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春上,雨天,什刹湖。

那段時日雨水很多,總是連綿不斷地下雨,以至於京州外的護城河的水位都漲高不少。

什刹湖和護城河的下遊相連,護城河水位上漲,什刹湖便漲得更多,都快將什刹湖兩岸的楊柳樹給淹了。

什刹湖附近有座什刹山,山上有座什刹廟,求前程求姻緣,皆靈,遠近聞名。

紀九司在鄉試中奪了解元,他母親讓他去什刹廟還願。什刹廟距離京都不算近,坐馬車大概也要一個時辰。阿嬌原本不知道這個消息,還是她出門買布料時,恰好偶遇了喬巧,聽喬巧說起的。

當時喬巧也在挑選布料,十四歲的喬巧長得愈加柔美,眉眼像是籠罩著一層溫柔的霧色,似山雨空蒙。

喬巧的聲音也格外好聽,溫溫柔柔,不疾不徐。

她對丫鬟小雅說:“九司兩日後要去什刹廟還願,隻是最近一直下雨,我想為他買件雨衣,再買雙雨靴。”

小雅笑著應是,一邊幫著喬巧挑選成衣。

隻是眼角餘光看到阿嬌也來了,小雅這丫鬟便又忍不住譏諷了阿嬌幾句,無外乎說些謝小姐心寬體胖,怕是不用買太豔的衣衫之類的。

喬巧看著阿嬌的眼神總是複雜,但她還是皺著眉斥責:“小雅,你失禮了。”

話及此,喬巧又對著阿嬌微微作揖,便拉著小雅走出了鋪子。

阿嬌無意中聽到了有關紀九司的消息,便有些開心,也懶得和小雅計較什麽,隨意挑選了幾匹暗色的布匹便回了府。

等到兩日後,阿嬌早早地就派小廝在紀九司的家門口盯著。

等紀九司的馬車出了府,阿嬌的馬車也隨之跟了上去。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朝著什刹廟而去,誰知車到半途,又下起了雨。

那日的雨格外大,宛若瀑布傾瀉。兩輛馬車才剛到什刹湖邊,便被迫停了下來。

雨太大了,天氣黑壓壓的,雨水又快又疾,似乎要將人間淹沒。道路上幾乎沒有其他的人,隻有他們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路上,相隔百米遠。

雨天路滑,什刹湖的水位又漲高了不少,隱約有部分湖水已經滿溢而出,讓本就泥濘的小路更加濕滑。

阿嬌的丫鬟小阮打開車窗看了眼,不由得擔憂道:“小姐,雨越下越大了,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阿嬌也朝著窗外看了眼,隻見前頭的馬車一動不動,顯然是有等雨停的意思。

她最近又瘦了不少,隻是整日節食,有些心喘,透不過氣,好在人也好看不少。

她今日特意選了新做的春日裙衫,頭上也戴了絳紫色的寶石步搖,可滿意啦,一心等著待會兒下馬車時能和紀九司來個偶遇的。

現在就回去她還是不甘心,便讓車夫跟著前頭那輛馬車。前頭的馬車若是掉轉了,那她也掉轉,若是他們不動,那她也不動。

可誰知這雨竟硬生生下了快兩個時辰。

等到好不容易雨停,天色都已經黑了。

紀九司的馬車終究還是掉轉了方向,打算返程。

誰知路滑無比,紀家的馬兒腳下一滑,連馬帶車斜斜地朝著什刹湖衝了出去。

一切發生得極快,等阿嬌衝出去時,就看到紀九司在水中掙紮,一邊勉強呼著救命。

紀九司是旱鴨子,可她阿嬌卻精通水性。她激動地想著,果然機會就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看看,機會這不就來了嗎?於是當時她便一頭紮入了湖中,朝著紀九司遊去,然後摟著他的腰將他拖上了岸。

阿嬌還想再去救車夫,可湖麵一片死寂,哪裏有車夫的蹤影。

紀九司嗆了好幾口水,臉色發白陷入了昏迷。阿嬌紅著臉認真道:“這不是輕薄你,而是在救你。倘若你介意,那你就把我當成喬巧好了。”

說罷,她俯身觸上了他的嘴唇,一會兒按著他的心肺,一會兒為他人工呼吸。

紀九司的眼睫輕顫,也不知半昏半醒間他到底聽到了多少。

眼看紀九司的呼吸漸穩,阿嬌這才帶他上了馬車,迅速掉轉方向回京。

她本想把紀九司送回紀府,可一路上紀九司嘴唇微動,似乎在不斷說著什麽。

阿嬌仔細一聽,才聽到他滿嘴都在不停重複兩個字,“喬巧”。

阿嬌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自嘲地笑了起來。

她別開眼看向窗外,看著遠處霧蒙蒙的夜色,夜色涼,她臉上也涼。

她快速胡亂地擦掉臉上不爭氣的眼淚,一邊努力笑著:“好冷啊,凍得我眼淚都出來了……等會兒到家了,我想洗個熱水澡。”

身後傳來小阮酸澀的聲音:“好,奴婢親自給您燒熱水,小姐別難過了。”

阿嬌鈍鈍道:“我才沒有難過呢。”

沒有難過,隻是覺得有些遺憾罷了。

那個晚上,她沒有把紀九司送回紀府,而是把他送到了喬府門口。

而阿嬌回到家後,就生了場病。

大夫說她強製節食傷了身體的根本,本就虛弱的身體在下水之後讓病邪入了體。

她發了場高燒,一直咳嗽了許久,過了月餘才好全。

張思竹知道她生病,每日都跑來看她,整天在她耳邊念叨讓她快點好起來。

後來也是張思竹給她帶來了消息,說是喬巧和紀九司已經定下了婚約,隻等喬巧十六歲生辰一過,二人就成婚。

阿嬌一聽,病得更重了,嚇得張思竹夠嗆。

父親謝華見女兒越來越瘦,病得都快脫相了,又生氣又憐惜,整日皺著眉頭,滿腹心事。

張思竹則整日陪謝華喝酒,喝完酒就開始說胡話,一會兒辱罵紀九司是個二百五,一會兒又說不如讓阿嬌嫁給他,免得阿嬌整天胡思亂想,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謝華頭疼地把添亂的張思竹送走,想來想去,幹脆聯係了南真子,把阿嬌送到了他那兒拜師學藝,讓她離開京城幾年,尋思著時間總能撫平一切,讓這孩子想開一點。

