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有馬車停在了東宮門前來接太子去株洲,隨行的還有許多官員,浩浩****的,陣仗極大。
可很快地,東宮內有太監跑了出來,哭著說太子殿下突發惡疾,怕是不能去株洲。
眾人一聽,很是關切,連忙去請了禦醫,要給太子殿下看病。
東宮的宮人們自然嚴詞拒絕,可誰知拒絕無效。
這幾個隨行官員中不乏翰林院的文官,文官們紛紛言辭激烈地表示太子不肯接受治療肯定另有隱情,要麽是看不起他們六七品的芝麻官,要麽就是病得太重燒壞腦子了。
有病不看醫,那是傻子幹的事。
現場一時鬧得非常激烈,眼看事情越鬧越大,宮人們沒有辦法,隻得去稟告太子殿下。
太子正在**裝病,聞言氣得不行,一個鯉魚打挺就從**跳了起來咒罵那群文官迂腐又愛多管閑事,真是晦氣。
太子罵了很久,好不容易出完氣了才重新躺回**,讓下人們順著他們去,他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別攔著。
於是一刻鍾後,那幾個文官架著太醫院的王禦醫過來了。
王禦醫仔仔細細把著太子的脈象,臉色諱莫如深。
眾人則紛紛圍在太子病榻前,皺著眉頭等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王禦醫依舊沒有說話。
一眾官員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又過了一刻鍾,王禦醫終於不疾不徐地縮回了手,說道:“太子殿下負擔過重,久鬱成疾,再加上這兩日乍暖還寒,染了病氣……”
一旁有個文官打斷了他:“很嚴重?”
王禦醫和病榻上的太子對視一眼,心領神會:“相當嚴重。”
躺在床榻上的太子作勢咳嗽了兩聲。
文官們紛紛表示讓太子殿下好好養病,一個兩個這才退出了東宮。
隻是離開東宮前,眾人把禦醫留了下來,說是讓禦醫替太子殿下好好調理,務必要在七日內讓太子康複,畢竟旱災不等人,百姓們的性命不等人,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
除禦醫外,還有好幾個官員日夜不停地守在東宮,就眼巴巴地看著太子,但凡太子走出房門一步,都會被沉痛地呼喊“殿下注意休息”。
太子很是氣憤,但敢怒不敢言。這群文官要名不要命,什麽話都敢說,你要跟他上綱上線,人家很樂意欣然赴死,再高呼一句“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種事要是傳出去,輿論就沒法看了。
太子氣得隻好轉身又回**躺著。
那幾個官員就守在一旁眼巴巴看著,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於是太子就這麽被變相軟禁在了東宮。
這邊太子被困住,另一邊,刑部已經著手對紀府慘案重新開始調查。
紀九司被送入刑部大牢的第四天,張思竹才姍姍來遲,捏著大牢鑰匙打開了牢門。
張思竹似笑非笑:“恭喜,馬上就可以洗刷冤屈,重獲自由了。”
紀九司站定在張思竹麵前,神情頗為認真:“謝謝。”
張思竹冷哼:“謝什麽,我有報酬。”
紀九司眸光微深,並沒有接話。
紀九司和張思竹走出了牢房,外頭有明麗的日光灑下來,紀九司一時不適,微眯起眼。
放眼望去,就見阿嬌站在前方的一棵槐樹下,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阿嬌穿著淡紫色的煙羅裙,披著粉色的披帛,襯得眉目嬌俏,很漂亮。
張思竹對著阿嬌迎了上去:“你怎麽來了,我不是讓你在家等我嗎?”
阿嬌又看了紀九司一眼,這才對著張思竹笑道:“還是想親自來看看。”
張思竹順勢摟住阿嬌:“行,走吧。”
張思竹帶著阿嬌徑直朝前走,身後紀九司眉目沉沉地跟上。
京城開了家烤鴨店,張思竹心情很好,要帶阿嬌去嚐嚐。紀九司正要跟隨,卻被身後幾個刑部的侍衛攔了下來。
紀九司雖然暫時從牢裏放出來了,可也隻是特赦,出來後隻能待在紀府,不能隨意走動,刑部的侍衛們會一直看著他。
紀九司看著張思竹和阿嬌的背影,相互交織,如此親密。
許久,他才收回眼,麵無表情地轉身朝著紀府走去。
而被張思竹摟在懷裏的阿嬌,控製不住地回頭看去,隻見紀九司離去的背影孤獨,甚顯落寞。
張思竹看在眼裏,淡淡道:“舍不得?”
阿嬌收回眼來,看著前方:“烤鴨店在哪兒?”
張思竹說道:“現在舍不得不打緊,在你我大婚前,我允許你再看幾眼。”
阿嬌道:“在城西嗎?城西新開了許多鋪子,護城河兩旁的街道變化極大。”
張思竹道:“等你我大婚後,你便專心在後宅做我的夫人,我此生隻娶你一個,你說好不好?”
阿嬌有些僵硬地對他揚起一個笑臉:“好。”
張思竹見阿嬌終於回應自己,很開心。
二人一路離開了刑部,又往前走了幾步,在張府的馬車邊停下,此處還停著一把輪椅。
張思竹的腿瘸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不太雅觀,速度也慢,所以張岐山為他定做了輪椅,方便他出行。
這輪椅是用金絲梨木所製,雕刻著八仙過海,十分精致。
阿嬌扶著他上了輪椅,便推著輪椅朝著城西而去。
她已經兩年沒有回京,京中變化甚大,愈加繁華。張思竹饒有興致地介紹著,說著何處又開了什麽好吃好玩的新店,要帶她都去逛一逛。
二人來到城西那家新開的烤鴨店,店小二分外熱情地將他們迎上了三樓雅間。
隻是在上樓梯時,張思竹腿腳不方便,一瘸一拐地,走得有些慢。
身後陡然響起一道刺耳的聲音:“殘廢還出門做什麽?丟人現眼。”
張思竹身形一頓,阿嬌也冷冷地側頭望去,便見身後站著一個男子,穿著上等綢衫,肥頭大耳,懷中還摟著一個美人。
京中紈絝甚多,不知死活的紈絝更多。
張思竹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叫什麽名字?”
