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嬌駕著馬車停在了紀九司身邊。
他倒是不客氣,徑直跳上了馬車,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
阿嬌瞥了他一眼,也不說話,繼續驅著馬車往前走。
二人就這麽沉默著,隻剩下馬車軲轆的轉動聲和馬蹄聲交織在一起,透出幾絲風塵仆仆的意味。
此時已經是秋日,官道兩邊的樹木枝丫都開始泛黃,有樹葉不斷落下,快要鋪滿兩邊的空地。
文殊山就在京郊,之前阿嬌和紀九司回京的時候,就曾在文殊山度過兩晚。
阿嬌將馬車驅得很快,等到天快黑時,倒是剛好趕到了文殊山腳下。
入山後氣溫更涼,頭頂也飄起了秋雨,伴隨著山內晚風,相當寒冷。阿嬌有些後悔沒帶厚衣衫出來,忍不住摟緊自己的肩膀,撫了撫身上的雞皮疙瘩。
此時,身後沉默了一下午的人總算說話了:“冷嗎?”
阿嬌看他一眼,抿著嘴幹巴巴道:“不勞紀公子關心。”
紀九司正斜倚在一旁的樹幹上,低笑道:“一段時間不見,阿嬌對我似乎變得冷淡了呢。”
他穿著墨色的衣衫,衣擺上繡著暗紅色的團花,身形頎長,眉眼俊俏,是真的越來越好看了。
阿嬌瞪他一眼,不願多說,轉身就去抓雞。
紀九司默默跟上,始終和她保持一定距離。
阿嬌努力忽略他,心底卻在抱怨為何師父要讓他來給自己當幫手,多尷尬啊……
她幾乎已經默認自己和紀九司是過去式了,自從被張思竹悔婚後,她就看透了很多,想開了很多。也許她之所以迷戀紀九司,隻是覺得不甘心罷了,又或者隻是想給曾經的自己一個交代。
她真的已經努力過了呀,阿嬌想。紀九司就是不喜歡自己,所以當初自己要和張思竹訂婚,他可以做到毫無反應。
非但毫無反應,甚至還親自準備了一份賀禮,讓紀府的小廝送過來。
那份賀禮被埋在那禮物堆裏,還是小阮先發現,這才被送到了她手裏。
包裝精美的禮物盒,上麵畫著紫色的花錦。再將蓋子打開,裏麵是一本《道德經》。
阿嬌轉身就把那本《道德經》放到了庫房,根本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坐在石板上,心裏想著事,十分沉默。紀九司則點了篝火,又做了叫花雞。
等到入夜,天氣愈冷。
阿嬌蜷縮在馬車裏,沒想到紀九司也鑽進了馬車,坐在了她身邊。
馬車本來就小,紀九司一進來,瞬間顯得逼仄極了,她甚至能隱約聞到他身上傳出的石蘭香氣,透著一絲清冽的苦澀,卻莫名提神。
阿嬌臉色微紅:“男女授受不親,紀公子是不是太輕浮了?”
可話音未落,紀九司卻又逼近她,甚至伸手將她摟在懷裏。
阿嬌渾身僵硬,沉著臉道:“紀九司!”
紀九司卻捏住她的手腕,低聲道:“別說話。”
阿嬌果然怔住,壓低聲音道:“怎麽了?”
紀九司比了個“噓”的手勢,一邊將她摟在懷中。
她如今變得愈加小巧,手腕又細又紅,腰肢也更細了,倒是顯得胸脯鼓鼓的。
她的手透著寒氣,鼻子也凍得通紅,可見是快要凍壞了。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嘴上卻道:“有人來了。”
阿嬌豎耳聽去,似乎確實聽到了一些腳步聲。
可她此時和紀九司的姿勢實在是曖昧,他的手臂摟在她的腰肢上,兩個人幾乎沒有任何空隙地緊貼在一起,她甚至能感受到紀九司身上的灼熱不斷透過衣料傳到自己身上。
別說,她現在是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冷了,反而渾身都發燙起來,連臉都被燒了個通紅。
阿嬌渾身更僵硬了,咬牙道:“放開我。”
紀九司卻低聲道:“為什麽要放?我和你不是早就私定終身了嗎?你忘了?”
阿嬌更氣了,冷著臉道:“那種戲言,也能當真嗎?”
紀九司眸光沉靜地回望她:“戲言?也許對你來說是戲言,可我卻當真了……你說該怎麽辦呢?”
阿嬌胸膛內的心髒猛地一跳,她惶惶然別開眼去,已是不敢多看他。
馬車內又陷入了沉默,萬籟俱寂,馬車外頭的腳步聲卻變得越來越清晰,已經距離他們越來越近。
紀九司陡然摟過她的腰肢,運著輕功就飛出了馬車,朝著上山的方向而去。
山中夜風帶著寒涼,深秋的夜,又開始飄落小雨,整個空氣都濕潤潤的。
紀九司帶著阿嬌運著輕功往前飛了許久,最終停在了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光線昏暗,紀九司和阿嬌倚靠得極近,近得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阿嬌抬頭看向紀九司的側臉,看著他線條流暢的下頜和俊俏的眉眼,心底漸漸地,漸漸地,像是又空缺了一大片。
這幾個月以來,她好不容易建起的心理防線,在此時轟然倒塌,前功盡棄。
紀九司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視,他看向她,猝不及防和她四目相對。
黑暗裏,他的雙眸卻亮晶晶的,就像含著萬千星辰:“為何這樣看著我?”
