?”

她的聲音軟軟的,夾著一絲討好。

篝火劈啪燃燒,映照出明亮暖黃的光。

紀九司睜著漂亮的眼睛看著她:“原來我叫紀九司。”

阿嬌總算意識到了不對勁,她臉色一變,連忙伸手探上了紀九司的脈象,卻發現脈象虛浮微弱,顯然是……她敲得太過用力,導致他腦中有了少量淤血,也因此短暫失憶了。

阿嬌怎麽也沒想到……

紀九司歪著腦袋看著她:“你怎麽了?”

阿嬌差點被紀九司萌萌的樣子融化,她心下一顫,紅著臉道:“啊,沒、沒什麽。”

她幹咳一聲,繼續烤野雞,末了,扯下一隻雞腿遞給他。

紀九司坐在她身邊默默吃著,半晌又道:“你還沒回答我,你叫什麽呢?”

阿嬌彎起眼來,笑道:“我叫阿嬌,你不記得啦?”

紀九司又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緩緩搖頭:“我好像忘記了很多事。”

紀九司繼續問:“我們是什麽關係?”

阿嬌笑得更甜了,一雙杏眼亮晶晶地看著紀九司,心底卻忍不住輕顫:“我們啊,我們……是未婚夫妻呀。”

紀九司眉頭皺緊:“未婚夫妻?”

天色已深,隻剩篝火的光明明滅滅灑在阿嬌臉上,她眸光深深地看著這樣的紀九司,似乎又看到了他從前的樣子。

他十五歲時,已是名動京州的才子。

紀九司長得好看,因此總有許多貴族女子排著隊對他示好,送他錦囊。

她家和紀家挨得極近,她從小到大就對紀九司這個名字如雷貫耳,也總是站在角落看著他受到眾人追捧。

從八歲到十四歲,她就看著他越來越高,越長越俊,也一步步看著他在科舉鄉試拔得頭籌,名動京城。

而她呢?

她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整日都要喝許多苦澀的中藥吊命,而那藥越喝,她便越圓。

她喝了整整三年的藥,體重最終還是超過了身高,成了一個圓滾滾的肥妹。

紀九司對她而言,就是遙不可及的月亮,隻是看著,就覺得很遠。

可是年少單純,情愫就像是一顆種子似的,在她日複一日的暗中觀察中生了根,發了芽。

當時她總是在想,如果自己瘦一些就好了,如果自己瘦下來了,好歹也能有資格站出來,站在他麵前,讓他看一看自己。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光是從暗處走出一步,都難以自持地彌漫出自辱的羞恥。

後來,她十三歲那年,她在張思竹的鼓勵下,終於第一次鼓起勇氣,手捧著鮮花,站在了紀九司的家門口等他。

張思竹對她說:“圓圓,你真的很好,誰敢說你一聲胖,老子就去教訓他!”

阿嬌說:“我不想你去教訓誰,我隻是想讓紀九司看我一眼啊。”

張思竹沉默了很久,才說:“那你就手捧鮮花,直接去找紀九司好了。你這麽可愛,他要是拒絕你,那就是他眼瞎。”