肥頭大耳很是狂傲:“家父江三河,怎麽,你還想去家父麵前告狀?”
張思竹不過是使了個眼色,很快就有很多侍衛從外頭擁了上來,把這肥頭大耳和他身邊的美人押了下去,肥頭大耳的臉色都變了,慘白慘白的,毫無血色,顯然沒料到事態會變成這樣。
阿嬌扶著張思竹上樓用膳,等吃完烤鴨下樓後,竟然又在大堂遇到了熟人。
當時阿嬌去後廚打包了一份烤鴨,等她拎著烤鴨走回大堂時,便見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站在張思竹身邊。
喬巧穿著月白色的花鼓裙,綰著芙蓉髻,脖頸白皙修長,五官比之兩年前愈顯豔色,不愧是京州第一美人。
阿嬌腳步慢了下來,她站在角落,看著喬巧蹲在張思竹的輪椅邊,眉眼柔柔地說話,隻是張思竹的神情略顯不耐煩,毫無風度。
阿嬌有些愣怔地看著,她似乎從未見過喬巧這樣溫柔的樣子,在她的記憶裏,喬巧總是很高冷,就連對著紀九司時也是疏離客套。
她本不想現身,可張思竹卻率先看到了她,笑眯眯地對她招手。
喬巧朝她看來,前一刻還溫溫柔柔的麵容,逐漸又變得高冷起來。
阿嬌硬著頭皮走上前對喬巧打招呼,喬巧回她疏離一笑,又對著張思竹道:“家父在家中等我,我先走了。”又補充,“改日我再登門拜訪。”
張思竹淡漠地“嗯”了一聲。
等喬巧走後,阿嬌這才推著張思竹的輪椅,走出了客棧。
張思竹道:“我和喬巧隻是普通朋友,你別誤會。”
阿嬌:“不會。”
張思竹笑道:“她父親和我父親是同僚,兩家難免會多些走動,你不會介意就好。”
他將話題從喬巧身上轉移。
阿嬌看著張思竹坐在輪椅上又變得興致勃勃的樣子,又想起剛才那肥頭大耳的挑釁,心裏有些複雜,忍不住道:“你的腿,真的治不好了?”
張思竹彌漫著歡喜的眉眼逐漸冷靜下來,他淡淡道:“你說呢?”
也是,他父親可是張岐山,位極人臣,和張思竹相依為命,把他看得比命重。
張岐山一定千方百計想給他治好腿疾,可張思竹直到現在還是個瘸子,就說明這腿怕是無藥可醫。
大概是見阿嬌情緒有些低落,張思竹又仰頭對她笑道:“隻是一條腿而已,沒什麽。”
阿嬌皺眉道:“沒什麽?倘若真的沒什麽,你又何必在乎別人怎麽看你。”
張思竹的語氣透著淡淡的陰鷙:“誰敢嚼我舌根,活得不耐煩了?”
兩年前,在紀九司和喬巧訂下婚事後,阿嬌心情跌到了穀底,做什麽都鬱鬱寡歡。
張思竹來看阿嬌時,無意中從她口中得知什刹廟的簽很是靈驗,於是也跑去求簽。
後來他就把什刹廟給砸了。
大少爺脾氣大,明明是他把廟給砸了,回來後反而還難過傷心了好幾天,後又找阿嬌對她念一些酸不拉幾的迂腐文詩,竭盡全力勸阿嬌忘了紀九司跟他好。
阿嬌始終沒有理他。
於是,張思竹又邀阿嬌一起出門狩獵,舒緩舒緩心情。阿嬌想了想,便應下了,然後二人出發,去文殊山狩獵。
可等入了文殊山後,原本跟在張思竹身邊的侍衛們,不知不覺全和他們走散了。
文殊山地勢陡峭,山高水深,等入夜後,野獸聲不絕於耳,阿嬌很害怕,和他相互依偎著過夜。
阿嬌對張思竹感情很純潔,打心眼裏把他當兄弟,靠著他肩膀睡覺時也沒想太多,因為她又累又害怕,人都快沒了,壓根兒沒心情想風花雪月。
可張思竹就不一樣了,張思竹被阿嬌依靠了一整晚,心神很**漾,分外享受這種被需要的感覺。他甚至希望兩人一直在這山裏就好了,這樣阿嬌就能一直依靠他。
天亮後,原本兩人約好要下山的,可張思竹卻變卦了,非要繼續留在山裏狩獵。
說是狩獵,其實隻抓了兩隻野兔,還被張思竹烤得半生不熟,外焦裏生,非常難吃。
阿嬌受不了了,非要下山,可張思竹就是不肯。
阿嬌拗不過他,隻得在山中再待一天,兩人繼續朝山頂出發。
好不容易快到山頂,二人終於停下。
五月的天,山頂姹紫嫣紅,呈現出絕美的景致。各種奇異花卉競相開放,足以迷人眼。
各種好聞的花粉香不斷飄過,層層疊疊的枝葉花朵,在日光的沐浴下,反射著斑駁的光圈,似朦似朧。
這樣的美景何其難得,讓阿嬌有些看呆了,一時忘記了疲憊和煩憂,心情也好了很多。
張思竹見她露出笑顏,也很欣慰,趁著阿嬌賞景時,開始彎腰摘花,想讓她更開心。
可這花摘著摘著,突然一條色彩斑斕的妖冶小蛇從草叢裏閃了出來,對著張思竹的右腿咬了一口。
張思竹疼得直叫,用盡全部力氣抓著那毒蛇扔了出去。
要不是剛好路過了一個當地村落的獵人,幫張思竹處理了傷口,逼出了大量毒性,別說是一條腿,隻怕他整個人都得去見閻王。
也是那獵人帶著張思竹和阿嬌走了一條不為人知的隱蔽的羊腸小道,才讓他們盡快下了文殊山。
等下山後,阿嬌帶著張思竹非常曲折地回了京,張岐山第一時間給張思竹請了大夫,可大夫說此毒太烈,無法根除毒性,於是這腿就這麽瘸了。
阿嬌想著往事,心情愈加沉重。
她歎道:“你父親位高權重,那些人明麵上哄著你,誰知道背地裏會怎麽編派你?”