阿嬌想著往事,笑得越來越深。

現在回想起來,還挺逗的。

她在師父身邊學了兩年,心靜了不少,也成長了不少。

感情本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更是勉強不來。隻是紀九司這麽喜歡喬巧,如今他出了事,喬巧便和他退了親,想來他應該是很難過的。

阿嬌看著已經閉眼入睡的紀九司,心想等替他洗刷了冤屈,喬巧應該會和他成親,等到了那時,她再回山上也不晚。

她畢竟是個大聖人,她要向師父學習做好事要留名的優良精神,做一個熱心助人的好人。

對,她就是這樣一個好人沒錯。

阿嬌給自己加油打氣,閉眼入睡。

可是,真的隻是想做個好人而已嗎?

突然又有道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不是啊,你下山明明就是為了私心啊。

你看,你現在變得這樣好看,紀九司又解除了婚約,你就是蓄意接近他,心有不甘。

什麽大聖人,你明明就懷抱著私心。

阿嬌突然站起身來,眸光冷漠地看著前方,仿佛這樣就能打斷響徹在腦海中的話。

隻是阿嬌突然起身,反而驚醒了紀九司。

紀九司睜開眼來:“怎麽了?”

阿嬌深呼吸調整了臉色,這才轉身對著他笑道:“沒什麽,是我多疑了,我剛剛聽到了點聲音,還以為有人來了呢……”

可紀九司卻已閃身到阿嬌身邊,伸手捂住了阿嬌的嘴唇,警惕地壓低聲音:“別說話。”

下一刻,紀九司已摟著阿嬌飛身上了樹幹,果然看到遠方黑暗裏,人頭攢動。

阿嬌皺著眉看著遠方,冷聲道:“我們得繼續上山,盡快回京州。”

紀九司冷笑道:“對,必須盡快回京,回京後,他反而不敢這樣光明正大。”他眼底彌漫出森冷的邪氣,“他想讓我死,我偏要活下去。”

也是無心插柳,原本隻是隨便找個借口,沒想到真的有人來了。

夜色裏,紀九司帶著阿嬌繼續埋頭朝著山上而去,穿行在密林中。

文殊山山高地勢險,越往上就越難走。白天已經走了一天的路,剛才也沒休息多久,所以眼下不過才走了小半個時辰,阿嬌就有些體力不支。

紀九司顯然察覺到了阿嬌的力不從心,他摟著她,運著輕功又往前走了一段。

雨越下越大,山中霧氣格外濕冷,隨著夜色加深,越來越冷。

此時已經快到山頂,腳下的山間小道已經泥濘不堪,大雨衝刷下,連落腳點都快沒了。

紀九司抬頭望去,見旁邊有一棵大樹,便帶著阿嬌飛身上了樹幹,眸光淩厲地看著遠方。

隻見遠處依舊不斷有人頭在暗中攢動,步步逼近。

阿嬌的臉色有些不好,透著不太正常的紅,大概是太過疲憊,染了風寒。

阿嬌湊近紀九司耳邊低聲說:“再往前百米,有條密道可以拐到下山的路上去,這條密道很隱蔽,他們必然發現不了的。”

紀九司眸光灼灼:“你是如何得知?”

阿嬌道:“我曾和一個朋友來過文殊山打獵,是他跟我說的。”

紀九司不再多言,帶著阿嬌往前直奔而去,果然在前方百米處,找到了一條密道。密道的入口被一片幽深竹林覆蓋,可隻要穿過竹林,就能看到一條通往山下的小路。

紀九司和阿嬌一頭紮入了竹林,很快就踏上了小路,朝著下山的方向而去。

隻是頭頂的雨越來越大,他們二人渾身都已經被打濕,衣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二人都筋疲力盡,阿嬌想讓紀九司先去山洞休息一會兒,可紀九司卻不聽她的,依舊摟著她用最快的速度下山。

阿嬌倚靠在紀九司的懷裏,聽著他逐漸加重的喘息聲,分外擔心:“這條路很是隱秘,他們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的,你可以先休息一會兒……”

紀九司卻打斷她,笑得有些自負:“不用,盡快下山,然後找戶農家換身衣裳,不然你會生病。”

阿嬌心底一暖,不再多說,專心指揮著方向下山。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得多,等到天蒙蒙亮時,二人已到了山腳。

雨也已經停了,隻剩下濃重的霧氣彌漫著整個山頭,放眼望去,隱約能看到不遠處的前方有個村落,被霧氣籠罩著。

此時已是寅時,已經有幾戶人家升起了嫋嫋炊煙,開始了新的一天。

二人進入村落,在村莊內尋了戶人家,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個和藹婦人,一見門外站著淋成落湯雞的兩人,便十分好心地接濟了他們。

阿嬌和紀九司在農戶家中洗了個熱水澡,拿了兩套幹淨的衣衫,還拿了幾個剛煮熟的雞蛋和幾張烙餅吃。

臨走的時候,阿嬌給了農戶一張銀票,讓她務必收下,這才離開了農家,繼續往前趕路。

此處已經是京郊,再往前幾十裏路,便能到京州的北城門前。

而等回了城內,她便有把握保證紀九司的安全。

他們依舊不敢走官道,隻在附近走著小路,雖說路比較崎嶇,可阿嬌卻覺得身心都放鬆了不少。

阿嬌笑眯眯道:“紀九司,等回了京城,我為你爭取到翻案後,你該怎麽感謝我?”

紀九司看著她,她雖穿著樸素的粗布麻衣,長發隻是簡單綰著,可一張臉卻是白皙透紅,軟乎乎的。

他眸光微深,反問道:“你想我怎麽感謝?”