就這麽簡單的幾句話,總算讓阿嬌生出了一絲絲的信心,也學著那些貴女表白時的模樣,專心等著紀九司。

可她沒等到紀九司,卻等到了也前來找紀九司的喬巧。

十三歲的喬巧已經長得美豔動人,眉眼靈動,她爹是內閣閣老,位高權重,她屬實是京圈內的頂級貴女。

說來也巧,那日阿嬌穿了件桃粉色的團錦琢花裙,是她前一日專程去錦衣坊挑選的,沒想到喬巧也穿了件和她一模一樣的裙子,顏色花紋,皆是一模一樣。

唯一不一樣的是阿嬌穿的是最大碼,喬巧身上穿的是最小碼。

喬巧身材纖細,腰肢柔軟,走起路來時,裙擺上的花瓣跟著輕輕擺動,栩栩如生,仿佛真的能聞到花香。

而阿嬌走起路來時,裙擺震動得厲害,仿佛要把裙擺上的鮮花都壓扁了。

喬巧身邊的丫鬟對阿嬌冷嘲熱諷,讓她回家照照鏡子,何必這般自取其辱。

那丫鬟的聲音尖厲刺耳,直到現在都讓阿嬌印象深刻。

喬巧倒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隻是用複雜又晦澀的目光看著她。

那一天,阿嬌沒等到紀九司便落荒而逃。

她是不配的,她想。

那個夜晚,十三歲的阿嬌躺在**,躲在被子裏,泣不成聲。

篝火不斷劈啪作響,阿嬌從回憶中回過神來。

她眸色愈深,重重點頭:“對啊,我們是未婚夫妻,你說過要一輩子對我好的,你是不是忘啦?”

明明滅滅的篝火旁,紀九司白皙的臉蛋上浮現出一絲可疑的紅暈。

他別開眼去,小聲道:“我雖然忘了,但我會努力想起來的。”

阿嬌心底的叛逆愈濃,她哼了一聲,沉聲道:“你看著我。”

紀九司竟然依言,真的又看向她。

阿嬌問:“紀九司,你覺得,我好看嗎?”

紀九司臉更紅了,然後微不可察地點頭:“好看。”

阿嬌咧開嘴大笑,隻是笑著笑著,眼睛又有些泛紅。

紀九司疑惑道:“可是你看起來,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阿嬌眼底含著微碎的淚,重重搖頭:“我才不難過呢。”

她又大咬了一口手中的雞腿,猶豫半晌,到底是伸出手去,重重摟住了紀九司的肩膀。

她認真地看著他:“紀九司,你放心。我這次下山,就是為了幫你洗刷冤屈。”

“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怎麽可能殺父弑母呢。”她想起那日他獨自在七裏山,那般孤獨地苦苦支撐的樣子,鼻子愈酸,“你放心,我有辦法幫你翻案。”

紀九司皺著眉:“你說什麽,殺父弑母?”

許是這四個字刺激到他了,紀九司頓時皺起眉來,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瞬間痛苦地撫上了自己的額頭,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

阿嬌不敢再多說,連忙扶住他的身體,一邊疾聲道:“紀九司,你、你怎麽樣了?”

可紀九司哪還有力氣回答她,他蜷縮在地上,額頭沁出冷汗,臉色煞白。過了半晌,他才終於緩過勁來。

阿嬌不敢再亂說話,隻讓紀九司趕緊休息。

阿嬌摟著紀九司的身體,二人一並蜷縮在樹幹下,相互倚靠著睡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的光灑在他們身上,二人終於逐漸轉醒。

隻是等紀九司睜開眼來,他又變得冷冰冰的,用陰冷的目光看著她。

阿嬌嚇得臉色都變了,顫聲道:“紀九司?”

紀九司眯著眼站起身,掃視了一圈這小樹林,一邊揉著自己發痛的後腦勺,一邊冷冷道:“這是哪兒?”

阿嬌又愣了,這是什麽情況啊!

難道昨天晚上的事,他……都忘了?

阿嬌試探道:“你不記得了?”

紀九司皺著眉頭看著她:“記得什麽?”

紀九司左右看了眼小樹林,臉色愈加不耐煩:“你就是不肯帶我回七裏山,你到底想幹什麽?”

阿嬌淡淡地說:“紀九司,我說過我要帶你回京的,說到做到。”

紀九司冷笑道:“帶我回京?”

他半蹲下身,狹長的鳳眸冷冷地注視著她,沉聲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殺我?越接近京城就越危險,到時候別說是入京,隻怕還沒等走到京城,咱們就都去見了閻王。”

阿嬌靜靜地回望著他:“不會的,我有辦法。”

阿嬌:“紀九司,我會幫你翻案,不隻是說說而已。”

“翻案,”紀九司嗤笑一聲,“你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嗎?”

他逐漸收了笑,眸子黑沉:“是當朝太子,是太子想置我於死地。你以為你是誰,憑你就可以幫我翻案嗎?”