阿嬌推著張思竹的輪椅:“倘若有機會,還是想法子將腿治好比較好。”
張思竹抬頭看她,認真地問:“那你呢?你嫌棄我是個殘廢嗎?”
阿嬌也認真道:“我希望你能治好。”
張思竹譏嘲道:“難道我不想嗎?這兩年我父親尋遍世間名醫,可誰都束手無策。”
他俊秀的眉眼中透出落寞:“已經治不好了。”
阿嬌腦中掠過一個思緒,她微抿起嘴,不再說話。
阿嬌將張思竹送回張府,這才自己返回家中。
她父親身為刑部侍郎,這幾日在忙著替紀九司翻案。
其實紀九司的案子疑點一直很多,當時太子草草結案,將汙名都扣在了紀九司頭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太子是在刻意針對他。
可那又如何。
一條人命而已,哪怕他是國子監的常年第一,高位者想殺他,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更何況禮部侍郎紀康夫妻已經死了,紀九司就像是那在風中飄零的野草,無依無靠,誰會為了一根野草,去得罪太子呢。
可現在情況卻很不一樣,畢竟現在想要幫紀九司平反的,可是張岐山。
有張岐山撐腰,翻案便是舉手之勞。
當日夜裏,謝華就從太平山帶回了重要物證。
他在紀康夫婦死亡時的房間內發現了兩枚暗器,還在窗戶上發現了殘留的微量迷藥。
那暗器格外特殊,上麵刻著獨特的花紋。謝華身為刑部侍郎,查案無數,這種花紋他認識,和一個殺手組織有關。
這足夠說明紀康夫婦的死,絕對是他人有意謀殺,然後再栽贓嫁禍給紀九司。
三個月前案發當日——
謝華正在陪著太子狩獵,突然就聽遠處傳來尖叫聲。
眾人聞聲趕去,就見紀康的房間內,紀九司手握彎刀,一臉迷茫地站在血泊裏,而在他的腳邊,他的父母暴瞪著雙眼,已然慘死。
太子震怒,當場調查此案,並斷定是紀九司殺父弑母,喪盡天良。
斷案之後,太子下令捉拿紀九司,可紀九司武藝高強,當場逃入深山,拒不歸案。
也就是從那天起,太子下令讓刑部發布了通緝令,全國範圍內高額賞金通緝紀九司。
謝華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回到府中後,將這兩日調查到的證據和阿嬌說了說。
阿嬌十分高興,當場遞給謝華一隻鴨腿當作犒賞。
謝華啃了兩口鴨腿,看著阿嬌欲言又止,猶豫著說:“為什麽張岐山無緣無故會插手此事?你和張思竹……”
阿嬌依舊笑眯眯的:“我答應張思竹啦。”
謝華啃鴨腿的動作微頓:“答應什麽了?”
阿嬌笑道:“我答應嫁給他了。您不是總說思竹這孩子對我好嗎?我嫁給他,您也會為女兒感到開心吧?”
謝華如鯁在喉。
他想起前幾日和張岐山在宮裏相遇,怪不得當時張岐山對他的態度又溫和了三分。
原來是因為快成為親家了。
謝華意味深長道:“為父開不開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開不開心。”
阿嬌笑得更深了:“我當然開心。”
謝華拍了拍阿嬌的肩膀:“你開心就好。”
當夜,阿嬌又蜷縮在母親胡氏身邊,不肯回自己房間。謝華隻得給她們娘倆讓出位置,自己去書房睡。
紀九司之案平反得非常快,刑部和大理寺一起調查,很快就還了紀九司清白。
等調查結束後,謝華又握著卷宗去見了聖上,將此案細節一並說給聖上聽。
聖上依舊身體不太好,昏昏欲睡,眯著眼睛批閱奏折的樣子,仿佛在打瞌睡。
等謝華說完,聖上許久才說:“既是如此,那就給那孩子翻案吧。”
謝華心中大喜:“聖上英明!”
聖上揮揮手,讓謝華退下。
謝華剛走出禦書房,迎麵就遇到了張岐山。
張岐山分外客氣地喊了聲“謝大人”,謝華依舊受寵若驚,也回了個禮。
等張岐山走入禦書房後,謝華想了想,幹脆站在門外不走了。
聖上見張岐山來了,又問愛卿有何事要稟。
張岐山負手而立,眉眼略沉:“方才謝大人可曾和聖上稟了紀家慘案一事?”
聖上見張岐山這般架勢,瞌睡消失了,清醒了不少。他點頭:“是有此事。”
張岐山沉歎:“聖上可有何看法?”
聖上想了想:“太子處理政務到底時短,稚嫩難免。”
聖上:“少不得要愛卿多多提攜。”
張岐山眉目愈沉:“提攜?老臣倒是想提攜,卻又恐老臣僭越!前幾日老臣曾和聖上提過株洲幹旱一事,太子本該早早前往株洲處理此事,可他卻突然抱恙,至今還在東宮躺著養病。”
說到後麵,張岐山開始甩臉子了。
聖上這下徹底清醒了,皺著眉不說話。
張岐山沉目:“太醫院的太醫說,殿下並無大礙,稍作休息便可恢複。可他遲遲不肯啟程離京,不知是有何打算。”
張岐山:“紀府慘案是殿下親自斷案,如今一番徹查,竟是誤斷,聖上,老臣著實惶恐!”