阿嬌笑得有些狡黠:“你這麽聰明,一定知道我想要什麽。”

紀九司沉默不言,別開了眼去,看著前方繼續趕路。

阿嬌心底掠過一陣尷尬,她緊跟在他身邊,佯裝不在意道:“我跟你開玩笑的,你……”

紀九司卻打斷她:“可以。”

阿嬌怔怔:“啊?”

紀九司低笑:“可以。”

他看著她,眼睛也亮晶晶的,仿佛發著光。

阿嬌心底就像被什麽東西撞了撞,她有些慌亂地別開眼,不敢多看。

可隨即,她也忍不住低笑起來,眉眼流光溢彩,散發著別樣光澤。

頭頂天空依舊發暗,又是陰天,烏雲飄在頭頂,不知幾時又要落雨。迎麵有和煦的風吹來,夾著些許花粉香氣,混著泥土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紀九司和阿嬌非常默契地誰都沒有再說話,埋頭趕路。

小路上的人並不多,紀九司和阿嬌喬裝成務農人,埋頭走著。

二人從辰時走到午時,而越接近天子腳下,這小路上的人也就越多。

前方有幾個農夫推著手推車徒步走著,身側還有幾個賣貨郎挑著擔子也在趕路,還有幾個生意人打扮的男子,眾人時不時地說幾句話,倒是顯得很熱鬧。

紀九司和阿嬌沉默地走了一路,眼看午時二刻將至,他們二人對視一眼,非常默契地轉身朝著一側的小樹林走去。

他們二人蹲在樹下啃著幹糧,一邊看著前方依舊繼續趕路的行人。

紀九司和阿嬌靠得極近,紀九司用密語道:“不對勁。”

阿嬌垂著雙眸,遮住了眼底的冷色:“看出來了。”

阿嬌:“那幾人明明做農夫打扮,可走路姿勢剛勁,步履輕快,下盤穩健,可見至少是會輕功的。”

紀九司冷笑:“正是如此。”

阿嬌:“現在該怎麽辦?”

紀九司冷冷吐出幾個字:“靜觀其變。”

二人便坐在樹下,沉默地啃著烙餅,一邊看著那些路過的行人。

果然,他們在樹下休息了半個時辰,就看著原先早就已經路過的人,沒過多久換了身衣衫,又重新路過一次。

阿嬌有些想笑,可到底是忍住了。

眼看時間已經從午時到了未時二刻,大概是對方也有些心急了,就在這時,有幾個農夫挑著擔子,朝著他們走來,坐在了他們的身邊。

這三個農夫也拿出餅子來啃,一邊說著閑話,隻是說著說著,突然就開始跟阿嬌和紀九司搭訕。

為首的農夫是個中年人,留著一圈絡腮胡。絡腮胡對紀九司笑道:“娃兒,你們入京做什麽?我是想入京買點春耕的作物種子哩。”

紀九司瞥了眼他們,不疾不徐道:“入京辦事。”

絡腮胡笑道:“那是,天子腳下,啥事都比別處容易辦。”

隻是唯有絡腮胡在笑著,剩下兩位全都眸光幽深,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

話及此,絡腮胡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烙餅,朝著紀九司遞去:“自家做的,可香了,吃一個?”

紀九司瞥了眼他手中的餅,又瞥了眼絡腮胡,眸光深深,並沒有接過。

一旁的另外一個農夫冷聲道:“怎麽,不敢吃?看不起我們?”

阿嬌連忙接過烙餅,笑著打圓場:“怎麽會,我最愛吃這個了,我吃我吃。”

三個農夫齊刷刷地看向阿嬌,眼神似箭般朝她掃射而來。

阿嬌頭皮發麻,下意識地看向紀九司,可紀九司已經站起身來,直接拉過了阿嬌的手:“我們走。”

幾乎是一瞬間,紀九司已經摟著阿嬌,運著最快的輕功衝了出去。

而這幾個農夫,包括行走在這條小道上的所有“行人”,都不再掩飾,全在第一時間朝著他們追了上去!

紀九司的輕功速度極快,不愧是國子監武修第一的全才。

半空中,迎麵有洶湧的風不斷撲來,阿嬌忍不住更緊地摟住紀九司的腰,一邊回頭望去。

便見身後有無數人正凶神惡煞地步步緊逼,顯然對方是下了決心一定要置紀九司於死地的,更要千方百計阻撓紀九司回京。

阿嬌心底沉沉想著心事,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前方的光景,直到紀九司猛地停下了輕功,阿嬌才回了神。

她抬眼一看,隻見無數個黑衣人正齊刷刷地攔截在小道前方,將這方天地圍堵得水泄不通。

阿嬌瞳孔猛縮,四下一看,才發現有無數黑衣人從各個方向不斷朝著他們飛撲而來,黑壓壓的,顯然是要在今日將他們殺人滅口,以絕後患!

眾人將紀九司和阿嬌圍在其中,布下天羅地網。

阿嬌緊緊捏住紀九司的手,臉色難看至極。

紀九司亦回握住阿嬌的手,譏笑道:“天子腳下,朗朗乾坤,這是打算殺人滅口了?”

方才那個絡腮胡站在最中間,眯著眼道:“紀九司,你殺父弑母,殘忍無道,刑部早就下了通緝令,在整個大周範圍內通緝你。”

絡腮胡:“我等乃是替天行道,殺了你這孽障!”

絡腮胡一聲令下,一眾黑衣人便如潮水般朝著紀九司和阿嬌衝了上去。

說時遲,那時快,紀九司又摟著阿嬌朝著京城方向而去。

對方人多,就算紀九司武功再好,到底雙拳難敵四手。

紀九司運著輕功飛快朝前,此處已經無比靠近什刹山,阿嬌陡然指著南邊方向道:“去什刹山!”