阿嬌麵不改色:“總得試試。”

她不想和紀九司多說,徑自起身,拉著紀九司的手往馬車的方向走去:“不試試,我會後悔一輩子。”

紀九司看著少女拉著自己的手,白皙小巧,指甲泛著溫柔的淡粉色。

他別開眼去,譏笑道:“好啊,既然你這麽堅持,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就算真的被人殺了,有你給我做伴,黃泉路倒也不孤單。”

阿嬌溫聲道:“對啊,就算真的死了,咱倆一起走黃泉路,也不會孤單呀。”

就像一拳打在了柔軟的棉花上,這般諷刺難聽的話,就被她這麽軟軟地解了。

紀九司皺著眉頭任由她拉著自己,隻是陡然間,他看到阿嬌脖頸間有顆紅痣,莫名覺得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紀九司不再多想,任由阿嬌拉著他上了馬車。

馬車不疾不徐繼續朝著錦州一路而去,不過三日,就穿過錦州,到達了北直隸的地界內。

隻是一到晚上,紀九司就會變笨,就像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

天黑後的紀九司格外害羞,總是纏著阿嬌,還會輕聲細語地叫她“夫人”,和白天時的冰冷淡漠全然不同。

眼下又天黑了,依舊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阿嬌和紀九司上了附近的一座山頭,躲在一個小山洞內暫且休息。

此處已經是東州,就在京城的隔壁。等穿過了東州,就能到達天子腳下。

阿嬌察覺到,越往北走,城內的搜尋力度明顯越大,對路人的排查也愈加仔細。要不是阿嬌和紀九司扮成了假夫妻,二人也都在外形上做了喬裝打扮,隻怕真的要露餡。

阿嬌又用百花散迷暈了一隻野兔,在山洞內烤兔子吃。

烤兔逐漸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阿嬌笑吟吟地扯下兩隻兔腿,和紀九司分著吃。

紀九司又變成了溫柔的清秀少年樣子,坐在阿嬌身邊乖巧地吃著兔肉。

現在是陽春三月,春雨綿綿。山洞外又開始下起了雨,遠處隱約有春雷聲,空氣中彌漫著一層清冷的水霧。

等吃完兔子,阿嬌就倚靠在紀九司的懷中,和他一起靜靜聽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

紀九司微紅著臉,低頭看著懷中的阿嬌:“阿嬌,你能和我說說,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阿嬌抬起頭來看著他,彎起眼笑道:“我家和你家是鄰居呀。我幼時就住在你家附近不遠,後來我們都長大了,有一天你攔住了我的去路,問我是哪家的姑娘,長得怪好看的……”

紀九司臉更紅了,赧然道:“我原來竟是這般孟浪之人嗎?”

阿嬌輕輕撫過他的臉頰,一雙眼像是看著他,又像是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地方:“不孟浪,你文質彬彬,是個儒雅的讀書人。”

阿嬌又說:“你我相識之後,便就此定下了親事呀。你忘啦?”

紀九司笑了起來:“我會努力記起來的。”

阿嬌也笑:“記不起來也沒關係,隻要我們如今是在一起的,就很好。”

她又把腦袋埋到他的懷裏:“休息吧,明天還要繼續趕路呢。”

紀九司應了聲好,紅著臉有些猶豫地伸出手,輕輕回摟住阿嬌,這才滿足地閉上眼睡覺。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紀九司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綿長。

阿嬌睜開眼來,靜靜地看著外頭的雨。

這雨下得越來越大,從一開始的淅淅瀝瀝,逐漸變成了瓢潑大雨。

她和紀九司是怎麽認識的呢?