話及此,張岐山對著聖上跪了下去。
聖上也很沉重:“太子確實稚嫩。”
他親自走下高座,彎腰將張岐山扶起:“張愛卿,輔佐太子,還需你多多操勞。”
張岐山沉痛道:“老臣定不辱使命,隻願天子明君,大周昌盛!”
聖上也頗為激**,重重拍了拍張岐山的肩膀。
張岐山離開禦書房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等著自己的謝華。
兩位大人結伴出宮,一邊說著話。
謝華道:“張大人,據說太子殿下抱恙,您看,殿下他果然沒有聽您的話,乖乖去株洲。”
張岐山麵不改色:“所以本官剛剛在聖上麵前參了他一本。”
謝華的瞳孔又震了震。
最近因為太子沒去株洲處理旱災,所以輿論四起,到處有太子殿下不肯吃苦,逃避責任的言論在傳播。
謝華總算明白那日張岐山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到底是什麽意思了,敢情早就挖坑等著太子跳呢。
謝華對張岐山的欽佩又多了幾分,他壓低聲音說:“隻是……隻是聖上如今身子已不太爽利,太子殿下遲早是要繼承大統的,您就不怕……”
張岐山淡淡道:“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先顧當下,莫要自尋煩惱。”
謝華聞言,更欽佩了,心道張岐山不愧是首輔,能走到這個位置果然非常人能比。
二人一路走出了宣武門,謝華親自送張岐山上了張府的馬車,張岐山十分溫和地說:“改日帶著圓圓,來我家中用膳吧。”
謝華連連應好。
張岐山又說:“那就後日晚上,本官派馬車來接。”
張岐山這才鑽入馬車走了。
謝華想了想,笑了兩聲,也踏上了回家的馬車。
而謝華才剛到家沒多久,皇宮那邊就傳出了消息,聖上下了聖旨,讓太子即刻啟程去株洲,不可再延誤。
看看,張岐山果然手段了得,什麽都被他算計得恰到好處,想必太子現在已經在收拾行李準備出發了。
謝華將這些消息告知了自己的女兒,阿嬌高興極了,下意識就朝著門口跑去。
可跑了幾步卻又停下,她有些落寞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斜對麵不遠處的那座府宅發呆。
那裏就是紀府,隻要她想去,近在咫尺。
她最終還是收回眼來,又重新走回謝華身邊,笑道:“爹爹辛苦了,我去給您做您最愛吃的紅燒魚。”
謝華看著阿嬌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微微歎氣。
等用了晚膳後,阿嬌坐在自己的院子裏發呆。頭頂星辰璀璨,月涼如洗,良辰美景,她心中卻空落落的。
她想起當時在什刹山山洞內搖的卦象,忍不住譏笑起來。
卦象顯示,九死一生,而這唯一的一生,得求人。
什刹廟是張思竹的地盤,所以該求誰,不言而喻。
師父說得對,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她和紀九司,注定是孽緣,有緣無分的。
阿嬌坐在院子裏有些傷春悲秋,丫鬟小阮也感染了幾分悲切,去酒窖拿了幾壺果酒來給她喝,又為她準備了燒雞、燒鴨、鹵肥腸和花生米吃。
阿嬌一口果酒一口肉,無意識吃著喝著,等她反應過來時,才看到燒雞、燒鴨都被她吃了大半。
她陡然把手中啃了一半的雞腿扔了,有些驚嚇:“我竟然吃了這麽多肉!”
小阮疑惑:“小姐,您之前都是這麽吃的呀。”
阿嬌臉色染上了微醺的紅:“我現在不一樣了,我好不容易瘦下來,不能吃太多肉的。”
小阮失落又心疼:“可是小姐,您現在這樣瘦,身子也單薄,奴婢還是想您多吃點,像從前那樣圓乎乎的,多可愛呀。”
阿嬌正要說話,就聽身後陡然響起了一道男子的聲音:“是該吃胖點。”
她猛地回頭看去,就見紀九司不知何時竟站在了她身後。
夜色淒清,阿嬌怔怔地看著他:“你、你怎麽來了?”
小阮悄無聲息地退下,空曠的院子裏轉眼隻剩他們兩個人。
紀九司道:“來看看你。”
他走到她麵前坐下,徑直端起酒瓶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迎麵有夜風吹來,仿佛一路吹到了阿嬌的心底,讓她心底亂成一片。
她舉起酒杯看著紀九司:“恭喜你洗刷冤屈,重回自由身。”
紀九司低笑一聲,狹長的雙眸中透出幾分溫和:“謝謝。”一邊說,一邊高舉酒瓶與她碰杯。
阿嬌仰頭將酒杯內的酒一飲而盡,別開眼去:“既然已經洗刷了冤屈,今年年底的司考大典便可參加,沒人可以再阻攔你。”
紀九司眸光深深地看著她:“那你呢,你打算什麽時候嫁給張思竹?”
阿嬌淡聲道:“我的事,就不勞紀公子多問了。”
紀九司譏笑起來:“送我回京的路上,你口口聲聲喊著我‘夫君’,說你是我的未婚妻,怎麽如今到了京城,就翻臉不認人了?”
阿嬌的臉色更紅,仿佛抹了最豔色的胭脂:“所以當時你一到晚上就變成傻子,是你偽裝出來的?”
紀九司彎著眼睛看著她:“前三個晚上是真的,後麵才是裝的。”
阿嬌氣鼓了臉:“卑鄙!”
紀九司冷笑道:“你用玄鐵大鍋偷襲我,你就不卑鄙了?”
阿嬌抿著嘴道:“我是為了你好。”
紀九司:“謝謝。”
阿嬌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氣鼓鼓地別開眼去。
紀九司看著她的模樣,倒是隱約有幾分以前圓滾滾的樣子。
他放柔聲音道:“我會在考試中力爭上遊。”
阿嬌這才又看向他:“好,加油考試。”
紀九司沉默許久,又說:“真的要和張思竹成親?”