他的聲音如此溫柔,就像羽毛輕撫她的心扉,讓她耳朵發燙。
阿嬌惶然別開眼去,結巴道:“我、我才沒有。”
紀九司嘴角的笑意愈大:“那就當是我看錯了吧。”
阿嬌抬頭看天,假裝沒聽到他語氣中的調侃。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二人在樹上相互倚靠,阿嬌不知不覺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睡沉了過去。
頭頂的雨已經逐漸停下,隻剩下寒涼的風陣陣傳來。紀九司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
他低頭打量著她,看著她恬靜的睡顏,也忍不住輕笑起來,對著她的額頭印了個輕輕的吻。
等清晨的光線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來,阿嬌總算睜開了眼。
紀九司早已在樹下摘好了野果等著她。
等吃完了早餐,紀九司和阿嬌繼續朝著山頂而去,一邊沿途尋找七色花。
隻是阿嬌很迷惑:“昨天那些人,是殺手嗎?”
紀九司語氣淡淡地道:“誰知道呢。”
阿嬌微歎:“看來太子還是想殺了你。”
她微微眯起眼:“你到底做了什麽,讓他這麽恨你,竟然三番五次派殺手來殺你?”
紀九司無辜地看著她:“我也不知道。”
阿嬌可真是心疼壞了,她突然握住他的手,真摯道:“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阿嬌:“還有三個月就是司考大典,等你考上後,我師父也會幫你。”
紀九司瞥了眼阿嬌握著自己的手,嘴角彌漫出一絲低笑:“好。”
阿嬌總怕那些殺手還在,因此拉著紀九司拚了命地往小路走,越崎嶇越好,真是一點都不嫌辛苦。
隻是又找了一天,依舊沒能找到那朵花。
眼看天又要黑了,阿嬌忌憚那些殺手,便提前找了個山洞,又準備好了燒雞,這才將山洞口用枯樹枝堵得嚴嚴實實。
忙完這些後,她才終於鬆了口氣,轉過身對著紀九司傻傻地笑著。
紀九司眸光深深地看著她,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半刻鍾後,阿嬌撕下雞腿,兩人一人一隻啃著。
阿嬌餓壞了,大口吃著,一邊含混不清道:“如今你都已經恢複清白身了,喬巧可曾來看過你?”
紀九司淡漠道:“她為何要來看我?”
阿嬌疑惑地道:“你們曾是未婚夫妻,來看看你,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紀九司嗤笑一聲:“和我退親,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她恨不得離我遠點才好,又怎會來看我?”
阿嬌是徹底怔住了,她愣怔地看著他,久久沒回過神來。
紀九司伸手撫過她耳邊的一縷碎發:“愣著做什麽?”
她低著頭,有些心虛地有一口沒一口啃著雞腿:“她……她不是很喜歡你嗎?當初在什刹湖,她還舍身救了你不是嗎?”
紀九司挑眉:“你怎麽知道她在什刹湖救了我?”
阿嬌心底不由得一陣“咯噔”,漲紅了臉辯駁道:“是、是很久之前,喬巧對我說的。”
紀九司假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他看破不說破:“可惜她心儀之人另有人選,當初和我定親是迫不得已,如今好不容易解除了婚約,她對我自是唯恐避之不及。”
阿嬌是徹底蒙了——
喬巧不喜歡紀九司嗎?怎麽可能,她要是不喜歡紀九司,又怎麽會各種刻意出現在自己麵前?
而且每次喬巧的丫鬟都**陽怪氣地諷刺她,說她圓得像顆球;說她胖得很別致;還說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然也敢肖想紀九司。
如果喬巧不喜歡紀九司,那麽喬巧的丫鬟為什麽會對自己敵意這麽大?
阿嬌疑惑極了,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紀九司又彈了彈她的腦門:“別胡思亂想。”
阿嬌回過神來,怔怔點頭。
等夜深後,阿嬌倚著牆壁睡著,紀九司為她蓋好衣被,轉身鑽出了山洞。
今夜並未下雨,頭頂星辰明亮,將夜空點綴得美不勝收。紀九司走到山洞不遠處的一棵樹下,很快,便有一道身影跪在他腳邊。
紀九司手中玩弄著一株野草,麵色沉靜地淡淡道:“找到了嗎?”
黑衣人垂首:“目前並未找到,正在抓緊時間搜尋中!”
紀九司手中的野草已被揉捏得破碎不堪。他低笑道:“抓緊時間。”
黑衣人:“是!”
想了想,紀九司又側頭對著黑衣人附耳低語幾句,這才揮了揮手,讓黑衣人退下了。
紀九司將手中的野草輕飄飄扔掉,負手而立望著遠方星辰,似笑非笑地自言自語:“再等等吧,天很快就要亮了。”
好半晌,他才轉身,重新走入了山洞。
等到第二日,阿嬌拉著紀九司繼續上山找花朵。
文殊山挺大的,要想找一朵花,其實並不容易。
他們二人在山中足足找了四天,可依舊沒能找到那朵花。
阿嬌甚至開始懷疑南真子的專業能力,懷疑是她師父一時興起隨手塗鴉了一朵花,就打發她出來找,沒準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阿嬌將想法說給紀九司聽,紀九司相當認可,點頭道:“既是如此,不如我們下山回京吧?”
阿嬌很心動:“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反正你師父想要治的那個人,我一點都不喜歡。”
阿嬌:“我師父想要用這朵花治誰?”
“張思竹的腿疾。”
阿嬌無語凝噎。
紀九司作勢就去拉阿嬌的手:“走,下山。”
阿嬌幹笑道:“我師父其實也不是那麽不靠譜,我覺得我們還是再找找比較好,哈哈哈。”
她一邊說一邊埋頭朝前走,壓根兒不敢看紀九司的眼睛。
紀九司則跟在她後頭,沉默地看著她。
眼看時間從上午慢慢到了傍晚,又一天過去,可依舊沒能找到那朵花。
阿嬌有些氣餒,坐在一棵大樹下發呆。
紀九司陡然道:“很想幫張思竹治好腿疾?”