雖然她早就喜歡紀九司,總是習慣在暗處偷偷仰望他,可紀九司是一直都不認識她的。

後來,在阿嬌十四歲那年,紀家人都回了老家祭拜宗祠,隻留紀九司一個人在國子監讀書。

阿嬌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也是春天多雨的日子。有日傍晚,臨國子監放學,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雨。她見紀府根本沒有人去接他,便拿了兩把傘,去了國子監等他。

她就站在附近的弄堂裏等著,果然沒一會兒,就見紀九司從國子監走了出來,站在大門口,望著這瓢潑的大雨微微發愁。

十四歲的少年,身形已經拔高修長,有些瘦削,穿著繡著修竹的錦衫,站在蒙蒙雨霧裏,顯得格外俊秀。

阿嬌看著他忍不住輕笑,拉過路過的一個孩童,把手中的傘交給他,讓他幫忙給對麵的那個哥哥。

那孩童果然將雨傘遞給了紀九司。

紀九司問了孩童幾句,孩童伸手指了指阿嬌站著的方向,嚇得阿嬌連忙閃身躲到了暗處,心口跳得厲害。

她有些緊張又有些害怕,緊張紀九司可曾看到了自己,害怕自己的長相唐突了他。

她甚至開始在腦海中思考著倘若紀九司走過來了,自己應該和他說些什麽。

可她站在暗處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他來。

她微微探出頭去看,才見國子監門口早就已經沒有他的蹤影。

她心底湧出難以抑製的失望,撐著傘獨自沿著弄堂走去。大雨不斷打在青石板上,她不由得停下腳步,蹲下身,眼睛發酸地看著雨水在青石板上遍地開花。

陡然間,她眼前便多了一雙登雲靴。

順著登雲靴抬頭望去,繡著修竹的衣擺已經被打濕,再往上,是腰間係著的溫潤玉佩和挺直的胸膛。

阿嬌有些慌張地站起身來,後退一步。

紀九司撐的傘上畫著蓮花,是她特意為他挑選的,果然很襯他。

她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我、我……下雨了,所以……”

紀九司對她疏離地點點頭,溫聲道:“謝謝你的傘。”

阿嬌微怔,隨即也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不客氣。”

紀九司問:“你家住何處,這傘晚些時候還你。”

阿嬌有些飄飄然地報了住址,紀九司應了聲,又對她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走人。

等紀九司走後,阿嬌才猛地回過神來,她此時發髻都被淋濕,衣衫也濕漉漉的,實在是算不上好看。

自從上次她在紀九司家門口遇到喬巧後,她就一直在想辦法減重,如今好不容易體重下來了二十斤,可比起別的女兒家,還是太胖了。

阿嬌失落至極地回了家,章嬤嬤心疼地替她沐浴更衣,然後她又滿懷惆悵地坐在窗邊看窗外的扶桑花。

等到傍晚,小廝突然來報,說是禮部侍郎家的紀公子來歸還了雨傘,還給阿嬌送了一盒宮內賞賜的點心。

她不敢置信地一路小跑去了府門口,可紀九司早已走了。

大雨滂沱,她似乎依稀能看到昏暗的大街上,紀九司冒雨走路的樣子。

她低頭,把手中這盒點心用力捏緊,雙眼發熱地無聲大笑起來。

這就是紀九司第一次見到她時的場景。

現在回想起來,清晰依舊。

當時她收到了那盒糕點,高興了好幾天。直到張思竹來家裏找她,也看到了那盒糕點。

張思竹告訴她,這糕點是內務府送到內閣的,他家中有許多,要是阿嬌喜歡,他隨時可以送個十幾二十盒過來。

紀九司為什麽會有內閣之物呢。

對了,因為喬巧的父親喬其宗,就是內閣閣老啊。

所以這糕點,是喬巧送給紀九司的吧。

想明白這一點,阿嬌當場就漸漸收了笑,愣怔地看著張思竹。

張思竹不明就裏,歪著腦袋看著她。

可阿嬌心情不好,直接就把張思竹趕了出去。

…………

阿嬌臉上的譏嘲更甚,她不由得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紀九司,輕笑道:“你看,現在我們離得這麽近。如果再提前幾年,當年那個傻乎乎的小姑娘,一定會很高興、很高興吧。”

外麵依舊大雨傾盆,遠處不斷有春雷隱約作響。

阿嬌微歎息,閉眼入睡。

等到第二日,紀九司又變成不發一言的冷漠狀態。

二人下了山,繼續朝著東州進發。

他們走在官道上,便見官道上竟有許多官府的兵差,在盤問過往的路人。

阿嬌和紀九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覺。

二人垂著腦袋繼續往前走,果然,在經過關卡時,便被兵差攔了下來。

紀九司喬裝成了一個生病的中年人,下巴上還粘著假胡子,佝僂著身體不斷咳嗽,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阿嬌穿著樸素的衣裙,裙子已經褪色,頭上綁著發帶,做農婦打扮。

身側守衛警覺地上下掃視著他們:“從哪兒來的,進城做什麽?”