紀九司應聲前往。

什刹山附近有許多楊柳,從什刹湖兩岸開始,一路曼延到山上。

二人進了山後,阿嬌駕輕就熟地帶著紀九司抄著小路躲入了一處山洞。

山洞很偏僻,洞口布滿荊棘,十分隱蔽。

阿嬌蹲在地上,昏暗的光線裏,她又從袖中掏出三枚龜殼銅錢,朝地上拋擲。

紀九司就在一旁靜靜看著她。

可這一次,阿嬌許久都沒有說話,反倒是將銅錢拋擲了一次又一次,臉色隱約難看。

阿嬌正要再扔,紀九司卻握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別扔了。”

阿嬌眼睛有些緋紅,沉沉地看著他。

紀九司卻笑了起來。

十七歲的少年,笑起來的樣子深邃俊俏,眉目似玉,隱隱透著邪氣。

他譏嘲道:“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再扔百次千次也是枉然。”

阿嬌眼底透出倔強:“我不服。”

紀九司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隨即站起身來:“他們要抓的是我,我去引開他們,你回京找人救我。”

阿嬌猛地站起身來,慌忙攔在他麵前:“不可。”

紀九司低笑:“為何不可?這是最優解,沒別的選擇了。”

她眸光卻變得更深:“不,有選擇,隻是……”

隻是她不服。

“罷了,”阿嬌終是收回眼,握住他的手就走出了山洞,“跟我來。”

阿嬌帶著紀九司朝著山腰走去。

此時已是傍晚,天霧蒙蒙的,很是壓抑,山中空氣泛涼,四周植被茂盛。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到什刹廟。

隻是阿嬌突然又停下腳步,她側頭看向紀九司,問道:“紀九司,倘若他日你如願洗刷了冤屈,你會不會和喬巧成親?”

紀九司眸光微閃。

阿嬌立刻又笑了起來:“我……我隻是隨便問問,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她有些慌亂地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可陡然間,她的手腕被人拉住。

紀九司已閃身在她身後,淡淡地道:“不會。”

阿嬌背對著他無聲大笑,雙眼明麗得就像蘊著星辰,半晌才佯裝平靜地回答:“好。”

阿嬌又說:“你隻要相信我就好了,我說過的話,肯定能做到。”

話及此,阿嬌回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二話不說便直奔什刹廟。

什刹廟,早已被殺手們包圍,明裏暗裏到處都是眼線。

阿嬌帶著紀九司從禮佛結束準備下山的行人中,挑了兩個打暈,換上了他們的衣衫,喬裝之後踏入廟中。

什刹廟的香火鼎盛,隻是此時已是傍晚,許多香客都已經陸續離開,便顯得有些冷清。

阿嬌用眼神示意紀九司去大殿禮佛,自己則去求了支簽。

等到解簽文時,阿嬌暗中塞給那小僧一張字條,小僧臉色有些震驚,可到底沒有聲張,默默將字條收了起來。

阿嬌這才回到紀九司身邊,看著眼前的觀音大士佛像。

呼吸間全是濃鬱的香火氣,大殿正中央有無數蠟燭和香火在燃燒跳躍,佛光灑滿室內。

阿嬌道:“什刹廟有主人,兩年前被人強行收編了。”

紀九司依舊看著前方:“我知道。”

阿嬌嗤笑:“是啊,這麽離譜的事,你肯定知道。不單是你,隻怕整個北直隸都傳遍了吧。”

紀九司看向她:“他很喜歡你。”

阿嬌笑道:“他喜歡我?不,他隻是不想成為被他父親控製的棋子,所以才假意來追求我。”

兩年前,阿嬌被父親安排和南真子上山時,張思竹就發了好一陣子的瘋。

當時張思竹聽說什刹廟的簽靈,便浩浩****地帶著侍從前來求簽。

但是也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他發了好一通脾氣,當場就叫人把什刹廟給砸了。

大概是還不解氣,他又隨意用了些小手段,就把這個寺廟收為己有,成了這座廟的幕後金主。

如今的什刹廟,是他花錢重塑的。

大概是惹怒了神佛,後來張思竹在狩獵時,不小心出了意外,導致他的腳有些不太好了,成了個瘸子。

阿嬌大概說了說,紀九司突然打斷她:“之前在文殊山,你說你曾和友人去那打獵,友人就是張思竹?”

阿嬌點頭:“對,就是他。”

紀九司眸光微深,不再多言。

阿嬌繼續絮絮叨叨地說著,說自己是如何和張思竹認識的,幼時又有什麽糗事。

她說說笑笑,渾然沒有注意到身側的紀九司臉色有些發冷。

阿嬌最後又說:“所以我們躲在這裏很安全,那些刺客不看僧麵也得看佛麵,不敢輕易闖入廟內來的。”

紀九司冷漠地看著她:“代價呢?”

阿嬌微愣:“什麽?”

紀九司站起身來,拉著阿嬌的手就往外走,力氣極大。

阿嬌驚了驚,作勢要攔住他:“這裏很安全——”

紀九司卻臉色更冷,壓根兒不理會阿嬌說了什麽,徑直將她打橫抱了起來,運著輕功就出了寺廟。

幾乎就在一瞬間,便見昏暗的四處,有無數人影朝著他們無聲飛來。

紀九司渾身殺氣四溢,他摟著阿嬌徑直飛身到了一旁的大樹上,將她安頓好後淡漠道:“等我,一會兒就好。”

話音未落,紀九司已經飛回地上,和那些黑衣人廝殺成一團。

很快,空氣中傳來了濃重的血腥味,以及斷斷續續的悶哼聲,阿嬌心驚膽戰。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人群中的紀九司,看著他手起刀落,不知斬傷了多少人。

隱約之間,頭頂蒼穹又開始落起了雨,從最初的綿綿細雨,逐漸變成瓢潑大雨。

阿嬌拚命朝他大喊:“紀九司,快跑啊!”

阿嬌的聲音在暴雨中顯得如此無力,她看著紀九司迅速移動的身影,隻恨自己為何沒有和師父學些武藝,此時變得如此被動!