阿嬌點點頭:“我希望他好好的。”
紀九司:“喜歡他?”
阿嬌沉默半晌,才說:“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他似乎在我身上用盡了喜歡。可我回應不了他的這份喜歡。”
阿嬌抬起頭看向他:“可我至少該為他做點什麽,你說對不對?”
紀九司揉了揉她的發髻:“對。”
阿嬌對他粲然一笑,眉眼彎彎,皎潔似月。
紀九司微愣,方才別開眼去。
二人一邊躲避著殺手,一邊埋頭找著花朵,過得很艱難。
一直等到第六天的傍晚,眼看又要度過一日,阿嬌氣餒極了,也覺得有些委屈,拚了命地埋頭尋找,連停下來喝口水都害怕浪費時間。
隻是走著走著,突然就聽到紀九司低聲道:“你看,那是什麽?”
阿嬌抬頭順勢看去,就看到前方的某處峭壁上,果真長著一朵七瓣花。
更詭異的是,這朵七瓣花長得竟然和她師父畫的簡筆畫一模一樣。
還有花瓣的顏色,也果然是如她師父說的那樣,又紅又黑,還透著一絲猥瑣的紫。
阿嬌:……就離譜。
不等阿嬌說話,紀九司已陡然一個飛身,去將峭壁上的那朵七色花摘了下來。
阿嬌高興極了,下意識地抱住了紀九司的腰,飛撲到了他懷裏。
紀九司眸色深深地看著她,阿嬌這才發現自己此時和他的姿勢有多曖昧。她臉色一紅,連忙鬆開了摟著他腰的手,倉皇地後退一步。
她幹聲道:“我……那個,我……”
紀九司已經提起她的衣領:“走吧。”
今天已經是出門的第六天,實在是耽誤得太久了。
阿嬌將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好,這才歡歡喜喜地跟著紀九司朝著下山的路而去。
隻是誰知才剛走出一段路程,突然就見角落裏跳出了許多黑衣人,將他們層層包圍。
阿嬌臉色大變,沉聲道:“紀九司,小心!”
下一秒,這群黑衣人已經不由分說直接朝著他們舉著長劍而來,一招一式,盡顯殺機。
紀九司一手護著阿嬌,一手對抗著,十分被動。
黑衣人源源不斷擁來,紀九司幾乎寸步難行,刀光劍影中,隻聽紀九司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聲,已是中劍了。
就在此時,黑衣人突然掉落了一件信物,阿嬌眼疾手快將那玩意兒撿了起來,揣在了懷裏。
說時遲,那時快,紀九司突然發力,摟住了阿嬌的腰肢,運著輕功用最快的速度飛身離開。
這一刻似乎很快,可又似乎慢極了。阿嬌怔怔地看著紀九司陰沉的眉眼,鼻尖處越來越濃鬱的血腥味,讓她快要眩暈。
紀九司帶著阿嬌去了之前走過的那條羊腸小徑,那條小徑十分隱蔽,沒有本地人帶路,很難尋到。
紀九司落地後,阿嬌驚恐地攙扶住他,強忍眼淚道:“紀九司,你沒事吧?傷得很重對不對?”
紀九司整個人都朝著阿嬌倒去,倒在了她的懷裏。
他的肩膀上中了一劍,很長一道傷口,正不斷往外流著鮮血,浸濕了他的暗色衣衫。
紀九司臉色有些發白:“我懷中有藥。”
阿嬌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才從他懷中取出了藥,又解開了他的衣衫。用水簡單衝洗傷口後,她為他敷上了藥,再用自己的衣衫撕成條狀,將傷口包紮上。
紀九司躺在她懷中閉眼睡著,像是虛弱極了,阿嬌為他把了把脈,脈象虛弱,是失血過多引起的。
恐慌在她心底蔓延,她在他耳邊顫聲道:“別怕,別怕,馬上就能下山了,等回京後,他們一定不敢靠近你……紀九司,別暈,求你了。”
少女的聲音透著強烈的驚駭,就像受驚的蝴蝶翅膀,抖動不停。
紀九司嘴邊微微浮起一抹極快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他低聲道:“好,我不暈。”
他們蜷縮在一個土坡的後頭,相互依偎,相擁相抱,就像一對亡命的鴛鴦。
眼看夜色當空,紀九司渾身開始發燙,阿嬌不敢再耽誤,當即咬牙扶著紀九司的胳膊,便朝下山的路艱難走去。
迎麵寒涼的風吹來,阿嬌怕吹得他發燒加劇,作勢脫了自己的衣衫,往他身上套去。
可紀九司卻陡然摟住她的腰肢,又運著輕功直直地往下山方向而去。
阿嬌嚇得失聲:“你受傷了,還在發燒,快別再用輕功了……”
紀九司摟著阿嬌腰肢的手灼熱又滾燙,透過衣衫一路燙到了她的心底去,他啞聲道:“別說話,抱緊我。”
阿嬌雙眼濡濕,可到底沒再多說一句話,抿著嘴唇緊緊地抱住了他。
紀九司的輕功運得飛快,如此高的文殊山,不過短短半個多時辰,二人就到了半山腰。
他們的馬車就停在半山腰,阿嬌扶著紀九司繞著山腰找了許久,總算找到了馬車,她扶著他上了馬車,駕著馬車就朝著下山的路疾馳而去。
一路疾行,總算在亥時前趕回了京城。
阿嬌帶著紀九司回了紀府,隻是她正要扶著紀九司進去,卻被一個書童裝扮的少年攔下。
書童一邊謝過阿嬌,一邊神色慌張地將紀九司扶進了府去。紀家的大門合上,阿嬌被攔在了門外。
她怔怔地收回眼來,可很快又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他的下人一定能照顧好他的,別胡思亂想啦。”
她忍不住又抬頭看了眼頭頂匾額上蒼勁的“紀府”二字,半晌,才收回眼神,重新上了馬車,將懷中的七瓣花給南真子送過去。
另一邊,紀九司被書童攙扶著回到後院,他臉色倒是恢複了很多,腳步也沒那麽虛浮了,甚至還能自己獨立行走。
紀九司淡淡道:“秦公公呢?”