紀九司不斷咳嗽,阿嬌苦著臉道:“還請官爺放個行,我們是從溧水縣過來的,就是想進城給我夫君看病哩。”

紀九司配合地一陣凶猛咳嗽,嚇得阿嬌連忙給他順著脊背,末了,又偷偷給守衛塞了點碎銀,求著他們行個方便。

守衛暗中收下銀子,果然不再阻攔,放他們進了東州城。

二人入了城西的一家客棧,開了間房歇下,等到了傍晚退房時,二人的穿著又變了,搖身一變成了富商和他的嬌豔美妾。

他們徑直去了城南的花間客棧另開了間上房,打算在城內過夜。

附近弄堂暗處,有個穿著黑色錦衣的男人滿目陰鷙地看著阿嬌和紀九司走入客棧。

男人長相柔和,眼窩凹陷,看著讓人很不舒服,他正是太子的心腹嶽肖。

嶽肖冷笑道:“月餘之前紀九司在七裏山被一個女子帶走,探子一路追蹤,就想看看他們會逃到什麽地方去。”

嶽肖眯著眼,陰柔極了:“我還以為他們有什麽高招,沒想到竟然是自投羅網、自尋死路,真是無趣。”

嶽肖眼中滿是殺氣:“吩咐下去,今晚在花間客棧,除掉紀九司。”

身側的黑衣暗衛瞬間應聲,隨即便如遊魚般消失不見。

嶽肖依舊好整以暇地看著客棧,仿佛在欣賞一幅美景。半晌,他才轉身,慢悠悠地踱步離開。

深夜子時,紀九司和阿嬌正躺在**相擁入眠。

萬籟俱寂,夜色淒清,月光朦朧,隻有零星幾顆星星點綴在夜幕裏。

黑暗裏,無數黑衣人沿著屋簷悄聲而來,匍匐在阿嬌這一間房的窗外。

床榻上,紀九司瞬間睜開眼,又將阿嬌喚醒,一邊指了指窗戶。

二人悄無聲息地坐在床榻上,兩雙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窗戶。

果然,窗戶的油紙被戳破,伸進來一支迷煙管子。一縷白色的煙霧在屋內緩緩散開,很快就遍布整間房。

半晌,刺客們猛地透過窗戶闖入房內,一個個高舉著明晃晃的刀朝著床榻走來,對著被子一陣亂砍。

可**哪裏還有人,隻剩下那床被子被刺得粉碎。

“沒人,搜!”

這幾人在整個房間內一陣亂殺亂刺,可依舊不見他們的蹤影。

“還是沒有,肯定跑了!”

“哼,就算跑了也跑不遠,都給我追!”

黑暗裏,紀九司和阿嬌就蜷縮在房頂的橫梁上,屏住呼吸,藏在暗處。

直到房內的刺客們全都跑了個精光,紀九司這才摟著阿嬌的腰肢,衝上了窗戶。

他抱緊她,目光灼灼地在她耳邊低聲道:“別怕。”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她運著輕功下了二樓。

阿嬌亦緊緊回抱住他的腰,臉色十分凝重。

二人躲在附近的弄堂裏,看著那些刺客一個個運著輕功飛遠,過了許久,他們才勉強鬆了一口氣。

阿嬌沉聲說道:“到處都是要殺你的人,哼,看來這樁案子果然不一般!”

紀九司則有些迷茫地看著她:“現在我們去哪兒?”