阿嬌隻好一點點沿著樹幹向下挪動,總好過坐在樹杈上坐以待斃。

隻可惜雨大樹滑,阿嬌才剛往下挪了沒幾米,腳下陡然落空,整個人就直直地朝著地上摔去,嚇得阿嬌猛地閉上了眼——

可下一刻,她已被人接入懷裏。

阿嬌陡然睜眼,便見紀九司已近在咫尺。

他身上的藏青衣衫早已淋濕,渾身透著濃烈的肅殺之氣,他摟過阿嬌便又運著輕功朝著下山的方向而去。

身後那些刺客始終步步緊逼。

阿嬌擔心得厲害:“紀九司,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她伸手去探,在撫過他的肩膀時,紀九司一聲悶哼。

果然,他的肩膀被人劃出了一道極深的傷口,潺潺流血。

紀九司沉聲道:“先下山!”

阿嬌不敢再動,指引著方向總算讓他順利下了山。

什刹廟的山腳下,就是什刹湖。

隻可惜她和紀九司前後兩次來此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她救了他,這一次卻是他在救她。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紀九司帶著阿嬌躲在暗處,一邊冷眼看著後頭那些緊追不舍的刺客。

阿嬌抬頭看著紀九司近在咫尺的臉頰,聽著他急促的呼吸聲,眸光逐漸發熱。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掐指一算,想來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她豎耳細聽,果然,除了鋪天蓋地的雨聲,遠處還隱約傳來陣陣馬蹄聲。

阿嬌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她看著紀九司遍布陰鷙的雙眸,心底卻越來越空曠。

她輕聲說:“紀九司,這是最優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紀九司依舊隻顧著躲避刺客,休息半晌又摟住阿嬌運著輕功趕路,許久後才冷聲道:“先別說話。”

阿嬌卻陡然摟住了他的脖頸,徑直對著他的嘴唇貼了上去。

四唇相觸間,紀九司隱約感覺到她臉上的滾燙。

應該是她的眼淚。

紀九司腳步陡然停下,落在地上,眸光深沉地看著她。

身後的刺客們開弓放箭,瞬間有無數利箭鋪天蓋地地朝他們射來。

紀九司猛地回神,帶著阿嬌重歸枝丫暗處。

紀九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眼底有怒氣彌漫。

阿嬌卻笑得極甜:“別擔心,援兵到了。”

紀九司抬眼望去,果然見有無數馬匹朝著這邊駛來,越來越近,一把把火把高舉在空中,即將驅散此處陰霾。

紀九司怔住,隨即眼中怒氣更甚,他重重捏住她的手,沉聲道:“張思竹來了?”

阿嬌依舊笑得很甜,連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對,是我通知的。”

阿嬌說:“剛進什刹廟的時候,我就給小僧遞了字條,讓他去通知張思竹。”

“你知道的,整個什刹廟都是張思竹的,”阿嬌眼底越來越紅,可嘴邊的笑意卻越來越大,“我就知道,張思竹肯定會及時趕來的。”

紀九司下意識更緊地捏住阿嬌的手腕:“所以這就是你的辦法嗎?”

阿嬌陡然掙脫了他的禁錮:“對,這就是我的辦法。”

紀九司冷笑:“你應該知道張思竹想要什麽,為了我,你願意做到這個地步?”

阿嬌又踮起腳尖,對著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雨大夜涼,他的嘴唇很冷。

紀九司紋絲不動,任由她吻著,不拒絕也不迎合,隻是冷漠地看著她。

半晌,阿嬌才離開他的嘴唇,彎眼低笑道:“對啊,你明明早就知道我喜歡你那麽多年,我為你做到哪個地步我都願意。

“心甘情願。”

話及此,阿嬌後退兩步,遠離他,繼續說:“待你洗刷冤屈後,你定能青雲直上,前程似錦。”

遠處的馬蹄聲已經由遠及近,就在耳邊。

那些在雨中前行的火把,也已經近在咫尺,照亮了這方天地。

阿嬌轉身朝著馬匹的方向跑去,便見前方不遠處,坐在馬匹上為首的男子,正是兩年未見的張思竹。

張思竹穿著絳紫色的蓮紋大氅,長發以玉冠高束,眉目似星,比起兩年前又俊俏了許多。

他高坐在白色駿馬上,身上亦已被淋濕,可此時看著站在下頭的阿嬌,桃花眼中卻彌漫出了濃濃笑意,仿若釀著星辰。

張思竹“嘖”了一聲:“兩年沒見,你怎麽瘦成這樣?那老不死的虐待你?”

阿嬌眼底泛酸,卻還是笑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現在多好看呀!”

張思竹低笑:“勉強湊合。”

張思竹眸光微閃,便望見前方那許多的黑衣人,一個個都潛伏在暗處凝視著這邊,全都不敢再動。

他身後帶了許多侍衛,不過微微揮手,侍衛們便全都擁了上去,和黑衣人們對峙。

張思竹皺著眉道:“你從哪裏得罪了這麽些臭老鼠,發生什麽事了?”

阿嬌側頭,朝著紀九司的方向看去。

張思竹也順著阿嬌的目光望去,才看到斜前方角落,有一道修長的暗色身影正站在樹下。

正是紀九司。

化成灰他都認識。

張思竹臉上的笑意陡然消散:“你瘋了?跟這種通緝犯在一起做什麽?”

阿嬌悲切地看著紀九司,聲音發酸:“他是被冤枉的,我要幫他翻案。”

張思竹翻身下馬,微瘸著腿走到阿嬌身邊,扯著她的手就往回走:“別多管閑事,跟我走。”

阿嬌卻紋絲不動,任由張思竹怎麽用力拉,她就是不走。

張思竹看著她抿著嘴的倔強模樣,到底冷笑起來。他湊近她,眯著眼道:“謝圓圓,真有你的。”

阿嬌眉眼愈加悲切,抿著嘴不說話。

張思竹的臉色透出幾分陰鷙:“兩年了,還記掛著他?”

“也不是不行,”張思竹冷聲說,“你知道我想要什麽,你若是答應,我就幫他一把。”

阿嬌眸光深深:“我可以。”

張思竹大笑:“真的?謝圓圓,你一向心眼多,你若真的答應,我要求這個月內咱倆就大婚,免得夜長夢多,又被你折騰出別的花樣。”

阿嬌掩在袖下的手下意識地捏住:“我、我可以……”

“不用了,”紀九司不知何時已閃身過來,“我自己的事,不勞煩張公子。”

張思竹看著紀九司的眼神透著鄙夷:“不勞煩我,就可以勞煩圓圓了?真有你的。”

紀九司譏笑,走到阿嬌身邊摟住她,輕佻道:“阿嬌與我兩情相悅,自然要和我同甘共苦。”

張思竹看著紀九司摟著阿嬌的親昵模樣,臉色更難看,眼中滿是壓抑的怒氣。他一字一句道:“放開她!”