書童小李躬身道:“在院子裏等著您。”
紀九司快走幾步,進入了自己的院子,果然看到一道略顯臃腫的身影在等著他。
秦公公一看到紀九司,便急忙朝他走來,擔憂道:“小殿下感覺如何?那殺千刀的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傷口是不是劃得太深了?”秦公公一邊說,一邊領著紀九司走入房內。
而房內,早就有一位太醫在等候著他。
太醫為紀九司重新整理了傷口,又仔仔細細地包紮妥當,一邊道:“萬幸,小殿下的傷口並不深,乃是皮肉傷,將養幾日,莫要劇烈運動,便可恢複。”
秦公公一聽,這才鬆了口氣。
等太醫退下後,紀九司道:“最近太子可有動靜?”
秦公公憤憤道:“太子和王貴妃狼狽為奸,在後宮作威作福,真是糟糕透頂!”
秦公公語氣分外悲壯:“小殿下,隻盼小殿下能盡快回宮,將真相昭告天下啊!”
紀九司:“辛苦公公。”
秦公公抹了抹眼淚,這才和紀九司含淚告別,又通過密道回宮去了。
秦公公這個人,大概是個人才。
他竟然從皇宮內挖了一條密道出來,直通向紀府的茅房……旁邊的小院子。
幾個月前,紀九司正在小院子裏的木樁上練功,誰知一轉頭就看到秦公公剛好從密道裏爬出來。
他手腳並用地鑽出地麵的樣子,像極了狗熊,非常笨拙且滑稽。
紀九司當場就驚呆了。
秦公公說,自從小殿下被他親手換到了紀府後,他就每日夜不能寐,因此暗中集合了心腹來開挖地道,但也由於這件事是極度隱蔽的,所以這麽多年過去了,事情始終進展得相當緩慢。
也是在堪堪兩年前,這條隱秘的地道才終於被挖通。
紀府距離皇宮並不算遠,走密道的話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到。
所以秦公公在皇宮和紀府之間往來還是挺頻繁的。
聖上病重,如今整個後宮幾乎是太子和王貴妃的天下,秦公公身為聖上身邊的公公總管,也不能幸免於難。
前些日子王貴妃不知抽什麽風,非要養貓。那隻黑貓也是隨了貴妃的跋扈性子,見人就咬,秦公公就被咬了好幾次,偏偏又投訴無門,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可也不敢和聖上說,王貴妃是寵妃,一個太監去和聖上告寵妃的狀,除非秦公公活得不耐煩了。
還有太子也是跋扈,整個後宮太子一手遮天,有誰敢和太子唱反調?嫌命長嗎?
大概也是基於此,秦公公期待紀九司回宮的心,日益迫切。
等秦公公走後,紀九司躺在**專心養傷,腦中卻不由得浮現出阿嬌擔憂的麵容,忍不住低笑了起來。
沒關係,再過一段時間,他就能和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是了,那些在文殊山的殺手,其實是他自己親手安排的一場苦肉戲。
殺手掉落信物,當然也是故意設計的。
至於這麽做的原因嘛,那可真是好處多多……
紀九司嘴角微挑,狹長雙眸中滿溢陰柔的光。
而另一邊,阿嬌已第一時間去了張府,將花朵呈了上去。
張岐山親自迎接的她,還連連道謝,態度非常誠懇。
阿嬌忍不住抹了把眼淚,說道:“為了得到這朵花,紀九司受了重傷,流了好多的血,其實大人您真正要謝的人,是紀九司。”
阿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著紀九司的功勞,說紀九司如何如何英勇,親手摘到了這朵花,又是如何如何悲催地被殺手圍攻,又如何如何凶險地殺出重圍,成功下山。
張岐山聽得臉色非常凝重。
張岐山肅然起敬道:“沒想到竟是紀公子摘到的!本官明日就親自去紀府探望他。”
阿嬌抹著眼淚,一邊猛點頭:“好,張大人您去看看他吧,他也太可憐了。”
張岐山眉頭皺緊:“那些凶手是什麽人,為何會想要殺紀公子?”
阿嬌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擦掉眼淚,從胸前拿出了一件信物,遞給張岐山。
阿嬌:“這是那些殺手掉落的,被我發現撿到,張大人請過目。”
信物是一枚令牌,張岐山接過令牌一瞧,臉色微變。他猛地將令牌收起,沉聲道:“此事你可曾和別人說起過?”
阿嬌搖搖頭:“並不曾。”
張岐山:“此事交給我來調查,剩下的你無須多管。”
阿嬌隱約感受到了此事的嚴重性,呆呆地點頭。
張岐山派人護送阿嬌回謝家,自己則大步去了後院,給張思竹熬藥去了。
如今有了最重要的一味藥引,治好他的腿疾指日可待。
張岐山命府內的大夫連夜熬了藥,讓張思竹喝下。
一直等張思竹將一大碗黑乎乎的湯藥喝得一滴不剩後,張岐山才負手而立,沉聲道:“竹兒,這藥可是紀九司拚了命才取到手的!從此他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張思竹一聽,當場就要用手摳喉嚨,想把藥吐出來。
當然這也換來張岐山的一頓毒打。
張岐山頗為恨鐵不成鋼:“明日跟我一起去紀府探望紀九司。”
扔下這句話,張岐山轉身走了。
張思竹趴在**捶胸,氣不過地自言自語:“明明是他欠我人情才對,怎麽一轉眼變成小爺欠他人情!真是該死!”