阿嬌拉著紀九司轉身就走,朝著弄堂深處走去。

阿嬌緊緊握著他的手,沉聲道:“他們想你死,我就偏不如他們的願。無論如何也得先回了京都再說。”

紀九司看著阿嬌清麗白皙的脖頸,又看著她與自己交握的手掌,臉上莫名發燙。

二人沿著弄堂一路往前,豈料陡然間,便見黑暗的弄堂前頭,有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等二人再走近些,才見這人穿著暗色的錦服,衣擺上繡著蟒,張牙舞爪,和此人的囂張氣勢極像。

這人攔在紀九司和阿嬌麵前,低笑道:“紀九司,好久不見。”

紀九司眸光微閃,皺著眉頭看著他。

阿嬌下意識攔在紀九司麵前,冷漠地看著對方:“你是什麽人?”

嶽肖低笑道:“我是什麽人,紀公子自是清楚。”

阿嬌冷冷道:“紀九司頭部受創,忘了很多事,還請公子直說。”

嶽肖挑眉:“照這麽說,紀九司腦子不清醒,成傻子咯?”

阿嬌譏笑:“大概也是比你聰明的。”

嶽肖不再掩飾殺氣,一個閃身便運功朝著阿嬌撲來!

說時遲,那時快,紀九司猛地閃身接招,然後便和嶽肖糾纏在了一起,一招一式,鬥得慘烈。

紀九司不愧是文武雙全,武修逆天。幾十招下來,嶽肖已經明顯落了下風。

紀九司又猛地發力,對著嶽肖的胸前擊出一掌,震得嶽肖猛地後退幾步,胸膛血氣翻湧,忍不住噴出血來。

紀九司還想上前,阿嬌猛地拉住了他:“先走,那些刺客很快會被引過來。”

紀九司又深深看了眼嶽肖,這才摟著阿嬌的腰肢,運著輕功離開。

果然,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刺客趕了過來,對他們窮追不舍。

此時才剛過子時,宵禁期間,城門還是關閉的,一批又一批的刺客們便滿城搜尋著他們,仿佛拿定主意一定要在今日尋到他們。

刺客實在太多,到處都是搜尋的聲音。阿嬌和紀九司幹脆又偷偷潛伏回了花間客棧,躲回了那間房裏。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群刺客果然忽略這裏,並沒有再來搜查。

黑暗裏,他們彼此相擁,離得極近,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紀九司眉眼防備地看著遠方,眼中隱約能看到一絲殺氣。

阿嬌心念一動,問他:“紀九司,剛才那個男人是誰,是不是太子的人?”

紀九司看向她時眸光又變得溫柔純粹,搖頭道:“我不知道,記不清了。”

阿嬌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她撫過他的臉頰柔聲道:“記不清便記不清了,沒什麽的。”

紀九司對她彎眼一笑。

窗外時不時傳來黑衣人的談話聲,他們便蜷縮在房梁上,相互倚靠著閉目休息。

一直等到寅時三刻,天色已經開始蒙蒙亮。紀九司輕輕叫醒阿嬌,這才摟著她運著輕功從窗戶閃身而出,直奔城門。

寅時三刻,宵禁已經結束。

隻是等到了北城門附近,卻見城門早已被圍堵得水泄不通,可見他們是想把紀九司徹底堵死在城裏。

紀九司和阿嬌蹲在附近建築物的屋簷上,看著城門皺著眉。

阿嬌看向紀九司,陡然道:“也不是沒有辦法。”

紀九司有些疑惑。

阿嬌訕笑:“隻是需要委屈你一番。”

半個時辰後,大街上來來往往的百姓越來越多,進出城門的商販走卒也絡繹不絕。

隻見人群裏出現了一輛裝運垃圾的大車,朝著城門一路而去。

推車的是個佝僂著身形的老頭兒,穿得破破爛爛,臉上還長著個癤子,怪瘮人。

老頭兒推著車朝城門走去,果然被官差攔下例行檢查。

這垃圾車真是臭得不行,泔水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令人作嘔。官差們嫌惡地瞥了眼便放了行,咒罵著讓他快滾。