阿嬌輕聲道:“這就是交換的條件,他誠心待我,我不能辜負他,更不能耍弄他。”
紀九司眸光幽深:“並非真心喜歡的交易婚姻,難道不是另外一種耍弄嗎?”
阿嬌垂眸:“我會努力喜歡他的。”
紀九司站起身來,聲音有些冷漠:“但願你能成功。”
等阿嬌再抬頭時,紀九司已經不見了蹤影,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阿嬌笑了起來,仰頭將杯中的果酒一口飲盡,接著一杯又一杯。隻是果酒而已,竟也會讓人沉醉至此。
她伸手擦掉眼角的濕潤,嘴邊的笑卻越來越大:“沒什麽好難過的,謝圓圓,你做得很對,現在這樣皆大歡喜,大家都有了美好的結局。”
隻是眼角的濕潤卻止不住,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麵。
翌日一大早,刑部就發布了紀九司洗刷冤屈的昭示,還了紀九司一個清白。
這消息一出,整個京州又掀起了一陣血雨腥風的討論。
有人同情紀九司,爹娘慘死,自己還受了冤屈,在外頭逃亡了好幾個月,真是個可憐人。
也有人感慨紀九司峰回路轉,也算是命硬,日後怕是前途無量。
坊間說什麽的都有,但最多的還是對太子的罵聲,先是株洲旱災,太子抱恙不及時前去處理,如今又斷錯了案,使人蒙冤,實在是離譜。
一時之間,民間對太子的支持下降到極點,坊間輿論很不好聽。
昨天傍晚聖上的旨意一出,太子的病陡然就好了,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連夜就跟著欽差官員們踏上了前往株洲的路。
紀九司翻案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太子的耳中,當時太子正在路邊小憩,密衛在他耳邊小聲稟告,氣得太子當場站起了身,眸光極寒。
他負手而立,對密衛用僅彼此能聽到的聲音道:“那就想辦法讓他盡快死,知道了嗎?”
他又小聲囑咐了幾句,這才讓密衛退下了。
今日日光無比炎熱,四月的天氣已經隱有初夏氛圍。太子淡漠地看著遠處的大好風景,嘴角忍不住上揚。
當日傍晚,等謝華下值後,張府的馬車已經恭候多時,謝華稍作休整,便帶著夫人胡氏和阿嬌去張府做客。
去的路上,謝華看著穿著得體的阿嬌,問道:“你當真決定了?”
阿嬌笑道:“父親,您已經問了我好幾遍啦。”
謝華:“婚姻大事不可兒戲,為父怕你後悔。”
阿嬌倚靠在胡氏懷中,柔聲道:“父親放心,女兒不後悔,女兒一直很清醒。”
謝華點頭,不再多說。
過了半晌,他突然又說:“太子似乎很針對九司,你可知道緣由?是不是九司曾不小心得罪過他?”
阿嬌道:“關於這個,紀九司和我提起過。可紀九司說他和太子並沒有什麽交集,甚至連麵都不曾見過幾次。”
謝華皺著眉頭:“這就麻煩了。”
他又說:“倘若知道緣由,那還好辦,想辦法解決就是了。可現在這樣無緣無故,那就棘手了。”
阿嬌嚴肅起來:“還有,紀九司不是殺害他父母的凶手,那真正的殺人凶手會是誰?”
謝華道:“這案子還在調查,已經有線索了,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胡氏看著阿嬌的臉色,便知她又在擔心紀九司。胡氏心底微歎,麵上則柔聲安慰:“這個案子是你父親在辦,別擔心,肯定會有好結果。”
阿嬌對著胡氏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一邊撒嬌應好。
一家三口說話間,馬車已經停到了張府門前。
三人下了馬車,進入府中。
張岐山是內閣首輔,權勢逼人,府邸門楣卻修葺得很低調,並不算大。踏入正門,裏頭卻別有洞天,珍惜花卉,假山怪石,處處透著文人風雅,小橋流水,柳煙花霧。
前廳內,隻見入目的所有家具,甚至包括廳內的幾根圓柱,都是黃花梨的。
謝華心底震驚於張岐山的實力,麵上卻並未顯露一分,笑著和等在廳內的張岐山打招呼。
張岐山讓謝家一家三口入座,並讓下人們開始上菜。
張岐山幼時家境貧寒,吃了很多苦,是真正的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才坐到了如今這個位置。
他的原配在張思竹五歲時就去世了,這麽多年他也沒有另娶,獨自將張思竹拉扯到現在。
誰都知道張思竹是張岐山的寶貝兒子,張岐山雖然看上去很嚴厲,可對自己的兒子其實很溺愛,以至於張思竹如今十七歲了,毫無功名,而且性子天真爛漫,還有些“戀愛腦”。
比如此時,兩家人圍在一起用膳,多少算是正式的場合,他卻非要站起身走到阿嬌身邊,非常殷勤地給阿嬌夾菜,一邊樂嗬嗬地說“多吃點”。
胡氏幹笑道:“思竹這孩子還是這麽熱情。”
張岐山覺得老臉有點掛不住,帶著警告地遞給張思竹一個眼刀,這才道:“這孩子確實很懂禮貌。”
明麵上還是選擇維護張思竹。
一頓飯吃下來,隻有張思竹笑成了一朵喇叭花,大人們和阿嬌都保持著相對沉默的矜持。
等用完膳後,張岐山又讓下人們端上上好的白毫銀針,開始談正事。
張岐山親自給謝華倒了茶,這才表示既然兩個孩子的感情如此深厚,那還是趕緊先定下親事,畢竟思竹馬上就到十八歲,阿嬌也快十六了,彼此都拖不得。
謝華自是小心地應好。
張岐山顯然早就做好了準備,當場拍了拍手,馬上就有下人送來一份名冊。
張岐山將名冊遞給謝華,謝華接過,隻見名冊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各種物件,正是聘禮單。
每一樣都相當昂貴。
張岐山道:“倘若謝大人沒有異議,便按照禮單上的來?”