阿嬌連忙掙紮,想要甩開紀九司的手,可紀九司卻陡然捧著她的腦袋,對著她的嘴唇就吻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吻,讓阿嬌渾身緊繃,腦子一片空白。

張思竹像瘋了似的衝上去,揮出一拳,卻被紀九司輕鬆避開。

紀九司冷笑道:“張公子氣什麽?我和阿嬌早已情定終身,她心中怕是根本沒有你的位置。”

張思竹氣得渾身微顫,指著紀九司強壓怒氣:“抓住他!”

身側眾人連忙向著紀九司擁了過去,作勢要抓住他。

阿嬌臉色微變,急忙衝到張思竹身邊,扯住了他的衣袖,啞聲道:“別,張思竹,別抓他。”

張思竹怒道:“怎麽,他這樣羞辱我,你還想我幫他?”

阿嬌紅著眼落下淚來,大哭著說:“幫幫他吧,他多可憐啊。”

她哭著的樣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五官都皺成一團,像個圓球。明明她都已經瘦成這樣了,可還是圓滾滾的。

張思竹煩得不行,不耐煩地道:“別哭了!”

阿嬌連忙止住了哭泣,隻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可憐極了。

張思竹揮了揮手:“先回京再說。”

話及此,張思竹拎著阿嬌就上了馬,隻留下紀九司依舊冷漠地站在一旁。

張思竹讓侍衛給紀九司讓出一匹快馬,他愛騎不騎,便掉轉了方向,帶著阿嬌離開。

阿嬌最後看了眼紀九司,眸光悲切,波光粼粼,似含繾綣。

而那些黑衣人,全都不敢再動,一個個咬牙切齒,眼睜睜看著紀九司也翻身上馬,消失在眼前。

大雨早已停下,阿嬌和張思竹騎在馬上,迎麵吹來的冷風讓阿嬌忍不住瑟縮。

張思竹臉色依舊難看,說話夾槍帶棒:“你下山來,就是為了幫他?”

阿嬌點頭:“幫他一把不好嗎?做好事可以積陰德。”

張思竹冷笑連連:“積陰德?我看你是犯賤,上趕著倒貼他,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阿嬌小聲說:“倒貼就倒貼,橫豎我倒貼了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

張思竹更氣了:“那你還叫人給我傳字條做什麽?就是存心來氣我?”

阿嬌抿著嘴不說話了。

張思竹看著懷中少女瘦得隻剩下這麽丁點,心底的戾氣終究漸漸散了,過了許久才又說:“好了,別氣了。”

阿嬌依舊不說話。

張思竹一手操控馬繩,另一隻手稍作猶豫,撫上了她的肩膀,輕聲哄著:“我錯了,別氣。”

阿嬌這才說:“你是首輔之子,你父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隻有找你,沒別的選擇了。”

她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哭腔。

從小到大,張思竹最煩她哭,每次她一哭,他就束手無策。

張思竹抿著嘴道:“幫紀九司洗刷冤屈可以,我說了,隻要你答應嫁給我。”

阿嬌輕聲道:“我說了,我願意的。”

張思竹:“這個月就成親。”

阿嬌:“先還紀九司清白。”

張思竹又有些惱了:“倘若到時你變卦呢?利用完我再將我一腳踢開,我找誰說理去?”

阿嬌:“我才不是那樣的人呢。”

張思竹冷哼道:“就算你不是那樣的人,可紀九司是不是,就不好說了。”

一想起紀九司吻她的樣子,張思竹就氣得咬牙:“此事沒得商量。”

話及此,張思竹顯然不想再和阿嬌討價還價,一夾馬肚加快了速度,揚長而去。

什刹湖距離京城本該將近一個時辰的車程,可張思竹騎的是快馬,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到了天子腳下。

此時已是戌時二刻,城門口卻依舊有許多士兵在排查過往行人。

可那些士兵在看到張思竹時,卻連攔都不敢攔,徑直就放他和侍衛們進了城門。

京州,天子腳下,繁華富庶,戌時的街道熱鬧依舊。

張思竹行事霸道,騎著馬招搖過市,百姓們一邊讓路一邊咒罵紈絝該死。

一刻鍾後,張思竹騎著馬停在了大景坊前,直奔天字房。

大景坊是京中最貴的酒肆,房間明亮精致,書卷氣濃。張思竹開了三間上房,又讓下人去采買新衣,這才上熱水沐浴。

半個時辰後,阿嬌三人已穿戴一新,整潔幹淨地坐在二樓的雅間內用膳。

阿嬌和紀九司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用膳,此刻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好好休息。

張思竹冷眼看著他們狼吞虎咽,譏笑不斷。

等用完膳後,張思竹才道:“明日我會將你送到刑部,放心,我會派人守著,沒人敢加害於你。”

紀九司“嗯”了聲。

張思竹:“你且在牢內待個幾日,此事我需要和父親商量,讓我父親出手。”

紀九司譏誚:“就是不知道張首輔會不會直接拿劍劈了你。”

張思竹大大咧咧道:“我爹隻有我一根獨苗,他舍得殺我?”