老頭兒推著垃圾車一路出了城,沿著官道慢慢走,後來又往附近的深山拐去。

一刻鍾後,老頭兒消失了,倒是多了兩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年輕男人,一個臉上還有一道刀疤,冷著臉繼續沿著山路走。

紀九司看著阿嬌塗得漆黑的臉,嗤笑道:“這都是從哪兒學來的易容術,還挺厲害。”

阿嬌眼睛亮晶晶的:“我會的可多了,日後你自然就知道了。”

紀九司不再接話,二人埋頭朝著京州方向進發,沿著小路一路疾行。

東州距離京州已經不遠,隻是如今他們沒了馬車,純靠走路便需要至少三日。等二人翻過兩座山,轉眼便到了第二日下午。

走山路特別累人,阿嬌實在走不動了,二人便在眼下這座破廟暫時歇腳。

紀九司去抓野雞做叫花雞吃,等二人一人一隻雞腿正埋頭啃時,就聽遠處隱約傳來陣陣腳步聲。

光聽聲音便知,來人並不在少數。

紀九司臉色發寒,瞬間便摟著阿嬌飛身到了破廟屋頂,便見遠處果然有好幾批刺客正井然有序地朝著這邊擁來。

紀九司臉色一變,摟著阿嬌就運著輕功飛走。

隻是紀九司武功雖高,可到底多了個阿嬌需要照料,因此沒飛多久阿嬌就察覺到了紀九司的吃力。

她掙紮著從他懷中下來,二人沿著山路一直往前跑,不過小半個時辰,身後的追兵聽聲音已經越來越近。

再往前跑出幾步,卻見前方山路分了岔。

兩條羊腸小道,一條往上去,一條向下走。

紀九司看向阿嬌,眸光沉沉:“走哪條?”

阿嬌略一沉吟,從懷中掏出三枚龜殼銅錢,蹲在地上拋擲三次,然後站起身來,拉著紀九司就朝著往上的那條山路飛快跑去。

紀九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卦象如何?”

阿嬌卻轉頭對他粲然一笑:“天機不可泄露。”

往上的這條山路,越往上倒是變得愈加平坦起來。

再繼續走,便看到山路已經沒了,被一條甚是湍急的河流截斷了路。

河流上有一座用繩索拉起來的小木橋,異常破敗簡陋,風一吹橋就跟著搖擺,相當恐怖。

阿嬌拉著紀九司眼也不眨地上了橋,朝著河對麵走去。

底下的水流奔騰,看一眼都讓人發怵。阿嬌看向紀九司,笑得有些狡黠:“怕不怕?”

紀九司麵不改色:“怕什麽?”

阿嬌笑得更深:“不怕我害你?”

紀九司嗤笑一聲,不再接話,倒是又摟著阿嬌運著輕功過了橋。

河的這邊有一條通往山下的羊腸小道。

紀九司和阿嬌順著小道繼續往下走,誰都沒有再說話,倒是分外默契地相互扶持,相互搭著手。

隻是沒走出多遠,身後就又傳來了追兵的聲音。

阿嬌回頭望去,就見河的對麵有無數身著黑衣的刺客紛紛踏上那座小木橋朝他們追來。

阿嬌突然道:“掉下去。”

話音剛落,小木橋陡然斷裂,果然有好多黑衣刺客掉了下去,落入湍急的水流裏,飛濺起了大量水花。

紀九司震驚地看著她。

阿嬌嬌笑:“我厲害吧?”

紀九司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二人繼續朝著山下的方向而去,半個時辰後,已翻過了這座山頭。

再翻過前頭的這座文殊山,便可進入京城地界。

走官道隻需三日的腳程,硬是被山路耽誤了五日。

文殊山格外高,山路也不好走,是位於東州和京州交界處的標誌性山。阿嬌看著文殊山便有些發怵,偷偷地溜到了官道附近看了眼,隻見官道上戒備愈加森嚴,儼然布下了天羅地網,別說是人,就連隻蒼蠅飛過去都得掉層皮。

阿嬌不再掙紮,認命地和紀九司踏上了文殊山的征途。

又天黑了,爬了大半日也才剛離開山腳而已。阿嬌有些筋疲力盡地倚靠在樹幹上,隻覺得渾身都酸痛難忍。

紀九司就坐在她對麵,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阿嬌對他甜甜一笑,柔聲道:“紀九司,你有沒有想過,等你洗刷了冤屈後,打算做什麽?”