謝華當然沒有異議,又連連應是。
大概是怕此事橫生枝節,張岐山要求下月,也就是四月二十這日先將婚事定下。
雖然急是急了點,可謝華和胡氏大概也能理解幾分。
張岐山又看向胡氏,笑道:“還請夫人去華嚴寺合個大婚的好日子,此事就麻煩您了。”
胡氏也笑著說好。
等雙方將定親的事宜都談妥後,謝家三口人這才離開了張府。
離去前,張思竹對著阿嬌傻笑,顯然已經高興得不行。
回府的路上,謝華歎道:“張思竹這孩子哪裏都好,就是他……”
胡氏對著謝華遞了個眼色:“好了,這是大喜事,女兒馬上就要定親了,就別提其他的了。”
謝華瞥了眼阿嬌寂寥的神情,到底閉了嘴,不再多說。
兩年前,阿嬌一心隻對著紀九司上頭,對張思竹的示好視若無睹,讓謝華愁壞了。
雖然張思竹也不是很好的人選,可他再不好,也比紀九司要好些。畢竟紀九司可是連正眼都沒看過阿嬌一眼,就算真的嫁過去了,也很被動,容易受傷。
其實在謝華心裏,張思竹這個人吧,雖然父親是張岐山,可他自己卻並不爭氣,既不考取功名,又沒什麽長處,隻會天天圍著阿嬌轉,可見這人其實沒什麽大誌氣。
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他爹是張岐山,沒別的了。
更何況後來他還瘸了腿,直到現在這腿疾還沒治好,以後怕是也治不好了,所以說實在的,謝華對這個女婿,其實是不怎麽滿意的。
可架不住女兒已經答應了,還能怎麽辦?如果現在反悔,張岐山明天就能把謝家給抄了,他相信這事張岐山絕對能幹得出來。
當天晚上,謝華和胡氏躺在**,彼此分享了心裏話。
胡氏哪會沒想到這些,說道:“思竹這孩子雖說沒什麽進取心,可他對圓圓是一片真心。我反倒覺得沒進取心也不是壞事,他現在這樣就挺好,一心就隻掛念著咱們圓圓。你且看著吧,圓圓嫁過去,肯定享福。”
謝華不置可否。
男子和女子的想法全然不同,胡氏看重婚後寶貝女兒過什麽樣的日子,謝華則是更看重日後張思竹的發展前途。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了一會兒後就睡著了,另一邊閨房內的阿嬌則失了眠,躺在**發呆,直到天快亮了才昏昏沉沉睡去。
等到第二日,胡氏非要拉著阿嬌去華嚴寺,她將阿嬌和張思竹的八字給了住持大士,最後算出來今年八月十八是大婚的好日子,胡氏很歡喜,拿著剛求來的日子回了家。
一切都進展得有條不紊,轉眼便過了大半個月,張思竹三不五時地就來尋阿嬌玩,帶著她抓魚、賞花、劃船,招搖過市,高調示愛,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阿嬌馬上就會是他老婆。
紀九司在謝華的舉薦下,回了國子監讀書,依舊次次都考各科第一。
偶爾阿嬌和紀九司在家門口相遇,阿嬌對他微微頷首便算打了招呼,禮貌又疏離,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再和他說。
仿佛彼此已是陌路,仿佛他們一起回京的那段經曆,隻是一場苦澀的夢。
謝華依舊在追查紀康夫婦慘死的真相,隨著線索一路摸索,其實真相已經快要浮出水麵。
現場尋到的暗器就是最好的物證,謝華破案無數,這暗器上的花紋類似碧玉蓮,相當獨特,如果沒猜錯,應該是飄霜閣的手筆。
所以謝華前幾日派人潛入了飄霜閣,想要查清楚是誰在向飄霜閣買紀康夫婦的命,可誰知謝華的人才剛派出去沒兩天,就被殺死了。
飄霜閣是民間的殺手組織,性質相當惡劣,朝廷早就對它恨之入骨,一心想早些將它鏟除。隻是之前總是苦於證據不足,所以這麽多年了,一直都沒有動得了它,反而任由它越做越大。
大概是囂張久了,所以此次做事竟如此粗心大意,竟然在凶案現場落下了這麽重要的物證,可見飄霜閣已經猖狂到了極點。
刑部的臥底被殺了,謝華差點氣死,在家中忍不住發脾氣:“這狗屎玩意兒,老子就不信了,這次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阿嬌端著剛做的敗火湯走了進來,好奇道:“父親,發生什麽事了,竟如此生氣?”
謝華將過程大概說了說,這才緩和了臉色,溫聲道:“還有十天就是你的定親日,你就在家好好待著,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阿嬌眸光微閃,輕聲道:“是,父親。”
等到傍晚,張思竹又來找阿嬌去郊外放風箏。
張思竹親手做了隻鴨子風箏,鴨子胖乎乎的,憨態可掬,莫名喜感。
傍晚風大,阿嬌趁著偏東風起,舉著風箏努力跑著,沒一會兒便將風箏放到了天上。
這片空地草長鶯飛,遠處還盛開著大片的玉蘭花,景致絕佳,因此在此放風箏的貴女公子們並不在少數。
阿嬌笑眯眯地看著手中的鴨子在天上飛,張思竹便在一旁看著她,滿臉都是寵溺。
隻是沒一會兒,便見不遠處有道窈窕身影款款走來,她穿著水紅色的襦裙,披著淡綠的披帛,走起路時搖曳生姿,仿若步步生蓮。正是喬巧。
她手中也提著一隻風箏,是一隻漂亮奪目的孔雀。在丫鬟小雅的幫助下,她一路小跑著也將孔雀風箏放到了高處。
在場的公子哥不少,喬巧一出現,便輕而易舉吸引了眾人目光,時不時便有風流公子給喬巧加油打氣,惹得其餘放風箏的男女頻頻看來。
可好巧不巧,一陣風拂來,喬巧的孔雀風箏和阿嬌的鴨子風箏,就這麽糾纏在了一處。
然後,齊齊墜落。
身旁不知有誰譏笑地諷刺道:“醜鴨子也敢和孔雀爭豔嗎?”