這麽一來,當初張思竹請求父親幫紀九司翻案的人情,是徹底還清了。
他再也不能拿這件事做文章,去逼阿嬌嫁給自己。
張思竹越想越虧,心疼得抱緊了自己,躺在**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隻是睡到半夜,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腳有點發癢,還有點麻,他忍不住提了提腳,翻了個身。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徹底清醒了。
他不敢置信地坐起身,又試探著提了提自己本該瘸了的腳。
竟然,真的產生了感覺。
本來早已毫無知覺的左小腿和腳踝,此時此刻,不斷產生酥麻感,仿佛在刺激著再生。
張思竹心如擂鼓,連忙站起身來,嚐試著走了一步,可身體瞬間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可是,左小腿的知覺,卻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洶湧。
夜色淒清,張思竹抱著自己的左腿,無聲大笑。
翌日清早,張岐山已在書房內辦公多時。
在他腳邊跪著的,乃是之前派出去調查紀九司的暗衛。
暗衛將這段時間調查到的資料盡數整理成冊,交給張岐山過目,又道:“紀府周圍有無數高手在暗中保護他,屬下曾派人去和對方交過手,看武功路數,應該是大內侍衛……”
張岐山看著手中的資料,臉色越來越凝重。
暗衛:“屬下派人潛入紀府任職,發現聖上身邊的秦公公,與他往來頗密……”
過了許久,張岐山才從資料中抬起頭來,心底已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隻是這個答案太過荒誕,荒誕到讓人覺得可怕。
他又拿出昨夜阿嬌交給他的令牌仔細看著,隻見這令牌上雕刻著麒麟,乃是東宮的圖騰。
所以那些殺手,是太子派出的。太子是有多厭惡紀九司,幾次三番要置他於死地?
他揮揮手,讓暗衛退下,自己則去宮中上早朝去了。
等早朝結束後,張岐山並不急著走,而是守在門口等人。
謝華走到他身邊時,張岐山還沒來得及打招呼,謝華已經冷哼一聲,對著他翻了個白眼,大步朝前走去。
張岐山受了冷眼,也不生氣,在心裏勸導自己想開點,畢竟是自己家悔婚在先,謝大人生生氣也是應該的。
一直等到小半個時辰後,張岐山總算等到了秦公公。
他攔在秦公公麵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秦公公躬著身體賠笑:“張大人有事?”
張岐山:“有事。”
一刻鍾後,張岐山和秦公公已經走在了宮闈內的某條羊腸小道上。
二人並肩走著,非常低調。
張岐山眸光深深:“秦公公最近,似乎和紀家小子走得很近。”
秦公公臉色瞬間變了:“咱家有嗎?張大人您大概是看錯了……”
張岐山從懷中掏出那枚麒麟令牌,打斷他:“這是刺殺紀九司的殺手們掉落的,秦公公應該認識這是什麽。”
秦公公當場就落了眼淚,拉著張岐山去了自己的偏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得誠懇:“張大人,有些事可實在是瞞不住了,還請張大人替小殿下做主啊!”
張岐山眸色陡然深邃:“小殿下?”
眾所周知,當今聖上隻有太子一個兒子,哪兒來的小殿下?除非……
果然,就見秦公公對著張岐山跪了下去,將十幾年前自己在王貴妃和王淳豐王大人的威脅下,將太子和紀府小兒掉包的事都說了出來。
張岐山當場就嚇蒙了。
過了許久,他震驚道:“當時是你親手掉的包?”
秦公公猛點頭:“迫於**威,不得不從。”
張岐山:“王貴妃和王大人,就沒想過殺你滅口?”
秦公公:“殺了,怎麽沒殺?這麽多年,咱家活得有多辛苦您知道嗎?”
秦公公一邊說,一邊落下悲愴的眼淚。
一開始王貴妃和王大人絞盡腦汁給他下毒,逼得秦公公時刻將太醫帶在身邊,凡是自己要接觸的東西,全都仔細檢查一遍。
後來他們又派殺手來殺他,秦公公就自己培養了一批大內死士,現在在紀府保護紀九司的死士,就是他培養出來的。
大概是見下毒毒不死他,殺手也殺不死他,那段時間王貴妃和王大人開始絞盡腦汁想汙蔑他作風有問題,並以此作為把柄,好讓他閉嘴。
但秦公公也是浸**深宮大半輩子的老油條,辦事謹慎得很,總之到目前為止,並未中對方的圈套。
張岐山聽完後,保持沉默。
過了許久,他才眯起眼來:“此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
秦公公:“咱家的貼身太醫知,咱家的死士也知,還有大師南真子也是知道的。”
張岐山無語,知道的人還挺多。
張岐山:“此事需極度保密,接下去該如何做,聽我差遣。”
秦公公猛點頭,一邊落下悲愴的眼淚:“有張首輔輔佐小殿下,咱家也能放心了。”
張岐山眯著眼,又吩咐了幾句,這才滿腹心事,告辭離開。
而等張岐山走後,秦公公瞬間收起悲傷,擦掉眼淚,笑眯眯地看著張岐山的背影。
小殿下說得沒錯,阿嬌果然會將撿到的令牌交給張岐山,張岐山遲早會意識到此事不對勁,對小殿下開啟調查。
甚至在張岐山的人調查小殿下時,他故意留下了諸多線索,就是為了方便張岐山窺得其中秘辛。
張岐山到底是內閣首輔,倘若能得到他的支持,那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秦公公心中對紀九司的欽佩又多了幾分,一邊嘖嘖感慨,一邊回到聖上身邊伺候去了。
等到下午,張岐山拎著張思竹去紀府看望紀九司。
紀九司身為皇子,竟然還能為了張思竹的腿疾以身犯險,光是這一點,張岐山就對紀九司生出了幾分佩服來。
父子二人走入紀九司的房內,張岐山一改之前對紀九司傲慢的態度,此時對著他又是躬身又用敬語,真摯道:“多虧紀公子摘得七瓣花,犬子的腿疾才有了回旋的餘地。”
一旁的張思竹震驚地看著自己老爹——這還是那個狂霸跩的首輔大人嗎?