紀九司也淡笑:“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看著她的雙眸有些幽深,就像蘊藏著深海。

這附近沒有山洞,他們二人便隻能坐在大樹下暫時休息。

刺客隨時會來,點火是再也不敢了,紀九司方才在附近摘了許多野果,權且果腹。

頭頂夜空黑蒙蒙的,月亮也藏了起來,有些壓抑。深山之中泛起了霧氣,有些冷。

紀九司看著阿嬌瘦削嬌小的身體,稍作猶豫,到底是走到她身邊,將她輕輕圈在懷中,好歹能暖和些。

阿嬌身體微僵,可也沒有拒絕,順勢躺在他身上。

阿嬌道:“紀九司,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太子派了這麽多刺客來刺殺你,打定主意一定要置你於死地。”

紀九司譏嘲道:“我與太子攏共不過在宮宴上見過幾麵,從未得罪過他,甚至從未和他說過幾句話。”

阿嬌垂眸,心底不知是慶幸還是失落。

玄鐵鍋雖然威力大,可這麽十幾天下來,他腦中的淤血也該散開了。果然,他其實什麽都想起來了,已經好全了。

阿嬌壓下心思,又問:“你如何得知此事是太子在背後指使的?”

紀九司沉默不言,反而又溫柔地看著她:“你說過我忘記了很多事,現在怎麽又開始問我這些了?”

阿嬌抬眼看著他柔軟的眉眼,輕聲道:“好,那我不問了。”

二人又是一陣沉默。

倒是此時,天空又開始落起了雨。

春雨綿延灑落,遠處隱約又響起沉悶雷聲。

此處沒有山洞,無法避雨,幸好這老樹足夠大,樹葉枝丫層層疊疊,倒也勉強可以躲雨。

紀九司突然道:“京中姓謝的大人,似乎隻有三位,所以你……”

阿嬌道:“家父謝華。”

紀九司眉頭微皺:“謝華,你是刑部侍郎謝華之女?”

阿嬌輕笑:“對啊,怎麽,很意外嗎?”

紀九司眉頭更深:“你是謝圓圓?”

阿嬌抬頭看他:“那是以前,現在叫謝阿嬌。”

紀九司更怔,眼中滿是震驚:“你從前似乎……”

阿嬌笑道:“對啊,我以前可胖了,圓滾滾的。我師父說,人如其名,所以我就把名字改了。我如今叫阿嬌,是不是確實嬌豔不少?”

紀九司看著阿嬌臉上的笑意,臉色卻不為所動,依舊透著嚴肅。

阿嬌歪著腦袋:“我如今變得這樣瘦了,人也好看了,你難道不為我高興嗎?”

紀九司停頓半晌,才說:“以前那樣就很好。”

阿嬌笑得花枝亂顫,她確實嬌豔極了,和以前比,仿佛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許久,阿嬌才漸漸止了笑:“是嗎,可我以前圓滾滾的時候,根本沒人喜歡我啊。”

紀九司眸光愈深:“這是你對自己的偏見。”

雨越下越大,打在樹枝綠葉上,劈啪作響。偶有幾滴透過層疊樹葉落在阿嬌的身上,透出幾分涼。

阿嬌伸手支著下巴,有些茫然:“或許吧。”

紀九司看著她右側脖頸處的紅痣,在白皙的肌膚上被襯得甚是豔色。

他心念一動,忍不住道:“兩年前的春上,也是這樣的下雨天,你可曾去過什刹湖?”

阿嬌別開眼,看向遠方:“沒有,沒去過。”

紀九司微微皺眉,又瞥了眼那顆紅痣,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