阿嬌微滯,下意識地看向喬巧,卻見喬巧也在看著她。
喬巧對著阿嬌微微頷首,聲音清冷:“撞了謝姑娘的風箏,還請姑娘莫怪。”
阿嬌微微抿唇笑道:“無妨的。”
她們二人一齊走上前去,將各自的風箏撿了起來。
彎腰撿風箏時,二人靠得極近,突然喬巧說道:“謝姑娘,我父親說你快要和思竹定親了?”
她的語氣淡淡的,仿若透著哀愁。
阿嬌看著她笑道:“對,再過十天,就是我們的定親日。”
喬巧靠近阿嬌一步,壓低聲音道:“可是謝姑娘,據我所知,你喜歡的不是九司嗎?為何會答應和思竹定親呢?”
她的眉眼中透出探究。
阿嬌很意外她會這樣問,反問道:“那你呢?之前喬姑娘不是和紀九司定親了嗎?雖說紀九司一出事,姑娘便第一時間和他解除了婚約,可如今他已經恢複清白之身了,姑娘難道不打算和他再續前緣嗎?”
喬巧麵不改色地淡聲道:“解除婚約,乃是我父親做的決定,我也很抱歉。”
阿嬌也淡淡道:“巧了,我也是父親做的決定。”
扔下這句話,阿嬌轉身就走。
喬巧有些出神地看著阿嬌轉身的背影,忍不住抿緊了唇。
阿嬌走到一旁,張思竹朝著阿嬌迎了上去,見她臉色微涼,隻當是剛才那幾個多嘴的蠢貨惹了她不開心。
張思竹眼底閃過陰鷙,輕笑道:“怎麽不玩了?不好玩嗎?”
阿嬌提著風箏在張思竹身邊坐下:“歇會兒。”
張思竹連連應好,也陪著阿嬌休息。
不遠處那幾個說風涼話的公子哥直到現在才看清這鴨子風箏的主人,竟然是阿嬌。
這段時間張思竹高調示愛,走到哪兒就把阿嬌帶到哪兒,別說是這幾個公子哥了,估計現在就連在橋頭賣白菜的老大爺都認得她。
他們想起剛才自己的出言不遜,頓時冷汗涔涔,全都對著張思竹圍上來,說著討好的虛偽話。
可張思竹一概不理,任由他們說著,連眼神都沒有給他們一個。阿嬌也是一副沉默的樣子,並沒有理會他們,直到耳邊突然響起一道頗為熟悉的聲音:“謝阿嬌。”
這聲音……
還在發呆的阿嬌陡然清醒,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便見紀九司正負手而立在他們麵前。
紀九司穿著繡著修竹的大氅,氣宇軒昂,俊美如玉,他才剛出現,就有許多貴女在偷偷打量他。
阿嬌還沒說話,身側的張思竹已從輪椅上站起了身,和紀九司四目相對:“你怎麽來了?”
紀九司似笑非笑地瞥了張思竹一眼,又看向阿嬌:“還想要那口鍋嗎?”
阿嬌眼神一亮:“難道你取回來了?”
紀九司:“既然想要,就跟我走。”
阿嬌不由自主地揚起笑來,起身就要跟紀九司走,卻聽到身側的張思竹陡然寒聲道:“圓圓,你確定嗎?”
阿嬌頓時停下了腳步,她轉身看向張思竹,軟軟道:“我去取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身側的公子哥和貴女們,全都用探究的眼神看著他們,各個眼中都透出濃重的玩味。
張思竹平日眉眼總是笑吟吟的,此時卻格外陰鬱,他冷冷地道:“我說了不準去。”
阿嬌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點頭:“好,我不去就是了,你別氣。”
阿嬌又看向紀九司:“還是煩請紀公子,將那口鍋送回謝府吧,麻煩了。”
這一刻,紀九司在看著她,張思竹也在看著她,就連那些圍觀的人,也全都在看著她。阿嬌臉頰火辣辣的,她重重地捏著手中的鴨子風箏,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她有些難堪地走回張思竹身邊,伸手去拉他的手:“我們走。”
張思竹順勢將阿嬌摟在懷中,低笑著看向紀九司:“紀公子,日後還是少出現在圓圓麵前,她不想見到你。”
張思竹有些曖昧地撫過阿嬌耳畔的亂發:“圓圓,你說對嗎?”
阿嬌臉色更紅,僵硬道:“我們走吧。”她掙開張思竹的懷抱,扶著他重新坐回輪椅上,這才推著輪椅轉身走人。
紀九司沒有再說話,隻用一種譏嘲的眼神看著他們慢慢走遠。
可還沒走出幾步,輪椅突然撞到了什麽,整個往一邊傾斜倒了下去,張思竹猝不及防就摔倒在了地上。
在場這麽多人,愣是無人敢發出一聲嘲笑,全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阿嬌臉色一變,作勢要去扶,可突然眼前掠過一道身影,下一秒,紀九司已經將張思竹拎了起來。
張思竹嫌惡地甩開紀九司的手,頗為狼狽地後退兩步:“離我遠點。”
紀九司臉上的譏嘲更甚,他又走到阿嬌身邊,湊近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麽,說完後還撫了撫她的腦袋,這才走了。
紀九司的動作怎麽看怎麽曖昧,讓張思竹快要發瘋。
他也顧不得輪椅了,一瘸一拐地走到阿嬌身邊,抓著她的手就離開了這片草地。
張思竹捏著阿嬌手腕的力氣極大,一直走到城邊的一條隱蔽弄堂內才終於放開她。
阿嬌揉著發紅的手腕,依舊努力笑道:“張思竹,別氣了,我和他沒什麽的。”
可張思竹看她的目光依舊可怕,透著濃烈的占有欲和卑微的扭曲。
他紅著眼,一步一步朝阿嬌走去。
阿嬌心生懼意,忍不住一步一步後退,很快就退到了牆壁上。
張思竹站定在她麵前,將她鎖在自己的懷裏,他紅著眼問她:“他和你說了什麽?”