這是不是太卑微了一點?
紀九司躺在**,臉色依舊發白:“無礙,是我應該做的。”
紀九司笑著:“若不是張公子相助,我的冤屈也不可能會真相大白。”
張岐山柔聲說道:“還紀公子清白,不過是本官的舉手之勞,無須掛齒。”
紀九司:“總之有勞張大人。”
張岐山:“紀公子無須客氣。”
張思竹:“……”
張岐山暗中瞪了張思竹一眼,又拉過他,用眼神示意他說幾句話。
張思竹負手而立:“七瓣花的事,確實要謝謝你。但是咱倆頂多算扯平了,你我到底誰能抱得美人歸,還不一定呢。”
紀九司低笑:“張公子說得有道理。”
張思竹還想再說,旁邊的張岐山已經重重踩了他一腳,疼得他齜牙咧嘴。
張岐山讓紀九司好好休息,一邊拉著張思竹就走。
父子二人上了回府的馬車後,張岐山無比嚴肅,冷聲道:“我會給你物色一門合適的婚事,別再想著謝圓圓。”
張思竹定定地看著張岐山:“爹,您比誰都清楚我有多喜歡圓圓。”他眼睛緋紅,“我隻娶圓圓一人,若是娶不到她,我寧可出家做和尚!”
張岐山怒道:“那你就去做和尚,明天就去。不要再肖想謝圓圓,她不適合你。”
張思竹別開眼,抿著嘴不說話。
張岐山也不再多說,一時間,馬車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等回到張家後,張岐山當場就下了令,將張思竹軟禁在家不得出門,讓他專心讀書,準備年底鄉試。
當然了,張岐山也不指望他能考上,但是好歹得給他找點事幹,萬一會發生奇跡呢?多嚐試嚐試總沒錯。
時間過得不疾不徐,朝著年底緩緩流逝。
這段時間,阿嬌在大街上支了個攤子算卦,為了防止有人砸場子,還特意在攤子布上注明了“十卦九不準,算卦結果僅供參考”。
紀九司則在傷口恢複後,更努力地起早貪黑地讀書,為年底的司考大典做準備。
張思竹被他爹軟禁在院子裏,瘸掉的腿日漸恢複。也大概是因為腳離地了,體內毒素被清了,聰明的智商又占領高地了,紈絝子弟張思竹,竟然也開始努力讀書了,這讓張岐山欣慰極了。
秦公公在宮中努力保全自己,太子和王貴妃似乎越來越不能容下他,開始費盡心機要置他於死地。
南真子則日日在宮中為聖上誦經祈福,教聖上練八段錦,努力為聖上調理身體。
而太子和王貴妃依舊狼狽為奸,蛇鼠一窩,在宮中過著作威作福的痛快日子。
臘月初一,京州下了第一場雪。
白雪皚皚,漫山遍野,將世間萬物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還有五日就是司考大典,京州城內,到處都是從全國各地聚集來的書生們,整個京城擠得水泄不通。
幾乎大大小小的客棧,都被書生們擠占完全,不管走到何處都能聽到書生們“之乎者也”的讀書聲。
今年司考乃是由張岐山和另外六位內閣閣老親自監考。因此,最近這段時間,張岐山忙得很,日日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差點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而由於張思竹這幾個月表現優異,張岐山總算不再軟禁他了,讓他恢複了自由身,隻是他去到哪兒,依舊有人跟著他,並不算太自由。
阿嬌這段時間偷偷為紀九司繡了護膝,卻不敢直接送給他,而是指派了一個下人,讓他給斜對麵的紀府送過去,並吩咐別說是她送的。
那下人一口應下,立即就將護膝送了過去。
等到傍晚,阿嬌正在院子中算卦,突然就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她麵前,正眸光灼灼地看著她。
紀九司的眉眼愈加成熟,愈顯俊美。
他總是時不時溜到她院中來看她,阿嬌已經逐漸習慣。
紀九司道:“謝了。”
阿嬌有點心虛:“謝什麽?”
紀九司低笑:“謝謝你陪著我。”
阿嬌臉色漲紅:“我陪你什麽了?”
紀九司挑眉道:“我以為你將算卦攤子支在國子監旁邊,是為了陪伴我。”
阿嬌幹笑:“你很幽默嘛,紀九司。”
紀九司看著她,但笑不語。
阿嬌逐漸收了假笑,別開眼小聲道:“考試加油啊,紀九司。”
紀九司:“好。”
想了想,阿嬌又說:“就算考不好也沒關係,你還這麽年輕呢。”
紀九司彎起眼來:“好。”
等阿嬌一抬頭,才發現紀九司已經閃身在她麵前,距離她很近。
阿嬌臉色猛地漲紅,身體猛地朝著一邊倒去。紀九司眼疾手快撈住她,將她帶到自己懷中。
二人身上的氣味相互交織,彌漫在彼此的口鼻間。
阿嬌臉頰滾燙,掙紮著從他懷中起身,有些狼狽。
紀九司道:“等考試結束,我會送你一份禮物。”
阿嬌迷茫地看向他:“什麽禮物?”