紀九司冷笑,不置可否。

張思竹看著紀九司這副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心道這什麽玩意兒,死到臨頭了還在這兒擺譜呢?要不是看在阿嬌的麵子上,他巴不得紀九司趕緊落網,越慘越好。

張思竹麵上依舊文質彬彬:“三天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話及此,張思竹又看向阿嬌,深情道:“阿嬌,為了你,我什麽都願意去做。”

阿嬌很感動:“謝謝……”

紀九司出聲打斷:“最多三日,時間越長,越危險。”

張思竹內心:瞧這貪生怕死的樣。

張思竹麵上說道:“放心,我一定守約。”

張思竹又對著阿嬌撒嬌,哭訴自己的不容易,哭訴自己頂著多大的壓力來幫紀九司,沒準還會被自己老爹一刀砍死,吧拉吧拉說了一堆,說得阿嬌內疚極了。

紀九司在一旁冷眼看著,眸光逐漸陰沉。

等走出廂房時,張思竹又對著阿嬌沉重地說:“我如今是個瘸子,多可憐,如果有誰能扶著我走路就好了。”

話音未落,紀九司閃身到了張思竹身邊,一把扶住了他。

紀九司:“我扶。”

張思竹嘴角微抽:“你還挺熱心。”

紀九司:“應該的。”

紀九司把張思竹架回了房間,把他扔了進去。

張思竹咬牙切齒。

他真想打爆紀九司的腦袋,但想了想,還是忍了下來。

等到第二日,張思竹如約把紀九司送給了刑部。

大約一個時辰後,紀九司被刑部捉拿歸案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阿嬌已經回到了自己家中,她父親謝華一開始時激動得不行,對著自己的乖女兒老淚縱橫地訴說著思念之情。

可等紀九司出現在刑部的消息傳來後,謝華嚇得立馬跑去質問阿嬌,問這件事是不是和她有關。

畢竟女兒在山上兩年多了都不曾回來,這一回來,紀九司竟然也跟著回來了,怎麽看都透著可疑!

阿嬌倒也不避諱,直截了當地點頭承認:“是我帶他回來的。”

謝華差點背過氣去,他咬牙道:“你瘋了?”

阿嬌靜靜地看著父親:“他是被冤枉的,父親,我幫他是在做好事,積陰德。”

謝華抽了抽嘴角。

別說陰德了,陽德都快沒了。

謝華抹了把臉,什麽都沒說,徑自換上了官袍,轉身便要出門。

阿嬌眼睛發光:“父親,您是要去乞求聖上,幫紀九司翻案嗎?”

謝華格外沉痛:“為父是去乞求聖上,砍我一個就行,還請饒我兒一命。”

阿嬌也很悲痛:“父親,我知道這樁案子阻力很大,您能不能想個辦法,幫幫他?”

謝華:“你糊塗啊!當時判下此案的主審人乃是太子殿下,如今你竟說要翻案,豈不是要當眾打太子的臉嗎?”

謝華抹了把臉,愈加悲壯:“日後清明冬至的,別忘了給你爹墳前添隻燒雞。”

謝華轉身就走,不再理會阿嬌在背後的呼喚。

另一頭,張府。

張思竹闖入書房時,張岐山正在書案前批閱奏折。

今日是休沐日,張岐山並未去內閣,在家辦公。

張思竹正要說話,張岐山頭也不抬:“放。”

張思竹賠笑:“還是父親了解我。”

張思竹走到張岐山身邊,抱住了他的腰,沉痛道:“兒子對不住您。”

張岐山終於拿正眼看他,冷漠道:“又把藏書閣燒了?”

張思竹:“不是……”

張岐山:“那就是又拆廟了。”

張思竹:“那倒也不是,我……”

張岐山:“哦,那就是又得罪了哪路郡主,罵人家醜了。”

“不是,”張思竹為自己辯解,“父親,兒子在你心中,就這樣?”

張岐山不耐煩起來:“不說就滾。”

張思竹終於小心翼翼地把要給紀九司翻案的事說了說。

張岐山沉默半晌,站起身來。

張思竹一喜:“父親,您答應了?”

張岐山:“幫你收拾行李。”

張思竹疑惑:“收拾行李做什麽?”

張岐山:“滾出去。”

張思竹:“啊?”

張岐山:“老子就當沒你這個兒子,回頭我就納幾個妾,再生幾個。”

張思竹瘸著腿走到張岐山麵前,垂下雙眸:“爹,圓圓說了,隻要能翻案,她就願意嫁給我。”

張岐山眼底閃過冷色,眸光陰鷙地看著張思竹:“轉過身去。”

張思竹不明就裏,可還是照做。

張岐山指著擺在架子上的銅鏡,厲聲道:“你照照鏡子,你如今成了什麽樣子!”

張岐山一字一句:“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作成了殘廢,如今還執迷不悟,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廢物!”

這話說得極重。

幾乎是一瞬間,張思竹清俊的臉上,便彌漫出了難以自持的悲切和難堪。

張岐山看著兒子眼中瞬間彌漫出的濕意,心底的沉痛一陣大過一陣地襲來,亦紅了眼眶。

這話說得太重,張岐山有些後悔,連忙朝張思竹走了一步。

可張思竹卻倉皇地後退了一步。

他很是狼狽地轉過身去,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這副窩囊樣子,嘴邊卻依舊假裝輕鬆:“爹,都是我不好,給您丟臉了,我這就走,不給您添堵。”

他雙眼通紅,瘸著腿一步一步踏離書房。

張岐山閉上眼,半晌,終是啞聲道:“來人。”

心腹老秦馬上出現在了他麵前。

張岐山微歎:“看住少爺,別真走了。”

老秦也是微微一歎,到底轉身退下。

思忖半晌,張岐山換上了官袍,徑直去了皇宮。

他就這麽一個兒子,總不能真的任由張思竹這樣傷心欲絕。

皇宮,禦書房。

說來也巧,才剛走到禦書房前,張岐山便撞見了謝華。

張岐山和謝華的關係相當微妙。

張岐山身為內閣首輔,權勢滔天,謝華雖是刑部侍郎,可比起張岐山,還是人微言輕。

可張岐山卻對謝華頗為客氣,見麵總會叫他一聲“謝大人”,平日裏也是禮讓有加,絲毫不擺譜。

謝華每每受寵若驚,一邊頂著圍觀眾人的壓力,一邊對張首輔露出假笑。

沒辦法,自家兒子愛慕謝華的愛女,他這個當爹的,總得幫兒子一把,所以在麵對謝華時,他壓根就高冷不起來。

而此時兩位大人在禦書房前相遇,氣氛便又開始微妙。

聖上的貼身太監秦公公來報,說是讓兩位大人進去。

於是,兩位大人在禦書房門口顧起了禮數。

謝華做了個“請”的手勢:“張大人先請。”