阿嬌心底在發顫,麵上卻笑道:“他說今晚就把鍋還給我。”
阿嬌補充道:“我下山的時候帶了我師父傳給我的一口玄鐵鍋,當時帶紀九司回京時我嫌礙事,所以把鍋寄存在了東州的一農戶家裏。”
阿嬌:“紀九司一定是派人去將鍋取回來了……”
“別說了。”張思竹冷聲打斷她,眼底猩紅一片。
阿嬌瞬間緊閉起嘴,不再說話。
張思竹看著阿嬌柔軟的眉眼,紅潤飽滿的嘴唇,她身上有好聞的香氣,就像春日枝頭桃花的花粉香,這般好聞。
他想起了他和她過往的點點滴滴。
他想起他十二歲時看著她在樹下笨拙卻專注於刺繡時的認真樣子;想起十三歲時他和她一起去摘蓮蓬卻不小心摔落河裏,她渾身濕透,身上曲線若隱若現,臉色酡紅迷人的樣子;又想起十六歲時他已經深諳男女之情,每夜每夜在夢裏和她親密無間的樣子。
這一刻,他腦中閃過了這麽多東西,可最終畫麵定格在不久前的那個雨夜,紀九司當著他的麵吻了她。
那個畫麵就像帶著咒術,不斷在他眼前閃過。
心底的戾氣越來越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作勢親吻她。可阿嬌卻猛地別開了腦袋,帶著哭腔道:“張思竹,別這樣!”
張思竹的動作陡然停下。
他看著她微顫的身體,譏諷道:“很怕?謝圓圓,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馬上要定親了?”
阿嬌看著他眼底的猩紅,明白自己剛剛反應太過,她幹巴巴地解釋:“我、我一時沒有適應……”
張思竹將她抱住,啞聲道:“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圓圓,我會給你時間。”
他撫摸阿嬌脊背的手有些顫抖:“你會忘記他的,對不對?”
阿嬌卻久久不言。
張思竹微微鬆開她,像是在說服自己:“我相信你會忘記他的。”
阿嬌抬頭看著他,迷茫極了:“可是張思竹,我也不確定我能不能做到。”
“如果,我是說如果,”阿嬌說,“如果我能治好你的腿疾,你能不能取消我們的……”
張思竹麵色陰沉地打斷她:“不能,別再說了,我不想聽。”他有些狼狽地向後退去,“我的腿疾無藥可醫,別再說下去了,謝圓圓。”
他瘸著腿狼狽地轉身逃開,絲毫不敢再停留。
阿嬌回到家中時,果然看到自己的鐵鍋已經擺放在了前廳裏。
她有些失神地看著這口鐵鍋,久久無言。
倒是等用了晚膳後,紀九司又悄無聲息地飄入了她的院子裏。
阿嬌皺著眉頭:“你又來做什麽?不請自來很沒禮貌。”
紀九司自來熟地坐到她身邊:“有正事找你。”
紀九司道:“你可知道,飄霜閣?”
阿嬌道:“當然知道,江湖殺手組織。怎麽,你在調查飄霜閣?”
紀九司看著她:“要不要和我一起調查?”
阿嬌心念一動,正要應下,可話到嘴邊硬是轉了個彎:“我……我要留在家中等定親。”
紀九司嗤笑一聲,突然伸手將阿嬌摟在懷裏,在她耳邊嘲弄道:“這麽期待成為張夫人嗎?”
他說話時的溫熱氣息全都噴灑在她的耳畔,讓她滿臉通紅。她掙紮著從他懷中離開,含怒地盯著他。
紀九司不再捉弄她,起身道:“明日戌時一刻,我在我家門口等你。”
話音未落,紀九司運著輕功回了紀府,回了自己的臥室。
自從他爹娘出事後,整個紀府早就人去樓空,之前伺候他的書童、下人和管事早就卷著紀府的家當各自亡命天涯。
所以前些日子他剛從牢內出來時,紀府空無一物,十分蕭索。
可現在已經截然不同。
他眸光淡漠地踏入臥室,隻見房內一切都一絲不苟,黃花梨木家具,上好的碧螺春,新的書童恭恭敬敬站在前方,垂首叫他主子。
不過才回來半個月,那人將整個紀府都整理得井井有條。
他坐在書桌後看書,書童隨侍在一旁,一言不發,隻時不時地替他磨墨,規矩得很。
紀九司寫了兩篇文章,又讀了一遍《治國》,這才道:“明日我要辦事,國子監暫且不去了。”
身側的書童應道:“可要和主子知會一聲?”
紀九司淡淡道:“不用了,有的是人通傳。”
書童應是,繼續沉默。
紀九司躺在**歇息。
沒過多久,窗外又響起了刀劍碰撞聲,是太子的人又來暗殺他了。
從他回到紀府的第一晚,就不斷有刺客闖入紀府想要暗殺他,一開始他尚且擔憂,可那人留給他的暗衛一個比一個武功高強,根本就用不著他自己動手,太子派來的刺客就都被處理得幹幹淨淨。
別說是屍體,就連一點血跡都沒有留下,老練得讓人害怕。
沒過多久,窗外的聲音果然低了下去,然後消失,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一般。
紀九司譏嘲一笑,閉眼入睡。
等到第二日,紀九司隻留在府中看書,等快到戌時,才換了一身黑色勁裝,踏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