紀九司:“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阿嬌點點頭。
紀九司:“乖乖在家等我回來,不準靠近別的男人。”
阿嬌又點點頭。
可又覺得這話有點怪怪的,她反駁道:“我的事,就不勞紀公子費心啦。”
紀九司嗤笑一聲。
阿嬌轉過身去:“紀公子管好自己就行,還是多操心操心考試吧。”
可並沒有人回應她。
阿嬌轉身一瞧,隻見身後哪裏還有紀九司的人影。
她怔怔地看著空曠的院子,悵然若失。
時間轉眼就到了司考大典前夜。
這場考試會持續整整三日,考生須一直待在考場裏,直到三日後結束所有考試,才能從考場裏出來。
考生們入考場時,阿嬌想去送紀九司,但她並沒有露麵,而是站在角落遠遠看著,直到紀九司入了考場,她才收回眼來。
這幾日京城始終在下雪,阿嬌沿著街道從考場走回家,心情無比複雜,七上八下的。
她正走著,突然聽到後頭有人在叫她。
她轉頭看去,便見身後人正是張思竹。
他披著大氅,長發用玉冠束起,顯得神采奕奕,桃花眼透著多情。
他大步朝她走來,腳步又快又穩,可見腿疾已是好全了。
阿嬌高興極了:“你的腿疾!太好了!”
張思竹一眨不眨地看著阿嬌,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我的腿好了,你喜歡嗎?”
阿嬌臉上的笑容微僵。
張思竹摟著阿嬌,上了停在路邊的馬車。
馬車不疾不徐,朝著城郊而去。
阿嬌疑惑道:“你帶我去哪兒?”
張思竹靜靜地看著她:“去什刹湖看雪景。”
阿嬌應了聲,便自顧自地看著窗外景色。
一路上,二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這段時間張思竹被他爹軟禁在家,直到前段時間才放出來,算起來,阿嬌已經將近四個月沒有見到他了。
他眸光深深,看上去似乎穩重了很多。
一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什刹湖邊,張思竹帶著阿嬌下了馬車,直奔什刹湖旁的亭子。
亭子內,竟早已布置好了點心和熱茶,小爐燃燒正旺,上麵的茶壺不斷彌漫出熱騰騰的蒸氣。
阿嬌疑惑地看向張思竹。
張思竹則始終笑吟吟地看著她。
他不過拍了拍手,亭內的下人們便全都退了下去。
一時間,整個涼亭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張思竹拉著她走到亭邊,指著前方完全結冰的什刹湖,柔聲道:“好看嗎?”
阿嬌點頭:“好看是好看,就是怪冷的。”
張思竹連忙脫下了身上的大氅,披到她身上。
下一秒,張思竹正色看著她,柔聲道:“阿嬌,嫁給我。”
阿嬌蒙了。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我們定親吧,明天就定親,定親禮我都已準備好了,隻要你答應,下午就能抬到你家去。”
阿嬌徹底冷下臉來,她脫下身上的大氅扔回給他,轉身就要走。
張思竹低聲道:“圓圓這是要拒絕我?”
張思竹:“為什麽要拒絕我,又是因為紀九司?”
阿嬌猛地轉過身來,怒視著他:“張思竹,到底之前是誰悔婚了?我那些克夫的傳聞到底是怎麽流傳出去的?難道我沒有給過你機會嗎?如今你竟如此責怪我!”
張思竹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之前為什麽悔婚,是因為紀九司找了我爹,他用治療我的腿疾做交換,逼我放棄和你的婚事。”
張思竹眸色發紅:“是他卑鄙無恥,使手段阻攔了我們的婚事。”
阿嬌怔住,喃喃道:“那、那我克夫的傳聞……”
張思竹:“天殺的紀九司,自己不敢上門提親,就抹黑你的名聲,讓別人也不敢娶你,這樣心機深沉的人,多可怕!”
阿嬌更怔了,她是真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
她忍不住就低笑了起來,心底竟然有點美滋滋的。
紀九司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也對她動心了?
張思竹氣得不行:“你笑什麽?”
阿嬌努力地控製住自己上揚的嘴角,說:“我不是,我沒有,我可生氣了,哼!”
張思竹說道:“所以嫁給我吧。讓紀九司看看,咱倆才是真正的情比金堅。”
阿嬌想了想:“張思竹,天太冷了,我們先回京好不好?”
張思竹:“你不答應,我就不走!”
阿嬌轉身:“那你留下來清醒一下,我先走啦。”
張思竹急忙叫住她:“慢著。”
他又走上前,攔住了阿嬌的路。
他的眼神有些陰狠:“阿嬌,別忘了,這次大考主考官是我爹。”
張思竹:“倘若你想讓紀九司上榜……阿嬌這麽聰明,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麽。”
阿嬌怔怔地看著他,臉色逐漸僵硬。
張思竹伸手撫過她耳畔的亂發:“今天就定親吧,我會好好對你的,謝圓圓。”
阿嬌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你在威脅我。”
張思竹低笑:“對,我在用紀九司威脅你。是不是很卑鄙?”
張思竹緩緩撫過她的臉頰,啞聲道:“卑鄙也認了,隻要能得到你,我在所不惜。”
可阿嬌一把打掉了他撫摸自己臉頰的手,她冷冷道:“你變了。”
張思竹卻將她摟在懷中,緊緊禁錮:“我是變了,那又如何?”