張岐山也做了個“請”的手勢:“謝大人請。”

“還是張大人先走。”

“還是謝大人先走。”

兩位大人相互禮讓,看得秦公公一愣一愣的。

最後兩人一齊踏入了禦書房。

聖上今年六十有四,年輕時英明神武,如今老了身體每況愈下,耳朵也不太好了。

處理起國事已經很勉強,所以大部分奏折都是內閣在批閱,隻有十分要緊的才會交到聖上手裏。

也是因為身子越來越不好,所以近段日子,聖上開始考慮將大權交給太子處理。

眼下張岐山和謝華一同麵聖,聖上眯著略顯混濁的眼睛,詢問兩位愛卿有何事要稟。

張岐山作勢讓謝華先說,謝華又作勢讓張岐山先說,聖上耳朵不好,眼神也不太好使,還以為這兩人在跳舞。

聖上拍了拍桌,皺著眉頭讓兩位大人嚴肅一點。

最後還是張岐山先說,張岐山跪在堂下,先是說了株洲的幹旱和江南的私鹽問題,最後才把話題拐到了紀府慘案上。

張岐山是這樣說的:“禮部侍郎紀大人慘死,現場疑點重重,當時事發突然,太子殿下有所紕漏,也是情有可原。”

一旁的謝華一聽,眸光微閃,他就說張岐山怎麽這麽湊巧也來麵聖呢,果然也是為了這事。

於是,謝華連忙走出一步,稟告道:“正是如此。回稟聖上,刑部曾多次去過案發點,當時確實有許多細節不曾查清。”

聖上有些昏沉,強忍著困意道:“此案是由太子負責,若有疑點,盡管去找太子就是。”

謝華微凝,張岐山倒是麵不改色:“殿下能者多勞,株洲的旱災,下官擅自做主,將此事交給了殿下處置,隻怕殿下一時分身乏術……”

聖上打了個哈欠:“那就張愛卿自行定奪吧。”

張岐山謝主隆恩。

謝華也說了些不痛不癢的公事,然後起身告退,和張岐山一齊離開了禦書房。

走在皇宮內,謝華對張岐山道:“張首輔英明,今日上午紀九司才剛到刑部,您竟這麽快就將太子殿下支到了株洲。”

張岐山麵不改色:“我隨口胡謅的。”

謝華:“啊?”

張岐山:“我現在要去找太子,謝大人可要一起?”

謝華稍作猶豫,點了點頭。

於是,兩位大人又去了東宮。

入東宮時,太子臨沛正在射箭,一射一個準,英姿勃發。

臨沛的個子不算太高,但長得一張娃娃臉,五官很清秀。

聽到宮人來通傳,臨沛這才收了弓箭,迎接兩位大人。

張岐山和謝華對他作揖行禮,臨沛喊免禮。

臨沛道:“兩位大人有何事要稟?”

張岐山道:“株洲旱災已持續月餘,方才下官稟明了聖上,聖上的意思是,讓您親自過去一趟。”

果然是隨口胡謅。站在一旁的謝華瞳孔微縮,有點震驚。

臨沛聞言,則皺了皺眉。

張岐山老神在在:“殿下應該知道,此事是您立功的好機會。”

臨沛當然知道。

他政績薄弱,這段時間父皇身子不好,一直想要將政務交給他,可朝堂上的老臣反對聲並不小,都說太子稚嫩,還需磨煉。

臨沛壓下心思,又看向謝華:“謝大人?”

謝華連忙將紀九司被關押到刑部的事說了說,末了又道:“隻是此案怕是還有疑點,所以是否還需要再查?”

臨沛笑道:“若有疑點,自然要查。”

謝華連連應是。

一旁的張岐山則又追問臨沛可要接管旱災案,態度略有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臨沛又瞥了眼謝華,到底是應了下來。

張岐山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好,還請殿下盡快啟程,越快越好。”

臨沛又應好。

張岐山這就走了,看都不看謝華一眼,仿佛和他不是一道來的。

謝華作勢也要走,卻被臨沛留下。

臨沛笑眯眯地看著謝華,眉眼溫和極了,謝華心底卻直打退堂鼓。

臨沛走近謝華一步,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謝大人,紀家慘案性質惡劣,影響甚大,該如何宣判,想必你應該清楚。”

太子臉頰白皙圓潤,眼神卻顯出幾分陰冷。

謝華當即點頭:“殿下放心,下官明白。”

太子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謝華轉身就走。

等謝華和張岐山一走,臨沛臉上的笑意陡然失蹤。

他命人整理衣衫行囊,打算明日再出發去株洲不遲。

可等他入了書房,心腹嶽肖找上門來。

嶽肖是臨沛的貼身侍衛,也算暗衛,眾多秘辛之事,都是由他出頭。

嶽肖跪在臨沛腳邊,沉聲道:“昨日在什刹湖邊,刺客們本都能得手了,可不知怎的突然冒出了張思竹。張思竹救走了紀九司,又於今日上午親自將他送進了刑部大牢。”

臨沛氣得咬牙:“張岐山到底想幹什麽?今日又逼著本宮去株洲,如此急著要將本宮支開!”

嶽肖也很疑惑:“張思竹和紀九司,不是一向不和嗎?”

臨沛冷聲道:“張岐山那老匹夫,如此詭計多端,本宮還是要小心為上,不能著了他的道。他急著趕本宮去株洲,本宮偏要留在京中。”

臨沛道:“吩咐下去,本宮突發惡疾,一時臥床不起,怕是不能去株洲了。”

嶽肖連忙應是,起身離開。

另一邊,張岐山和謝華一齊離宮。

謝華有些困惑地問道:“張大人,您如此直截了當地逼著殿下去株洲,就不怕殿下心生厭惡嗎?”

張岐山麵不改色:“隨他厭惡。”

謝華對張岐山又佩服了幾分,想了想,又追問:“倘若他不肯去呢?”

張岐山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

謝華滿頭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