司考大典這三日,京城內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張思竹竟然又和謝家的獨女定親了,這一對也是奇葩,前前後後拉扯了這麽久,沒想到最後還是在一起了。
對此,京城百姓的態度是:尊重,嘲笑。
而第二件事,則是和司考大典有關——有考生作弊。
這件事鬧得很大,最開始從考場內傳出來的消息聲稱,作弊的正是紀府的公子紀九司。
一時間,坊間輿論甚囂塵上,眾人怒罵紀九司竟然作弊,可見平日裏在國子監內的眾考第一也是靠作弊得到的?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如此下作。
眾人聚集在一起怒罵,一副要將紀九司徹底踩在腳底的架勢。
這件事的傳播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仿佛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一般。阿嬌不過是出門買點甜點,便將這些流言蜚語聽了個徹底。
她實在是氣不過,當著眾人的麵便和那些亂嚼舌根的人吵了起來,最後是丫鬟小阮拚盡全力將她拖回了家,一邊讓她消消氣。
可等到了下午,事情就出現了反轉。考場內又傳出了新消息,說作弊的並不是紀九司,而是一個叫秦修絲的考生,因為名字和紀九司特別像,所以聽錯了。
隻可惜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辟謠的人喊了一圈又一圈,都抵不過謠言的傳播速度快。
阿嬌氣得不行,幹脆暗中出了點銀子,雇了好些人在各大客棧和夜市辟謠,這才總算讓紀九司的清白恢複了些。
等到大考結束的這天傍晚,阿嬌隻敢躲在馬車內,遠遠地看著無數考生從考場走出來。
一直等到紀九司也從考場走出來後,阿嬌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暖黃的夕陽下,紀九司身姿挺拔地走下台階,麵似白玉,狹長雙眸中波光暗湧,散發著運籌帷幄的自信。
這樣出眾的男子,她一眼就能在人群中找到他。
她深深地看著他,直到紀九司也上了紀府的馬車,她才惶惶收回眼來。
一旁的小阮有些傷感,濕潤著眼睛輕聲道:“小姐,您……您若是沒有定親,您和紀公子之間,會不會有別的結局呢?”
阿嬌別開眼去,眼角有淚滴落下,嘴邊卻笑道:“傻小阮,我和紀九司,是不可能的。
“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她想起三天前在什刹湖邊,張思竹對她說的話,眸光暗淡,垂眸道:“回了吧。”
當日夜裏,阿嬌正在院中發呆,突然便見眼前多了一道修長的身影。
他穿著氅袍,上麵繡著豔色的牡丹,可不顯女氣,反而平添傲色。
正是紀九司。
他的臉色並不好,漂亮的眉目中透出隱隱邪氣:“你定親了?”
語氣直白,開門見山。
阿嬌看著他,眸色平淡無波:“對,我定親了。”
紀九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過了許久,卻又笑了起來:“為何如此急著定親?”
阿嬌道:“張思竹向我求婚,我想了想,似乎沒有拒絕他的道理,於是便答應了。”
紀九司微微眯眼:“所以,你之前說的愛我,與我的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阿嬌:“是真的。”
她的語氣平淡得可怕:“隻是時光匆匆,歲月亦逝,人的心也是會變的。你說呢?”
紀九司一步一步走近她,眼神深邃又幽暗。
阿嬌回望著他,毫不退縮。
他站定在她麵前,陡然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肢。他笑得有些蠱惑:“所以人心會變,隻有權勢不會背叛我,是這樣嗎?”
阿嬌怔怔地看著他,隻覺得這樣的紀九司,莫名有些可怕。
紀九司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聲道:“乖乖等我,我很快就來接你。”
他說話時,邪氣四溢,語氣無端曖昧。
阿嬌有些驚慌地後退一步,轉過身去慌亂道:“你在說些什麽啊,我、我已經和別人定親了,請你自重!”
她心底的一池死水,被他輕易攪弄得波瀾四起。
可她身後隻剩下滿室的靜謐,她緩緩轉頭看去,隻見身後空空如也,哪裏還有他的身影。
等到第二日,張岐山親自帶著張思竹上門來了。
張岐山看上去很生氣,陰沉著臉十分恐怖,直說要見謝華。可謝華還在刑部當值,並未回來,因此是阿嬌親自接見的他們。
張岐山對阿嬌開門見山:“這門婚事算不得數,還請姑娘收回。”
阿嬌看向張思竹:“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爹的意思?”
張思竹對阿嬌賠著笑臉:“阿嬌放心,我絕不和你退婚!”
話音未落,張岐山抬腳就對著張思竹重重踹了一腳。
張思竹疼得齜牙咧嘴。
阿嬌將張思竹攔在身後,對著張岐山沉靜道:“親事已經定下,為何張伯父要三番五次與我悔婚?可是在玩弄我謝家?”
阿嬌:“倘若張伯父執意要退婚,那就請戶部來評一評理吧,看看這婚事到底能不能退。”
張思竹在一旁幫腔:“就是!怎麽能想退親就退親,未免也太不尊重謝伯父了!”
張岐山自知理虧,徹底黑了臉,又扯著張思竹的耳朵離開了謝家,將他扯上了回府的馬車。
回府之後,張岐山對著張思竹厲聲道:“你明知那紀九司的真實身份,竟還要做這種蠢事,是嫌日子太好過了不成?”
張思竹蹲在地上,譏嘲一笑:“正是因為知道紀九司的真實身份,我才有了勝算。”
正是因為紀九司是皇子,阿嬌才會徹底對他死心,和他保持距離。
他從小和阿嬌一起長大,實在是再了解她不過。阿嬌絕不會甘心進入宮闈之中,成為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
她是南真子的徒弟,她比誰都要向往自由。
在紀九司和自由之間,很明顯,她會選擇後者。